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老爸放弃了电鱼和炸药捕鱼的方式,改用青色的山核桃毒鱼。用炸药捕鱼很容易出事,两年前,老爸就莫名其妙地被炸断了两根手指,脸颊一侧留下了一块灼伤的疤痕,乍一看还以为是被涂了唇膏的嘴唇吻过似的,再仔细看也像是出了皮疹。 电鱼的法子没炸鱼那么好使,却不容易出事故,可老爸不喜欢转动老式电话机上的曲柄、让拉入水中的电线带电,电死水里的鱼。他说,他总害怕住在上游的那些黑人小孩会到河里游泳,触电身亡,死得比柏树树桩还要僵直,或者最好的结果也是伤到那个小孩的脑瓜,令他变得像表叔罗尼那样智力低下,下雨天也不知道该跑进屋里,下冰雹时还在外面磨磨蹭蹭。 奶奶是一个人见人厌的臭脾气老太婆,幸亏现在已经不在人世。她生前宣称老爸拥有一种所谓的“预见力”,说老爸天赋异禀,能洞察未来某些事。我寻思着要真有这档子事,他摆弄炸药前就应该预想到后果,不至于喝得醉醺醺,最终被炸飞两根手指。 我从未见过老爸对黑人表现出这么多同情,所以根本不相信他不再电鱼的借口。我有个朋友叫金克斯·史密斯,是个黑人,老爸并不喜欢她,还总是竭力摆出一副我家日子比她家过得好的样子。她家房子虽然小,但却干净整洁;我家房子虽然大,可却脏乱不堪,门廊下陷,烟囱要靠一块约有两英寸乘四英寸那么大的木板顶着,院子里还有两头公猪在泥淖里打滚。说起老爸的表兄罗尼,我觉得老爸并没关心过他,还常常拿他取乐,模仿他走路撞墙、到处流口水的样子。当然,老爸烂醉如泥时还真的就成了那副模样,那可不是装的。 再想想,也许老爸真能看见未来。可他实在太蠢,就算预见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呢,老爸大约有十个黄麻做成的麻布袋,他和吉恩伯伯在里面装满了青色的山核桃,还加了几块石头,好让袋子沉一些,然后用绳子系拢袋子,将绳子绑在岸上的树根和树干上,最后把袋子扔进河里。 我和好朋友特里·托马斯去过那儿看热闹,顺便帮忙,因为我俩实在无聊,没其他想干的事。一开始和特里商量让他陪我一起去时,他还不太乐意,但最终还是顶不住,和我去了河边帮忙抛麻袋、捞死鱼。这事儿害他紧张得不得了,因为他既不喜欢我爸也不喜欢我伯伯。我也不喜欢这两个人,但我喜欢待在室外,干男人们的活儿,尽管我觉得如果能用鱼线鱼钩钓鱼、而不是用一袋袋山核桃毒鱼的话会更开心。可是呢,比起握着拖把留在屋内,我更喜欢这条河,更喜欢待在户外。 奶奶总说,我的举止压根不像个丫头,我应该待在家里学学侍弄花草、剥豌豆,做女人该做的事。她会坐在摇椅里探出身,看着我,糊满眼屎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爱意,然后说道:“苏·埃伦,你不会烧饭、做菜、打扫卫生,也不把头发扎起来,这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这种说法当然不公平。我从记事起就在做家务,只是不擅长罢了。假如你做过那些活儿,你就会知道那一点乐趣都没有。我喜欢做男孩和男人做的事。老爸的那些事。仔细想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捕捕鱼、设陷阱、抓野兽,剥皮卖钱,或者在林子里射杀几只松鼠,然后再拿这种事吹牛皮,好像是干掉几只老虎一样。这种吹嘘多半发生在老爸喝得烂醉之后。我尝过酒的味道,不喜欢,也不喜欢嚼烟叶、抽香烟和任何裹着莴苣的食物。 至于扎头发,奶奶说的话其实和宗教有关。我想不通上帝有那么多事要去担心,怎么会关心我的发型。 就在这一天,老爸和吉恩伯伯喝了点小酒。他们把麻袋抛进河里,青核桃汁渗入水中,周围的河水渐渐变成深棕色。片刻之后,不出所料,果然有几条蓝鳃太阳鱼和太阳鲈翻了肚白,浮上水面。 我和特里站在河岸边,看着老爸和吉恩伯伯坐上手划船,离开河岸,驶到河面中央,拿着网兜捞鱼,那简直容易得就像是在采集掉在地上的山核桃。捞上来的鱼非常多,我知道我们家不仅今晚要吃煎鱼,明晚还要接着吃,后天晚上还得吃鱼干。