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星期天 在黑暗中男孩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他也用不着看。凭经验和长期的实际操作,他知道自己这次喷得很棒。好看,而且均匀。他一面移动整个手臂,一面微微调整手腕的姿势。喷的时候要一气呵成,不能时浓时淡。真漂亮。 他能听到气流的嘶嘶声,能感觉到油漆从罐里源源不断地喷出。那阵阵的激动让他感到很舒服。鼻中的气味让他想起了口袋里装着的袜子。要不要拿出来兴奋一下?还是过一会吧。现在他可不想停,他要一口气把整个名字喷完。 就在这时,他停了下来——在喷罐发出的嘶嘶声中,他还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他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月亮在水库里映出的银白色倒影,还有水坝中间泵站门口那盏灯发出的黯淡光芒。他没看到车灯。 但是,引擎的声音确是真的。有辆车正开近过来,男孩听着像是卡车。这会儿,他能听到轮胎碾过环绕水库的碎石路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都快凌晨三点了,怎么会有人上这儿来呢?男孩站起身,把手里的喷罐从围栏上方往水库里扔去。他使的劲不够,只听到罐子哐啷啷掉进了下面的灌木丛。他从口袋里掏出袜子,打算猛吸上一口,好壮壮胆。他把鼻子埋进袜子里,深深地吸着上面的油漆味。他身体后仰,眼皮不由自主地抖动。他把袜子从围栏上扔了过去。 男孩扶起自己的摩托车,推着它过了马路,向山脚下退去。山脚的草长得很高,还有桃金娘和松树。那是很好的藏身之处,而且还能看到来的人是谁。引擎声越来越响。汽车肯定就在不远的地方,但他却看不到车前灯射出的光。这可把他搞糊涂了。不过现在就是想跑也晚了。他把摩托车放倒在高高的枯草丛里,伸手按住了还在转悠的前轮。他趴到地上,等着看来者到底是谁。 哈里·博斯听到上空传来直升机的轰鸣。他周围一片黑暗,而直升机就在这片黑暗的上方,在阳光下盘旋。它怎么不降落?怎么不带援兵过来?哈里在一条烟雾弥漫的地道里爬着,四周一片漆黑,手电的电池就快要耗尽了。他一码一码地向前移动,手电射出的光线也越来越微弱。他需要帮助。动作得快点。在手电熄灭之前他必须爬到地道的尽头,否则就只能一个人永远呆在这黑洞洞的地方了。他听到直升机又一次从上空飞过。它怎么还不降落?他等的援兵在哪儿?直升机桨叶的轰鸣声再次远去,恐惧向他袭来。他加快速度往前爬。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血肉模糊。他一手举着仅剩些许微光的手电筒,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他没有往后看,因为他知道敌人就跟在后面,在他身后那黑洞洞的烟雾中。虽然看不到,但肯定在。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了。 厨房的电话铃响了,博斯一下子就醒了过来。他数着振铃的次数,心想自己会不会没听到头一两声铃响,电话答录机也不知是不是开着。 答录机没开。他没去接电话,铃声响过规定的八次之后才停。他脑子晕乎乎的,不知怎么就想到这八次振铃的规矩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不是六次?或是十次?他揉揉眼,四下打量着。他又在客厅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家具都很寒碜,这把软躺椅算得上是大件。博斯觉得它就是自己的值班椅。不过,值班椅的名字并不合适,他常常在这椅子上睡觉,不当班的时候也是如此。 晨光从窗帘缝中透进来,在房间里泛白的松木地板上刻下自己的印记。博斯看着粒粒微尘在玻璃推拉门边上的光线中懒洋洋地漂浮。他身边那张桌子上的台灯还亮着,靠墙的电视也没关。电视音量开得很小,正在播周日早晨的一档宗教节目。值班椅旁边的桌子上是陪他度过不眠之夜的伴侣:扑克牌,杂志,还有简装的奇幻小说。那几本小说他只是草草地翻了翻,就丢到了一边。