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游于传统与俗世之间

中国妇女史发端之初便被置于了民族国家的大语境之下，五四前后对妇女历史的论述无一不把她们看作一群“受压迫的封建女性形象”，以至最终至今仍少有人质疑的历史真理。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教授高彦颐（Dorothy Ko）的著作《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以社会性别为视角，透过繁多女性诗词、日记、书信，关注17世纪中国上层受教育女性——即闺塾师——家庭内外的生活与活动空间，引领读者进入了一个多姿多彩、积极活跃的古代江南才女的世界。

随着17世纪江南地区经济文化的发展——包括出版、坊刻的繁荣、书商的活跃以及读者大众的涌现，女性群体随之首次以作者和读者身份出现，官僚士人家的妻子和女儿、青楼中色艺兼备的妓女成为这一群体的主要组成部分。尽管儒家传统观念仍居统治地位，但传统的“三从四德”观念首先在男性文人的解释之下开始被赋予新的涵义，才与色开始被认为是女性美的主要，并出现了许多张扬真性情、陶醉于人伦之乐的“情迷”，其中有女性也有大量男性。儒家观念与传统性别界限的松动使得一批受教育的并享有着某些特权的女性开始如鱼得水，在江南这个被赋予着众多想象的繁华、诗意的都市里展开了富有特色的文字往来、诗词唱和、交游结社等女性为主体的活动，才女们享受着儒教缝隙里难得的自由空气。

然而这并不得出结论说17世纪的江南社会已经消弭了过去的种种矛盾，实际上，女性与男性之间、上层与下层之间以及女性之间等等的不和谐和权力制衡依然存在着。女性一面书写着自己的美丽与智慧，同时又不得不卑谦地对此加以否定；男女内外分工的界限虽然模糊但依然未彻底抹去。此时出现的一个极为珍贵的现象是女性之间情意浓厚的交往。许多士人之妻与上等妓女来往密切，并赋诗歌颂她们，女性之间的姐妹情谊温和而自然。但是妻子与妓女们的争斗却也并不少见，双方通过与男性的交往暗暗地进行着权力较量。

因此可以说，江南才女们的活动是丰富但同时又是谨慎的，女性们借助男性话语的力量以某种微妙的姿态悄然突破了传统儒家的严格界限，展现了她们自身积极的能动力量。总之，高彦颐呈现给读者的，不再是一群受压迫的、守候在闺门之内的被动可怜的女性形象，而是积极能动、优游自在，令今人心向往之。同时，作者清晰独特的视角、深刻细致的洞察以及文采熠熠的笔触使本书成为一部既有丰富的学术价值又极具吸引力的经典之作。

 

 

                             歌行 2004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