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在电视里看过康熙是在二十岁时,把年仅一岁的二阿哥立为太子,今年他已经三十五岁,康熙也有五十五岁了,而他当了这三十几年的太子亦不过如此,难怪有"八爷党"蠢蠢欲动,也难怪最后当上皇帝的会是四阿哥了。 想到这,我心里又是一紧:历史上雍正的确有个宠妃年氏,还为他生了几个儿女,如果我就是那个年氏,硬要逆转历史,会不会对后世产生什么恶果?但今年是康熙四十六年,我印象中年氏绝对没有这么早完婚的。 "小莹子,你过来!"太子交待完事,忽然举手遥遥朝我招了招,原来我的方位他一直都是清楚的。 我凝一凝神,上去刚要行礼,太子摆摆手道:"不必了,你跟我来。" 我一愣,他却已经带着人起步走了,只得忙又跟上。 太子取的是中线,这么一路出了御花园,过了坤宁宫,又过了交泰殿,出了长寿右门,便远远望见面宽九开间、重檐庑殿屋顶、檐下用金龙和玺彩画的乾清宫。 第十章 大清第一女御医 踏上四周有龙凤纹样的望柱与石栏板环绕的汉白玉须弥座台基,早有乾清宫的宫女过来打起软黄帘子躬身伺候。太子爷将伺从都留在檐下,只带我入内,进去一看,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居中有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嵌住一面落地的水晶大镜,就是所谓"风水镜"了。 太子忽然停步,我险些撞他背上,急急地收住脚,一抬头,正对上镜中映出的人像。 秀女进宫参选不许自带杂物,延辉阁每房只配给一面置桌铜镜。舒舒觉罗氏除了睡觉吃饭和参加培训外,基本就霸住镜子不撒手。而我入宫以来一直心事重重,只在早起梳头时对着照一照罢了,并不留心,此刻骤然看到如此清晰的自己的全身像,反而觉得不习惯,心中又有一丝讶异: 镜中绮玉年华之人身着一件皇子香色外衫,略嫌宽大,长袖遮手,只露出葱葱指尖,衣摆直垂膝下,却脚踏一双花盆底鞋。她半湿的长发贴颈束结,露出白皙匀美的额头,更显得眼眉如黛,樱唇赛朱,最难得的是绝无半分脂粉香味,一股俊逸脱尘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若说雌雄莫辨,不如说仿佛秋夜明月下的一泓刀光、一痕剑影,兼有肃杀的兵气和足以夺魂断魄的致命姿容,怎的不是贵仪出众? --我在四贝勒府时,明明还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想到十日不到的功夫,一个人便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难道这就是"灵肉合一"? 我白小千已经逃不开年玉莹这具肉身所必须承担的一切?或者,我和她,原本就是前世今生? 太子看到我在镜中望向他,我也看到他在镜中望着我。 我不动。 他亦不动。 我忽然发现我们每天的呼吸,也是非常适合自杀的动作,半天不吸气,谁也不知道我是去自杀了。 还好,最终太子饶过我一命,令两名宫女引我入西暖阁一间绣阁换装。 我看到捧上的衣装仍是天青色直筒宽袖的秀女制服,心里大大一凉,拒绝了宫女的伺候,自己闭门脱衣换装。 叠起十四阿哥那件衣衫时,我的手顿了一顿,想起十三阿哥同样给我穿过他的衣服,而四阿哥则给过我一个玉牌,我把它送人了,又打碎了,同时打碎的还有我和他之间的最后一点余地。 出得门来,还是原来的宫女领我绕中殿后面走到东暖阁。 东暖阁四周是明窗,挂着黄色的帷幔,窗外开阔敞亮,室内光线也好。北墙设书隔,东壁西向为皇帝宝座和屏风,靠吉祥如意木格明窗下为一通炕,也叫"明窗宝座",上设游仙枕、偃月墩等软衾细褥。 康熙正端坐在通炕上,同太子用满语说话,见人带我进来,便止住了。 宫女退下,我行了跪叩大礼,康熙令我起身,我这才觉出这东暖阁里怎么一个侍应太监都无,四周静得出奇,我目不斜视,只敛手听示。 还是康熙先开口道:"年玉莹,你可知朕为何招你来此?" 我恭恭敬敬地给出标准答案:"奴婢不知道。" 康熙道:"你给朕出了一个难题,朕还没有答案。" 