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前故事电梯怪谭_碎前故事电梯怪谭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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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前故事——电梯怪谭

  引子   如果神想为人类准备一个礼物,那他多半会把电梯当成礼物盒。多精致漂亮的盒子啊,边角硬朗,折得整整齐齐,到处闪着漂亮的金属色。电梯内部的光源会把礼物的细节都呈现得清清楚楚,有些还装了镜子,唯一的缺憾是没法扎上漂亮的缎带和蝴蝶结。不过既然是来自神的礼物,这点儿小缺憾倒也无所谓。   很少有人像我这样享受等待电梯的时间。每次我都会默默猜想,其中究竟装着什么样的礼物。或许是一个牛头人身的巨怪,拖着一柄长矛喘息着冲出来;或许是一团巨大的黑色蠕虫,飞也似的散开,密密麻麻覆盖了所有东西;或许是一个凶案现场,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其中夹杂着碎骨和尸块;也或许是一个身材曼妙的女郎,扭动腰肢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旁若无人地与我拥吻……可大多数时候,礼物盒打开,里面是空的。   这又是一个空的礼物盒。守在电梯门口的人迅速地涌了进去,我被夹在中间。每个进入电梯的人,都在控制板上按了一下。各人按的数字都不一样,刚好把所有楼层全部填满。电梯里的人面朝门口,安静地站着,看着门一点点合上。可才关到一半儿,门吭的一声停住,退了回去。隔一阵,又往中间合,合到一半,又退了回去。如此往复了三四次。站在门口的人嘟囔了一句,我挡住传感器了吗,一边往后退了一步,电梯门才终于关上了。   这情形让我想起一个传说,憋了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都听到过这个说法吗?有的时候,电梯门会连着关好几次都关不上。据说是因为有东西挡在了电梯的门口。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所以电梯里的人也不知道避让,就那样僵持着,任凭电梯门来来回回。只有为那个东西让出一点地方,让它挤进电梯,门才能顺利地关上。   我自顾自说着,也没有人理睬我。只是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突然伸出手,往自己刚让开的地方扒拉了几下儿。电梯门上,巨大的影子来回晃动。   第一个故事   我说了那么一大段,却没有人接下茬,有些扫兴。略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门边上一个声音响起来:   听你这样讲,倒让我想起来一件旧事,也跟这电梯有关系。看看我们的上下左右吧,这只是一个冰冷的铁盒子。可就是这样的铁盒子,左右着许多人的命运。他们随着电梯上升,到达自己想去的高度,也随着电梯下降,隐没到地面以下。有时因为故障突然失速,他们就随着电梯坠落。有些人会忘记按楼层,有些人则下错了楼层。人生就是如此。   每部电梯都有一个安全载重限额,有半吨的、一吨的、一吨半的,然后再核算成乘客人数。就好比咱们现在搭的这部电梯,看到那块铁皮牌牌没有,核载乘客就是13人。可诸位都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吧,一时间许多人都在等电梯,电梯来了以后大伙儿一拥而上,挤得满满腾腾的。却都耐着性子听着嘀嘀嘀的警告声,可就没一个人愿意下去。我见过最夸张的一次,电梯里足足塞了有22个人。严重超载,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这也难怪,挤成这样,下去一个两个的根本不顶事儿。这22个人僵持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他们依然没有挪动分毫。   我要说的是去年夏末的事儿。那天下班的时候等电梯的人特别多,所有人都很焦躁,巴不得打个嚏喷就能冲开眼前重重叠叠的人群,冲开漫长的、亮着红色尾灯的车流,冲开满街燠热的空气,直接把自己冲回家里,即便带着一身黏糊糊的污物也在所不惜。   电梯终于到了。它拔出了水池的塞子,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打着旋被吸了进去。最后那位被卡在了门缝上,半个身子在电梯里,半个身子在外头,捱了半天,也没能把臃肿的肚皮塞进门内,只好在嘀嘀嘀的催促声中悻悻地退了出来。   可电梯依然不肯安静下来。一群人翻着白眼傻站着,等待某个倒霉蛋主动浮出水面。等了大概一刻钟,我实在不想这样浪费时间了,一边小声说“对不起我是最后一个”,一边从最内侧的角落里往外挤。踏出电梯的那一刻,嘀嘀声戛然而止。电梯门咣当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等我终于通过逃生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电梯井边上已经用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围起了一大圈。警察们来回忙碌,大厦的保安则跟在后面,假模假式维持秩序,一边偷偷地盯着电梯井里看。有早先就围拢过来的人,挥舞着手臂,向其他人大声描述着电梯坠落的场面——惨叫声从天而降,血从门缝里飞溅出来。“就这样溅了我一脸!”他说到这里,极兴奋地在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那张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血色的指纹。   