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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已经五岁零一天了。
傻鸡鸡总是一大早就挺了起来,我把他按了下去。
每次在我们小便后洗手的时候,我都会唱《世界在他手中》 ,但是我想不起来另外关于手的歌了,不过那首有关小小鸟的歌是说手指的 。
飞走吧,彼得。
飞走吧,保罗。
由于我的两根手指绕着整个房间扭动的速度太快,差一点就在空中引发一次大碰撞。
回来吧,彼得。
回来吧,保罗。
“我想他们其实是天使,”妈说。
“嗯?”
“不,抱歉,应该说是圣徒。”
“圣徒是什么?”
“圣徒是极其神圣的人,就像是没有翅膀的天使。”
这令我困惑不解。“那他们是怎么飞越那些高墙呢?”
“不,是小小鸟,他们能够飞越高墙。我的意思是这些小鸟是用圣彼得和圣保罗的名字来命名的。而圣彼得和圣保罗是耶稣宝宝的朋友。”
我不知道除了施洗者圣约翰,他还有别的朋友。
“事实上,圣彼得还进过监狱,一次——”
我大笑。“小宝宝才不会进监狱呢。”
“这是他们长大以后的事情。”
我不知道耶稣宝宝长大了。“圣彼得是个坏人吗?”
“不,不,他是被冤枉的,我是说他入狱是因为一个坏警察把他抓到那儿的。”
什么是坏警察?
“不管怎么样,总之他不停地祈祷,希望能够出狱,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一位天使从天而降,撞碎了大门。”
“真酷,”我说。但我更喜欢他们还是孩子时,光着身子一起跑来跑去。
突然传来稀奇的乒乓声和嘎吱声。阳光透过天窗照了进来,黑色的积雪几乎都不见了。妈也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我想是祈祷带来了奇迹。
“还是一半一半,平分的吗?”
“哦,你是说春分?”她说。“不,光明开始占点上风了。”
她让我早餐吃蛋糕,以前从没这样过。虽然蛋糕已经有点变脆,但还是很好吃。
电视机正在播放《宠物大世界》 ,画面十分模糊。妈在不停地调整天线兔,可他反应一点都不灵敏。我用紫色丝带在他的金属线耳朵上系了一个蝴蝶结。我希望节目是《花园小子》 ,我好久都没见过他们了。由于老尼克昨晚没来,周日优待也还没有出现,那本应该是我生日最好的部分。我们想要的并不是什么大惊喜,仅仅是一条新裤子,因为我那条黑色的裤子膝盖处已经磨出了洞。虽然我自己并不在意,妈却说这令我看起来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但是她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是无家可归的人。
洗完澡后,我开始用衣服玩游戏。今天早上妈的粉色裙子是一条蛇,他正在和我的白色袜子吵架。“我是杰克最好的朋友。”
“不,我才是杰克最好的朋友。”
“我要狠狠把你推倒。”
“我要把你揍晕。”
“我要用我的飞行枪对准你的脑袋。”
“是吗,好吧,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巨型电子变形喷气枪。
“嘿,”妈说,“我们玩接球游戏怎么样?”
“可是我们没有沙滩球了,”我提醒她说。上一次因为我把他踢到碗橱上的速度超快,沙滩球意外炸破了。其实,我想要一个新的沙滩球而不是一条愚蠢的裤子。
但妈说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做一个。我们把我所有用过的练字纸揉成一团,塞进一个购物袋,然后不停地挤压这个袋子直到它变成一个球形。最后,我们在袋子上画了一张长着三只眼睛的鬼脸。虽然这个纸球没有沙滩球弹得那么高,不过我们每次接住他时,他都会发出响亮的嘎吱声。妈最擅长接球,只不过有时球会撞到她受伤的手腕。而我最擅长的是投球。
因为早餐吃的是蛋糕,我们的午餐就改成了星期天薄煎饼。由于材料不足,我们把饼烙得很薄,我喜欢这样的煎饼。我要把他们折叠起来,有些饼碎了。后来糖浆也不够用了,我们就在里面加了点水。
我的一个墙角有些漏水,妈用海绵擦地板。“软木塞没有了,”她咬着牙说,“那我们怎样才能让这儿保持干净?”
“哪儿?”
