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大福殿下_新娘大福殿下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查字典图书网
当前位置: 查字典 > 图书网 > 日本文学 > 新娘 > 大福殿下

新娘——大福殿下

哥哥要娶媳妇了。 把“娶”这个字用在人身上,总觉着别扭,但用在娶媳妇上,再合适不过了。男人娶媳妇就如同获得礼物、奖状或拿药一样。我很羡慕男人们。我是女人,没办法娶媳妇,只能当媳妇。再过上几年,我肯定要被人娶走,成为别人的新娘了。这让我不太乐意。我不想让任何人娶我,人可不是让别人娶来娶去的。话说回来,要是明年我过生日时,有人为我家送来一位头戴蓬松的白色遮头布的新媳妇的话,我会欢喜雀跃、手舞足蹈的。纵然二十一岁这一年中,全世界的人都不搭理我,我多半也能够忍受。 可是,并不是我过生日的时候,哥哥却宣布要娶媳妇了。 我一百个不乐意。我不要哥哥娶媳妇。我反对哥哥结婚。 我也知道,没有人会理睬我的意见,即便我说出来,也挡不住哥哥结婚。没听说过因为妹妹反对而放弃结婚的哥哥。我喜欢做愉快而没用的事,但是不喜欢做无聊而没用的事,比如打扫衣柜后面啦、去钓鱼池约会什么的。 不过,将要成为哥哥的媳妇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哥哥竟然决心和那个人共度一生,不会是脑子进水了吧。因为我这个哥哥浑身总是散发着一股怪味儿,经常不刷牙,也不爱洗澡,却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为了使那头自来卷漂亮地覆盖白白的娃娃脸,他每天早上会霸占厕所达二十分钟。他下的这工夫倒没有白费,若松君被公司上上下下视为感情细腻的纯情少男,备受众人宠爱。其实,哥哥这个人是个爱慕虚荣、胆小如鼠的人,连性欲都比一般人强上一倍。 只是,哥哥老早以前就清楚自己的长相和性格,对罗曼蒂克且温柔的女人极具杀伤力。对于哥哥来说,被那样的女人爱上简直易如反掌。只可惜,我不是那种类型的女人。 不过,我爱哥哥也是真的。 我还没有见到即将成为新媳妇的人呢,爸爸和妈妈恐怕也没有见到。 之所以说恐怕,是因为我感觉很寂寞,关于这件婚事,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似的。说起来,哥哥不把女朋友带回家来,这还是头一遭。当然也许是只对我一个人保密,爸爸和妈妈同谋,雇了个能干的私家侦探,已经把女方的情况调查了个通透呢。而那个女人也说不定偷偷混在顾客里头来我家店里买点心,暗地里仔细观察过我们一家呢。 店铺是我爸爸开的和果子店。 爸爸是做和果子的手艺人。爸爸的爸爸是银行职员,爸爸的妈妈是书法教师,但爸爸对于给人家解答如何存钱或怎样把字写得漂亮似乎都没有兴趣,反而对甜食情有独钟。我看过爸爸小时候的照片,是个小胖墩,不过不属于那种肥胖型的孩子。爸爸小时候由于过度摄取家人的爱、蛋挞、水果派、巧克力,才发育得胖胖乎乎的。总之,点心是爸爸最大的快乐。超市的清凉饮料和高级点心店的蜜饯栗子,都不分尊卑地占据了爸爸的心,成为爸爸身体的一部分。 由于这个缘故,自从懂事以来,爸爸就一直梦想成为一名糕点师傅。在爷爷的命令下,爸爸从四年制大学的经济学部毕业,进入了西点职业学校,可不知是因为遭到女老师的虐待,还是闻腻了奶油味,又或者因为抱着和面盆的肱二头肌发达过头,在搂抱女孩子时出现了某种障碍。一天,爸爸突然说出,发现自己虽然喜欢吃西点,但不喜欢做西点,然后毅然决定要以做出最好吃的和果子为毕生奋斗的目标。至于爸爸为什么不从点心行当中彻底退出,为什么不做中国点心或水果雕花,而做和果子的问题,我问了爸爸,爸爸回答:“因为就在我最烦恼的时候,吃到了某个小店的红豆大福。那是四国山沟里的一家鲜为人知的和点铺子做的,一年里只做一天,一天只能做出十个那种超好吃的大福。那个大福的美味改变了爸爸,爸爸的人生就在那一天决定了。” 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多半是爸爸瞎编出来的,这是做女儿的直觉。再说了,那时候的爸爸的照片,跟小时候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干瘦干瘦的。不过,爸爸要是不想说真话就算了,我情愿相信他编的那个故事。 爸爸做的和点好吃得要命。无论是在我还没有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之前,还是蹒跚学步的时候,爸爸都非常勤奋。而且他运气特别好,还娶了个妈妈这样漂亮而贤惠的女人。虽说我们一家曾经蜗居在距离点心店两站地的一间公寓里,但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爸爸买下了位于乌山的店铺旁边的一块土地,在上面盖起了漂亮的房子。那时候,爸爸做的大福经常上电视,借这个光,我家的和果子店一下子爆棚般昌盛起来(顺便说一句,爸爸的大福还被当时最火爆的电视剧采用了呢。剧情里那个男主人公——一位年轻白领——每天吃的加餐里都有我家的大福。他邂逅心仪的女主人公,也是在我家铺子的外面,正香甜地吃着大福的时候。爸爸还在电视里露了一面,秀了回演技呢。)。 我们一家被人谑称为大福殿下。最初这么叫的是隔壁豆腐店的老板娘。这个名字眨眼间就在街坊四邻里传开了。拜其所赐,我转到新家所在地的小学后,放学回家的路上,经常有一帮混小子,一边叫着“大福殿下!!大福殿下!!”一边朝我扔土坷垃。我噙着眼泪,奔进厨房,抓起准备加餐时吃的五六个大福,送给还在我家外面起哄的那帮淘气包。见此情景,店里的帮工弓子阿姨不知是怎么想的,又给每个人加了四个送礼用的大福。我家的大福好吃得足以让那些小坏蛋乖乖地闭上嘴。我真想用大福砸他们脑袋,可是用爸爸做的大福砸他们,肯定比揪掉自己的乳房砸他们还要让我难受的。 大福殿下,我很喜欢这个称呼。我们一家的确像大福那样暄软甘甜,是比这个世上任何地方都让我感到舒心的家。 直到现在,仍然经常有电视杂志来爸爸的铺子采访,还上了很有品位的礼品圣典类的广告杂志。在该杂志刊载的某某特别有名的百年老店的下下页,登出了爸爸的店铺和爸爸满面笑容的照片,我也引以为荣。据说模仿那个改变了爸爸人生的四国大福的特制红豆大福备受顾客好评,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草莓大福。只有到了春天才能吃到草莓大福。一到春天,我每天早晚各吃一个。并不是店里卖剩下的,是爸爸每天专门为我多做出两个来。我喜欢吃大福,在街坊四邻里是出了名的。“哟,今天小麻纪的脸蛋圆得跟大福似的。”记得小时候,这句话已经成了住在附近的大人们好久不见时,说完天气之后必不可少的寒暄了。大家说我长得像我最喜欢的大福,而且说的时候都是笑吟吟的,所以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是夸赞的话。即便是现在,我依然这样觉得,只不过,总感觉这些话里似乎还有别的含意(除了讽刺之外,还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意味。)。 哥哥眼下在某点心公司工作,因此隔三差五地拿回一些新研发的巧克力或糕点来,但是哥哥每次都满不在乎地随手往沙发或玄关的鞋柜上一扔。当然,他是在耍酷。我会把哥哥故意乱放的点心拿到餐桌上去,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晚饭后,全家人一起边聊天边香甜地吃点心。每当此时,哥哥都会大谈特谈研发人员的辛苦啦,三天两头地要参加品尝会啦,围绕着银座的广告宣传板和广告代理商讨价还价等等,其实哥哥本人所属的部门是总务处下面的人事科。 即便如此,哥哥一直以爸爸的店铺接班人自居。实际上,比较起来,我觉得自己比他心灵手巧得多,又有经济头脑,又善于应酬。我从小就像跟踪嫌疑人的刑警那样,仔细观察师傅们怎么做点心,妈妈如何应对顾客,因此多少有了些能够担此大任的自信。不过,爸爸妈妈似乎是希望我按部就班地上完大学后,找份工作,再寻个不错的男人嫁出去。我自己对这样的未来也没有什么不满。尽管打小我就认定了,自己除了继承爸爸的店铺外没有其他路可走。 