这时候,我就觉得有一把锯齿已经快磨平了的锯子,在我脖子上来回摩擦。我就这样伴着锯齿啃噬自己颈椎的吱嘎声听完了这一切。如果不是偶然动到奇怪的念头退让了出来,现在我的尸体大概也正和那些人的尸体瘫软在一起把。我瞟了一眼电梯井,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打个冷颤,赶紧转身离开。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听到过那嘀嘀嘀的声音。   第二个故事   故事刚讲完,就有人搭下茬说,说到在电梯里碰到的诡异事情,那我也来说一个吧。跟你刚才说的一样,也是亲身经历的真事儿。不同之处在于,你说的是一大帮人在电梯里,人太多了。我碰到的这个事情,就我一个人在电梯里。事实上,我甚至说不太清楚,自己当时究竟是否在那部电梯里。   我以前是个老烟枪,基本上烟不离手,坐电梯的时候也舍不得把烟头撇下,还是夹着。渐渐的我就注意到,夹着烟坐电梯总会凭空惹出来些麻烦,有时候电梯会结结巴巴的关不上,有时候内部送风或者照明会突然跳掉,有时候出电梯的时候会绊上一跤,还有的时候电梯本身没怎么,可接下来自己要办的事情会起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波折。   不过,我也没太在意这些事情,原本怎样,就还是怎样。直到出了那件事儿。   那是刚入冬的时候,天已经很凉了。我外出办事儿回公司,刚到电梯口,门儿就打开了。往常这写字楼等电梯的人挺多,这会儿却就我一个。这不是挺好嘛,我四平八稳地迈步进去,按好楼层,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儿,一边抽一边想心事。   烟快抽完了我才感觉到不对。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不高,一根烟的功夫足够上上下下三四趟了,可现在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抬头再看控制板,上面没一个按钮亮着灯。这事儿就有点儿奇了,我分明清楚地记得,刚进电梯就选好楼层了。我心里犯着嘀咕,又按了一次,手指尖上的按钮没有任何反应。我以为是接触不良,又用力猛戳了几下,可电梯还是没有搭理我。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显示楼层的液晶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闭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说你们也能猜到,无论是开门按钮还是紧急呼叫,甚至是用力撬动顶部的通风口,电梯都没有任何反应。不久,灯灭掉了,它成了个黑色的铁皮牢笼。我用力敲打门和周围的墙壁,拳头上的隆隆声满满地填塞了这狭窄的铁皮笼子,可并没有人搭理我。我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囚徒。   最初的几个小时还算好捱。虽然没有信号,但手机里还有游戏可玩。不过,不久我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各种想法如同黑色的豹子,潜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牢笼里,撒开腿奔跑,或者突然从我眼前跃过。我看不到它们,但我能感觉到这杀气,让我不可遏制地想到死亡。很多天、很多个星期、很多个月、很多年甚至数千年以后,人类终于发现这电梯的异常,撬开铁门,看到我尸骸时,他们的表情该是多么惊愕。一片黑暗中,只有不可阻挡的尿意,才能暂时打断我奔逸如潮水一样的想象。我的衣裤很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如同这个黑暗的铁皮盒子。我觉得自己漂浮了起来。时间也许过得很快,也许过得很慢,也许压根就一动不动。   电梯突然重启,送我返回人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下楼时,我跟保安聊了两句,他告诉我这段时间里写字楼的所有电梯运行非常正常,没有任何怪异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失踪之类的字眼。   我至今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一切是真实的,还是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唯一能确认的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香烟。   第三个故事   既然你们几位都讲了在电梯里碰到过的怪事儿,那我也说一个吧。不过,这个事儿不是我亲历的,只能算是耳闻。所以,这事儿给我带来的震撼大概也没有你们那么强烈,一度还觉得,或许这样也挺不错的。人总难免有个不太厚道的时候嘛。   那可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还生活在另一座城市。在那座城市我住过好几个地方,出事儿的是其中最陈旧的一处。这座大厦至少已经建了20年,所有的内装外饰、附属设施都保留着当年的风格,廉价的富贵气,永远都踩不到点儿的时髦。说起来,样貌陈旧倒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让人困扰的是隔音——哦,其实隔音本身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因此感到困扰的只是生活在这栋楼中间楼层的人们。   事儿出在早晨,才七点多,楼道里乒乒乓乓的就把我吵醒了。那天我们俩刚好都不上班儿,本来准备好好睡一上午的,却这么早被吵醒,恼得很。