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在春天的人来说,飘雪只是传说,对生在秋天的人来说,叶子从未绿过。
所有的再见都将是永别,因为我们的生命不足以支撑到下一次相逢,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会不会,更珍惜现在?
起点和终点都如此的相同,不同的是其中的过程,所有一切的美好,只因那过程,如此美好。
如果时间是圆,天底下没有过客,一切都将重来。
正如一切都将重复下去,一切都将发生万遍。
他羡慕那些生活在自己时间里的人:不知将来,不计后果,想干什么就干。他无所作为,像一洼惰性气体,一个幽灵,一张无声的纸。他没有人格,他是时间的流放者。
每个未来都沿不同时间方向运动。每种未来都真实。
他们认为自己的身体没什么稀奇,不外乎成分,纤维和神经冲动,思想只是大脑中的电震荡,发情不过是化学物质流到某处神经末梢,悲伤正是一点儿酸性物质刺激了小脑。
一个人找到份差事,凭的不是好履历,而是求职谈话时的好表现。老板踩一脚伙计便回一拳,因为不必担心将来。这是个心血来潮的世界,是个率情率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字只就此刻说,每个眼神只一层含义,每回触摸无过去也无将来,每次亲吻除了亲吻还是亲吻。
如果时间和事件的发生是一回事,那么时间动也没动。如果不是一回事,那么人挪也没挪。一个人在这世上要是没抱负,他苦而不知其苦,如果有抱负,他苦而知其苦,慢慢煎熬。
这个世界的悲剧在于,一个人无论陷在苦还是乐的时间里,都不会舒坦。悲剧在于每个人都孤孤单单,因为过去的生活现在无法分担,每个陷在时间里的人都没个伴儿。
在这个世界里,居室邋遢的人可以等自然之手来拂去窗台的尘埃,办事邋遢的人可以放心去野餐,日程会调整,约会自会安排,收支自会平衡。
梳下头要一年,接回吻要千年。回眸一笑的功夫,外面已春去秋来。
母亲突然看到儿子将住于在某地,于是也搬了过去。建筑商发现了未来的商业区,忙掉头把路往那边铺。小伙子见着未来的妻子,于是一心等她。如果已窥见未来,又何必维持现在?
对于一个已经窥见未来的世界,成不了的事的预算没人做,不达目的的道路没人走,将来不够朋友的朋友没人交,没人浪费感情。
对于无缘得见未来的人,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世界。如果将来不知道要干嘛,还读哪门子大学?既然拿不准这男人日后是否变心,干嘛要跟他睡觉?这些人白天基本卧床,等见了未来才起身。
在这个未来稍现一二的世界里,不大有冒险这回事。见了未来的人无需冒险,尚未见到的等着瞧就是了,没必要轻举妄动。
哪种人能在时间乎近乎止的世界活的好些?是见到未来,只活一样的人?还是见到未来,等着活的人?还是拒绝未来,要活出两样的人?
暮年来临,一个人无论在白日还是黑夜,都发现自己谁也不认得。时间不曾有过。父母已在中午或半夜逝去,兄弟姐妹已搬到别的城市去寻找机会,朋友已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而变换。房子城市工作对象都是为适应这旦暮生崖而设计的。
人到暮年谁也不认得。他和人交谈,却不了解人家。他的一生分散在零七八碎的交谈中,为零七八碎的人所遗忘。他的一生是几段匆匆的事迹,没几个人见过。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怀疑心外可曾真的有物。
“这会儿”和“待会儿”有个共同之处,因为生命无穷,亲戚也就无数。儿子永远也逃不出爹的影子,女儿也躲不开娘的庇护。没有一个人独立自主。
父母不是信心的源泉,源泉有千千万。
如果每一举措都要论证千万次,生活便成了实验。
长生不老是如此代价,谁也不完整,谁也不自在。到后来,有些人想通了,想要活,唯有死。
有限战胜了无限,千万年输给了一闭眼。千万场雪输给了没雪天,千万声教诲输给了无言。
只有相信再见不到任何人,才会感到天荒地老的孤单。
在没有未来的世界,生离即死别,在没有未来的世界,孤独一时便是孤独一世,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笑在此时就是笑到最后。
在这个世界,时间是看得到的维度。就好像放眼前方,靠看到标志空间的房屋,树木和山峰,换个方向望去,则结婚生育死亡那些时间的界桩一路排向隐隐的将来。
如果心里的欲念和湖塘的水波还是一块儿起落,旅行者又怎么知道有任何改变?
只有当旅行者与出发的城市联系,他才觉出自己来到了新的时间领地。他或许得知,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自己的布店办的红火兴旺,或许了解到,女儿青春已过,人到暮年,或许听说,他出门时邻居家老婆正唱的那首歌,这会儿刚刚唱完。只有在这个时候,旅行者才发现,自己和从前的时间还有空间已经一刀两断,旅行者回不到原来的城市了。
有位好奇者要亲眼看看,他离开家园去云游百城,他成了旅行者,再不回还。
他们彼此不交流,不共享共担,不互利互帮。隔离产生多样,又遏制多样。
他感觉到了自己被重复了千万遍,这屋子这书被重复了千万遍,思想也被重复了着。
在一个变换不定的世界里,事件一发生变失真,过一夜,下场雨,眨回眼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