“这儿,就在我们的脚垫这儿。”
我钻到了桌子下面,看到地板上有个洞,下面还有一个棕色的东西,比我的手指甲还硬。
“杰克,别在那儿帮倒忙了。”
“我没有,我就是用手指摸摸。”它就像一个小坑。
我们把桌子挪到了浴缸旁边,这样我们正好能坐在天窗正下方的地毯上享受日光浴。阳光下真是太暖和了。我唱了《不是没有阳光》 ,妈唱了《太阳出来了》 ,我接着又唱了一首《你是我的阳光》 。然后我想吃点奶,今天下午左边乳房的乳汁特别稠。
上帝那黄灿灿的脸把我的眼皮映成了红色,光线是那么的明亮,我根本睁不开双眼。地毯上是我手指的投影,小小的,扁扁的。
妈正在打盹。
我听到些什么声音,是从炉子那边传来的很小的沙沙声,我慢慢站起来并没有吵醒她。
一个活着的东西,是一只动物,千真万确,绝对不是电视里面的。他在地板上吃着什么,好像是煎饼渣子。他有一条尾巴,到底会是什么呢,我猜应该是只老鼠。
我走近一些,他却钻到了炉子下面,我根本看不见他。我从来不知道竟然还有东西能跑得这么快。“嗨,老鼠,”我轻声说,这样他就不会感到害怕,这是和老鼠打招呼的好方法。在《爱丽斯》里, 只在爱丽斯不小心提起她的猫黛娜时,老鼠紧张起来,四散奔逃。我双手合十,开始祈祷:“嗨,老鼠,快回来吧,求你,求你,求你了……”
我等了好久好久,可老鼠还是没有出来。
妈彻底睡着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什么吃的也没有。老鼠喜欢吃奶酪,可是我们一丁点儿也没有。我拿出面包,掰了一些面包屑放在盘子里,然后把盘子塞到了老鼠钻进去的地方。我蜷缩身子蹲下又等了好久好久。
接下来,最最美妙的事情发生了。老鼠伸出了他那尖尖的嘴巴。我兴奋地几乎跳起来,但是我没有,我仍然一动不动,因为我知道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感到害怕。他先一点一点地挪向那些面包屑,用鼻子嗅了嗅。我离他仅有两英尺远,但是我多么希望现在能有把尺子可以准确测量一下这段距离。他躲到了床下的盒子里,我并不想动,以免吓到他。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小爪子、胡须、卷曲的尾巴。他是真实的,有生命的,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有生命的动物,比蚂蚁或者蜘蛛要大几百万倍。
突然,啪地一声,什么东西砸到了炉子上。我大叫了一声,不小心踩到了盘子,老鼠也不见了。他去哪儿了?那本书打破了他吗?是那本《立体飞机场》,我翻遍了书里的每一页,也找不到那只老鼠。行李认领的那页已经摔得稀碎,再也立不起来了。
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冲她大喊:“是你把他吓跑的。”
她拿出扫把和撮箕清扫盘子碎片。“你到底干了些什么?现在我们就只剩两个大盘子和一个小盘子了,那……”
在《爱丽斯》里,厨师向小孩扔盘子时,一个平底锅差点削掉了他的鼻子。
“老鼠喜欢那些面包屑。”
“杰克!”
“他是真实的,我亲眼看到了。”
她把炉子拉了出来,在门墙底部有一道裂缝。她找来一卷铝箔纸,捏成球形,堵住了那道缝。
“不要,求你了。”
“我真的很抱歉,可一旦发现一只老鼠,以后就会十只一百只。”
疯狂的数学。
妈放下铝箔纸,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说:“如果我们让他留在这儿,过不了多久,就会到处都是小老鼠。偷吃我们的食物,毛茸茸的爪子把细菌带进来……”
“他们可以吃我那份,我不饿。”
妈并没有在听我说话。她用力地把炉子推了回去。
事后,我们用一些胶带把《立体飞机场》中有关飞机库的那一页粘好让它可以立起来,但是行李认领那页已经碎得没法修补了。
我们蜷缩在摇椅上。妈给我念了三遍《挖掘机丹尼》,这表示她感到非常愧疚。“周日优待,我们要本新书吧,”我说。
她歪着嘴说:“我要过了,几个星期之前;我想给你买本新书做生日礼物。但是他却说,别再烦他了,我们不是已经有了整整一架子书吗?”