闭上眼睛仔细分辨,像是在搬动重物。果然又是斜对门儿那家。可这也挺奇怪的,这不像他们家往常闹腾出来的那种动静啊,而且就是要闹腾也不该在这个钟点儿啊,不得等到深夜吗。几乎每个深夜,你都能听到对门儿那家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床架子令人牙碜的摩擦声以及一波又一波的喊叫声响彻黑夜,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想,这哥们儿体力还不错啊,后来隐约听到了偏振马达的声音,也就觉得不过如此了。受到这声音的干扰,我总是无法入睡。有时她也醒着,于是故意也闹出点动静来,彼此唱和一下。有时她睡得很沉,我只能看着天花板,想象在不远处正在发生的事情,把我自己代入进去。实在闲极无聊了,我甚至拿出手机统计他们的时长和频次。   杂乱的声音杀不退睡意,我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正要又一次睡去,突然楼上楼下又炸开了一片慌乱的脚步声,期间还夹杂着嚎哭声、喊叫声以及大量的人声,嗡嗡嗡响作一片。我懒得管这些闲事,用被子蒙住头,继续大睡。这场回笼觉一直持续到临近中午,她把我叫醒,洗漱完毕,准备出门觅食。可打开门,却看见眼前一片乌泱乌泱的人。扒开人群,看到电梯门前成片的血迹和尸块,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挤出人群的时候,眼看着大楼的保安躲在一边,挥舞手臂绘声绘色地说着些什么。我拉着她凑过去听了一阵儿,才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电梯里的死者就是斜对门儿那家的。今天一大早,他们就开始搬家,我听到的乒乒乓乓声也都是由此而来。为了方便搬运,那家的男主人用身体抵着电梯门,招呼工人往里运东西,一抵就是十几二十分钟,完全不管出行高峰时间楼上楼下焦躁不安的邻居。等到东西装满,准备抽身进电梯的时候,大家才慌慌张张地发现,不知道怎么的他已经被电梯门给吸住了。正准备呼救的时候,电梯门居然失去了控制,不由分说地渐渐合拢。周围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往回拽,但一点儿都拽不住。所有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被电梯门夹住,身体和面目一点点纠结起来,血沿着门缝流下来,到处都响起骨头碎裂的喀嚓喀嚓声。紧接着,噗的一声,他的肚子爆裂开来,内脏滑落到地上。鲜血向四周喷溅出去。电梯门外的小半幅身体砰一声,坠在地板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扒电梯门的姿势。   后来,那部电梯就被封了起来,不知是谁,还请了两个和尚一个法师,说是要作法镇一镇这电梯。不过,作法归作法,这电梯还是没人敢坐。搬离那栋大厦的时候,我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带。有人会问起原因,我有时会说是被那次电梯惨案吓到了,有时会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不愿意回忆过去的人。仅此而已。   第四个故事   听他说“不愿意回忆过去”什么的,大家反倒像是立刻陷入了回忆,不再说话。隔了好一阵,才有人打破这沉默,开始讲述自己的那个故事:   每次一说到电梯我就会想起她。从来没有哪个人像她那样让我魂牵梦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似乎成了我现在想要活下去的原因。我一直在找她,那次面试的一个竞争者。说起来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缘,而且算是被她坑了一道儿,可我就是放不下她,有些话想对她说。   我是在去公司的地铁上碰到她的。当时我正准备去参加招聘职位的统一笔试,那职位前景远大、福利诱人,虽然只有一个名额却应者众多。我暗暗有些担心,拉着扶手低头不语。突然有个身穿黄色衬衣、长得挺秀气的小姑娘凑过来问我,去那家公司该从哪站下。已经熟稔于心的路线,回答的时候自然格外胸有成竹、彬彬有礼,但我也没多说什么。忍了半天,才又鼓起勇气问她是不是也要去参加笔试。谁知道这一问就打开了局面,我满怀欣喜地跟这个姑娘聊了一路,原来我们其实来自同一所学校,有不少共同的朋友,甚至彼此早就在微博上关注了对方。   本就想这样和她结伴去公司,共赴笔试。可快到站的时候,地铁突然出现故障,停了好一阵。恢复运营终于到站以后,人群逃难似的迅速涌了出去,一时间把我们给冲散掉了。我看她没了踪影,再加上因为地铁故障耽搁了不少时间,离笔试的规定时间已经很近了,不敢再多拖延,疾步离开。   我几乎是掐着点儿冲进公司大厦的,好在这个时间大堂里人不多。电梯刚好下到一楼停下,门口唯一的等候者走了进去,转过身——诶,不就是那位地铁姑娘嘛。我小跑着冲向电梯,朝她努力地挥手。她一抬头也看到了我,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点了点头跟我打招呼,然后抬起手指,按了一个键,紧接着又按了一个键。   我惊讶地看着电梯门缓慢地关上。除了在心里默默蹂躏了她一百多遍,我无甚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乘坐下一班电梯抵达考场所在的楼层。因为迟到,工作人员取消了我的笔试资格。我继续暗自蹂躏那姑娘,一边满心恶意地向工作人员打听她的情况,巴不得她也被取消了资格。   工作人员听到我的问话,表情很惊讶。她告诉我,没见到那么一个姑娘从电梯里出来过。事实上在我从电梯里出来之前,至少有10分钟时间,电梯门都没有打开过。“看指示灯,它一直都停在一层。这倒挺少见的。”她说。