桌上还有一包压扁了的香烟,三个空啤酒瓶。三瓶酒的牌子都不一样,而且都是六支装里喝剩下的。博斯身上的衣服一件不少,连那条皱巴巴的领带也还别在白衬衣上——用的是凶杀组的银领带夹。 他把手伸向腰间的皮带,又顺着皮带转到后腰的位置,等着。传呼机刚一响起来,他就把那烦人的啾啾声掐断了。他把传呼机从皮带上拽下来,看了看显示的号码。不奇怪。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和后背。他走进厨房,电话机就摆在台面上。拨电话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记下时间:星期天,早上八点五十三分。铃响过两声,对方接起了电话,说:“这里是洛杉矶警察局,好莱坞区分局。我是佩尔奇警官。能帮您什么忙?” 博斯说:“等你说完这么长一串,人可能都已经死了。帮我接一下值班队长。” 博斯在厨房柜子里找到一包还没拆封的烟,立马就点上了今天的第一支。他拿起一只杯子,拧开水龙头把里面的灰冲掉,接了点水。柜子里还有一塑料瓶阿司匹林,他倒了两颗出来。等他咽下第二片药,一个叫克劳利的队长才接起了电话。 “怎么,你是不是跑到教堂去了?给你家里打过电话,没人接。” “克劳利,有什么情况?” “哦,我知道昨晚电视上的那桩事已经派你出勤了,不过你还有活要干。你和你的搭档。这个周末怕是不能休息了。好莱坞湖那边发现了一具死尸。就是上穆赫兰水坝的那条路,尸体在路旁的一根管子里。你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还有什么?” “已经派巡警过去了,还通知了法医和特别调查组。我派去的人还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有具死尸。尸体躺在管子里面约摸三十英尺的地方。他们不想就这么直接进去检查。你知道的,怕破坏现场。我让他们呼你的搭档,但他没回电。打他电话也没人接。我还以为你们俩在一起呢。不过后来我又一想,嗨,他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和他也不是一路人。” “我来联系他。他们没有到管子里面去检查,怎么能确定那就是死尸?说不定是在里面过夜的。” “他们进去了一点,拿了根棍子之类的东西使劲捅了捅。那家伙都硬了,简直和新婚之夜的鸡巴一样。” “他们说不想破坏现场,然后又拿着棍子在尸体上到处乱捅。真是太好了。这些家伙到底是提高入学标准之后招进来的,还是怎么回事?” “嗨,博斯,我们接到报案,总要派人去看看吧?是不是想让我们把报告有死尸的电话都直接转到凶杀组?用不了一周,你们那儿的人全都得发神经。” 博斯在不锈钢水槽里掐灭了烟头,向厨房的窗外望去。他看到山下有一辆载着观光客的游览车,正在环球影城巨大的砂岩色建筑间穿行。这些片场的房子足有整个街区那么长,其中一座的一整面外墙漆成了夹杂着缕缕白云的湛蓝天空。那是拍电影外景用的。洛杉矶天然的外景已经变作了小麦一般的土黄色。 博斯说:“是怎么接到消息的?” “有人打911报的警,不过他没说自己的身份。是在早上刚过四点的时候。调度员说那人是在好莱坞大街附近的一个付费电话亭打过来的。这家伙在外面乱逛,发现了管子里的死尸。他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只说那管子里面躺着个死人。电话录下来了,磁带在通讯中心。” 博斯感觉越来越恼火。他从柜子里拿出那瓶阿司匹林,揣进口袋。他一面琢磨着这个凌晨四点钟的报警电话,一面打开冰箱,弯下腰去找吃的。没有什么能引起食欲的东西。他看了看手表。 “克劳利,报警是在早上四点,你怎么到现在才找我?都快过了五个小时了。” “我说,博斯,我们只是接到了一个匿名的报警电话。只有这么点消息。调度员说打电话的人听起来是个小毛孩。我可不能因为这么点情况,就大半夜派人去看什么管子。如果是恶作剧呢?搞不好还可能是个圈套。老天,什么可能都有。我等到天亮以后这边的事稍微缓下来一点,才派了几个快下夜班的伙计过去。说到夜班,我马上也要下班了。我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然后就等你回电。还有什么要问的?” 