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退与孤绝
旷野和干旱之地必然欢喜;
沙漠也必快乐;又像玫瑰开花,
必开花繁盛,
乐上加乐,而且欢呼……
人必看见耶和华的荣耀……
……旷野将涌出大水
荒漠将流出甘泉…
那里必有一条大道
称为“圣洁之路”……
——以赛亚书三十五章一——十节
很多智慧传统都对隐退或孤绝的转化力量有所洞悉,悟出灵性进化的根基在于与孤单和寂寥“为友”。人在生病时分会从尘世退出,变得孤绝。眼见家人亲友依然活在纷扰繁忙的世界里,但是生病的她/他却置身其外。她/他默许由身体残疾所引发的这股力量坐大,任它微妙地让自己和原来所熟悉的生活渐行渐远。这个被迫隐退或孤立的状态,起初会造成心理上和情绪上极大的痛苦。有人就曾经觉得自己被隔绝在生气勃勃的花花世界之外,远离凡尘俗世。当这种隔绝不是出于自愿,就像被迫走上临终之途一样,通常会有愤怒、悲伤以及出人意表的强烈忌妒,即使从不认为自己有忌妒心的人也会如此。我们感到伤怀,很渴望回到熟悉的生活里,其他棘手难缠的情绪,诸如自怜、被遗弃和绝望等,也会冒出来。
这种孤绝,不免让我联想到车子在高速公路旁抛锚的情景。公路上一台台车呼啸而过,赶着去渡假、和家人团聚或出差。车里的人可能要赶往西雅图或波士顿,超速飙车,只有在想确认一下警车没跟在后头时往后照镜一看,才会瞥见路边有车抛锚。假若你不巧就是坐在抛锚车里的人,你会感觉到车子接连疾驶而过刮起的旋风阵阵袭来,就像是所有人对你的困境冷漠以对的具体证据。车声和车流水无止境,你遭世人遗弃的证明愈来愈明显。不过,慢慢地,你会习惯那飙速的车声,它会渐渐变成背景噪音淡出你的听觉,有如心灵背景里的浪涛。你开始听到车旁草地上的小鸟啾啾叫。野花盛开,叶子随风飘飞。你看见了这一带的废弃物,感觉到空气的温度,还有天空的色泽和漂浮在空中的一切。路边这小小一隅成了你体验当下的基地,你的注意力游移到这一方天地里,因而对它了如指掌。公路上熙来攘往的喧嚣景象,此时已模糊一片。注意力缓缓转移,焦点反而更清晰,更能强力聚焦于当下。
隐退得以让我们步出生活的常轨。每当我们想找个安静空旷的地方独处,因而来到了松林里,河畔隐密处,偏僻的山丘,或是沙丘后一个不为人知的所在时,都有这种直觉。很多灵性导师也都建议信徒们远离“尘嚣”,避隐山林、洞窟、沙漠、修院、禅舍或僻静居所。他们把隐退视为促进心灵转化的特殊条件。我们借着隐退,退出了所属文化的生物社会层,开始以更直接、聚焦当下而且不落名相的方式体验真实。透过这般的修行,凡尘俗世逐渐失去真实。
凡尘俗世慢慢失去真实,我们在凡尘里游走所赖以为恃的人格面具也渐渐失去活力,就像漏气的气球瘫软下来,也像达利的画作里软趴趴的时钟。我们潜入(往往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瘫软表象底下,深入在此之前全然一无所悉的存在底层。“神秘”(mystery)这个字的字根,希腊文的意思是“闭上眼睛”。把世界关在外头,隐退于孤绝之中,从中发掘奥秘。中世纪的沉思隐士诺威奇的茱莉安(Juliana of Norwich)、遁世者(the Anchorites),以及在印度丛林里数以千计的无名瑜伽行者,皆深谙隐退和孤绝是一种特殊条件,能够促使人以专心致志、心灵空净之姿返归有本源。
临终的历程,亦复如是。临终的孤单戳破了一个又一个尘俗的幻相,反璞归真的深刻历程就此展开。旧有的价值失去魅力,变得无关紧要。表象的世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神迷。事实上,我从临终者身上发现一个直接的关联性:活得越不真实,就越不会感到满足。看过那么多将死之人,我发现这个有形世界令他们在乎的,大抵只剩下能够免除痛苦的任何东西,也许是一朵花,或是某些音乐,当然还有所爱的人陪在身边。他们对某种灵性深度的渴求,甚至更胜于食物。
这些人不再执著于“维持交情”,而维持交情是自我处于社会契约阶段时最典型的特色。派对、聚会、运动、嗜好、打拼事业等从前这些赋予人生意义的活动慢慢终止了。他们慢慢对书和电视失去兴致,事实上对任何形式的消遣娱乐都不再热衷。当人距离死亡越来越近,他/她会先和交情不深的旧识和邻居道别,接着是亲朋好友,基本上只有最亲近的人会在死亡来临时陪伴在身边。临终的人所感受的爱,似乎是他们和未参与这重大转化的人,在死前最后的联系。
这隐退的阶段,或者说“遁世”阶段,对于刻意潜心修行的人,以及肉体步入衰亡的人来说,是心灵转化的先兆,它加速了根本压抑的解除,继而促使存有本源的大能倾泄而入。隐退是催化藏传佛教所谓的“中阴”状态的“特殊条件”。“中阴”(bardo)在藏文里字面意思是“悬在中间”,意味着一个间隔,一个抉择点。虽然中阴状态永远存在(我们心灵里一个“请往往这边走”的契机,说不定我们向内左偏一点或右偏一点,就能进入开悟境界,径自向内走入一个存在深度饱满的崭新向度),但是绝大多数人都错失了永远存在那儿、蕴藏着可能性的每一刻。太多事让我们分心。若是主耶稣基督迎面走来,我认得他吗?
如此震撼而深具潜能的转折点,往往只会在极为专注的禅修或临终过程里显现,但偶尔也会变得特别醒目。由生病时分转入临终时分时,习以为常的自我感会出现一个裂口,也就是中阴。雷凡这么说:“心智一旦迁出它熟悉的居所,自然会感到怀疑和恐惧。‘我是谁?’它惊声吶喊。我们的心还想抓住些什么,让我是什么角色都行,随便什么都好。而此刻,一种再也不确定自己是谁的虚无感猛然袭来,我们坠入黑暗之中,觉得自己谁都不是,也不确定这世界是什么模样,甚而连自己存不存在也没有把握。”18
隐退是促进心灵转化的强大“特殊条件”。老子在数百年前就这么说:
不出户,知天下;
不窥牖,见天道;
其出弥速,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从纷纷扰扰的世界里退出,在静默的环境里沉潜,深思我们对待生命的诸多轻率作为,如此一来,心灵转化才得以开展。不论是透过临终过程还是修行,隐退和孤绝促使“灵魂的暗夜”加速降临。因为隐退和孤绝,心灵的旧习性止息了,我们确实地直观当下,让自己别无选择,于是暗夜这段“悬在中间”的时期降临,存有本源力量开始涌现,就像“荒漠流出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