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15岁的雷•查尔斯•鲁宾逊,和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市,和美国,一起跨入了二战后的新纪元。杰克逊维尔是圣约翰河流的一个深水港口城市,拥有20万人口,是全州最大的城市。它在20年代极尽繁华,30年代渐渐衰败。二战期间又重新繁华了起来,有82艘自由轮、12辆坦克、数不胜数的小艇,在城里的造船厂下了水。现在战争结束了,市府领导开始担心和平会终止现有的繁荣。然而,对于各处的美国民众来说,8月胜利的欢乐并没有褪色,它演变为大面积的乐观情绪。归国的士兵们脱去军装,参加工作,找人结婚。年轻夫妇们以新生儿、新家、新车来体现自己对未来的信心。跟别的很多城市一样,杰克逊维尔市的扩张速度惊人,十年间规模就翻了一倍。 对于战后的这种乐观风潮,杰克逊维尔市的7.47万名黑人,比白人更多地持怀疑态度。好时光当然胜于坏时光,但吉姆•克劳法译者注:JimCrow,吉姆•克劳法,对黑人进行隔离、压制的一套种族歧视做法。仍然在执行,所有的前景都指向同样的旧时光景、旧时光景。《临界》——全美有色人种进步联盟(NationalAssociationfortheAdvancementofColoredPeople)旗下的一本杂志,刊载了一篇专题文章,评述1942年的杰克逊维尔市。尽管有那些荣耀、显赫的黑人家庭的照片,全美有色人种进步联盟(NAACP)青年会的主席还是写道:“那些高耸的写字楼里,没有一个速记员、职员、秘书或者商人,是我们黑人。那些现代的商店里面,也没有一个售货员是黑人。”杰克逊维尔市社会事务局委员会 1948年的一份报告披露:“没有对有色人种开放的海滩。”唯一一座对黑人开放的公园“既没有树木,也没有椅子”。黑人区唯一一条铺得像样点的街道也是 “原本属于白人的……其中一条街”。 佛瑞德和莉娜•梅•汤普森住在教堂西街752号,一栋两层高的木结构洋楼里。这里是市区的西部,房屋建筑简朴,街上种着参天大树,整个地区被称作“别墅区”(LaVilla)。20世纪40年代中期的城市姓名地址录上,“别墅区”居民名址后面都标有一个小“(c)”译者注:c为 colored一词打头字母。,意为“有色人种”。佛瑞德和莉娜自己没有孩子,他们很高兴接纳RC这个阳光大男孩。他回应了他们的爱,很快,跟他们相处得就像跟在塔拉哈西的“小山羊布”和“洋娃娃多莉”相处一样舒服自在了。吃过晚饭后,大家很欢迎他留在厨房里度过夜晚。周六晚上,全家围在收音机前收听格兰德•奥利•奥普莱(GrandOleOpry)的节目;而周日晚上,他们则看艾莫斯和安迪(AmosandAndy)的滑稽剧,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莉娜想给RC买些衣服,佛瑞德则给他补贴公共汽车费。但无论如何,RC都已下决心要尽快成为一名职业音乐家来养活自己。佛瑞德说第一步是参加音乐家协会,他马上陪RC出发,朝北步行了一个街区,来到座落在艾士利西街(WestAshleyStreet)的协会大厅。 90年代中期,艾士利西街上杂草丛生的空地已远远多于建筑物了。住在残存的旧建筑里的居民们,伛偻着身子,神情倦怠地在街上溜达着。然而在1945年,从布罗德(Broad)到戴维斯大街间的四个街区却是熙熙攘攘的,按老居民的说法是“杰克逊维尔的哈勒姆译者注:Harlem,哈勒姆,纽约的黑人住宅区。”。佛瑞德牵着RC在人行道上走着,到处都是购物或等公车的人。他们经过咖啡馆、美容院、皮西厄斯骑士大厅 (KnightsofPythiasHall)、斯特兰德剧院(theStrandTheatre)、曼纽尔踢踏舞厅(ManuelTapRoom)和德拉瓦台球厅(LenapeBilliardHall)。高高的瑞奇蒙德酒店(RichmondHotel)耸立在布罗德大街的街角,对面角落就是斯坦顿中学(theStantonSchool),这是全城唯一一所黑人高中。