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理论的困境

据说，爱因斯坦为了让一般人更直观、更形象的理解相对论，曾打过一个非常著名的比喻：一个男人如果坐一烧红的火炉上，一分钟就像一小时；如果坐一漂亮姑娘身边，一小时就像一分钟，这就是相对论。只是了了几句，将现代物理学中最为复杂的理论解释得非常直白，非常清楚，显示了一个科学家的睿智。现在，又有人对经济学做出了同样的尝试，这便是希夫兄弟所合著的《经济学为什么会崩溃——鱼、美元与经济学的故事》。

经济学应该算是现代社会科学中最为复杂，最为难解的一门学问，各派学说、理论、主张彼此纷争，甚至南辕北辙，相互抵牾，没有正解，真正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但令人可怕的是，在这些争论中间，很多理论看上去很华丽，却只是关注一些细枝末节问题，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显得散乱不堪，并没有看到问题的本质，没有找准症结所在，缺乏一个坚固的理论起点。这样的理论就如建立在沙滩上大厦，根基不稳，地动山摇。希夫兄弟从一个小岛开始，通过鱼、美元与经济学这个机智幽默的故事，为我们揭露了现行全球经济秩序形成的历史根源，阐释了经济增长、外贸均衡、储蓄及风险、利率刺激、政府行为、通货膨胀、货币发行等经济现象的本质，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是什么在推动我们的经济运行的逻辑脉络。书写得生动有趣，明白易懂，能把复杂的问题写得简单，把沉重不堪的话题写得轻松，足以显示出作者的深厚的理论功底。

那么，什么是经济崩溃？照字面理解是经济从繁荣周期突然坠向萧条周期，脱离了正常的经济运行轨道，如自由落体般无法控制，发展信心严重受挫，经济往来急剧减少，最终造成民生凋敝，并可能引发社会动荡。这样理解的话，经济崩溃就是一种比正常经济循环中的萧条更为惨烈的经济衰退，是上升途中的突然衰退。其实有时候经济危机中最为危险的不是经济运行，而是人们的绝望情绪，经济崩溃其实危害最大的是信心崩溃。

经济到底为什么会崩溃？作者认为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政府为政治目的而过度干预经济，二是政府为刺激经济而超发货币。我们都知道，经济运行有其自身规律，在西方经济学中，经济周期分为繁荣、衰退、萧条和复苏四个阶段，在复苏和繁荣时就会发生通货膨胀。在衰退和萧条时就会发生通货紧缩。自从罗斯福新政开了政府干预经济运行的先河以后，根据凯恩斯主义，政府一方面扮演着社会管理者的角色，对经济运行的干预越来越多，宏观调控已经成为政府的一项重要甚至是主要职责；另一方面政府作为社会经济的一个部门，对经济活动的介入越来越深，已经成为经济发展的发动机。他们参与经济的动机是平滑经济运行曲线以建立政绩，获取选民支持；手段是利用货币和财政政策调控市场需求，繁荣时，紧缩银根，缩减财政，减缓经济膨胀，萧条时，增发货币，增加支出，注入流动性，来刺激经济扩张，增加就业，增加收入，从而达到减少经济大幅波动。然而，矛盾的是，在萧条时政府本身就缺乏足够的货币投放来刺激经济，只能选择增发货币，可这些超出经济运行需要的货币又不会消失，始终积累在经济体系中，过量的货币在加速自身贬值的同时，又会增加经济繁荣时通货膨胀的烈度，使整个经济始终处于一种通货膨胀之中。只要政府掌握着发行货币的权力，又把宏观调控作为自己的职业，通胀就必然会成为一种制度安排，一种常态化的存在，一种现代经济的宿命。升得越高，摔得越重。长此以往，当经济不足以支撑这些超发的货币时，经济必然走向崩溃，然后在另一个经济层次上进入一个新的循环周期。

从书中可以看出，作者是主张经济自由主义的，他们认为是政府为政治目的而妖魔化了通货紧缩，错把消费当作了经济增长的动力，误解了储蓄的作用，而实际上尊重经济自身运行规律，通货紧缩对经济增长是有积极意义的。其实，政府干预经济在削峰填谷的同时，也将一部分风险向后延迟，使其不断累积、叠加，人为的增强了经济萧条，也就是崩溃的烈度。生活中有些人经常有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却不得大病，而有些人平常身体超好，一场大病下来就要了命，也是同样道理。但是，通货紧缩真的不可怕吗？大萧条的阴影仍在，一面是棉花铺路、牛奶倾河，一面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造成了社会资源的极大浪费，直到现在人们对此还是心有余悸，此次经济危机袭来让这种恐惧有增无减。由此可见，在经济崩溃面前，完全放任的经济自由主义无法有效解决民生问题，导致政治危机；而过多管制的凯恩斯主义又会因为干预过多，滥发货币，导致通胀的常态化，使风险在往后推迟的过程在逐层累加。

理论高于现实，指导实践，理论可以简单，现实却异常复杂。但是再难也要做出抉择，在管与不管，在多管与少管，在怎么管之间作出选择。我其实是一个调和论者，既不同意完全放任的经济自由主义，也不同意完全控制的凯恩斯主义，而是主张适度控制下的自由主义。而难题就在于这个“适度”的度的把握，确实两难。经济是一个复杂的运行体系，生产者、消费者以及各种生产资料等交织在一起，一个结果往往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造成，而一个因素又会引发连锁反应，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人们的经济活动并不象故事的岛国一样可以孤立存在，而是无比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并且更加多元，更加复杂。今天你在地里决定种植的庄稼就有可能影响到商品交易所里明年的期货价格。作者在书中的很多主张其实只是一个解释模型，而不是一个应用模型，在现实中其实是不可行的。很多经济问题并不能只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解释，一个简单的例子，粮食贸易，不但要考虑比较优势，更重要的是粮食安全，即国家安全。所以，每一个政府都需要在简单的理论与残酷的现实之间权衡利弊，找出一个平衡点，这个点就决定了各项政策的度。

就象书中最能引起中国读者共鸣的大概就是美索尼亚代表的美国和中岛帝国所代表的中国之间那种扭曲的关系。中国持有巨额的美元资产，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不得不依赖于美国人的消费才能保持增长，而经济增长赚来的钱又无处可投，不得不继续购买美元资产，也就是继续借钱给美国人消费。实际上中国人已经被美元所绑架。作者给中国指出的出路是，宁可忍受美元贬值也要转变发展方式，拒绝继续借钱给美国人，努力增加自己国民的购买力，自己生产自己消费。但是，现实中一万多亿美元的外汇资产一旦贬值，仅是这一阵痛都让人无法忍受，后面又会发生什么又确实无法预测，估计哪一个领导人都不会下此决心。这让我想起刘军洛所主张的金本位制，现在就用美元资产套现后去买入黄金等贵金属，以达到增值保值的作用，哪怕遇到有人恶人哄抬黄金价格也不用管它，能买多少算多少，这大概算是中国的一条出路吧（我又一次犯了简单化的毛病）。

其实，经济学的模型可以很简单，很完美，但我们面对的现实问题则永远都是纷繁复杂的，而经济学理论却要不停的对新的经济现象进行解释、对新的问题提出解决办法，所以，它永远落后于现实。有时候经济还要牵涉到其他诸多问题，而不单单是经济的事，在这中间的每一次权衡取舍，对政治领导人来说都是一次考验，对每一个经济学理论来说也是考验。如果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对这些经济学家就没有那么多苛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