对了,我忘了说鱼干也是我最不爱吃的玩意儿之一。金克斯说,鱼干吃起来有股脏裤衩味,她可不是受我的影响。如果把鱼恰如其分地烟熏一下,味道还是不错的,但鱼干嚼起来很像是在咀嚼死狗的奶头。 核桃并不能真的毒死鱼,只会让鱼略微昏迷,浮上水面,露出肚白,鱼鳃其实还在动。老爸和吉恩伯伯用带手柄的网兜把鱼捞上来,放进湿麻袋,准备稍后开肠剖肚,清洗干净。 麻袋之前就是被绳子系在河岸的树干上,我和特里跑到河边,开始拉麻袋。里面的核桃依然很青,还可以在下游再用一次,弄晕更多的鱼,所以我们应该把核桃弄上岸。我俩握住绳子,开始用力拉,可袋子非常沉,光凭我俩根本拉不上来。 “我们马上上岸帮你们。”老爸在小船上喊道。 “把这条绳子割断算了,”特里说,“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拉不上来!” “别轻易放弃。”我边说边抬起头,看向小船。那艘船的船底有个洞,老爸和吉恩伯伯没法在河里待很久。吉恩伯伯必须用咖啡罐往外舀水,老爸则得尽快把船划回岸边。他们把船从河里拉出来后,就跑过来帮我们。 “见鬼,”老爸说,“这些核桃重得像辆福特车。是不是我没劲了?” “是的,”吉恩伯伯说,“你已经不比当年啦。也不像我是个正当壮年、高大魁伟的真汉子。” 老爸咧嘴一笑。“少扯,你可比我老多了。” “没错,”吉恩伯伯说,“可我注重保养啊。” 老爸发出一阵狂笑声,说:“哈!是吗?” 吉恩伯伯肥得像头猪,但性格可不像。说起来,他是个有着宽肩膀的大块头,胳膊像马脖子那么粗,看起来和我爸根本不像是一家人。老爸是个瘦巴巴的南方人,腆着啤酒肚,如果哪天见他没戴帽子,那一定是因为帽子戴得太久,已经烂没了。他和吉恩伯伯加起来一共有差不多十八颗牙,大部分都长在我爸嘴里。我妈说那是因为他们不爱刷牙,又总爱嚼烟叶。看着他们那面颊凹陷的脸,我总是会联想起烂在田里的老南瓜。我知道,被自个儿的亲戚弄得如此反胃是件很悲哀的事,可事实就摆在那儿,直截了当,没法遮掩。 我们一起用力拉绳子,最后在感觉肠子都要被挤出来时,麻袋终于被拽了上来。只是,被拽上来的东西不只有麻袋,还有东西勾在麻袋里,那玩意儿肿胀得厉害,颜色惨白,垂下来的几缕湿水草还长长地荡来荡去。 “等等。”爸爸一边说,一边继续拉。 然后,我看清楚了,垂下来的根本不是水草,而是头发。头发遮盖下的是一张浑圆如月、面无血色的脸庞,已经浮肿得像只羽绒枕头。我一时没认出那是谁,直到我看见那条连衣裙。梅·琳恩·巴克斯特就穿过这样一条连衣裙,我见过!那是一条缀满蓝色花朵的连衣裙,颜色褪得很厉害,几乎认不出那些花朵原本是什么颜色;裙子也变短了,好像她人长高了似的。 我记得,唯一没见她穿这条裙子的时候,是我、她、特里和金克斯有天晚上偷溜出家去河边洗澡。那晚她在月色下真是美极了,一丝不挂,身材曼妙,淡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而那条连衣裙就挂在河边的一根树杈上。她的举手投足仿佛是在应和我们所听不到的音乐。我知道,她长大后一定是那种会令单身男人回头侧目、深深呼吸的女孩儿,已婚男子则巴不得自己的老婆会突然着火。事实上,她早已是这样的女孩子。 特里对她不感兴趣,我想这是因为他也许是个娘娘腔。谣言是这么说的,而这个谣言还与住在河那边的一个男生有关,有一年夏天他曾来我们这儿走亲戚。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可那关我屁事。我打小就认识特里,依据我的见识,男女情爱这档子事无非就是老爸闲躺着什么也不干,喝个大醉后把妈妈打成熊猫眼。有一次,老爸狠狠揍了妈妈一顿后出门捕鱼,后来暴雨倾盆,我躺在小床上希望一道闪电从天上劈下来,正中老爸头顶,把他仅剩的牙齿炸得一颗都不剩,炸得他死翘翘,炸得他灰飞烟灭,只剩一顶破帽子躺在地上。我知道这么想很卑鄙,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希望妈妈认为自己就活该挨打。她觉得男人就该掌管一切、发号施令。