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这边到梅·琳恩家，要么向上游走十英里到桥边，过桥，再到河的另一边沿河岸走上约摸十英里路；要么就是划船过河，到河对岸，然后直接走到她家。后者显然能省下好几个小时的路程。 我们用了老爸的船，就是那条船底有个小洞的船。我和特里划船，金克斯则用一个咖啡罐向外舀水。一会儿之后，改成我来舀水她划船。 沿岸的树木向河面倾下身子，长长的藤蔓和悬垂的藓类植物悬在水面上。周围时常有乌龟和水蛇游来游去，长脚的水鸟潜入河水中捕鱼，还有一些小虫像舞者一般沿着水面游弋。 我们就这样在河上航行了一会儿。金克斯突然说：“听见没有？” “什么？”特里说。他还戴着那条打了结的领带，只是把结拉了下来，领带不再紧勒着他的脖子。 “敲击声。”金克斯说。 我们不再划桨，侧耳聆听，隐隐约约中好像听见了点什么。 “是树在风中碰撞摩擦的声音，”特里说，“树和树靠得太近了，所以就会发出这种动静。你们瞧，这风吹得多猛啊。” 我看了看树木，风确实吹得够呛。河面都被风吹皱了。 “也许是被风吹的，”金克斯说，“但不是树木在磕磕撞撞，而是骨头。” “骨头？”我问。 金克斯指向河岸，大树周围的石楠树根和荆棘缠作一团。“灌木丛的深处就是臭鼬的老巢。他把骨头挂在外面的绳上，风吹起来时，骨头会撞得咚咚响。全是人的骨头。你们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些骨头发出的。” “哪有什么臭鼬，”特里说，“不过是老奶奶的传说。和住在森林里的山羊怪一样，都是吓唬小孩子的故事。” 金克斯摇摇头：“臭鼬是真的。他是个大个子老头儿，皮肤与其说是黑的，还不如说是红的，长了一头红色卷发，乱蓬蓬的，好像顶着个灌木丛，有人说他在灌木丛里挂了一只风干的蓝鸟。黑眼睛里死气沉沉，呆滞无光，就像是大衣纽扣。听说他走起路来比柔风还安静，而且可以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光从泥坑里啜上几口水，吃些树根之类的东西，他就能活上好几周。由于只会在掉进河里或者被雨淋时才能洗澡，所以臭得像只臭鼬，打老远就能闻到他的臭味。” 特里哈哈大笑。“别逗了。” “他的身上混有印第安人、塞米诺尔人、切罗基人或别的什么民族血统，所以他有着红皮肤。他是个追踪者，过去一直住在佛罗里达州的大沼泽地。他是个冷血杀手。没人会劳烦臭鼬，除非他们非得抓到某个人，或者置谁于死地。臭鼬会把猎物的双手剁下来，拿回去证明他完成了自己该完成的差事。” “就算真有这么个头发里藏鸟的家伙，就算他真的叫臭鼬，”我说，“我也不相信这声音是他老窝里的骨头发出来的。特里是对的，不过是树枝碰撞在一起的响声。我以前也听到过这种动静，不光是在这儿才听得到。” “说起来，”金克斯说，“他老是挪窝。就算那真是树的动静，而不是骨头，也不能代表臭鼬就不在那儿。我认识几个见过他的人，其中一个跟我说，他老婆跑了，所以他雇了臭鼬去找她。他说臭鼬肯定误解了他的意思，或者根本就不在乎猎物。他只是把那人老婆的两只手带了回来，手是齐着手腕被斧头剁下来的。告诉我这些的老人说，他压根就没问他老婆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哪儿，而是直接付了报酬。可臭鼬不想要钱。他要走了那人所有的毯子和过冬的罐装食物，还有那只最大最肥的猎狗。老人把猎狗给了他。臭鼬于是用一辆独轮手推车把东西全都运走，狗也被他用绳拴住牵走了。