我一时间有点恍惚,不太敢相信那姑娘就这样在我面前消失了,可看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又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我在考场门口坐了很久。散场之后,他们的每一张脸从我眼前划过,可我没有找到最想见的那一张。接着,我又走进那部电梯,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却找不到任何与她有关的线索。在这部电梯里,我上上下下很多次,沉重的现实依然是沉重的现实,斩钉截铁,纹丝不动。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没有再更新自己的微博。我小心翼翼地试着向朋友打探她的消息,才知道那女孩的家人已经报警。她最后一次外出记录就是去参加招聘笔试。   虽然没有得到工作的机会,但我现在还是常常会去那公司所在的大楼。在笔试考场所在楼层,我正对着电梯,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我期待叮的一声之后,电梯门打开,她惊慌失措地从里面跑出来,穿着那件黄色的衬衣。那个时候,我会拦住她,告诉她,我喜欢她。   第五个故事   听你们说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开始说自己的那一个。我的那个故事与你们的完全不同。你们是人类,而我不是。别慌,我是一条狗。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是我的主人,确切的说是原先主人的模样。你们一定很想知道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主人待我并不好。他时常打我,也总是懒得让我下楼放风。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带我出门遛,尿尿就成了个大问题。我总是满心烦躁地在房间里窜来窜去,偶尔觉得忍不住了找个角落抬一抬腿,他冲上来就是一脚,生生地把我的尿意踢了回去。   我记得那天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有四五天没带我出门儿了。我憋得难受,只能在屋里来回小跑,转移注意力——还得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免得撞在他身上,又惹一顿打。他偶然想起要去楼下小卖部买个东西,这才开门放我出去。我急吼吼地往电梯里冲,脚下打滑,还摔了一跤。他走在后面,笑得整个楼层都在震颤。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躲在角落里抬起脚开始排尿。他看着我又急又忙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些。正笑着,手里的硬币啪嗒一声掉了出来,他弯腰准备捡硬币。可就在这个时候,电梯的运行戛然而止,晕眩感将我打倒在地。   半清醒的时候,我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低下头,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硬币闪着漂亮的金属光泽。我自己则躺在电梯里,尾巴上沾满了尿液——等等,那不是我,我站着呢。那我是谁?我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是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是我。我一时间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突然打开了,我赶紧收拾慌张的心情,假模假式地回忆着主人的动作,踢了我一脚,嗯,踢了主人一脚,然后匆忙离开。   大体而言,我还算是个不错的演员吧。这以后扮演主人的生活,我并没有露出多少破绽。倒是我的主人,出了各种状况。最大的问题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便溺。无论我怎么踢他打他,他也依然无法控制,随时都会拉得满地都是,无论室内室外。主人的母亲向来爱干净,怎么可能容忍这样情况。我没有办法,只能依从她的命令,把她儿子带到楼下,放开,猛踢了十几脚让他跑远,从此不再管他。   不过,不管也只是说说罢了,我有时会去小区的灌木丛里看他,给他带点儿吃的。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比上一次又瘦了好多。他身上陆续出现了些伤口,有些伤口开始溃烂,血和污泥黏在身上,早已分辨不出原先的毛色。又过了一阵,他似乎离开了灌木丛,只是哪儿都找不见他。不久后的一天,半夜里小区里突然闹开了狗,汪汪汪叫得震天响,听起来像是有几十只的样子,连着叫了十来分钟才消停。第二天一早,我在垃圾桶旁看到了他的尸体,浑身都是血,尾巴不见了,腿上满是咬伤,其中一条几乎完全咬断。   我就这样,继续扮演自己的主人。起床、洗漱、上班、下班,和女友约会,应付客户的诘难,只是有时会梦见自己变回了一条狗,突然惊醒。   听到这个故事,电梯里的人都有些唏嘘。他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继续说:   对了,有一个事儿忘了说。其实在我们小区里能看到不少狗。我的意思是说,牵着它们主人的那种。没错,即使变成了人类,我们也觉察到彼此的气味。所有变成主人的狗,都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主人,但有一件事情它们绝不会做——任由主人在电梯里撒尿。   第六个故事   这条狗的故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直到一阵悠扬曲折的声音开始在电梯里盘旋,卟——。