我认识到路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十四岁的时候。 在高中入学考试渐入佳境之前,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个写出自己今后二十年人生规划的作业。让十四岁的女孩子写出今后二十年的人生规划,实在是个残忍的作业,我却丝毫没有犯愁。一年后上高中,三年高中后上大学,四年大学后,继承和果子铺。按说没必要上什么大学,但爸爸也上大学了,所以我觉得这是若松家的一个必须遵守的传统。 不久后的三方谈话时,年轻女老师笑嘻嘻地对妈妈说:“有门手艺真是不错啊。”妈妈很不自在地低着头没有说话,和她在店里应对顾客时判若两人。 “今后的时代,女性也要自立自强,这很重要,若松同学家具备这个条件。我特别喜欢吃若松同学家的点心,尤其是烤年糕,每次回娘家的时候,我都买些当礼物呢。若松同学好好努力,上完大学后,继承家业啊。老师只要还能走路,一辈子都会来买的。” 尽管我觉得贫穷的中学教师,不配对作为和点铺女主人(我已经陷入了这样的错觉中)的自己说什么“要好好努力”的话,但我还是大声回答:“好的。” 这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妈妈问我:“麻纪,将来想像爸爸一样吗?” “什么像爸爸一样?” “就是做点心啊……” “愿意啊。我想要像爸爸一样,继承家业。不行吗?” 哈哈哈,爸爸大笑起来。 “那可不行,麻纪。麻纪要好好学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哈哈哈,全家人都大笑起来。 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大家的反应,让我立刻明白了,自己是不能够选择接爸爸的班的。 我特别难过,但没到气愤的程度,也没有耿耿于怀。只是我知道了,在我旁边若无其事地吃饭的哥哥拥有选择这个的权利。这没什么可难过的。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只感到特别难堪,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真是个大傻瓜。 第二天,我带着送给老师的装有十六个烤年糕的点心盒,去学校了。 既然知道了不能继承和果子店,我就按照爸爸的安排努力学习,考上了市中心的一所小有名气的私立女中,并加入了茶道部,还和穿着时尚的大学生交朋友,在头发上烫花,喝麦克奶昔,过得快活自在。在那几年间,爸爸也一直在做好吃的点心,妈妈看店,哥哥在大学的国际什么学部学习。 上高三的时候,我与自甘堕落的浪荡生活诀别,再度投入到了高考复习中去。因为我原本就是个很脚踏实地的实干家。 冬末,我收到比哥哥的大学分数线高的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时,全家人都特别高兴。爸爸特地将铺子关门一个星期,带着一家四口去法国旅行了一趟。我觉得能够以此证明我的脑袋瓜比哥哥的好使,暗自欢喜,可是爸爸和妈妈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情,一门心思地谈论什么马卡龙,什么野兔烤肉,或者给弓子阿姨和徒弟们带什么土特产等等,除了睡觉之外,一天到晚都专注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像小孩子似的兴奋得不行。虽说我也没觉得委屈,可总感到有点失落。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过,我还是恢复了心情。在大家面前,充分展示了中学时代自学的法语能力,帮了家人很大的忙,获得了没完没了的表扬。一路上不停地吃好吃的,爸爸似乎也从中获得了不少的春季新作的灵感,还在免税店给我买了爱马仕的钱包,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我都不愿意回日本了,恨不得一家人就此在巴黎住下。我半认真地提议:“爸爸的和果子是très bon,法国人肯定喜欢吃。所以呢,咱们全家就在这儿住下吧。”可是,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都面露难色,说:“爸爸和妈妈都不会法语,不行啊。”用这么个似是而非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没法子,我只好说:“好吧,不住也没关系,以后再来吧。” 回国后给朋友们发巧克力的时候,我给他们讲旅行怎么怎么快乐,结果,好多朋友竟然说:“啊?这年头还有人全家出游哪?还不如让我去死呢。”之类的话,让我很吃惊。看来我家比起别人家来是很和睦的。虽然有人问我,你们家怎么会这样亲密,我说不知道。对方就说,麻纪的家不正常,可我觉得很正常。因为如果家里没有让人讨厌的成员的话,在一起生活自然很愉快啊。 犹如被包裹在细乎乎沉甸甸的豆沙馅儿和可以无限抻长的纯白色年糕里的宝贵草莓一样,我家是个温馨而舒适的家,成员彼此之间关心体贴,和和美美地生活着。 谁要敢破坏它,我决饶不了他。 然而,哥哥却要给我们这个完美的四重奏里,再加进一个年轻的女人来。或者说,要让我们家变成三口之家。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可恨之极! 我可以举出一堆理由来,从似是而非的理由到不值一提的理由。第一,哥哥还年轻,刚刚二十五岁,还不具备成家的条件,也没有一技之长,何必现在就急着结婚呢?而且,将来如何发展也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什么时候辞去公司的工作,接爸爸的班也不明确。 最让人担心的是,对于新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哥哥没有作出任何交代。说实话,我一听到这件事,就感到很蹊跷。因为以往哥哥交了女朋友,都无一例外地带回家来,可是这回,事先都没有让她跟家人见过面,就突然宣布结婚,实在让人不解。 他们是不是有孩子了呢?趁着哥哥不在的时候,我偷偷问过妈妈。妈妈说,好像不是因为这个。虽说妈妈也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么急于结婚,但绝对不会是那样的。也许对于当妈妈的来说,如果有谁家的姑娘表示无论如何也想嫁给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子的话,毕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结婚以后,哥哥肯定会从大福殿下里搬出去的。 他会和那位新人租住在某个小公寓里吧。虽然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可我一点也欢喜不起来。我想让哥哥留在家里,想让哥哥允许我去他的床上睡觉。 是的。我们现在仍然像小孩子那样经常睡在一个床上。 我怎么也睡不着的时候,天气寒冷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就会去找哥哥。 在黑暗中,只要我敲一敲哥哥的房门,哥哥就会温柔地让我进他的房间里去。 听哥哥告诉我求婚的经过,也是在他的床上。 那天吃晚饭时,哥哥向全家人宣布:“我要结婚了。” 上了哥哥的床,我身子僵直地听哥哥叙述求婚的经过,仿佛在经受残酷的折磨。 我并不想听这些。可是,我觉得如果不了解清楚全部细节——从哥哥为将一个女人娶为自己妻子时准备的每一句话,到讲述这些时他的脚趾出现的细微反应——自己就会受不了的。从我的嘴里,各种问题连珠炮似的提出来,哥哥也非常认真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哥哥没有意识到我的短暂的沉默,也没有用薄纸把词语包裹一下。这个哥哥的实诚和愚钝,让我怎能不爱! 哥哥说他是在首尔的汗蒸幕里,热腾腾的蒸气笼罩之中,向她求婚的。我大为惊讶。我知道他去首尔旅行了,但他说是和公司的同事去的。