从他的眼神里她看见自己正濒于死亡,她也看见出于怜悯他会给自己水喝、给自己片刻的抚慰,但他不会解救自己。那么他们俩还是对此心照不宣吧。让他觉得他自己是个失败者于事无补。她了解男人,通过她的父亲和兄弟,而现在通过这一场痛苦万分的教训。 当初把房梁立起来的时候用了六个人、五匹马以及两头牛。一个尚未成年的男孩怎么可能挪动它呢?父亲是对的。房梁被紧紧地楔进两堵墙之间。要把它剁成能够搬动的小块需要太久,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木料是老橡木,硬得像铁,斧头很快就会变钝的。 马修拿着水壶回来了,水慢慢灌下喉咙,有股铁皮味道,又冷。 “你拿着吧,”他说,“慢慢喝。井里满是泥沙。”他朝炉膛看了看,又看看远处墙壁上的空架子说:“我去找点儿吃的。” 残破的桌子倒在屋子中央,桌子下面平底锅翻在那里。她发现了锅里晚饭剩下的紫花豌豆,用手指了指。他取出平底锅和调羹,并嘟嘟囔囔为什么而道歉。她攥紧调羹往嘴里填冰冷的有沙砾的糊状物,顾不得自己的形象。马修拉出一条木凳,在她身边坐下来。往嘴里填了几调羹之后,她把锅放在了一边,突然意识到来日方长。 “跟我讲讲别人的情形,”她边说边把手放在他手里,又搂住他的膝盖,仿佛他是教堂里最棒的男孩,“我家人——” 大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伴着木屋墙壁的呻吟,更多的雪和尘土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洒在床上。那口炖锅滚动着狠狠撞上了垒烟囱的石头,发出“桄榔”一声响。两人都吓了一跳,她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男孩的脸变得苍白,紧紧咬住嘴唇。他比大多数男孩更勇敢。 “镇上所有人都逃到内陆去了。”他朝外面看去,女孩现在明白了。“真是地狱般的一夜——大家都确信明天只能是最后的审判日。大多数乡亲不顾他们的财产开始祷告。牧师和祭司守着我们,遗弃了已经震坍的教堂。他们宣称这是上帝不满的明证,并说我们必须抛弃上帝摧毁的一切。大河会来接管的。”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女孩努力地挤出一个充满勇气的笑容,好像她不在上帝和大河的计划之中。 “我家人呢?”她用拇指摩挲着他脱了皮的手指关节。女孩几乎已经不能忍受把他继续留在这里了,她明白他必须离开。 “你母亲哭着哀求你的父亲和兄弟,然后又哀求任何愿意倾听的人,返回来打听你的消息。”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睛里噙着泪水。男孩咬着下嘴唇,看看房梁,又看看女孩被压在下面的双腿,摇了摇头。他带回去的消息将比死亡更加糟糕。男孩把头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他的背颤抖着。女孩感觉到泪水打湿了手指,如果不是几个小时前在茫茫黑夜里哭干了眼泪,她现在也会哭的。 “大河近了,对吗?”她问。黎明时分她已经能够听到它发出的特殊的声音,汇入其中的众多溪流咕哝着、你追我赶地提出疑问,打着漩儿,反抗着,献着殷勤,落荒而逃。大鱼游弋其间的满是泥浆的水域变成了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