我抬眼越过她的脑袋望着架子,如果我们能把其他的东西塞到床底下的蛋蛋蛇的旁边,那架子上就能再摆上好几百本书。或者把东西放到衣柜上……可那是碉堡和迷宫的地盘。想要搞清楚家里的每样东西到底在哪儿可是很有难度的。虽然有时妈说我们得把一些无处搁置的东西扔进垃圾桶,但是我总能在家里找到塞他们的地方。
“他就是希望我们能一直看电视。”
我咧着嘴笑子。
“如果那样,我们的脑子就会变得跟他的一样愚蠢,”妈说。她倾身过来,抽出那本《童谣集锦》。我从每一页挑了一首让妈念给我听。我最喜欢听和杰克有关的儿歌,比如《杰克•史伯特》和《小杰克•赫纳》。
机聪的杰克,
跑得快,
一下跃过蜡烛台。
我猜他是想看看到底会不会烧到自己的睡袍。电视里有的是睡衣睡裤,或者是女孩们的睡裙。我的睡衣是我最大的T恤,肩膀上有一个洞,睡觉时我总喜欢把手伸进洞里挠痒痒。妈念着《杰克•瓦奇在吃布丁和馅饼》,可我看到书上写的是“乔治•波吉”,妈把书上的名字换成了我的名字。这并不是说谎,只是一种押韵,就像是
杰克,杰克,管道工的儿子,
他偷了一头猪,跑掉了。
实际上书里面写的名字是汤姆,但是换成杰克念起来更好听。偷窃就是一个小男孩拿走了属于别人的东西,因为无论书里还是电视上,所有的人都有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这实在是太复杂了。
五点三十九分,我们可以吃晚餐了,今天的晚餐是速食面。因为面要在热水里煮两分钟,妈就从牛奶盒上挑了一些难词来考我。比如,营养这个词是用来修饰食物的,巴氏杀菌是指一种利用激光技术杀死细菌的方法。我想再来点蛋糕,但妈说要先喝些胡萝卜跺出的汁。之后,我又吃了块蛋糕,妈也吃了一点,现在的蛋糕已经变得非常脆。
我爬上摇椅,从架子末端翻出了一个游戏盒。今晚,我想下会跳棋,而且我准备当红方。一个个棋子看起来就像一块块巧克力,我曾舔过他们好多次,却没有尝出任何味道。一种带磁性的魔法把他们吸在棋盘上。妈最喜欢国际象棋,但是下国际象棋让我头痛。
看电视的时间到了,她调到“野生动物星球”,电视上海龟正把蛋埋进沙里。当爱丽斯要吃蘑菇时,鸽子妈妈像疯了一样,因为在她眼里,爱丽斯是一条要吃小鸽子蛋的危险的大毒蛇。可是现在海龟宝宝从壳里钻了出来,海龟妈妈却不见了,这真是太奇怪了。我不知道将来如果海龟妈妈和海龟宝宝在大海里遇见了,海龟妈妈会认出自己的孩子吗,或者他们干脆就擦身游过。
野生动物节目很快就结束了。我转到了另一个节目,画面上两个男人只穿着短裤和运动鞋,全身大汗淋淋。“哦,不可以打架,这是不允许的,”我对着电视里的两个男人大喊。“耶稣宝宝会生气的。”
穿黄色短裤的家伙一拳狠狠地打在另一个浑身长毛的家伙的眼睛上。
妈呻吟了一下,好像那一拳打在了她的身上。“我们还要看这个吗?”
我告诉她:“‘嘀呜滴呜滴呜’,警察很快就会来了,把他们两个都抓进监狱。”
“事实上,拳击……确实令人讨厌,不过它也是一种运动,是被允许的,只要他们手上都带着特殊的手套。现在时间到了。”
“我们来玩鹦鹉学舌的游戏,这样可以学些新单词。”
“好的。”她走过去,换到红色沙发星球。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蓬松的女人,她说了算,正在问其他人问题,还有数百人在鼓掌。
我听得非常认真,她和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男人在聊天。我猜他是在战场上失去那条腿的。
“鹦鹉学舌,”妈大喊了一声,然后将电视机调成静音。
“我想对于所有观众来说,最令人心酸但又最令人感动的是你一直在坚持——”我说得一字不差。
“发音很标准,”妈说。“心酸的意思就是悲伤。”
“再来一次。”
“还是这个节目?”
“不,换一个。”
她找了个新闻节目,难度更高了。“鹦鹉学舌。”她又关掉了声音。
“那么,关于标签的所有讨论已经越来越激烈,特别是在医疗改革方面,当然考虑到中期——”。
“没有了吗?”妈在等着。“这次也很好。不过,应该是劳动法,不是标签。 ”
“有什么区别吗?”