像胶质一样浓稠的臭气填充了每一处缝隙。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声音的来源,扭回头往电梯的角落里看,又立即把目光移到了别处。那姑娘可真美。她站在人群中优雅得如同一只洁白的鹤。你看着那安静的样子,仿佛都能听到她的声音,甜美、清澈。即使完全被臭气包围,也无改于此。   她表情浸透了尴尬,叹了一口气,开口说话,甜美清澈得如同想象:   对不起各位,我没有忍住。这个隐疾由来已久,一直都困扰着我,我却拿它毫无办法。谁让我曾经是那样一个人呢。错就错在我喜欢随手丢弃垃圾。无论什么东西,没用的票据、撕开的包装、刚擦过嘴的纸巾、走路的时候顺手接过的宣传单,我总是手指一弹,任它掉落在地。即使在电梯里也是如此,觉得反正会有工人来打扫,随手一丢也就随手一丢了吧。   悲剧发生在那天早晨,我迟到了,端着早点急匆匆冲向电梯。刚进去,脚下就一滑,手里的豆浆泼了些出来。我不知怎么的,突然心生厌恶,又故意倒了半杯在电梯里,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喝光了剩下的半杯。   才喝下去我就后悔了。那半杯豆浆刚一下肚就开始翻腾个不停,跑进厕所,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这样带着一肚子的胡搅蛮缠,在办公室里忙忙碌碌。半上午的,因为要去楼下开会,我跟随部门经理,又一次进了电梯。就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肚子里的战局突然急转直下。我拼尽全力组织防御,可到了最后一刻,还是放弃了抵抗——后果你们现在都知道了。部门经理扭过头来看着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又突然猛合上,还牢牢地用手掌捂了一层。   我已经记不得那天是如何摆脱这尴尬的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摆脱,因为我很快发现,只要我乘坐电梯的时候,同时有别人在,就必定会发生这样的丑事。我成了一个电梯污染制造者。   从此以后,我尽量保持单独行动,避免和别人同乘电梯,总是过早地到达公司,又特意推后了下班的时间。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同事、朋友、客户以及陌生人面前丢尽了脸。还有些时候,我无法忍受电梯中的孤独,尤其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看似受制于种种合理的原因无法与我同乘,可实际上各种细节无不在提示我,每一次都是刻意为之。那次,男友面露难色的时候,我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之处,于是留下来,准备与我共度难关。然而,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空气中开始弥漫让人窒息的臭味。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咯咯的声音,痛苦地靠着墙壁,一手抓住自己的脖子,一手伸进包里,慌乱地掏了半天。   电梯门再度打开的时候,喷雾剂已经让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他撇下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了长时间的抗争之后,终于失守;习惯了那声音在电梯里嗡嗡嗡地回响;习惯了那味道,其实那味道有时也并不难闻;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对,就像是你们刚才看我的那样。总之,再后来我就习惯了。   第七个故事   你的生活会因此而慢下来吗?她话音刚落,就有人接下茬问。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提问者原本就对答案没什么兴趣,只是毫不迟疑地继续往下说:   这个时代,生活过得快一点儿其实也没错。他们的降生就是如此,被称为早产的出生方式加速了生命的流转。接下来,每一个人嘴里都念着“快快长大”的咒语,催促他们早些,更早些走进这个世界。他们提前一个月入托,提前半年入学,在学校里也你追我赶,谋求叫做“跳级”的前进方式。总之,谁也不想落在后面。大学还没有毕业呢,他们就早早地开始找工作。在公司里,尽可能早地到岗,做尽可能多的事情,希望能早一些得到晋升的机会。他们早早地老于城府、老于发肤、老于一切,他们的死亡甚至也来得早一些。   早一秒钟牛逼,晚一秒种傻逼,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吧,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不停地往前冲冲冲。你们差不多也是这样吧。对,我也差不多。看我的制服就知道了,这个行业的名称早就说明了一切,快递。我所在的公司在这个行业里风评并不好,原因很多,不够快大概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   送货的时候,经常会碰到同行。他们确实比我反应更机敏、走得更匆忙。那天,连我一共是三个快递员一起等电梯。那两位分别服务于这个行业排名一二的公司,眼神、说话的方式、动作和步态都带着这个行业独特的杀气。电梯下得很慢,几乎每一层都会停留。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意外,总算顺利抵达。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乘客像玻璃弹珠一样倾泻而出。我安静地躲在一边,等待弹珠们滴溜溜地散开、远去。