老人说臭鼬根本用不着猎狗，因为他自个比任何一条猎狗都强得多。他猜测那条狗可能成了他的大餐。” “他还得了一头蓝色大公牛，名叫宝贝，”特里说，“他还能用绳套住龙卷风把它当马骑。” 金克斯气得发疯，差点从船里站起来。 “他不是保罗·班扬，也不是佩柯斯·比尔，”金克斯说，“你气死我了，他不是传说中的人物。他是真实存在的。你最好提防点。” “我不是故意气你，金克斯。”特里说。 “是吗？但你的确把我气坏了，”金克斯说，“气得要死。” “对不起。”特里说。 “接着讲，金克斯，”我试着抚平她的恼怒，“把他的事讲完。” “他不爱说话，除非是和他要杀的人。听人讲，他那时候不会说话，只会弄出些怪动静。我是从我爸那里知道这些的，他认识的一个人就从臭鼬手底下逃脱了，可那完全是侥幸。臭鼬受雇去抓他，而且成功地抓住了他，把他捆在一棵树上，准备割开他的喉咙、砍下他的双手。那棵树就长在河岸边，已经很有些年头，那家伙下意识地用双脚一个劲地用力顶地面，想离臭鼬远一点。虽然看上去没什么，但那棵树朽得很厉害，树底下有一窝蚂蚁，早已把树咬空了。这个男人告诉爸爸，他能感觉到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咬他，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厌恶，因为多亏蚂蚁把老树蛀空，他用脚使劲蹬，后背用力顶着树干，结果树干就给折断了。他向后掉进了河里。树干也掉进水里漂浮在水面上，带着他不断打转，他每次浮出水面就快速吸上几口气。后来树干终于四分五裂，绳索得以松开，他就游到一片沙洲上休息了一下，之后就游到对岸去了。结果，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厄运。爸爸说，这个男的讲完这番经历后不久便失踪了，再也没人见到过他。爸爸说那是因为他不够明智，没去北方和西部，而是留了下来。他认为是臭鼬最终逮到了他。臭鼬从来不会罢休，虽然他厌烦时会暂停追踪，去别处转悠一会儿。但等他又来劲时，他就回去继续追踪。每次都会穷追不舍，除非抓住他想抓的人，否则永远都不会罢手。” “为什么臭鼬一定要去抓这个人？”特里问。 “我怎么知道？”金克斯说，“有人雇臭鼬去抓他，臭鼬就去抓了呗。要说臭鼬是把他的双手剁下来交给了雇主，还是自己留着了，那就不得而知。至于那具没了手的男人尸体，我敢说肯定是在树林里的某个地方腐烂了，再也不会有人见到。” 小船慢吞吞地漂向河岸。我们重新开始划桨。 “他就在那片树林里，”金克斯还没讲完，“就藏在黑漆漆的阴影里，一直静静地等待有人来雇他。他就在树林里的某个角落，住在那顶人皮帐篷里，帐篷周围还挂满了人骨，在微风里当当作响。有时他会把那些骨头用帐篷一包，捆起来后扛在背上向远处走去，重新找个地方安营扎寨。他会一直等到有人想雇他。那些雇主得先和他的那个表兄弟谈谈，让他先去林子里找到臭鼬，因为臭鼬不允许其他人靠近，而且据说就连他的表兄弟都怕他怕得要死。” “他怎么变成这样的？”我问她。 “听说他妈妈因为他是疯子而再也不能忍受他，于是在他十岁生日那天，把他带到河里，然后丢他下船，用船桨猛击他的脑袋。他没死成，只是被打晕，然后漂上了岸。他自此就开始在河边和树林里讨生活。再后来，有人发现他妈妈死了，双手被剁掉，脑门被插入一根船桨。” “多完美啊。”特里说完笑了笑。 “想笑就笑吧。”金克斯说，“但你最好相信我，臭鼬就在林子里。假如撞见他，你就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