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英雄主义，叫做因失败而伟大

俄罗斯文艺理论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有一个关于艺术的家喻户晓的论断，即：“艺术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这几乎奠定了我们对于文艺作品鉴赏的认知，也是大多数读者对《下乡养儿》这部作品有强烈的愤怒情绪的最深层原因。

我们早已习惯，作者在文学作品中扮演全知全能的上帝角色。他们是提出问题的人，也是最终解决问题的人。就算我们为《基督山恩仇记》、《老人与海》等作品中的主人公命悬一线的境况捏着一把汗，但心中却有着默契的笃定，知道作者最终一定会自圆其说，帮助主人公脱离险境。这些文学作品，是作者对生活的浓缩与提炼，他们将生活的偶然性和戏剧性发挥得更纯粹也更极致，也就带给了读者超越现实生活的强烈震撼。但是这些在冯丽丽的笔下通通是看不到的，因为她并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尽可能最大程度地还原现实。

书中冯丽丽以近乎流水账一般的写作手法记叙了他们夫妻二人，带着一个问题多多的孩子搬到了京郊农村，准备用亲近自然的疗法来治愈整个家庭的失败与伤痛。因为冯丽丽和丈夫充分尊重孩子的选择，以至于天天不仅不能适应学校生活，甚至连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不具备。这段时间的尝试，是为了能帮助天天重归成长的跑道，但是前路如何，他们和读者一样茫然。

因此，这部作品是如此难以被分类和定位。说它是育儿类书籍吧，它几乎完全看不到“正能量”，更没有总结出什么成功的理论和方法可供推广和借鉴，天天和她的父母，都实在是太特殊了；说它是纪实文学吧，它也没有像目前流行的纪录片拍摄手法那样充满人文情怀，悉心编排剪辑精美的画面为统一的主题服务。在《下乡养儿》里，我们看不到任何主题先行的迹象，我们看到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琐碎，为了谁去放羊吃草、谁做午饭、午饭做什么等鸡毛蒜皮的细节反复讨价还价、磋商、让步……我们徒劳地在天天的尿盆和大黑的嚎叫中打捞和总结着中心思想，结果发现一头雾水，这怎能不让人恼羞成怒？

然而这正是《读库》主编张立宪力荐此书的原因，当初这部作品连遭退稿，张立宪却在《读库1304、1306》中隆而重之地首篇推荐连载此书。张立宪认为，“它呈现了文字的另一种可能”，这种与我们从小所受的写作训练完全背道而驰的写作手法，是一种原生态的生活流。它让“梗概式”的阅读遭遇障碍，我们失去了“一览众山小”那种俯瞰的优势，而只能和作者一样，用平视的角度，看到生活所有的黯淡和疲累。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是文字的另一种可能，也是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整本书看似是父母对一个孩子的教育和救治，实际上却表现的是农业文明和城市工业文明的对比和冲突。农村并不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世外桃源，身处其中的人依然受到世俗成功定义的束缚和驱赶，以至于对美好视而不见。作者一直陷入天天不能和其他孩子一样的焦虑中而时常痛哭，直到有天她带着小羊去吃草，坐在树下，才意识到“我身边有绿树、野花、小羊、小狗，还有知了，这难道不是我梦想的生活吗？”

不要忘了罗曼•罗兰说的：“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而冯丽丽一家三口，正因失败而伟大，他们坦承自己的失败，却不放弃地努力生活着，这，才是属于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刊于5.10《周末画报》803期，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作为商业用途的请豆邮征询，谢谢）
　　

P.S 为这本书还写了另一篇评，过段时间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