博斯很想问问他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不管是凌晨四点还是早上八点,管子里都一样乌漆抹黑。还是算了吧。问了又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要问?”克劳利又说了一遍。 博斯想不出还有什么。克劳利倒是接上了话茬。 “哈里,这可能就是个吸毒的吸过了量,把自己给弄死了。不像是正经的谋杀案。这种事太多了,他妈的。记得去年吧?就在那根管子里,我们拖出来一个这么死掉的家伙……噢,那一次,那是你调到好莱坞分局之前的事……你知道,我是说当时那家伙也钻到了这管子里。流浪汉总是到这种地方去过夜。他是个老吸毒鬼,但那次给自己打的一针有点过头了。当场报销。不过,上回我们发现尸体没有今天这么快。管子外面的太阳晒了好几天,把他都给弄熟了——烤得跟火鸡似的。不过闻起来味道可就差远了。” 克劳利自己哈哈一笑,博斯没做声。值班队长接着说。 “后来我们把这家伙拖出来,发现针头还在他胳膊上插着。这次估计也一样。又是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你去那儿看上一眼,中午就能回来了。到时候打个盹,说不定还赶得上看道奇队①的比赛。下个周末就该轮到别人去钻管子了,不排你的班。下周末正好赶上阵亡将士纪念日,连放三天假。帮帮忙,过去看看他们有什么情况。” 博斯想了想。他正准备挂电话,又想起了一件事。 “克劳利,你说那次发现尸体没这么快是什么意思?这次发现得很快吗?” “是那边的几个伙计说的。死尸边上一点臭味都没有,只有一股尿臊气。肯定是刚死没多久。” “告诉你的伙计,我十五分钟就到。告诉他们不要再动任何东西,别把我的现场搞得一塌糊涂。” “他们——” 博斯知道克劳利肯定又要替自己的人说话,所以立刻挂断了电话,省得听他口罗嗦。他又点上一根烟,走到前门口去拿扔在台阶上的《时报》。他把足足有十二磅重的周日版报纸摊在厨房台面上,不禁想有多少棵树因这叠报纸死于非命。他找出房地产副刊一页页地翻,一直翻到峡谷之尊公司的大广告。他的手指沿着“开放参观”栏一行行往下移,最后找到了标着“请致电杰里”的一处地址。他拨通了那上面给的号码。 “峡谷之尊地产公司。能为您效劳吗?” “请帮我接一下杰里·埃德加。” 话筒里响了几下转接的按键声。又过了几秒,博斯听到自己的搭档接起了电话。 “我是杰里。能为您效劳吗?” “杰德①,刚才我们又接到一个任务。在穆赫兰水坝那儿。你没带传呼机。” “该死。”埃德加说,然后有一阵子没吭声。博斯几乎都能听到他在想什么:我今天要带三拨人看房子。又沉默了一会,博斯都能想得出电话那头他搭档的样子——身穿价值九百美元的西装,愁眉苦脸,一副刚刚破产的表情。“有什么情况?” 博斯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东西告诉了他。 “如果你想让我自己去,没问题。”博斯说,“要是‘九十八磅’问起来,我帮你打掩护。我就跟他说你还在忙电视的事情,所以我来处理管子里的死尸。” “我知道你会帮我的,不过没关系,我一会就过去。我得先找个人帮我在这里顶一下。” 两个人说好在发现尸体的现场碰头,博斯就挂掉了电话。他打开答录机,从柜子里摸出两包烟,塞进运动服的口袋里。他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插着手枪的尼龙枪套。他的枪是一把9毫米口径的S&W左轮,不锈钢枪身,做过丝光打磨处理,可装八发XTP子弹。博斯想起了他在一本警察杂志上看到的广告:“XTP子弹具有极佳的终端弹道性能。该子弹在撞击目标时会产生横向形变,弹径扩大到原来的1.5倍,能深入人体的致命部位,在体内造成最大创伤弹道。”他不知道这样的广告词是什么人写的,但写得一点没错。一年前,博斯在二十英尺开外一枪就要了人的命。子弹从右腋下射入,击碎了肺和心脏,从左乳头下方穿出。XTP。最大创伤弹道。他把枪套别在右侧的腰带上,这样左手一伸就可以拔出枪来。 他走进浴室,拿起牙刷就开始刷牙——牙膏用完了,他也忘了去商店买。他用蘸水的梳子在头发上刮了几下,盯着镜中那四十岁男人红肿的双眼看了好一会。他又仔细看了看自己头上卷曲的棕发,灰头发每天都在往外冒。就连胡子也开始发灰了。剃须的时候他看到水池里有星星点点的灰色胡茬。