那两位同行却不依不饶地堵在门口,逆流而上。行业第一身形矫健,很快就挤进了电梯,转过身目送剩下的人离开,志得意满。不过,行业第二尾随其后,硬要挤进去,电梯门口堵作一团。他们艰难地一粒粒滚落出来,如同花瓣上的晨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则在电梯干涸之后,才在两位同行焦急与恼火的目光中走进电梯。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电梯换乘,一样的拥挤,一样的抢着往里进,谁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发生。尤其是行业第一,看到电梯门关闭的时候,又一次展露笑颜,舒展、悠长,直到他消失的那一刻,笑容也未曾退却。电梯关上了一扇门,同时又裂开了一条缝,就在他所站的位置上。他直直地跌了进去,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行业第二面如死灰一语不发。我们一齐抻着脖子往裂缝里看。那是一张巨大的嘴,森森的白牙之间渗出血迹,舌头在其中缓慢地蠕动,殷红的血在深处翻滚,可哪里还有行业第一的影子。   行业第二不自觉地往角落里挤了挤,我则依然不知所措。好在那嘴渐渐闭合,似乎很快就要消失不见。正当我们都将要松开这口气的时候,它突然有一次张大,倏地朝行业第二所在的位置移了过去,后者一声惨叫,消失在我的眼前。裂缝这才终于闭上了,电梯里在也看不见任何痕迹。   其实,你们也曾经目击过这样的惨剧吧。反正我后来还碰到过一次,不是在电梯里,而是在地铁里。车厢地板上突然出现一张血盆大口,把急匆匆抢上地铁的人吞了下去,然后又突然消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你总会有一两个快递,永远也无法签收掉,你也总会听到一两个传闻,有人匆匆忙忙走进地铁车站,却消失在了湿漉漉的黑暗的站台上。   而这世界依然飞快地,不停地旋转,旋转。   第八个故事   你们说的这些事情,每一个都如此令人伤感,如同一个年迈苍苍的粉刷匠,用尼龙刷子把整部电梯涂成了血的颜色。不过,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每个人所说的遭遇,都直接源于你们,或者当事者在电梯中所做的事情。你们抬起手臂,又放下,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脚上,又调整到右脚,你们彼此勾肩搭背,或者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对方……总之,你们的行为扰动了电梯的安宁,让各种潜伏在电梯里的恶灵有了逃离封禁的理由。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受难于电梯的人无不是自讨苦吃。   别这样看着我,在自讨苦吃这个向度上,我也不能幸免。其实我比各位更当得上“活该”二字。如果说你们的遭难源于你们的行为,那么我遭难就是源于我的言语。后者看起来更是不可饶恕的。   不过,我至今没有想明白,这悲惨的遭遇怎会展开黑色的缀满腐鼠和臭虫的膜翼,降临在我的头顶上——类似的行为很少见吗,为什么我觉得很常见呢?即使你们没有在电梯的幽闭空间里讲过这样的故事,也一定在其他场合说过,至少听过吧,这样的故事。   在那之前,我从未尝试过讲述那个著名的电梯鬼故事。也许是入夜以后,医院这样的环境,本就让人躁动不安吧。夜晚的医院安静得有些吓人,鞋底敲击人造石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旋转、旋转。电梯里干干净净的,明亮可有些惨淡的灯光、一尘不染的四壁,里面只有两个人,除了我之外,就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和白球鞋的小姑娘。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安静地如同爱情电影中的镜头。我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打破僵局,于是,没来由地开始说起那个关于医院电梯的鬼故事。   嗯,你听说过嘛,在医院的电梯里发生的奇怪事情。我的朋友就曾经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有一天晚上,进了医院的电梯以后,眼看着有个护士跑过来,却猛按关门键,愣是把她拦在了门外,电梯里另一个病人问为什么不让护士进来,朋友告诉他那护士右手上带着个纸环,那叫尸环,只有尸体才会戴那玩意儿!那病人缓缓地抬起右手……   蹩脚的故事还没说完,小姑娘缓缓地扭过脸来,瞥了他一眼。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惊恐就把她那张秀气的脸撕扯得面目全非。她尖叫起来,疯狂地按动按钮。叫声的余音还未散去,她就已经慌慌张张地跑出了电梯。   这情况完全不在预料之中。即便那姑娘转过头来,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惨白的一片,都比现在的状况更容易接受。我愣在那儿,任凭电梯门关上了又打开。等在门口的护士同样表情惊恐,尖叫了一声,扭头跑开了。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也不能责怪他们。当我第一次看到站在身边的鬼影时,自己也吓得不轻。从此以后,这个被我拙劣的故事召唤来的鬼魂就一直隐藏在我的生活当中。只要一进电梯,它就显露出影子,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出一片尖叫声。有时想想,觉得这也未必就是坏事儿,没人跟我争电梯了不是吗?   