不久前跟空姐女友分手以来,我一直以为哥哥很享受无拘无束的自由时光呢。因为听哥哥嘟囔过“我暂时不再坐飞机了”,所以听到他去了首尔时,我还有点纳闷呢。可万没想到,哥哥居然为了求婚而漂洋过海! 这绝对不行!我不禁怒火中烧。既然说了暂时不再坐飞机了,就必须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任。 “干吗要在那个地方求婚呢?” 我侧过身来,贴近将两手枕在脑袋底下的哥哥,小心不碰到他的身体。 “啊?你说什么?” “求婚啊。”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不是你自己做的事吗?怎么会不知道呢?” “反正当时,就是想要那么做。” “这叫做天启?” “不是。我这人不信教。”哥哥说道,“哪是什么天启啊,没有那么浪漫。最多算是命运的安排吧。我和她去了那个地方后,被热腾腾的蒸气包裹的那一刻,才突然想要求婚的,就是这样了不起的命运安排。” “哦——”我说。 哥哥是在蒸气包裹之中头脑发热,导致中枢神经短路,而做出冲动之事的吧?要不就是觉得在那样的地方求婚的话,可以作为回国后向朋友们炫耀的旅途笑谈之类的肤浅灵感吧?这个灵感居然直接转换成了“咱们结婚吧”,从而招致现在这个必须面对的局面了吧?其实你心里特后悔吧?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来。我只是闷头不语,拼命地吞咽着有如大梅干般酸涩的孤寂。就这样一直沉默的时候,我听见躺在旁边的哥哥发出了鼾声。 即便可以成为旅途笑谈,至多传到曾孙那辈,可是以牺牲自己一辈子为代价,换来百年之后儿孙们的笑声,哥哥也太没头脑了。 不过,哥哥越是没头脑,我就越爱哥哥。无论哥哥多么不修边幅,多么自我意识过剩、爱慕虚荣,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更爱他的了。因为哥哥是我唯一的哥哥,我是哥哥唯一的妹妹。如果有人想要爱哥哥,她首先必须爱我。不爱我,只爱哥哥,就如同把夹生的红小豆硬塞进大福里一样。 今天是星期日。那个女人要来我家了。 她长得什么样啊?我希望她是个美女。希望她很有品位。希望她聪明睿智。希望她具有敏锐的幽默细胞。希望她能够让我无论怎样挑剔,都不会轻视她一秒钟。 结婚之后,我就要管她叫嫂子了吧。虽然小时候我很想要个嫂子,可现在不想要了。我想说,我家什么也不缺,所以不需要添加人口了。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较真的妈妈和媳妇闹别扭的情景。要是再看到爸爸巧妙地周旋于婆媳二人之间,我说不定一怒之下会给隔壁的豆腐店放把火的。 我最不愿意的是,等什么时候我一嫁出去,她就会填补我留下的空缺。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呢? 不过,我也不光是恶意。难得有缘成为我家的新成员,所以我打算尽我所能,友善地对待她,不让她感到过于紧张。我要跟她聊聊兴趣爱好啦,曾经参加过什么兴趣小组啦,表现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子,让她能够放心,轻松下来。 刚才我想的这些,大概是某种辩解吧。真是心里话吗?我扪心自问。我回答不了。我去厨房吃大福了。现在还是秋天,馅儿里还没有草莓呢。 我现在交往的男友是个高中男生,比我小两岁,正在读高三。 我是他交过的第二个女友,所以他已不是处男了。 我天生最讨厌的就是高中生,总觉得他们喜欢标新立异,眼睛只知道盯着自己的裤裆和进入他们视野的所有女人的裤裆,过着早上一睁眼和晚上睡觉时都与裤裆相伴似的每一天。尽管知道自己这么想,多少有点像个自恋狂,反正只要跟他们一对视,就觉得会遭到强暴似的,所以无论在公交车上还是在图书馆里,我都有意识地避开他们。 其实我并非被他们的可怕目光非礼过。只是追根溯源的话,老早以前,我被一个穿立领服的高大男人捉弄过。 那个男人开车来到我身边,刚一打开车窗,就对背着崭新书包的我问道:“这附近有药店吗?”然后,拉开裤链,掏出那个东西来给我看。那东西是通红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红,但因为是头一次看到它,所以说不清到底算是一种什么状态。我吓呆了,也感到十分羞耻,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一直呆若木鸡地站着。男人开始用手摩擦那个红色的棒棒,用认真而纠缠的眼神死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该看男人的眼睛还是他的手,还是哪里也不看的好,这么目光游移时,突然感觉一阵恶心,我来不及蹲下,站着就把中午吃的黑面包和炖菜一点不剩全吐了出来。男人使劲咂着舌头,就让那个棒棒待在拉链外面,把车开走了。我低头看着自己心爱的上衣被黏糊糊的呕吐物弄脏了,才终于感受到了八岁女孩子所能够感受到的最大限度的恐怖和厌恶。仿佛摩擦那个红棒棒的是我自己的手。这些污秽的呕吐物,就仿佛是作为惩罚,被那个男人洒到我身上的似的。“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无论是那个红棒棒,还是那个人的目光,幸亏麻纪都没有看。”当时,旁边没有一个能够对我这么说的大人。直到几年后,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既然开着车,就应该有十八岁以上,我当时以为他穿的是立领服,其实很可能只是一件黑色的衣服。不过,从那天以后,凡是穿立领服的男人都有着那种红色的令人恶心的危险物,它是会让我呕吐,把我的漂亮衣服弄脏的可怕的东西,这个念头逐渐变成了我守护自己小小的精神世界的一个信仰了。我在记录自己人生中最最重要的两三件事的本能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写下了“穿立领服的人很可怕”九个字。要问我那么小,怎么会知道“立领”这个词,是因为当时,给我家店铺擦窗户或送货的打工仔阿健穿的高中生校服是立领的,所以帮工弓子阿姨经常叫他“立领君”。因此我就记住了那种黑黑的、脖子特别受罪的衣服叫做“立领”了。立领,我觉得这真是个让人窒息的词汇。 自从遭遇那个立领男之后,我就没有跟阿健说过话,就连靠近他或者看见他都害怕得不得了。当他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算是见面的问候时,本能笔记本会自动发出铃铃的刺耳警告声,甚至会感觉到那九个红色的字一闪一闪地在我身体里来回奔跑似的。也许是察觉到我异样的拒绝反应吧,阿健也不再突然拍我肩膀了。直到现在,在街上遇到阿健,我也不敢跟他说话。 尽管我患上了高中生恐惧症,可是长大以后,却找了个高中生做男朋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而且他的校服还是立领的。每次约会时,我都心惊胆颤的。太可怕了。尽管对那校服里面耷拉着的那个红棒棒我早已不害怕了。 “麻纪,麻纪。” 那个男孩子今天也跟往常一样,在我身边黏糊着,一会儿想跟我拉手,一会儿想拿手机给我拍照。可我根本就没有那份心情,就连制造那份心情都不想。 “不要。” “你怎么啦?别这样,别这样。” “不要啦。” “别这样,别这样。” “我现在没有那份心情。” 于是乎,那孩子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玩起手机来。 我从他手里拿过手机朝地上摔去,我想让他更加老实。我怎么会这样蛮不讲理呢?自己都觉得害怕起来。为了惩罚想出这招的自己的脑袋,我摸了摸他的脑袋,主动拉住他的手,靠近了他。于是他放了心,用脸蹭着我的头发。他的皮肤很好。我眼前的立领的拉链闪闪发光。 “麻纪,咱们去旅馆吧?” 这声音从头皮传进了我的脑子。“好啊。”这是我对自己做出的第二个惩罚。我们去了常去的旅馆,做了该做的事。他大约做了两次半。然后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约莫到了晚饭前一个小时左右,我二话不说,起床回家。