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对国内政治、经济建设,以及抓权、抓位、抓钱、抓军等古典政治(classical politics)虽然经验老到,但对群众工作,以及组织政党、争取选民、控制议会这套新玩意儿,就显然是外行了。正当打发孙、黄乘花车作万里巡行之时,国会选举已进入高潮,在宋教仁亲自策划与领导之下,国民党得392席,大获全胜,国民党的反对者虽也分分合合一番,组成民主、共和、统一三党以为对抗,然三党得票总数,却不及国民党票数的三分之二,不能影响国民党既得多数的全胜之局。在此之前,宋教仁口口声声,要组织个清一色的国民党政党内阁。这一来,则这个政党内阁就真的呼之欲出了。(关于这次国民党成员当选参、众两院议员的全部名单,可参阅张玉法著前书,第531页~566页,附录二,《两院议员表》。) 宋教仁在完成国民党建党之后,忙里偷闲,曾于1912年10月中返桃源探母。宋那时也是无官一身轻,暂息仔肩,优游桑梓,也颇享林泉之乐。谁知这时国民党捷报频传,各省党员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希望遯公出山领导,邮电飞来,终日不绝,宋氏在乡下也就待不住了。当宋府家人正在预备庆祝农历新年时,宋已迫不及待,拜母别妻,再上征程。 宋教仁于1913年2月1日(农历癸丑腊月二十六日)自桃源动身,经长沙、武汉沿江东下;后在上海、杭州、南京等地视察党务。斯时国民党选战大胜,党员士气高涨,宋氏政治前途如日初升,所到之处,欢迎会上无不人山人海,宋亦随地演说。然宋氏所讲内容则与中山迥异。中山只是宣传他自己的主义,不外平均地权、节制资本和修建铁道。宋则侧重于政论,批评国事,讨论朝政,臧否人物,甚至主张加强党务,宣传夺权。在国民党湖北支部讲演时,宋竟赤裸裸地批评袁政府“自掘坟墓,自取灭亡”,并说“到了那个地步,我们再起来革命”云云。3月9日,他在南京讲演,那就更激烈了。他把当前政府说得一无是处,其所以然者,皆为不依法行事的恶政府的恶政有以致之。总之,宋的主旨是要“产生纯粹的政党内阁”,总统不负责任,国会应先制宪,再依法选举总统。其措辞之激烈,主张之绝对,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之英、美政党的政治演说,亦多不及者。因此宋之党中同志便为他的安全担心,而宋少年气盛,不以为意,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也。(关于宋教仁这些组党和演说的史料,吴相湘教授写的《孙逸仙先生传》和《宋教仁传》所引均甚详尽;宋氏遗著和其他文献材料,保存得均甚完整,一索即得。) 再者,因为这时国民党选战初胜,若干党员难免骄纵,有的甚至公开主张改选总统,让孙、黄复位。这简直就是变相地对袁世凯搞不流血的宫廷政变。笔者在《晚清导论篇》曾叙述过当年大清皇朝,就是被袁宰相用此一手法搞垮的。恶有恶报,时才转眼,现在又轮到自己来现世现报了。因此袁氏闻报变色,也就不难想像了。袁本不怕孙而怕宋,为着安抚宋氏,他先拟用古典方式加以收买。当宋教仁从唐内阁中“下岗”时,有意还乡退休,袁曾借口赠宋50万金以维持其退休生活,被宋婉拒。(见吴相湘著《孙逸仙先生传》引陈旭麓主编的《宋教仁集》,下册,第426页。)更早时,袁曾送宋教仁一本某银行空白支票簿,请宋自由支用。宋略支少许表示谢意后,即以原簿还之。(见李剑农著《最近三十年中国政治史》,第282页。)袁之对宋,可说是优礼备至,而宋不为所动,袁就暗藏杀机了。宋公是中华民国的开国元勋,顶天立地的一位大政治家,革命时临危未死的烈士。袁世凯这个曹操,小视了这位正人君子了。当然宋氏道不得行,终以烈士亡身,而贻乱民国,也有他的缺点。遯初是位一流的政治家,却是末流的政客(a good statesman but a poor politician)。主持庙堂大政,岂可学小政客的意气用事?子曰:“管仲之器小哉。”吾为宋君拭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