她说《圣经》上就是这么写的。这一席话说得我再也不肯读《圣经》。 说回正题。梅·琳恩的尸体就躺在河边,半截身子横在岸上。多年来她一直穿的这条裙子已经越来越小,这会儿因她肿胀的身躯愈发显得小。 “她的眼睛肿得看不见缝了。”吉恩伯伯说,“肯定在水里泡了有一段时间。” “要变成这个样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爸爸说,“人淹死后没有马上浮起来,所以才会泡成这样。” 突然,梅·琳恩的身子开始颤动、漏气。体内释放出的气体臭不可闻,那味道就像个特大号的臭屁。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生锈的铁丝在上面缠了好几圈,双脚也是这样,还向后拉起和双手捆在一块。铁丝两旁的皮肤都肿胀起来,就是这些铁丝缠住了我们的麻袋。 我们把她的整个身子拉了上来,平放在河岸上,这才发现她脚上还用铁丝绑了一台胜家牌缝纫机,好几股铁丝绞在一起捆得结结实实。铁丝深深勒进她湿润的皮肤,深可见骨。正是因为有了这台缝纫机,我们才必须四个人拉她上来。 “是梅·琳恩·巴克斯特吗?”老爸说完,然后转向我等我回答。 他现在才看出这人是谁。他预见未来的能力一直在拖后腿,直到未来变成现实才看得清事态。 “我想是她。”我几乎说不出话。 “她只是个女孩子,”特里说,“和我们年纪差不多。” “死活这种事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吉恩伯伯说,“不过,毫无疑问,她再也扭不成屁股了。” “我认为我们得处理下这个事。”老爸说。 “我看我们该割断绳子,把她推回水里。”吉恩伯伯说,“就当从来没发现过她好了,反正她也不会比现在死得更彻底,她爸也不必知道她已经死了,可以认为女儿离家出走,跑到了好莱坞之类的地方。她不老说自己要去好莱坞吗?我说,这就好比死了一条狗,不告诉小孩真相,小孩就会以为狗还在别处好好活着,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她根本算不上有家,”特里说话时没有看她,而是望向河水,“我们是她唯一的朋友,我、苏·埃伦,还有金克斯。而且她不是条狗。” 老爸和吉恩伯伯根本没看他,就好像他刚才连屁都没放一个。 “我们可以这么办,”老爸说,“可以把她推回去。不管怎么说,她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孩子们说得对,她根本没什么家人,她妈和她哥都死了,她爸整天就知道喝酒。让她就这么沉下去真的没什么坏处。她活着时她爸都不怎么挂念女儿,就算她死了,她爸也不会挂念她。” “不许你们把她推回去。”我说。 这回老爸倒是听到了我的话,转过身看着我:“和谁说话呢,小丫头?你就这么和长辈说话吗?” 我知道这也许意味着我会挨顿打,但还是坚决不退让。 “不许你们把她推回去。” “她是我俩的朋友。”特里发话了,我看到他眼中噙着泪花。 老爸伸出胳膊,扬手一巴掌打在我头上。痛得要命!这一下打得我头晕目眩。 “在这儿我说了算。”爸爸边说边向我倾下身子,脸庞凑向我。我闻到了他嘴里的那股烟草味儿和洋葱味儿。 “你干吗无缘无故打她?”特里说。 老爸瞪了特里一眼。“大人说话时你们少插嘴。” “你又不是我爸,”特里边说边向后退了几步,“如果你把梅·琳恩推回河里,我就把这事说出去。” 老爸打量了特里一阵子,可能是在估量两人之间的距离,寻思着自己能以多快的速度逮到他。我猜测,那样恐怕得耗费他不少力气,因为老爸的身体松了下来。唐·威尔逊老爹除非情非得已,否则从不白白浪费自己的力气,有时就算遭到强迫也不肯使。 老爸微微扭了扭干瘪的嘴唇,接着说:“我们在开玩笑呢。不会把她推回去的,对吧,吉恩?” 吉恩伯伯上下打量了一下特里,又看向我。 “我想不会!”他说。不过在我听来,他的话仿佛经过怒火的烤炙,出口时几乎成为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