我只需要穿上内裤即可,而他由于脱得一丝不挂,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嗨,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一般吧。” “什么?你说一般?你说一般?就是说很舒服啦?” “很舒服是什么感觉啊?” “这个嘛……比方说,感觉快要昏过去之类的,有吗?” “没感觉快要昏过去。” “可是,你上去了,对吧?” “上去了。” “这就等于,快要昏过去了,是吧?” 他美滋滋的。 “麻纪,我太喜欢你了。” 他说着,使劲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想,他无论和谁都会做这个的,不一定是和我。 不管是稍微有点姿色的中年妇女,还是其貌不扬的女大学生,只要对方提出来,他都会屁颠屁颠地跟着去旅馆,浑身充满某种畅快淋漓的使命感,跟对方做爱吧。可是他却说:“我可不是和谁都上床,因为是麻纪,我才愿意的。” 我怎么觉得他所说的那样的麻纪,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似的。 在性方面,我和哥哥,到底是谁先成熟的呢? 我十一岁时来了例假,那时候哥哥十六岁,应该还是处男,不过,那时候哥哥身边一直没断过女朋友,所以,我推测他们应该是互相抚摸一下敏感部位的程度吧。反正我总觉得自己一直是领先于哥哥的。 哥哥大概是十七岁的时候失去童贞的。 所以,比他早一年,我决定在十六岁的时候告别处女,并付诸实施了。 哥哥的女性阅历,除去这次准备结婚的对象以外,共有六个人,其中四个是女朋友,另外两个是逢场作戏或者心血来潮上床的女人。这类女人或许还有那么一两个吧。相比之下,我交过的男人,包括现在的高中生在内有四人,和哥哥一样,这四人中还包括逢场作戏的人。现在哥哥二十五岁,我二十岁,我只要在二十五岁之前,再添上三个人就够了。 我希望无论在自己的心里,还是身体上,都跑在哥哥的前头。还希望能够将哥哥引入正轨。 今天一天全家人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星期日的下午一点,要成为哥哥的新媳妇的女人——用一般人的说法是“未婚妻”——要来我家。 “未婚妻”这个名词附带着过分夸张的悲剧性色彩,我实在不想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可是,给这个词加上引号的话,又等于让她占了上风似的,心里也不太情愿,最终我决定以极其自然的感觉,将其置于理所当然的氛围中,仅仅为方便起见,称之为未婚妻。 明天未婚妻来我家,是三个星期前就定下来的。 这一天,就好像是对我们一家进行最终宣判的日子。我们为了躲避被宣判为“有罪”,而对家里进行了一番彻底的大扫除。互相严格地给对方干的活儿挑毛病,帮着对方改进不足之处,还请了能够帮助改进的人到家里来。因此,我家焕然一新,变得无可挑剔了。我们也焕然一新了,变成适合居住在这个房子里的讲究人。总之,变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讨厌的地方了。这些都是妈妈负责把关的。妈妈做事一向沉着冷静,一丝不苟,手脚麻利,精明能干。我的聪慧肯定是继承了妈妈,而不是爸爸。我将花店送来的郁金香插到景泰蓝花瓶里,摆在客厅。妈妈说:“不应该把花摆在碍事的地方。让人觉得稍微欠缺点什么,是最合适的。”我说,有道理,便把那瓶花挪到我的房间里去了。 唯独哥哥对于举家投入的改造工作一点都不上心。虽然把干活用的围裙套在脖子上,可背后的带子都没系上。“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哥哥这么嘀咕着,一直在落叶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玩那个瘪瘪的足球。我忙着给隔扇换纸,他也不过来搭把手。我在檐廊上干活,想要对哥哥嚷嚷:“别说那些没用的。赶紧帮我往木框上刷糨糊吧。不然,刚才抹上的糨糊就干了,纸贴不平展,会起皱的。我们该受惩罚啦!” 但是在我喊出这些话之前,凡事认真的妈妈开口说道:“我们是想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些,以崭新的状态迎接新媳妇啊。” “她不会在意这些琐碎小事的。而且太兴师动众的话,她该紧张了。” “不对,不对。你们以后要在这个家里住一辈子的,早晚是你们自己的房子啊。” “那是将来的……” “房子太重要了。房子可比你想象的重要啊。” 说得没错,妈妈。我心想,一边默默地在木框上刷糨糊。 房子很重要。这个房子,将来就是哥哥的了……爸爸死了以后,妈妈死了以后,哥哥就成为这里的一家之主了。换句话说,哥哥的未婚妻就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了。到那时候,我住在哪儿呢?我在哪儿吃饭呢?尽管我想永远住在这里,想在自己换了新贴纸的隔扇围绕之中吃饭。 “喂,麻纪!” 哥哥跟我闹着玩,将瘪瘪的足球朝我扔过来。 足球打到了我的腰上,从檐廊上滚了下去。我冲着哈哈大笑的哥哥,喊了一声“坏蛋”,狠狠瞪着他。我穿着拖鞋就下到院子里,捡起足球,对准哥哥的胯下掷去,被哥哥躲了过去。于是我侧着身往他身上一撞,把哥哥撞倒在院子里。我们俩一直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妈妈吃惊地瞧着我们。但妈妈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幸福。嘴上说着“真是的,这俩孩子”,其实她的意思是“我特别喜欢你们”。没错,这正是我们一家四口共同努力制作出来的亮晶晶的糖稀工艺般美丽的幸福形态!我在妈妈和哥哥温柔的注视下,摔倒了,充分感受到了浑身上下疯狂奔涌的幸福感——那即将冲破皮肤的感觉。哥哥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后,又一个人去玩球了。 然后,我和妈妈一起卖力地糊起隔扇来。哥哥一直在玩球。这时,到妈妈常去的美发店理发的爸爸回来了。 “爸爸,真像高仓健啊!”妈妈叫道。 变身为高仓健的爸爸,还是个启蒙家。 那天晚饭时,爸爸一边细嚼慢咽地吃着鹞鱼翅,一边环视着我们的眼睛,给我们说起了明天要注意的地方。 “大家都听着,明天就是阿和(爸爸对哥哥的爱称)的女朋友来的日子。” “不是女朋友。” 我打断了爸爸的话。不是一般的女朋友,因为是和哥哥结婚的人,今天全家才请了很多人,收拾了一天房子,连爸爸都变成高仓健了。 “不是女朋友?那是什么呀?” “是未婚妻。” “对呀,是要成为未婚妻的人。” “不是要成为未婚妻,就是未婚妻。” “对,是未婚妻。这么称呼大家没有意见吧。” 原本我对这个前提本身是抱有异议的,但是为了照顾爸爸的面子,便顺从地点点头。 “虽说咱们也很紧张,但为了使即将成为家庭新成员的人不觉得拘束,大家要愉快地迎接她。家里增添新成员是一件大喜事。因为跟咱们从来没有任何关联的人需要阿和,想要跟爸爸妈妈和麻纪友好相处啊。并不是我们选择新的家人,而是新媳妇选择了我们。这一点大家千万不要忘记。千万不要觉得我们在接受她,这种居高临下的想法绝对不能有。被选择的是我们。是新媳妇很了不起。” 我实在忍不住了,听到这儿,扑哧发出了一声怪笑。 “笑什么呀,麻纪?” “对不起,爸爸。实在太可笑了。” “刚才爸爸说的话吗?哪句话可笑了?” “你说,新媳妇很了不起。” “难道不是吗?挑选了咱家这个阿和,新媳妇不是很了不起吗?” “挑选了哥哥的确很了不起,可是我们没有被挑选啊。我们是因为她挑选哥哥了,才不得不跟着她住在一起的呀。” “照麻纪的说法,我们都是附加的赠品吗?” “是因为她跟哥哥结婚了,所以自然而然和我们成了一家人的啊。不对,真的能够成为一家人吗?她不是跟我们结婚呀。只是跟哥哥结婚啊。” “麻纪,麻纪,你必须扔掉这个想法。很危险啊。这样想的话,就会在你的脸上浮现出来。人是不会自然而然成为家人的,要互相敞开心扉,想要成为家人才行啊。” “还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向咱们敞开心扉呢,也要这么做吗?” “咱们人多呀。