他举手摸了摸腮帮子,决定还是不刮了。他就这么出了门,连领带都没换。他知道自己的客户不会在意这些。 博斯在穆赫兰水坝的栏杆上找了块没有鸽子粪的地方,把胳膊肘撑在上面。他嘴里叼着烟,从山间的夹缝里俯瞰下面的城市。天空是火药的那种灰色,好莱坞上方笼罩着一层烟尘,就像是量身定做的裹尸布。远处市中心有几座高楼戳破了这层毒雾,但城市的其它部分全都被罩在下面。看起来仿佛是一座鬼城。 水坝上微微的暖风中夹杂着一丝化学品的气味。过了一会他才闻出那是什么东西——马拉硫磷。广播电台说过,昨天晚上有直升飞机在北好莱坞和卡修纳高架桥一带喷洒农药,给水果杀虫。他想起了自己做的梦,还有那架没降落的直升机。 他身后是一片湛蓝的好莱坞水库。老旧的水坝横亘在好莱坞两峰夹峙的山谷上,圈住了六千万加仑的城市饮用水。在水库湖面与山壁的交界处,能看到一条六英尺高的干土带——洛杉矶已经连续第四年干旱了。山壁更高处有一圈十英尺高的菱形铁丝网围栏,环绕着水面。博斯第一次到水库来的时候就琢磨过这个围栏的用途。他不知道它是用来保护被拦在外边的人,还是保护被拦在里面的水。 博斯在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连身工作服,腋下和后背的汗水湿透了两层衣服。头发也是湿的,连小胡子都软垂了下来。他已经到管子里看过了。他能感到圣塔安那和暖的风拂在自己的后颈上,吹干了汗水。今年的风来得比较早①。 哈里的个子不大。他的身高离六英尺还差那么几寸,体型偏瘦。报纸说到他的时候称他身材细瘦,但像钢筋一般结实。那身工作服下面的肌肉就和尼龙绳一样,看着不起眼,却蕴涵着强大的力量。他已经开始冒白头发了,主要是在左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很少有人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他的情绪,或是他想干什么。 那根管子裸露在地面上,有五十英尺长,方向与通向水库的支路平行。管子里里外外都生满了锈,是废弃的空管。流浪汉会钻到里面去睡觉,涂鸦者则把管子外壁当成了喷涂的画布。博斯搞不懂人们把管子放在这儿有什么作用,后来还是水库管理员主动告诉他的。管子是用来挡淤泥的。据管理员说,暴雨会把山上的泥土冲下来,一直冲进水库里。这根三英尺粗的管子也不知是哪项市政建设还是烂尾工程中弃置的,后来就被拖到了山上,摆在最可能塌下泥土的地方,权当水库的第一道防线,也是仅有的一道防线。半英寸粗的钢筋箍在管子上,再通到管子下面的混凝土里,把整根管子固定在地面上。 博斯在进管子之前穿上了连身工作服。这种衣服后背上都印着白色的字母:LAPD——洛杉矶警察局。刚才,博斯从汽车后备厢里拿出工作服往身上套的时候,才意识到它可能比他想遮住的那身衣服还要干净。不过,他还是把它套上了。老习惯。身为警探,他向来有条不紊,作风老派,而且还有那么点迷信。 刚才,博斯拿着手电筒钻进了管道。里面的气息潮乎乎的,是引发幽闭恐怖症的典型场所。他感到嗓子眼发紧,心跳也加速了。肚子里猛地一阵发虚——那是以前常有的感觉:恐惧。博斯打开手电,心中的不安随着黑暗一起消退了。他开始干活。 这会儿,博斯站在水坝上抽着烟,琢磨着案子。值班队长克劳利说得对,管子里的人确实是死了。但克劳利说得也不对。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哈里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结了案还能回家睡个午觉,或是赶上听KABC①电台转播道奇队的比赛。有些事情不对头。哈里往管子里进了还不到十英尺,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管子里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或者说,没有能供哈里作出判断的痕迹。管子底部积了一层黄褐色的干泥,散落着纸袋、空酒瓶、棉球、用过的针管、充当被褥的报纸——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瘾君子们留下的垃圾。博斯一面借着手电的光束仔细查看这些东西,一面慢慢地向尸体靠近。