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者村上
2009-03-04
最近这几天，睡觉前以及睡醒后，我都习惯性地翻开这本《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说来也怪，我只能在床上看书，气氛舒适的茶餐厅抑或家中的沙发，都无法让我安心沉入阅读。好像只有侧身、四肢完全着落在眠床上（那么的安稳），在寒冷的雨季打开热空调（那么的温暖），且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内心也无所事事地静下来），才能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方式进入一本书，一段旅程。
太娇惯自己了吧，我想。可“对自己好一点，非如此不可”与“人生不就是这样嘛，随便一点就行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轮番上阵，正是我一向来的心境写照。
毕竟，这是我读的第一本村上春树的著作。
我最为兴趣的，是书里刊载了多幅跑步时的照片。我懒地去计算年龄，应该是较为年轻的作者吧。但潜意识里，我一直以为村上是位胡子花白的干净老头。尽管对别人的外貌品头论足有失礼仪，可我还得说：没想到他长得这样啊。一个典型的普通日籍男子的相貌嘛。都没法把这个形状和写字的作者联系在一起，可能那副缺乏内容的面孔，总让人觉得有些空洞而机械化吧——跑步不正是最为机械化的自然运动吗？
看面相（或许是跑步时带着肉体痛苦的缘故），村上好像永远都不会张口说话，而他也自言：演讲之类我从来不作；亦不喜欢成为公众人物：“倘若换作在万目睽睽之下高声诉说，我便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有一种重要的东西从中零落而去。”仅就跑步时的面相而言，村上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坚毅而自闭的那种。
同样，他也是会苦着脸，和平常人一样。并不属于天才的行列，我就无法想象莎士比亚或托尔斯泰也会做出这种苦脸相，好像天才不仅应该体能异常活跃，精神也当格外健旺。在作家中，村上确实属于“苦力派”，他对跑步的钟情便是性格上的佐证。
“不是那般富于才华、徘徊在一般水平上下的作家，只能从年轻时起努力培养膂力。他们通过训练来培养集中力，增进耐力，无奈地拿这些资质做才华的‘代用品’。”——同样是长期、繁重、令人压抑的劳动，村上在长跑中感悟作家的生成原理，反过来长跑亦作为一项辅助的体能训练。正如有的作家酗酒，有的迷钓鱼，他们都需要一项正经事或非正经事来强化自我，同时也“摧毁”自我。要不怎么说，写作不可能是“健康的营生”呢。
日本人写文章，最引入注目的地方在：文字诚实（因为诚实而私人化）。不知是不是翻译体的缘故（就像译制片按国别有不同的配音腔），一段文字拿在手上，很容易就区别出它是中国的，还是日本的，还是欧美的，还是俄罗斯的。诚实，简洁，明了，是日文作者带给我的印象。即使特别注重感官的作者，亦大体在以上三点之内。我虽是第一次近距离读村上的书，但直觉他的文体是最平易的那种（不知道他的小说是否也是这个味）。
“跟着众人一起‘预备，跑！’地去赛跑，本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竞争本能却会不知不觉露出锋芒来。这种时候得牢牢地把持住，冷静地去跑。因为我必须将真力装上飞机，带去纽约。”哎，诚实的文字总是令人发噱。
还有这段：作者采访奥运会长跑选手濑古利彦，“濑古君这样高水平的长跑选手，会不会也有今天不想跑啦、觉得烦啦、想待在家里睡觉这类情形呢？”“濑古君正所谓怒目圆睁，然后用了类似‘这人怎么问出这种傻问题来’的语气回答：‘那还用问！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像我，看到此处，是不由得喷笑出来啦。
他也是汽车时代的作家，书中将跑步与开车相提的比喻比比皆是，比如“在最后的几公里稍稍踩了一下油门，超越了一百多人……”，又比如将跑步的最后关头比作“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箱不停行驶的汽车”，虽觉得形象，我仍嫌它不足，这样的比喻仍是过于平凡了啊。就像本书（虽读着轻松）的书名，我以为也过于标签式了，总之是不成套路的套路（村上对于自己作为作家的这点短处——他为何总是像一名文学追星族和介绍者呢？——倒很有自知之明）。
最好玩的是，村上对待跑步的那股子认真劲，让我肃然起敬呐，字里行间，让人想起松下装配线上一丝不苟的产业工人。大和民族的执拗，让华族的我略略觉得有些可笑与不可思议——不就是跑步嘛。
也来说说本书的正题：“跑步”吧。
不知别人如何，我自己也曾偶尔真切地体验到跑的冲动与召唤。有时真的会不由自主地在原地跑开几步，感受身体的速度和动能，那是一种叫人自豪的独立感。跑起来，何止美好，还令平日尽是走路、坐车的人很向往呢。这也是跑步的魅力，扪心自问一下，大概很少有人会真心讨厌这项运动。但像一个文艺作家那样深入细致地来谈论跑步（仅仅是一个兴趣爱好），并且是自由式的，村上还是第一位吧。
我知道这本书吸引我的另一个缘由，就是长跑与孕育之间的相像。我是把村上的跑步感受加诸自身了。虽说读书时从头至尾很害怕体育测试，女子800米对我好似一桩极限运动，又虽说远远不能和全程42公里的马拉松相比，但村上的描写用于女孩子紧张的跑步测试，也大体相当。所以，我很爱读那几篇他参加马拉松跑的私人日志。
参加完100公里的超长马拉松之后，村上说自己染上了“跑者蓝调”，先前还以为这是一个浪漫的词汇，亦是某种村上式的格调。读完后才发现它的真正含义是阴郁和低沉，一句话，就是打不起劲来，找不到事做。这样的心境并不独跑者才拥有。唯一的疗方只有：豁达。但视如己出地做到这点，又谈何容易。我想，村上反复言谈的，亦是这层含义。
查字典图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