咱们不敞开心扉,她的心扉也会逐渐关闭的。” 我对着自己的刘海,噗地吹了口气。 “那个人想要成为家人的只是哥哥呀。又不是我们。” “放肆。不许这么小心眼。” “男人和女人互相喜欢上了,想要永远在一起,就是结婚吧?为什么我们这些家人一定要插进去,对她说什么你也要跟我们友好相处呢?结婚,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绝对不会成为我的姐姐的。不可能的。” 我在“不可能的”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于是爸爸将夹起来的鹞鱼翅放回盘子里,表情怪怪地说道:“麻纪,结婚,并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结婚,是接受未知的东西的过程,是不同文化间的融合,既是战争,也是和解或第三国的介入,是大家一起抵达的小宇宙。” 我又一次对准刘海,噗噗地吹了起来。 “明天,还是要寿司外卖吧。”妈妈说道。 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人回想起往事来。 我觉得很寂寞,轻轻地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壁那边哥哥在打电话。是在给未婚妻打电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不过,多年来,我一直隔着这道墙,偷听哥哥发出的各种声音。 我一次也没有带男孩子来自己房间过。无论什么样的男孩子,我都不让来我家。无论是男朋友,还是一般的朋友,统统不行。不管对方怎么哀求,都断然拒绝。要是让他们来了就全完了。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不想让污秽的分泌液玷污自己和爸爸妈妈哥哥营造的这个其乐融融的大福殿下。 可是,哥哥却把历任女友,无一遗漏地带回家来。大多是趁着爸爸妈妈去店里的时候。每次,我差不多都在客厅里做作业。哥哥的女朋友全都大同小异,估计明天来的未婚妻也属于同一类型。哥哥喜欢的基本上都是清秀纯真型的女孩子。我不属于这个类型。妈妈也不属于。我和妈妈不是那种清纯型的,而是无懈可击、整洁利落的女人,是比起哭泣来,宁愿发怒的女人。“嗨。”每次哥哥都对客厅里的我扬一下手,便直奔楼上。随后,历任清纯的丽人们,会微笑着对我问声好,也跟着上楼去。我自然很识趣,照样老老实实在客厅里埋头做作业。但是,我常常会鬼使神差地蹑手蹑脚上楼去,进入自己的房间,把耳朵贴在墙壁上。虽说明明知道这么做很不清纯,不过原本我也不是那样的女人。闲扯阶段、诱惑阶段、尝试阶段、终了阶段,大致这几个阶段我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此刻他们在做什么,我也都很明白。无论跟哪个女孩子做爱,哥哥总是一个模式。而女孩子们的反应也都是千篇一律。每次我都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把自己的男友带回这个家。哥哥并没有发现我偷听。偷听的并不止我一个人,整个房子都在偷听,都在窥看。墙壁、窗户、地板。我们都住在这个大福殿下里。哥哥和女孩子们的呻吟声渗入了包裹着我们全家的豆沙馅和黏黏的年糕里。我家的大福掺进了淫乱的味道。哥哥没有发现我在偷听,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的幸运。可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因恐惧而浑身战栗,愈加离不开那墙壁了。即便是这样的我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粒发出怪味的红小豆了。 哥哥还在和未婚妻商量着什么。 也许他是在汇报我在饭桌上发表的令人不愉快的发言吧。没办法。即便宣布我有罪,我也是罪有应得,坦然承受吧。说实话,我有些害怕那个未婚妻。她已经知道我反对哥哥的婚事,以及不愿意敞开心扉的事,还有经常在哥哥床上睡觉的事了。我渐渐感觉未婚妻不是为了和哥哥结婚而来我家的,而是为了让我害怕而来的。是为了让哥哥知道我以往干的坏事而来的。 她离我越来越近了。我隐约看见她穿着新娘礼服,戴着蕾丝手套的手里拿着免罪牌。她是为了把这个家里的、我一直一点点舔着吃的美味蟹黄般的宝贵东西全部夺走而来的。 可是,到底我做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呢? 完全用不着这么问自己。迄今为止我做过很多坏事。 光是能够回忆起来的,我就弄哭过别人十几次。虽说也干过好事,但除了特别好的以外都忘光了。我所记得的最低级的,也是最可恶的坏事,就是把表妹弄哭的事。现在还经常梦见这件事。 那是暑假时的事。那天,我并没有特别不高兴。那个表妹四五岁,是表兄妹中唯一喜欢跟着我的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子。她是爸爸的当钢琴教师的妹妹——同样胖乎乎的惠子姑姑的女儿。每年暑假,母女三口必定来我家住上几天。表妹有一个姐姐,比我大一岁,根本不爱搭理我。甚至可以说,总是摆出一副敌对的架势。她胖得很瓷实,不像她妈妈和妹妹那样暄胖暄胖的。她总是偷偷地对哥哥抛媚眼。当然哥哥从没给予过回应。妹妹的模样比起姐姐来要柔和得多,每次来我家,她那双黏黏糊糊的小手,总是刺激着我那还不能完全自控的施虐欲望。 那是她们一家来玩的某个傍晚,我正在车库练习独轮车,表妹从屋子里出来了,在我周围来回转悠。我就一边来回骑着独轮车,一边问她:“想出去玩儿吗?”由于刚刚学会了撒把骑车,我正在非常投入地练习新的旋转技术。我正拼命地嘎吱嘎吱地扭动车轮,练习着转小圈的时候,如果让小女孩在旁边这么转悠,一不小心会撞到她的。对我的提议,她非常兴奋。大概是因为那个墩胖的姐姐不跟她玩儿,或者抢走了她的点心,没事干的关系吧。 “走吧。咱们去别墅绕一圈回来吧。” 别墅其实是我家附近的一块空地。虽说那里没有房子也没有排水管可玩,只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但是,有一个用土堆出来的说不上是桌子的桌子,可以在那上面吃带去的点心。所以,附近的孩子都管那儿叫“别墅”。 “我骑着车去。” 听我这么一说,表妹就像一般小小孩那样轻轻“啊……”了一声,露出了不乐意的神色。大概是因为我温柔地拉起了她的手,她就以为我要领着她去别墅吧。一看她这张脸我就有气。橘黄色的夕阳,从房间里传来的一顿一顿的《小狗圆舞曲》(这是那个墩胖的姐姐经常弹的)和这张不乐意的幼儿面孔,这一切仿佛将烂无花果皮剥去一般,把我内心的恶毒一瞬间揭开了。小表妹以为自己幼小可爱,别人就都会顺着她吧……可是,很遗憾,在我这儿根本行不通!我凝视着表妹的脸,使劲咬着牙根。这样的小孩子,一旦被一直很和善的大人突然间一言不发地瞪着,很容易就哭起来的。我在那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无法收拾之前,松了松牙根,微微一笑,说:“咱们走吧。”我骑在独轮车上,把手伸给了表妹。 我们离开车库,前往别墅。也许是觉得跟骑在独轮车上的表姐拉着手走路,很让她满足吧,表妹一路上兴高采烈的。我时不时假装要摔倒似的,“哇”“呀”地大呼小叫着,逗她乐。虽然是暑假期间,附近的孩子都不知跑到哪儿玩去了,一个人也没遇到。最要好的惠子家的卷帘门关着,我想起来,惠子说过她全家暑假要去别墅的。“我说的别墅,可不是那个空地上的露天别墅,是那须的奶奶家的真正的别墅啊!”这句话是每年一到暑假,都会这样说一遍的惠子的口头禅。尽管一点都不可笑,但每当听到她那么说的时候,我都会觉得特别滑稽,怎么也忍不住笑。现在回想起来,根本就没什么可笑的。 从落着卷帘门的惠子家走过时,我忽然发觉,表妹拉着我的手的力度跟刚才不大一样了。我斜眼一瞅,只见她正拼命小跑着,以便追上我的独轮车。原来,由于刚才沉浸在回忆之中,我不知不觉恢复了平日骑车的速度。于是,我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放慢了车速,她也放心了似的,说:“没事,没事。” 