尸体是头朝里躺着的,但博斯进来时没有看到死者留下的任何痕迹。如果死者是自己爬进管子的,总应该留下这样的痕迹才对。如果他是被人拖进来的,管子里也应该有相应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缺失的痕迹引起了博斯的疑心。这还只是第一个疑点。 博斯走到尸体跟前,发现死者的上衣(黑色的开领套头衫)是被拽起来的,蒙在了死者头上,把两只胳膊也套在了里面。博斯见过很多死人,他知道在人断气之前的那一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以前就办过这样一件自杀案:自杀者朝头部开了一枪,临死前还换了一套干净的裤子。看样子是因为死者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尸体沾满粪便。但管子里这具尸体的情况是说不通的。套头衫和胳膊的位置不可能是死者自己所为。在博斯看来,好像是有人拽着死者的衣领,把尸体拖进了管子。 博斯没有去动尸体,也没有掀开蒙在死者脸上的衣服。死者是白人男性,身上看不到任何致命的伤痕。大致查看过死者之后,博斯小心翼翼地从尸体上方挪过去,脸离死人的距离还不到半英尺。他又查看了管子那一端的四十码距离。这段管子里还是没有任何痕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不到二十分钟,博斯又回到了外面的阳光下。他让一个名叫多诺万的现场技术员到管子里去,标出每一处垃圾的位置,拍摄尸体在现场的情况。多诺万的脸上不禁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觉得这案子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吸毒过量致死么?怎么这会儿博斯还要让他再钻管子?博斯猜多诺万多半是买了道奇队比赛的票。 把管子里的事交给了多诺万,博斯点上一支烟,走到水坝的栏杆边上。他俯瞰着下面脏兮兮的城市,陷入了沉思。 站在栏杆的位置,他能听到从好莱坞高速公路那儿传上来的汽车声。隔了这么远,交通的噪声竟然让人觉得很温和,仿佛是一片平静的大海。透过山谷间的缝隙向下望去,能看到一汪汪碧蓝色的游泳池,还有好些西班牙式房子的瓦片屋顶。 一个晨练的女人从博斯旁边的水坝上跑了过去。她身穿无袖T恤和青绿色的运动短裤,裤腰上别着迷你收音机,一条细细的黄色耳机线把声音送到她头上别着的耳机里。她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没有注意到前面路上聚集着一帮警察,等跑到水坝尽头拉着黄色警戒带的地方才反应过来。印着“禁止通行”的现场警戒带等于是在用两种语言让她停步。她继续在原地小跑了一会儿,长长的金发被汗水沾湿了,贴在肩膀上。她看着前面的警察,而大部分警察也都在瞧着她。她转身折回原路,又从博斯身边跑了过去。博斯的视线一直跟着她,注意到她在跑过水坝泵站的时候拐了一下,好像是要绕开什么东西。他走到泵站那儿,发现路边上有碎玻璃。他抬起头,看到泵站的门洞上面有个灯座,灯泡已经碎了。博斯提醒自己,要问一下水坝管理员最近有没有检查过灯泡。 博斯又回到刚才站过的栏杆边上。栏杆下面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引起了他的注意。博斯朝下望去,看到水坝前面的树林里有一只山狗,在林间覆盖着松针和垃圾的地上嗅来嗅去。这只山狗体型不大,身上的毛又脏又乱,而且有好几块地方的毛都掉光了。在洛城的动物保护区里已经没有几只山狗了。要想找吃的,它们只能在人类掠食者留下的狼藉中四处寻觅。 他身后有个声音说:“他们要把死人拖出来了。” 博斯转过身,看到说话的是先前派到现场来的一个警察。他点点头,跟着警察走下坝顶,钻过警戒带,又回到管子边上。 从喷涂得乱七八糟的管子里传出一阵响动——那是有人在吭哧吭哧地使劲,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一个赤膊汉子倒退着从管子里冒了出来,肌肉虬结的脊背上满是污迹,还划破了好几处。他拖出来一块厚厚的黑色塑料布,尸体就躺在上面。