情绪好的时候,它会跟我聊两句,甚至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它手指冰冷,像北风般能穿透一切。每次它跟我表示亲热,我的肩膀都至少有半天保持僵直,无法正常活动。情绪不好的时候,它动作粗野,会故意推搡我,用肩膀撞我甚至肘击我。寒意直入骨髓。说起来,有个事儿挺奇怪的,今天它居然没有跟着我进电梯,你们几个都没有看到它对吧。自从它出现以后,这情况我倒还是头一回碰上。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世事难料嘛。   第九个故事   这个故事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门边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身上,自从进电梯以后,他就一直没说话。在听别人讲故事的过程中,有好几次他突然仰起头想插嘴,却始终未作一声。现在,这群人当中也只有他没有讲过故事了。所有人都在等待。   他有些迟疑,几次张开了口,又紧紧地闭了回去。过了好大一阵儿,他才终于开始说话:   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故事。你们或许已经注意到了,或许没有注意到,我好几次试图打断别人的故事。那些故事对我来说如此熟悉,让我心怀恐惧。不过,既然你们都这样等着,我想我还是把它说出来为好。   那是很多年之前了,那会儿我中学还没有毕业呢。暑假里闲着没事儿跟几个小伙伴一块儿在外面转悠,也忘了是什么原因,稀里糊涂进了一座大厦。大厦里看不到什么人,我们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然后拐进了电梯,随便选了一个楼层,开始了垂直的探险之旅。   突然有人伸出手臂,指着电梯控制板上那个黄色的按钮问,诶,如果按了这个会发生什么啊?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对,就是那个按钮,紧急呼叫。这不是电梯出了问题才能按的嘛,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们当中没有哪个曾经遭遇过需要按着黄按钮的情况。要不按一个试试吧。有人小声嘟囔。不过,大家沉默了一阵,谁也没有动手,只是一齐看着我。好吧,或许离控制板最近的人命里注定就该做这样的事儿,我撇了撇嘴,伸出食指,停了一下,又换成中指,在那个黄色按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与此同时,电梯里的灯开始闪烁,一边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有人觉得害怕,拼命按楼层按钮希望能让电梯停下来,好出去。很显然,这是徒劳的。我们甚至不知道电梯是否还在运行,只觉得灯光不停闪烁,并且慢慢变成了安静的蓝色,如同夏天的午夜,山中小路被一丛闪烁的幽蓝火光照亮。   扩音器里突然出现了一小阵电流穿过般的杂音,杂音中一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谁,是谁惊扰了我的睡眠?这声音尖锐而粗糙,我用手捂住耳朵,却丝毫挡不住它的侵蚀。是谁,是谁把我叫醒,让我开口说话!那声音越来越大,挤得我喘不过气来。他,是他按了这个按钮。小伙伴们全都捂住耳朵,闭紧眼睛,扯开嗓门大喊。我本想混在他们中间一起喊,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是我”。   这时候,那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既然这样,我想,有必要让你们知道一下我的情况。   我被封印在这个电梯里已经3000年了。武王伐纣的时候,我作为敌方将领战死于诛仙阵。战后,姜子牙登台封神,封我做普天感应灵圣顺化玄妙电梯天尊,下辖如意电梯门之神、普照电梯灯之神、应援开门键之神和决断关门键之神四大灵官。可惜我有恐高症,不愿意做此职位,暗地里说了姜子牙不少坏话。他老人家一怒之下用打神鞭爆捶了我一顿,又强行封禁在这个紧急情况按钮当中。感谢你把我释放出来。作为报答,我会告诉你们死亡的状况。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走出电梯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大汗淋漓,绝口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后来我甚至不愿意见到另外那几个人,刻意回避与他们碰面以免勾起可怕的回忆。只是,独处的时候我常常不可遏制地主动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我想,他们的情况也都差不多吧。   我们四个人当中,最早去世的是最年长的那个。他死于一次电梯事故,因为超载,他乘坐的电梯在运行中突然坠落。全电梯十来个人,无一幸免。你不觉得这死状很熟悉吗?   第二个人上大学的时候离开了这座城市。他后来留在那里工作,交了女朋友,准备成家。可就在他们置办完婚房准备搬家的那天早晨,发生了可怕的事故。据说他死状很惨,远比第一个人惨。你,你没有想起些什么呢?   还有你,刚才等在电梯门外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眼熟,可怎么都想不起是谁来。你应该也不记得我吧。这也正常,你只是一条狗嘛。我一直以为你的主人还活着,他已经逃脱了那个电梯天尊的诅咒,没想到,还是跟当年预言的情况一模一样。   好了,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故事,应该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之前我一直都想插嘴而一直没有开口,又为什么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故事。