不知是因为她这句回答,还是因为她脸上再度浮现出的放心的表情,或是因为惠子家的卷帘门,以及总是回响在耳边的《小狗圆舞曲》的缘故,此时,我突然爆发了。对这个孩子,对这世上所有比自己小的孩子感到怒不可遏。我突然松开了表妹的手,然后挺直了上半身,绷紧两腿的肌肉,以当时我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沿着住宅街往前骑去。几秒钟后,在蝉鸣的间歇中,我听到了小表妹尖厉的哭声。我停下车,回过头去,然后骑回到她身边,一边哄她“对不起,别哭了!”一边拉住了她的手。她立刻不哭了,却满脸通红,跟猴屁股似的。由于眼泪没擦干净,她整个脸都湿漉漉的。我们又手拉手一起前进了。走了五米左右,我又松开了小表妹的手,飞速骑起来。不过,这回她积极地追赶起我来,拒绝被我甩掉。看着边哭边跑的小孩子,尽管我想到要是这孩子在这条马路上被车给轧了,可不得了,可是脚底下却越骑越快,我要让这孩子陷入比她出生时还要混乱的境地,我要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这个坏表姐。在这一使命感的驱动下,我继续飞快地蹬车。哭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了。终于骑到了别墅后,我从车上跳下来,和独轮车一起藏在了草丛中。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满脸泪花的小表妹,使劲抽泣着,一脸愤怒的神情,走进了别墅的草丛中。我再一次咬紧了牙根。 既然到了这儿,就该鬼怪出场了。我得装神弄鬼,让她可劲地哭。我犹如被什么东西附了体,疯狂到了只因为要让小表妹哭得更厉害,就已经兴奋得不能呼吸的程度了。我从腹部发出“呜——”的一声,嚯地从草丛中站起来,用尽浑身力气,将双手抱着的独轮车往空中抛去。我变身为疯狂的鬼少女,再度出现在小表妹面前。她惊呆了。但立刻如我所愿,大口吸起气来,准备发出恐怖的号叫。就在这时,我看见从空地对面的斜坡上出现了一辆熟悉的自行车。 是哥哥。我一把抱住正在大口吸气的小表妹,躲在了草丛里。原本要大声叫唤的小表妹,转而嘤嘤地哭起来。我使劲抱着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不管我说多少遍,她仍然哭个不停,而且哭声越来越大了。没办法,我使用了最后一招,用手捂住了她的嘴。车轮飒爽的声音渐渐接近了,又立刻远去了。我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拿开,手里黏糊糊的。小表妹似乎极力想要脱离我,两手推开我的脸时,摔了个屁股蹲儿,赶紧爬起来撒腿往家跑去。 “别跑啊。太危险了!” 对自己说出的话,我觉得很好笑。对于那孩子来说,与其和由于原因不明的憎恶而半疯狂的表姐在一起,不如躲着汽车,一个人走路要安全得多吧。我找到了掉在草丛里的独轮车后,慢悠悠地去追小表妹了。 回到家,哥哥正在车库给自行车打气。 “回来啦。这个是,给麻纪的礼物。是在UFO抓来的。” 哥哥从放在车筐中的纸袋里拿出了一个伞蜥毛绒玩具,扔给了我。哥哥那一天是和交了三个月的女朋友去游乐场玩了。 其实,当时我那么起劲地练习独轮车,就是为了在骑哥哥这个女友送给我的独轮车的时候摔个狠的,或者被汽车撞个轻伤什么的,让哥哥和她感到后悔,以便达到让他们分手的目的。 楚楚可怜的她,已经给我们的大福殿下带来三次不地道的味道了。 我一走进房间里,就立刻把这个伞蜥递给了还在瑟瑟发抖的满脸通红的小表妹。 大概是这段时间,我开始意识到,我对哥哥的爱法似乎有别于其他的兄弟姐妹。 我做坏事的记忆都和哥哥有关。每次干坏事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哥哥,或者是哥哥真的出现。 我喜欢哥哥的姿态。喜欢他的模样。喜欢他的声音。也喜欢他那不靠谱的个性。还喜欢他的名字,他吃东西的口味。说句废话吧,反正不觉得他是外人。只要喜欢的人幸福,就别无所求了,即便他爱的人不是自己,也会祈祷他永远幸福之类的事,我可做不到。如果是真心喜欢那个人,如果是发自内心地爱他的话,难道不希望一辈子都陪伴在他的身边,照顾他吗?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爱,那样写文章或歌词的那些品行端正、循规蹈矩的人,到底在惧怕什么呢?我不相信他们。 不过,我也时常对此抱有疑问。我这样爱哥哥,是好人应该做的事情吗?难道爸爸妈妈的教育有问题?还是哥哥的身体里有着我天生欠缺的什么东西呢?比我先进入妈妈肚子里的哥哥,没有把我那份东西留给我吗? 也许是为了取回我那一份,我才这样执迷于哥哥吧? 我泡了个澡,全身涂了香香的护肤霜,写完了英语作业,给高中生男友发了个短信,然后去敲哥哥的门。 离开房间时我看了表,已经两点多了。不过我知道哥哥还没有睡。因为就在五分钟之前,哥哥还在给未婚妻打电话呢。哥哥吃完晚饭,立刻冲了个澡,所以现在打完电话,正准备睡觉吧。下面要做的只剩下打开收音机,关上电灯了。 “谁呀?”从屋里传来哥哥吃惊的声音。 “是我。” “麻纪?什么事?” “我进去待一会儿,行吗?” 我不等哥哥回答就进了屋。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已经关灯了。但是收音机的电源好像还没有打开,很安静。一关上背后的门,我直奔哥哥的床。 “什么事啊?” 哥哥抬起上半身,摸索着枕边的床头灯,我先一步找到了灯的开关,用手盖住。 “什么事啊?麻纪。又睡不着了?” “不是。” “那是什么事啊?” “哥哥真的要结婚吗?” “是真的啊。”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是她说想要结婚吗?” “她是想结婚,我也这么想。” “结婚以后,搬出去住?” “大概吧。” “为什么?” “这还用说,她会觉得很累心的。我可能觉得很舒服,她怪可怜的。” “真够体贴的啊。” “不过,咱家是开店的,将来还会回来的。” “将来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 “什么时候?” “不知道,几年,或者几十年以后吧。” “我等不了。” “麻纪也用不着等啊。麻纪早晚也要出嫁的。” “我出嫁?” “当然啦。” 直到现在,哥哥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悲伤。 我钻进了被子里。 “麻纪,回你自己的房间去睡吧。” “可是太冷了。” “已经不是小学生了,不能老是这样了。回你房间去吧。” “我总是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一个人害怕得睡不着。”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要是搬出去了,你怎么办呢?都二十岁的人了,该懂事了。” “所以我才发愁啊,哥哥不要搬出去。” “麻纪也该赶快找个男人成家吧。” 哥哥说完,朝墙壁挪了挪身体。我把被子拽到下巴,眼睛直盯着天花板。 “我不愿意让哥哥结婚。” “即便麻纪不愿意,我也要结的。” “她、哥哥和我,三个人结婚不行吗?” “哈哈哈,一夫多妻吗?不行啊。媳妇会嫉妒麻纪的。” 哥哥没有说麻纪会嫉妒媳妇……让我的心情好多了。可是,我不能碰哥哥的身体。 一起睡觉可以,但绝不能有身体接触。尽管没有明说,但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小时候,我们经常互相咯吱,乱掐乱捏,没有不能触摸的地方。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了。是哥哥上中学的时候呢,还是我来了月经的时候呢?还是更早一些呢?想不起来了。而现在我们能够允许的范围,只是躺在一个被子里,各人睡各人的。 “麻纪,像现在这样一起睡觉,今天是最后一次了。虽然我还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但要是新媳妇知道了,肯定会受不了的。爸爸妈妈也一样。所以,以后不能这样了。” “就说我有病好了。” “是必须有人一起睡觉的病吗?