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困困《咖啡馆的留言本》

流行小资的时候，我还在乡下读书。那时我蹲在露天茅坑旁一边抽烟一边拨弄脚下的一棵小小草，心里却渴望能坐在真正的咖啡馆里把烟抽成一种姿态。这个咖啡馆就那样适时出现。它永远像暗房一样窗帘低垂，墙上悬着劣质油画，供应的是泡过柠檬的自来水，音乐像从刀刃上飘下来一样捉摸不定……其实更吸引我的是，它有个随便涂写的留言本。

扉页是老板娘的字迹：“它与爱情和性无关；与音乐和文学无关；与天气和道德无关；与烟和酒无关。与什么有关呢？谁知道，总之与现实无关。”它们与小黑板上的“可乐5块，咖啡10块”出自一人之手，却因为神叨叨的语气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乡下青年向往无比。我们迅速翻开其中某一页，带着向小资又迈进一步的仪式感写下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句或一段话。老板娘的序言奠定了整个留言本的叙述基调，却无法框定它承载的内容。最终所有被排除的项目都成为我们的书写源泉，爱情与性，音乐与文学，天气与道德，烟或酒……这不正是假装成为小资的我们乐于谈论的吗？

留言本迅速聚集了一批人。“每个人都挺可爱的，真的。”可以用这句留言来形容这个群体。这里有强迫症患者，有人宣布：“我要坐遍这个咖啡馆的每张桌子。”有人孜孜不倦地为留言本编写页码，从第1本编到第10本，但永远停留在17页。更多的人喜爱表达爱情，蜜糖、湿润的嘴唇、沾满乳汁般露水的小腿……这些字眼伴随着小男女们在本子中央勾勒的重叠手形，成页成页出现。这里还可以找到诸如“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的句子，安妮宝贝和米兰昆德拉成为最常被提起的人名。很快我们彼此熟识，当然只是留言本上“BLUE”、“飘”这样的名字。自说自话是每个人的爱好，偶尔也会玩起成语接龙或者恶搞的游戏。有人感慨“即使可以做兄弟的人越来越少，也不能随便充数，是吧是吧”，有人回应“不对不对”。这里似乎已经成为那个网络不很普及的年代，原始的BBS。我们心怀与现实无关的留言宗旨，在匿名世界里说着神经兮兮的话，仪式感深重，假装很小资。可当一个淳朴的农村青年彬彬地将留言本从我手边拿走，咬着笔帽想在上面留点什么时，他身上散发出像秋天草垛般野地的味道。不是吗，我们任何一个走出这咖啡馆，在农村的广阔背景下，摆着大踏步的姿势都让人心池荡漾。我们就是这样带着渠沟边春草芽一样澄净的神态，在貌似小资的留言下，郑重标上1998。

谁也没想到那时缓慢日子下的年份有什么意义。但我在2004年，离开那个乡下甚至它所依附的城市许多年后，回到咖啡馆，寻找那个年份的留言本。咖啡馆破败的安静着，陌生的店员说，我们开了新店，老板娘和留言本都在那里。闹市的新店亮堂利索，收银机的钞票和各种肤色的老外进进出出。乡下已经不是乡下。老板娘已经不认识我，但依然将10个本子送到桌前。翻看它们，真的像浏览一段由许多人共同完成的回忆。我想应该留点什么吧，可只写下“困困”和一个2004引领下的日期。我早就不敢提小资，喜欢的杂志都在倡导中产阶级。我们总是在向往达不到的状态。第10个留言本有“BLUE”的留言：“我要离开这里，留下一枚指环，希望回来时还能找到。”留言本和指环都还在，回来寻找的心气却可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