我头上刷刷冒出三道黑线,就不知是横的还是竖的,只得勉力背诵宫廷万能句型第三句:"奴婢不敢。" 康熙淡淡地道:"今年选秀,朕有两个皇阿哥来跟朕要同一个秀女,你可知这秀女是谁?" 当跪不跪,小命不保,我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可怜我的膝盖,今天若有命回去,一定肿得惨不忍睹。 "抬起头来。"康熙看着我点首道,"如果不是你救了朕的十八阿哥,朕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但你现在可以告诉朕你的心意,朕知道你有话说。" 俗话说得好,最难消受皇帝恩,我第一时间磕个响头,朗朗道:"奴婢愿意侍奉皇上,奴婢听皇上旨意。" "好一个愿意。"康熙反诘道,"你一口一个愿意,却欲让朕的两个阿哥日后怎样在朕面前自处?朕若给你指婚,世上并没有两个年玉莹可以均分,波澜既起,朕也不可能白放你落选出宫。朕看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即使能够留你在宫中,你的处境也不值一文。朕观人无数,以尔资质,断不肯做一名永无出头之日的小小宫奴,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朕给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又重重磕个头,"奴婢愿意侍奉皇上。" 我说的是老实话,这辈子估计我也就这话说得最老实。 嫁给四阿哥,我不愿意;嫁给十四阿哥,洞房花烛当晚一穿帮,他要么杀了我,要么杀了四阿哥;留在康熙身边,至少他女人多,怎么也不会上来就幸个新入宫的秀女落一好色名儿,何况听他口气,他要是把我放在宫里,不过是做个宫奴,我愿意,为什么不愿意?我是男的我怕做太监,我是女的我还怕什么? 但这些话我一句也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在心里干着急,我急急如律令地想招儿,康熙忽然手一抬,咕噜噜一件物事滚到我跟前,撞膝停下,赫然便是四阿哥给我的那枚铁指环! 我已经不晓得怕了,脑筋里迅速急转弯: 铁指环是怎么到的康熙手上? 四阿哥给他的?还是入宫第一日体检时,那长女官根本没将其交还给四阿哥? "你母亲婉霜是朕第三位皇后孝懿仁皇后最心爱的侍女,四阿哥虽是德妃所生,却自小便由孝懿仁皇后抱进钟粹宫精心抚育。婉霜天性温娴,十年如一日,为皇后分劳至多,当年朕亲手将这枚由稀世陨石玄铁所铸的辟邪指环赐给她,并指婚给飞扬古的副将白石。可惜你父母均是早逝,婉霜临终前并未将此指环传与你,而是辗转交于四阿哥嫡福晋、飞扬古之女纳拉氏,为的是求你将来有一个安身之所。你既戴着铁指环入宫,四阿哥理应交待过你不可摘下,你却第一日就把它交出,第二日十四阿哥便来跟朕要你,你还敢说你愿意侍奉朕?" 康熙语气渐转严厉,我只顾低头盯着地上的铁指环,以前天天戴在手上竟没好好看过:其铁色乌黑中隐隐透出些暗红宝光,通体无一丝接缝,果非凡铁。 但是为什么康熙和四阿哥说的不一样?铁指环明明是康熙赐给婉霜的,为什么四阿哥告诉我这是上三旗旗主各有一枚? 那个收走铁指环的长女官到底是谁派来的人?康熙?四阿哥?…… 这下真的被玩死了! 照康熙所说,现在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来抢我?那十三阿哥呢?四阿哥不是说十三阿哥以前一心要立我作正福晋,他还曾经要帮十三阿哥讨我? "小莹子?"太子的声音自头顶飘起,这个时候听到有人这样唤我,我吃人的心都有,"皇上问你话呢?" 太子的脸竟然是笑眯眯的,大哥你真不是某著名言情戏演员本尊的穿越吗?传点经验给我吧? 我又茫然地看了康熙一眼,完全不记得他最后一句问了什么,一张嘴,冒出一句:"Pardon?" 康熙眼中异芒一闪,举手阻止太子的话,语气平静地问道:"朕是问你,你当真愿意侍奉朕?" 我并无一丝犹豫,"奴婢愿意侍奉皇上。" 康熙道:"除了这句话,你还会不会说别的?" 我想一想,道:"……会。" 康熙很快道:"说!" 我说:"Pardon?" 康熙沉默片刻,随即发出一阵闷笑。 