那人家会说,为什么不去跟妈妈一起睡呀?” “妈妈的床上不是还有爸爸吗?即便没有爸爸,我也不喜欢妈妈的床。女人味儿太重了。” “原来你是讨厌女人味啊。” “我又不是同性恋。” “麻纪现在和什么人交朋友呢?” “高中生。” “什么?高中生?这可是犯罪啊。” “对方自愿的呀。其实,我才是他的吃食呢。” “吃食吗?这么说的话,我也算是吃食啦。” 在床上,夹在我和哥哥的身体之间的空地上,“吃食”这个词突然像两个人生出的婴儿般呼哧呼哧喘息起来。 我想起了将要遗忘的几年前那张幼小的小表妹的脸。那孩子不折不扣是我的残忍做法的吃食。从那以来,我暗自期待她们或许不想再来我家了,可是没那么好的事。每到暑假,那孩子就和钢琴教师妈妈以及冷漠的姐姐一起来我家做客。姐妹俩经常没完没了地使劲在爸爸给我买的钢琴上弹着《拉德茨基进行曲》,恨不得要把这架小钢琴给弹坏似的那么使劲。听着那刺耳的钢琴声,我总觉得她们俩长大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联起手来狠狠地报复我,我害怕得堵着耳朵,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来。 不过,据说几年前,惠子姑姑和分居多年的丈夫离了婚,姐妹俩被爸爸领走了。所以,近年来没有见到过她们。 一想起几年前的那令人不舒服的噪音,我的眼前就浮现出成为我的残忍吃食的小表妹骑在她姐姐的肩膀上,戴着面纱,被哥哥亲吻的影像。我浑身打了个激灵,忍不住叫唤起来:“没错。我们都是吃食!是男人们的,女人们的,妈妈和爸爸的,其他所有厚颜无耻的人的吃食。” “喂喂,前一半还明白,妈妈爸爸什么的,可就不对头了吧。” “对头,对头。因为哥哥在这个家里一出生,就必须继承那个点心铺,而我必须从这个家里滚蛋。这也要怪其他所有厚颜无耻的人,怪那些不是我们家的人呀。” “谁也没有要赶麻纪出去啊。” “赶了!因为哥哥要结婚了,哥哥的媳妇肯定会觉得我碍事。” “她不是那样不懂事的人。她脾气很好,是个好女孩,肯定能像麻纪的亲姐姐……一样。” 我实在忍不住了,坐了起来。 我扭转身子,低头看哥哥的脸。哥哥的蓝色睡衣的拉链领口歪斜着,能看见他粗脖子上的青筋。 我真想杀死哥哥。我也知道是不能那么做的。爸爸和妈妈会伤心的。而且我想在灿烂的阳光下堂堂正正地生活,不想被拘禁在寒冷的监狱里。因为爱而杀人,没有这个道理。能够成为杀人的理由的是嫉妒、憎恨或者悲伤。爱是好事,不可能杀人的。因为爱而杀人的话,便亵渎了爱。 哥哥已经打起了鼾,好像很累的样子。每当疲惫的时候,哥哥的鼾声很不均匀,混杂着犹如电车减速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 哥哥只是被人爱着,怎么会这么疲惫呢? 我又钻进了被子里,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刚才我和哥哥之间生出的那个叫做吃食的婴儿还活着没有。在冰凉的床单那边,有着温热的身体,有着正在呼吸的男人的身体。 我并非想要成为哥哥的新媳妇。 但是,一想到哥哥今后的人生,将会每天晚上和新媳妇这样望着某个未知房间的天花板进入梦乡,便悲伤起来。 天快要亮了。 我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手机响了,我伸手拿起手机一看,是高中生男友发来的短信。 “今天能见面吗?” 我打了“不能”的字母,连转换汉字的按钮都懒得摁,就直接发了出去。 从哥哥的房间回来后,我也未能入睡。和外面渐渐发白的天空一样,我身体里失望的脓包也在一点点长大。这脓包促使我反省起来,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盯着立刻回复的“为什么?”的哭泣图文字和三个并排朝下的箭头,我想,该跟这孩子分手了。我觉得正是由于和这个轻飘飘的高中生玩这种不上不下的恋爱游戏,才导致了现在这样的结果。我只不过是为了填补空虚,将无聊的自卑感煞有介事地加以放大,把自己表现得十分复杂而罪孽深重而已。什么立领,什么本能笔记本,不光是这些。无论是我呼出的气息,还是发型,或说出的话,弄哭了各种各样的人,这一切都变成了恶性肿瘤,才招致了如今的事态。哥哥的结婚由于这庞大又细微的因素,还有一年左右就会实现了。明摆着,事到如今,即便自己想要消除其成因的一部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但我还是要一点点地坚持不懈地破坏这个成因,最终使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要改变呼吸方式,改变发型,改变说话的口气。找到那个不知在何方的小表妹,向她道歉。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了不让哥哥结婚,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或许是无聊而又无用的事,可我还是要做。 我洗了脸,去了客厅。往常这个时间,爸爸早就去店里的厨房做准备工作了,可是今天由于有新的家庭成员来,爸爸把店里的工作交给徒弟和弓子阿姨,自己在客厅里闲着。蓝色的睡衣非常适合爸爸。爸爸无论什么时候都特别潇洒帅气。爸爸让我自豪。是爸爸用硬邦邦的手指做出暄软可爱的草莓大福,喂进我嘴里。我最喜欢爸爸了。不过,和喜欢哥哥不一样。我虽然爱着哥哥,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爱爸爸。 “早上好,麻纪。” 爸爸从报纸上抬起眼睛说道。他用手艺人特有的温柔而又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我,就像在挑拣一粒粒红小豆一样,使得今天早上我的脸显得愈加苍白。 “早上好,爸爸。” “麻纪,吃完早饭,赶紧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不知道今天阿和的女朋友来吗?” “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是下午一点来,现在才九点呀。” “啊,对了,未婚妻。反正都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 “为什么呀?” “爸爸。” “嗯?” “爸爸!” “嗯?” “爸爸!!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应该是最明白的人呀。怎么不明白呢?这不明摆着吗,不是一般的女朋友啊。咱们家从几天前开始不就突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世界末日般的大恐慌了吗?!” 爸爸吃了一惊,把报纸放在桌子上,问:“你说大恐慌?咱家吗?世界末日一般?是咱家人吗?” 妈妈端着烤面包的平底锅,走了进来。平底锅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变成了茶色的油泡泡,溅到了桌布上。 “麻纪,怎么了?” 妈妈轻轻瞪了爸爸一眼,跑到我身边,然后用沾着肉馅的手摩挲我的后背。我咬着牙,哭个不停。 “麻纪,麻纪,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爸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爸爸说错了。我把阿和的未婚妻说成阿和的女朋友了,所以麻纪哭了……” 爸爸太单纯了。尽管是由于他自己的原因,造成了我现在的状况,却不好好地保护我。自己身体的一半是爸爸制造的,我诅咒着这件事。说到底自己是作为爸爸和妈妈的孩子降生的,所以才会这样的。要是我出生在隔壁的豆腐店,或者惠子家的话,我就可以跟别人一样爱哥哥了。 “麻纪,发生什么事了?不光是因为这个吧,还有其他什么让你伤心的事吧?” “就是因为这个。就因为爸爸没有说是未婚妻,麻纪就伤心了。对吧?麻纪。