詹姆士•威尔登•约翰逊(JamesWeldonJohnson)曾在那里任教,并为它写了校歌《高声歌唱》(LiftEveryVoiceandSing),一首激动人心的赞美诗,后来就成为非正式的“黑人国歌”了。 西艾士利街的老板,人称“查理•艾德”的詹姆士•克赖德多克(James“CharlieEdd”Craddock),经常站在他的典当行门口,向行人点头致意。查理•艾德还拥有一家舞厅,名字叫做“两个圆点”(TwoSpot),根据《临界》的介绍,那是“黑人开的最好的舞厅”,他还拥有数量超过一打的路边小酒馆。查理•艾德雇请音乐家在他的俱乐部表演,把他商店的乐队制服卖给他们。为帮他们赎回典当出去的喇叭等乐器,他还做些文书工作,并出资创建了他们自己的组织——全美音乐家协会杰克逊维尔632分部(有色人种部)。1945年,632分部共有成员150名成员之多,在克拉拉•怀特救济会(ClaraWhiteMission)大楼设有办公室,那是建在西艾士利街613号的一栋外观抢眼的建筑物,外墙是灰泥粉刷的,共三层楼。奴隶出身的克拉拉•怀特创建了这个救济会,作为救济贫民的流动厨房,下面这段话是她的座右铭:力所能及 奉行众善 不分人等 随力行善克拉拉•怀特的女儿娥莎(Eartha)接手管理救济会,使它成为大萧条和战争时期黑人社团的枢纽。救济会的入口处的两侧,分别是窗明几净的理发店和好莱坞音乐书店(HollywoodMusicStore)。632分部的办公室在三楼,不过成员们喜欢聚坐在楼下一架老旧的竖式钢琴边闲聊,钢琴在救济会大厅的角落里,大厅的墙被刷得雪白雪白的。 去过几次之后,对于一路上那些路边石的高度,以及人行道的哪几处被树根撑裂了,RC已经了如指掌。每天下午他都会去救济会大楼,逮着人就跟人说他是RC•鲁宾逊,是钢琴手和歌手,随时都有能力应付一场爵士乐演出。老乐手们盯着这个肩膀宽宽、好动的、长得过于高大的盲少年,咧嘴直乐。哈,整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 亚历山大•佩利(AlexanderPerry),瘦高,35岁上下,是盖恩斯维尔(Gainesville)本地人。1945 年至1946年期间,他是632分部成员之一。50年后,他依然音乐不止,在北杰克逊维尔教堂演出。他对RC印象深刻,也记得RC每天去救济会的艰难行程。“我刚从部队退役,就参加曼纽尔踢踏舞厅的阿尔文•唐宁的乐队(AlvinDowningband)演出。RC那时还是个孩子——眼睛瞎了,不过性格很好。” 佩利的音乐生涯与他同时代的黑人流行音乐家们(也包括白人)多有相似,他的生活折射了整整一个时代。1920年代,他还是个少年,就随两个音乐家哥哥北上来到纽约。在朱丽叶音乐学院夜校学习音乐的基础知识和技巧后,整个30年代到40年代,他随一些已湮没了的乐队四处巡演,从阿斯伯里公园(AsburyPark)到大西洋城(AtlanticCity),从费城(Philadelphia)到匹兹堡(Pittsburgh),从克利夫兰(Cleveland)到芝加哥(Chicago),然后经布法罗回纽约。“有时会在路上耽搁好几个礼拜,直到经理人安排好了下一站的巡演。”佩利回忆道,“不管去到哪个城市,我们都去音乐家协会大厅的椅子上坐着,等有人来请我们去演出。我拿手的乐器是小号,不过人家也常要我演奏萨克斯管、长号、钢琴,还有鼓。如果不是经理人安排好下一个新的活计的话,我就得一直那样混下去了。”在杰克逊维尔发展得不顺,佩利就回佛罗里达去了。那年冬天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在632分部坐冷板凳的人。“埃灵顿公爵(DukeEllington)的乐团来过‘两个圆点’”佩利回忆说,“阿姆斯壮(Armstrong)和吉米•兰斯佛德(JimmyLunceford)也来过。即便是埃灵顿公爵也未必马上找得到演出的活干,大伙就在这里呆个十天半个月的,四处找活干。整个乐团不一定有活,但一些团员就有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