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奖赏

文/夏丽柠

手上有本《早安生活》的手账，想在首页上写点什么。整页的洁白，令人不忍下笔，又觉得涌出千言万语。

手账是日本人的叫法，其实，就是我们平日里用的记事本。去日本旅行时，看到卖手账的区域人头攒动，日本人对于记录的迷恋，真心佩服！

回想自己写日记的经验，除了小学和初中时，老师要求每个寒暑假必写的二十篇日记作业，真正写日记的时间只有两个阶段。初三时早恋和大学时的初恋。如此看来，日记也好，手账也罢，都关乎于爱。

初三的学习时光，真辛苦啊。没完没了地做题、补课，那时不懂什么是枯燥，就是觉得被日常束缚的要命，心被勒得紧紧的。想起前几天，读高一的侄子对我说，上学好寂寞啊！这话猛地击中了我的少年时期，那时的感觉就是寂寞。今天想起来依然是。那张印花的桌布、半瓶蓝黑钢笔水、成摞的习题集和一本A4的日记本，够成了我初中的三年。

我把早恋的事情写在了日记本里，但是我没把日记本收起来，就与书本一起扔在桌子上。在我家的成长教育当中，不存在躲藏和隐匿，一切都可以坦荡荡，直到今天家风亦如此。侄子也会把学校里男生女生老师家长的各类事情，跟我和奶奶讲出来。我们听得像个局外人，默默看着这个男孩成长。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人生的经过，等有天他长大了，那些过往终将灰飞烟灭。

在初三下学期的冬夜，老爸在路灯的斜影里等我，烟灰抽得老长，就是不会跌落。我想，当时的老爸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吧，谁也没有阻止女儿早恋的经验。人生的奇妙就在于无时无刻都可以享受第一次。我几乎忘了我爸跟我说了啥，因为当我知道有可能被阻止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最后我爸说：太冷了，赶紧回家吧。

关于我早恋的光荣事迹，老妈竟然没说过我一句。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件事我爸根本没告诉我妈。现在多想说句：老爸威武！希望他在天堂听得见。早恋的代价当然是以中考败北为结局。现在还能想起躺在书桌上A4日记本的样子，我用挂历纸给它包了白色的外皮。与其说是为了给日记本作伪装，不如说我内心对恋爱有洁白想象。在风里骑着单车，在河沿看着春水泛皱，在雨夜感受雨滴温柔……对，这就是初中生的恋爱，聊胜于无。

上大学时遇上了初恋，那漫长又短暂的四年时光，也许终将会穿越我的一生。第一次过生日，他送了我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日记本里印得花花绿绿。当然不如现在的手账印得好，也没有像伊迪斯•霍尔登小姐这样的自然笔记，各类花鸟在手账里盛开飞去。

我和初恋开始交换日记。他会画，所以他的本子里会画我，铅笔画、钢笔画和彩绘，他的日记本里字少画多。我不会画，就写得很长很长。有时，他还会在我的日记里批注。年轻时，恋爱里的人都像傻瓜吧，只会爱，但是不懂爱。

如今，两本日记本都在妈妈家里。我出嫁后，原来的东西还在娘家，爸妈帮我收好。感谢他们，让我觉得永远还有个家。可是，两本日记本都是残缺不全的，被撕裂的书脊，悬在空中的纸片……我们人生里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他把两本日记都撕了，边撕边声嘶力竭地哭喊。他喊的是：要分就分得彻底一点！

终于分得很彻底。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过联系。因为是大学同学，总会辗转收到消息。为了更彻底，我刻意地与大学同学失去了联系。太疼了，永远也不想开启。有次出差去上海，我们在飞机上遇见了。罗敷有夫，使君有妇。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聊，俩人心里都明白，绕啊绕，终于绕到飞机抵港。两个小时竟然那么长。

几年后，他给我发过一条短信：我以为，在上海的那次，你会来找我。我默默地删掉了那条短信。就像毁坏的日记本、掰碎的初心，和永远回不去的青春。人生还有一个好，就是过去的永远归于过去。明天依然是崭新的，恨可以忘记，爱可以铭记。明天，我们又会有新的爱与记忆了。不过，那个傻瓜把他残缺的日记扔在了我家里，他如今靠什么来回忆？或许，早忘了吧。

不过，那本撕坏的日记终结了我的日记史。如果有一天老了，想起写什么“回忆”、“杂忆”或是“旧叙”，我可能都得凭脑袋了。如果我老了得了老年痴呆，那么我就写本“西游记”。

但是，2016年，我又动了写日记的念头。不仅仅是因为有了这本“早安生活”的漂亮手账。还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2015年年中，我与人合作出了一本书。这是我特别不愿意提的一件事，甚至感觉是自己的“黑历史”。我觉得自己写得太差了，根本不配出书。我本来以为自己出书时可以写得再好一点，对得起读者，可是书出来以后，我翻了翻，自己还是很不满意。

我有时也会问自己，如何走上业余写作这条路的？其实，我就是想看看自己除了吃饭睡觉、工作挣钱，还能干点什么？要说到写的最终目的：就是写到自己满意，或者写到自己不爱写了。我一直以为写作是哄着自己玩的事儿，跟别人没有半点关系。

前几天，有人在微博上私信问我：你是夏丽柠吗？我有点诧异，不过通过微博来约稿的编辑也很多，我便回答得谨慎了。我说：是的。你是？微博那边没了动静。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了几条私信：我朋友买了一本书，里面有好多你写的文章，我看了很喜欢。很励志。最后说了一句：我是高中党。

我忽然被 一种巨大的莫名情感包围了，被自己视为垃圾，甚至难于向人启齿的东西，竟然会获得素不相识的人的赞许。难道这就是写作的意义？这个叫“小酒窝”的高中女生，也许不知道，她几句冲动的话语，为一个成年人带来了无尽的震撼与焦虑。

我发现，人生真是一趟神奇的旅行。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总会有一束光亮照过来，或者微弱，或者暗淡，或者经受不起波澜，可却总是能让我思考，能让我更懂一点生活的意义。

“我看了很喜欢”，是我在2015年所获得的最美的奖赏。然而，这种出其不意的幸福，成了我2016年读书写作的动力。人活着，或漫长或短暂，可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会离去。比如回忆、爱、还有陌生人的偶然期许。

从2016年，我要开始书写记忆，缘起于一个陌生的小小姑娘的，一次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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