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华获颁演艺学院院士的同一天,我对面的年轻朋友对我说:"我一定要入大学。"他的决心,很大程度是来自他已看准自己将再一次被排拒在大学门外,所以,室外虽是摄氏三十二度以上的高温,从他口中吐出来的一半是凉气;窗外蓝天白云,他却如乌云压顶。"我一定要入大学"这句话何其似曾相识?并不止于每年这时候都会听见它在空气中飘荡,而是这句话背后的心情,我也有过切身体会。当年发榜,眼看同学一一过关,也有人很理智地劝我:"重读再考如何?"不情愿的我大抵看来和那下午坐在我对面的朋友一样--在我尝试游说他暂且不要勉强跨入大学门槛,接受现实报读副学士时,他一定是觉得找错倾诉对象了。 因为,我不能代入他的处境感受他的焦虑、他的心急如焚。相反,我的每句话都似是他无福消受的空调:太风凉了。…… 这当然也跟不同时代不同社会对于"大学"的价值观有多少不同相关。曾几何时,入大学的"入",是指为了将来"出来"社会做事作准备。所以在大学里的时间,没有比用来充实自己更重要。但随着香港发展成物资充裕的城市,年轻人一般已改写了人生时间表--假设不用工作也可以生活无忧,那"入"大学便不是为了"出"社会,反而是延迟面对现实的世界。在一辆廿三号巴士上,一个在往某大学注册途中的女孩对手提电话的另一方高呼:"阵间我去Reg完,入Hall,跟住就去玩啦!!"(这会儿我去注册完,搬宿舍,接着就去玩啦!!!)--震耳欲聋的独白,光是声量已叫巴士的整个上层为之侧目,何况在声音之中,还有满泻的兴奋。我不知道车上可有乘客把这一幕摄录下来,但单凭想象,没有人会感受不到"入"大学之于这位准大学生,其实是一种"出":终于被放出笼牢了! 生性刻薄的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大学与度假屋无异,甚至有种主题公园附属酒店的味道。大家完成check-in手续后,随即投入园内其中一个主题游戏之中:上庄。此刻坐我对面的年轻朋友也曾近乎自卫地对我说过:"我想入大学可不只为了玩、识女仔和上庄(大学社团选举)……虽然有好多人说过那是年轻时,必须做过的三件事。" …… 大学,从某个角度看来,竟可以是另一种的"豪门恩怨"。条件不佳却又千方百计跻身入内者,就是外表不像,心态却跟被视为"贪慕虚荣"的掘金女有相似之处--有人相信就是书读不上,但在大学里找到的结婚对象,到底也是大学生。条件优秀者,一如豪门剧中为了家族利益而郁郁寡欢的富家子女,又要为了达成别人对他的期望承受莫大压力。还有一种以享受人生为目标的纨袴子弟,他们对家族生意全无兴趣,但又不愿脱离家庭独立。上述三种典型都是把个人价值依附在身份上,依附的意思,是他们要做一些不喜欢做的事来得到或维持某一种身份,矛盾与内心斗争亦因此产生。也就是在很难(或根本逃避)建立个人价值的前提下,很多人以为"入"大学便会享受到大学生活,却不知道三年后往回看去,那段只是大学生涯。 入大学既不是寻找自己,又不是完成自己,但一样有很多人始终相信"我不入大学,谁入大学"。 2006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