是爸爸不好,原谅爸爸吧。” “真是的,爸爸,麻纪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哭呢?” “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对吧,麻纪。把眼泪擦干吧。大恐慌什么的,爸爸吃火腿的时候,顺便把那家伙给吃掉。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我就说了。”我一边抽泣,一边吸了口气,准备坦白一切。 “我……我和哥哥……” “不说也没关系的。” 阻止我说下去的是妈妈。唾沫进入了我的气管,呛得我直咳嗽。 “麻纪,什么也不用说了。你没有错。再去洗把脸来。” 妈妈抓住我的两个手腕,就像要把格子窗从窗框上拽下来似的,把我从客厅推到了檐廊上。 站在关上的门外,我使劲咳嗽着,一个人伫立不动。 我不明白妈妈怎么会突然原谅了我?不过,妈妈的脸色很难看。即便是我考试成绩不及格的时候,或高中时把头发染成绿色的时候,妈妈的脸色都没有那么难看过。即便在妈妈睡着的时候,我把她的头发都剃光了,也不会那么难看吧。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爸爸和妈妈都屏住呼吸,在观察我打算干什么吗?或者在等着我不咳嗽吗?当时,我的脑海里不知为什么浮现出穿着白色烹饪服的爸爸和妈妈并肩站在门里边的景象。爸爸手里拿着扁平的白色年糕,妈妈的手心里有个圆圆的小豆沙馅。我突然明白了,他们很可能什么都知道了。我们家的大福里出现的异样味道,他们俩早就一清二楚了。难道说他们一直凭着手艺人的细心和手艺人妻子的细心挑拣,将它们一一清除掉,用准备好的香甜的豆沙馅儿和年糕一点点在修复吗? 二楼上门咔哒一响,哥哥下来了。还是穿着蓝色花格睡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看见一如平常的哥哥,我的眼泪再次涌满了眼眶。怪异的味道,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这样的早晨,曾经以为是取之不尽的丰富宝藏的清晨风景即将消失不见了。爸爸和妈妈给我准备的那么多香甜的馅儿和年糕,都不足以填补新媳妇造成的、哥哥搬走之后的虚空。 “麻纪,你怎么了?” 哥哥停在第三个台阶上,问道。我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哥哥。 谁知道了什么,谁在提防着什么,谁在禁止着什么等等,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把自己沾满泪水的脸使劲贴在哥哥的胸脯上。哥哥一动不动地站着,两只胳膊一直耷拉在身体两侧,怎么等也不搂住我的身体。我品味到了绝望。这绝望爽口而甘甜,如同草莓的味道,没有掺进异样的味道。 “麻纪,我要去厕所。” “不要,不要,不要。”我一个劲摇头。 “麻纪,求你了,我憋不住了。” 哥哥拽开我的身体,推到旁边,朝厕所走去。我追上去,厕所门在面前关上了。我听见哗啦哗啦的尿打在便器上的声音。 “哥哥。” “啊?” “哥哥,快点出来。” “马上就出来。” “快点。现在马上。” 传来了冲水的声音。哥哥一边挠着头发一边走出来。我拽着他的手,将他推进了厕所旁边的和式房间里。昨天新换的隔扇纸,散发着干粉的糨糊味儿。 “什么事啊,麻纪?悄悄话?” “哥哥。咱们现在马上离开这个家吧。” “啊?为什么?玩过家家吗?” “不是过家家。是真的。要是在这个家里继续住下去的话,哥哥和我都不能做真正的自己。” “说什么呢。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真正的自己啊。” “婚也不要结了,和我一起生活吧。我可以不去上大学,也可以出去工作。反正,哥哥就当没有结婚这回事,和我一起生活,就咱们两个人生活。” “麻纪,胡说什么呢?我看你有点不正常。怎么了到底?” “哥哥不明白吗?” 此时,我故意沉默了下来。哥哥的眼角有眼屎。我伸出手,想把他的眼屎抠下来,沾到自己的眼睛里。哥哥一把推开我的手。 “是啊,不明白。” “那我就说了。” “好啊,说吧。” “咱们……咱们……” 我屏住了呼吸,直勾勾地盯着哥哥的眼睛。 “咱们是相爱的。” 哥哥没有动。然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走出了房间。 “哥哥!” 我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哥哥剧烈摇晃着上身,把我摔倒在檐廊上。由于摔倒的瞬间,我条件反射般地闭紧了嘴的缘故,腮帮子里的肉被牙咬破了。 哥哥低下头冷冷地瞅着我。 “麻纪,前一段我就隐约感觉到了,你真的有些不正常,完全不像二十岁女孩子的头脑。我跟妈妈说,把你带到别处去住吧。” “哥哥。” “你最好暂时不要再说话。” 哥哥走进了客厅。“早上好。”我听见了三个人相互问候的声音。既然我能够听见这个声音,那么刚才和哥哥的对话,门那边也听见了吧。 我坐在原地没有起来,我想在嘴里再度回味刚才自己获得的甘甜绝望的滋味。草莓味儿消失了,有一股铁锈味儿似的苦涩的血味儿。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一直哭到了中午。 一点差五分时,我们全家都在聚集在客厅里。 餐桌上摆着三盒特级寿司。 爸爸穿着特地为了今天在伊势丹买的雅致衬衫,外套素雅的深绿色毛衣,双手轻轻交叉在腹部。妈妈穿着比爸爸的毛衣要鲜亮一个级别的开襟羊绒衫,为了不太夸张,头发精致地盘在头上。妈妈的妆容比在店里时还要淡,很漂亮。我不由得想起了每当学校参观日,妈妈和其他妈妈们并排站在教室后面时,我都会感到非常的自豪。 我也穿着特地为今天在伊势丹买的粗花呢连衣裙。这是一条古典风格的黑色连衣裙,靠近四方领口处排列着胡桃扣子。胸口挂了一条小巧的十字架吊坠。头发束在脑后,系了条丝巾,脚上穿着薄薄的黑色丝袜。我心里很清楚,尽管我打扮得很西式,但看上去却拥有和果子铺的小姐特有的优雅、温柔和娇媚。只有这一点不是我自己的功劳。这是由于和爸爸妈妈一起,每天呼吸这个家里酿造的空气长大的缘故。 而哥哥的打扮却和平时周末完全一样。上身是后背印有大大的“32”号的运动衫,下身是自己开了个洞的耍酷的牛仔裤,到底为什么穿这件“32”号球衣呢?哥哥简直是乱穿衣,一点都不合适。到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哥哥并不属于我们这一头,决定我家命运的并非未婚妻,而是哥哥。哥哥才是审判者。原来他的角色是和未婚妻一起拿着有罪和无罪的卡片,嘲笑地瞅着我们苍白的面孔。怪不得不帮我们糊拉门,以那么冷淡的态度拒绝我的哀求呢。我第一次憎恨起哥哥来。 哥哥露出茫然不安的表情,不停地翻开手机的盖子,与审判者的威严毫不相称。他一眼也不看我。既不赞扬我的新连衣裙,也不跟我闹着玩,揪掉我缠头发的丝巾。我只是在爸爸和妈妈谈话的间歇中,听到他在啪啪开关手机的声音。 爸爸和妈妈似乎在谈论店里的事。弓子阿姨的换班怎么怎么,送货的数额怎么怎么,隔壁的豆腐店最近怎么怎么,等等。总之,都是些现在可说可不说的事情。“还是回头再让她去见弓子比较合适吧。”我听见妈妈的说话声少有的尖锐。为什么我们家的事,要把弓子也扯进来呢?我们一家人,只是我们四个人才对呀。是啊,就在一个月之前,我们还是那么幸福和睦的一家人呢,可是现在…… 咔吧咔吧的声音,在我的耳朵里越来越响了。再发出多少次这个声音后,那个人才会到来呢?她越来越近了。就在我这样老老实实地穿着连衣裙,在地板上蹭着黑色袜子,反复系着丝巾,盯着哥哥看的时候,新媳妇马上就要到了。 铃铃……门铃响了。 爸爸和妈妈和哥哥互相对视了一眼,犹如听见了号令一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排成一溜走向玄关。 我一个人去厨房,打开桌子上的保鲜盒,吃起大福来。白色的面粉沾了满嘴,还弄得连衣裙的胸前都是。 “欢迎光临。”传来了一向恭谨的妈妈的声音。

展开全文


推荐文章

猜你喜欢

附近的人在看

推荐阅读

拓展阅读

《新娘》其他试读目录

• 大福殿下 [当前]
  • 大家都在看
  • 小编推荐
  • 猜你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