“标签是指贴在西红柿上面的不干胶贴纸,而劳动法是——”
我打了个大哈欠。
“不要紧。”妈笑着说,然后关掉了电视机。
我非常讨厌电视机关掉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图片都消失了,屏幕又变回了灰色。我总是有想哭一下下的冲动。
妈坐在摇椅上,我坐在她的大腿上,我们的腿交错在一起。妈是一个神秘的巫师,她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乌贼,而我是杰克王子,在故事的结尾成功地脱离了险境。我们一起玩挠痒痒,弹一弹,还在床墙上比划出各种各样的影子。
然后,我要求玩兔子杰克。他总是能想出各种各样的鬼点子来对付狐狸布雷尔 。他倒在路上装死,狐狸布雷尔嗅了嗅说:“我还是不要把他带回家了,太臭了。”妈假装狐狸,扮着凶狠的鬼脸,在我全身闻了又闻。虽然我尽量憋住不笑,不让狐狸雷布尔发现我还活着,但是我总是忍不住。
我想唱一首有意思的歌,她起了头:“虫子爬进来,虫子爬出去——”
“他们咬你的肠子,就像吃泡菜——”我唱道。
“他们咬你的眼睛,他们咬你的鼻子——”
“他们吃光你脚趾间的污泥——”
在床上我吃了很多,但我的嘴太累了。妈把我抱进了衣柜,她把毛毯围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又把她拉松了。我的手指划过那条红线时会发出嗤嗤的声音。
哔哔,是门响了。妈跳了起来发出很大的声音,我猜她应该是撞到了头。她关紧了衣柜的门。
涌进来的空气凉得刺骨,我认为那是外太空的一部分。门狠狠地关上了,那意味着老尼克现在已经进来了。我一点儿也不困了。我起身跪着,透过板条的缝隙向外看,但是只能看到矮柜、浴缸和桌子的一边。
“看样子挺好吃的。”老尼克的声音格外低沉。
“哦,这是剩下来的生日蛋糕,”妈说。
“你是在提醒我我应该给他带点什么吗?他现在多大,四岁?”
我在等妈的答案,但是她没有说话。“五岁,”我轻声说。
但妈一定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因为她走近衣柜,非常生气地喊了一声“杰克”。
老尼克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还会笑。“那个东西在讲话。”
为什么他要说我是那个东西,而不是他?
“想出来试试你的新牛仔裤吗?”
他不是在对妈说话,而是在对我说。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快睡着了,”妈说。
不,我没有。我希望他刚才没有听见我回答五岁了,我多么希望我什么也没说过。
其他的我听不大清楚——
“好吧,好吧,”老尼克说。“能给我来一块吗?”
“有点变味了,不是很新鲜,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吃——”
“不,算了吧,你说了算。”
妈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只不过是一个在杂货铺打工的小男孩,一切都要服从女士您的差遣,帮您倒垃圾,穿梭在儿童服装店的狭窄走廊里,爬梯子去除天窗上的冻冰……”
我想他是在讽刺,因为他说话的语气里夹杂着一种完全相反的腔调。
“多谢了。”妈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她本来的声音。“现在亮多了。”
“那不会带来伤害吧?”
“很抱歉,非常感谢。”
“有时候,这更像是拔牙,”老尼克说。
“谢谢你送来的那些日用品和牛仔裤。”
“不客气。”
“那,我给你来碟蛋糕吧,中间的可能还不算太糟。”
外面传来几声叮当响,我猜她在给他拿蛋糕。我的蛋糕。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是的,确实不怎么新鲜。”
他的嘴里塞满了我的蛋糕。
台灯啪地一声灭了,我吓了一跳。我并不怕黑,但是我不喜欢黑暗突然降临。我钻进毛毯下面,等着。
我听到老尼克把床压得嘎吱嘎吱响,我掰着手指以“五”为单位开始数数,今晚一共响了二百一十七次。我总是数到听不到他喘气的声音为止。我并不知道如果我不数数会怎么样,因为我每次都这样做。
那些我睡着了的晚上怎么办?
我不知道,可能妈在数吧。
在我数完二百一十七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听到电视机打开了,我从板条缝里能看到一点,是新闻星球,没有意思。我用毛毯盖住头。妈和老尼克在聊什么,但是我听不清楚。

这是房间的另外一个样子,感谢台湾的nancy chi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