这样也好,作为这一电梯故事的总结者,我倒也是恰如其分,啊?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提了一个困惑我,想必也困惑着电梯里其他人的问题,那个什么普天又玄妙的电梯天尊究竟如何预言你的死亡状况呢?   好吧。既然你们问,我就说了吧。不过,你们听了肯定会后悔的。电梯天尊说得很简单。他说我会死于“上九”。对,就是上九,上下的上,数字九,就这两个字。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电梯天尊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弄明白这一点,也不可能弄明白。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第十个故事   这个故事留下个谜题,所有人都被“他会如何死去”这个问题所吸引,开始猜测“上九”的意义。过了好一阵,我才意识到,这满满一电梯的人,已经挨着个儿每人讲了一个故事。我环顾四周,打量身边的每一张脸,以确认这一点。   一阵孤零零的掌声突然响起,打断电梯里的沉默。所有目光集中到离门最近那个人身上,不对,他也在寻找掌声的来源。一时间,电梯里的每一张面孔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不要担心。门口的空隙里,一个声音响起来:我并没有恶意。看看控制板上的楼层按钮吧。除了1楼之外,所有楼层都恰好被不同的人点亮。我只是受此召唤,挤进了这部电梯,按下1按钮,然后安静地听你们讲述的故事。绝妙的故事,故事的绝妙,我得谢谢你们。只不过,你们讲述往日的经历或者别人的故事,却不知道自己眼下正陷于故事当中。作为这故事的一部分随同情节,不断上升。看来,我得花一点儿时间让你们读懂这个正在发生的故事了。不过,在此之前,请先听听我的故事。   听到这无所依傍,漂浮在电梯中的声音,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住自己战栗的双腿。冷汗从我的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黏住了衣服。其他人的情况比我好不到哪儿去。电梯里,只有那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声音,依旧怡然自得:   事情发生在我第一次独自乘坐电梯的时候。真抱歉,时间隔得太久了,我居然想不起当时自己究竟几岁了,只记得我踮着脚尖,伸长手臂,刚好能够着控制板上最高的楼层按钮。我要去的恰好也是大楼的最高一层。   坐电梯的过程平淡无奇,根本不能与你们的惊人经历相提并论。到顶层的时候,电梯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电梯门打开,我准备出去,却突然起了凶险的恶作剧之心,于是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从上往下,把控制板上的楼层又按了一遍。正当我得意洋洋,迈步准备跨出电梯的时候,门哐当一声,紧紧地闭上了。我吓了一跳,揉了揉差点儿就被夹住的鼻尖,准备伸手按开门键,这时脚下却突然轻轻一颤。电梯又动起来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脚底的那一阵压迫。   这突然发生的变故让我惊恐万分。我吓坏了,天呐,我还是个孩子。所以你们可以想象到我当时是多么多么多么的惊恐。嗯,好吧其实我撒谎了,时间已近隔得太久了,早就遗忘了那种惊恐的感觉。它已被时间打磨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但相信我,那真的是极其巨大的惊恐。把现在你们所有人的惊恐全都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当时我作为一个孩子的惊恐的十分之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它试图安慰我,向我讲述它的故事——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眼熟?在它的故事里同样有电梯,有按下所有楼层按钮的恶作剧,有突然失控的巨大机器,有声音在恐慌中响起。   那部电梯载着我向上飞行,一刻都不停。我很快就丧失了时间感。所有东西都停滞了,除了电梯本身。糟糕的是,我始终保持着清醒。这挺难熬的。我只能故意敲打电梯的墙壁制造出一些噪音,好让自己感觉不那么寂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初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它引导我走出那架电梯,又挤进了这一架。哦,说到这儿,兄弟,还得谢谢你,匀开地方让我好进来。现在,该轮到你们了,欢迎进入这个故事,相信我,一点儿都不疼……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模糊起来,直到完全消失。我抬头看着电梯上方的液晶显示屏,显示楼层的数字正在快速滚动。20、25、30、50、80、150、300……我回过头,看着其他人。他们的表情已经漫漶,无法读出其中蕴含的情绪。我慢慢地盘腿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漫无目的地规划自己余下的、冗长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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