太子反应要慢上一拍,开始只是陪笑,等康熙笑完了,他才突然指着我放声大乐,惹得康熙瞥了他一眼,他才停止假High。 "好。"康熙忽盯着我的眼睛道,"你既如此坚决,朕就让你做乾清宫的宫女。" 他说得清清楚楚,我听得清清楚楚,于是我先叩了个首,再扬脸看着他,大胆道:"奴婢不想做宫女,奴婢要做医女。" "什么?小莹子你疯了?"康熙还没发话,太子先跳起来,"我朝太医院御医,历来是从各省民间医生及举人贡生等有职衔的人中量材录用、为宫中效力,你一名未嫁女子混迹其中,这岂不是笑话吗?不成!绝对不成!" 我一看到太子咆哮,就有想抓遥控器调台的冲动,可惜这是生活,高于戏剧的生活,因镇定下来侃侃而答道:"史书记载,前明正德年间,李氏朝鲜王朝曾有一名被册封为正三品的徐长今,其从医时所依靠的主要医书不过是东汉大医学家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却最终成为朝鲜名垂青史的第一女御医。如今乾坤已变,大清朝才是李氏朝鲜的宗主,是君臣之盟!小小朝鲜,只是大清属国,如何他们能有医女,大清就不可以?" 太子哪里晓得我穿越时空前正追看过《大长今》,陡然听我冒出这样一席话,翻了半天白眼,才道:"你读的什么史书,怎么我不记得?也罢,赶明儿让理藩院叫来那个朝鲜国使臣金中玉一问便知!但就算是真的,太医院里汉人名医济济,怎可能甘心跟你一介女流共事?那不得出乱子吗?" 我腰杆一挺,"女流之辈又如何?任他名医大儒,难道还不是母亲生的?" 太子竟也对答如流,"但没有男人,女人又怎么能生孩子?你还有没有话说?你笑什么?好,你笑,就是没话可说了,没话说你就--" 康熙将太子和我的无厘头对话耐心听到现在,方打断他,向着我目光炯炯地道:"好一个女娃娃,朕倒不知你心里竟还存着这一种想头。今日御花院内你救了朕的十八阿哥,太医院的御医都在场看到,他们没办到、来不及办到的事,你都办到了!你的出身朕也信得过,只要朕一句话,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但是朕要么不抬你,要抬就抬到最高!这大清朝第一女御医的位子,你自认经受得起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磕头道:"奴婢不求名位,只求忠心为主!" 康熙听了,许久没有说话。 太子只拿眼瞅着康熙,见康熙将案上的青玉镇纸轻轻一推,忙一清嗓子,直身道:"四阿哥,十四阿哥,你们出来罢。" 靴声囊囊,东壁屏风掩处果真一前一后绕出两个人来,先过来的是十四阿哥,然后才是四阿哥,分别叫了康熙一声"皇阿玛"。 我则紧闭着嘴,以免下巴掉下来。 康熙和三个阿哥全部用满语交谈,我的耳朵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尽管低着头,我仍能感受到四人不时投在我身上的目光,老康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地球太危险了,万能的什么神都好,让我回火星去吧。 康熙先跟四阿哥说了些什么,四阿哥只回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而十四阿哥的声音一直比较激烈,康熙说一句,他能对上一大通,可是几个回合一过,他的气焰也就渐渐被压了下去。 太子一直没插嘴,最后康熙身往后一靠,纵声大笑,太子才趁着高兴双掌一击。不一会儿,外头总管太监李德全领了名手捧漆盘的小太监进来,将盘子恭敬地放在康熙手旁的炕案上。 东暖阁内除了各人的低浅呼吸,并无他音。 康熙闲闲地扫了一眼盘内,改用汉语道:"这里共有十八面可被赐予宗室之家的秀女名牌,四阿哥、十四阿哥,朕今日就破制先准你们各选一面。" 四阿哥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十四阿哥则抢上一步,恨恨地掀起一面牌子,该面名牌翻落,不偏不倚地坠在我跟前的宝相花锦纹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