死人还保持着面朝上的姿势,头部和双手几乎全被卷起的黑色上衣蒙住了。博斯四下看看,想找多诺万。他看到多诺万站在蓝色的现场鉴证车后面,正在把摄像机往车里收。博斯走了过去。 “你还得再进去一趟。那里面所有的垃圾——报纸、罐子、袋子,全都用证物袋装起来。我看到还有针管、棉球、药瓶之类的东西。” “好的。”多诺万说。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哈里。不过,你真觉得这案子是谋杀?值得我们去费劲?” “恐怕得解剖之后才能确定。” 博斯正准备走开,又停下了。 “呃,多诺万,都礼拜天了,还得让你再进去一趟。谢了。” “没问题。反正也是加班嘛。” 赤膊汉子和一个法医技术员在尸体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都戴着白色的橡胶手套。技术员名叫拉里·萨凯,博斯认识他好多年了,但一直不喜欢这家伙。萨凯身旁的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塑料工具箱。他从里面拿出手术刀,在尸体腰部右胯上方的位置切了一条一英寸长的口子。切口处没有出血。他取出箱子里的温度计,把它接在一根弧形探针的顶端。他把探针捅进尸体的切口,以娴熟而又猛烈的手法拧动探针,直到把温度计插进肝脏。 赤膊汉子的脸也拧了起来。博斯注意到他右边的眼角处文着一个图案:一滴蓝色的眼泪。不知为什么,此时看到这个文身倒是让博斯觉得很合适。死者所能得到的同情也就这么多了。 “死亡时间会让人很头疼。”萨凯说,头都没抬。“天亮以后管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这会影响肝脏温度的下降的速度。奥西图刚才在里面量了一下,是华氏81度。十分钟之后再量就是83度了。尸体和管子的温度都没法确定。” “那怎么办?”博斯说。 “那我现在就没法给你什么结论了。我得把尸体运回去,计算一下。” “你的意思是把它交给能搞明白的人吧?”博斯问道。 “等到解剖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别急,老兄。” “对了,解剖。今天是谁在做?” 萨凯正忙着检查尸体的腿部,没有回答。他两手分握死者的双脚,活动踝关节,再将手移到死者的大腿下方,分别抬起他的两条腿——尸体的腿在膝部弯了下来。萨凯又用手去按压尸体的腹部,就像是在搜查违禁物品似的。最后,他把手伸进死者的上衣,试着转动其头部——转不动。博斯知道,尸体僵硬先是从头部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才发展到四肢。 “这家伙的脖子已经僵了,但还不是太厉害,”萨凯说,“腹部刚开始发僵。不过,四肢关节还能活动。” 萨凯取下耳后别着的一支铅笔,把橡皮头捺在死者的腰部。尸体贴近地面部分的皮肤已呈紫红色,看起来就像是里面盛了一半的红酒。这是死后出现的尸斑。心脏停止跳动之后,血液就会流向低处。萨凯把铅笔捺下去,死者暗紫的皮肤并没有泛白。这说明血液已经完全凝滞了。这人几小时之前就已经死了。 “死后尸斑已经不能消退了。”萨凯说,“再考虑尸僵的情况,我估计这家伙死了有六到八个小时。目前只能得出这些判断,博斯。其它结论得等到我们搞清楚尸体温度再说。” 萨凯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他和那个叫奥西图的技术员开始搜检衣物,把死者身上绿色作训裤的口袋一个个翻出来看。他们又把尸体翻了个个,检查后面的裤兜。博斯弯下身子去看死者裸露的背部。皮肤因尸斑和污迹显现出紫色,但并没有刮伤,也没有其它任何痕迹能证明尸体曾被人拖拽过。 “博斯,裤兜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法判断身份。”萨凯说。他还是没有抬头。 接下来他们小心地把蒙在尸体头部的黑套衫翻了下来。死者的一头黑发长得乱蓬蓬的,一多半都已经变得灰白。胡须没有修剪过。看上去约摸有五十岁,不过博斯估计实际年龄只有四十岁左右。死者上衣的口袋里有东西。萨凯把那东西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助手撑开的一只塑料证物袋。 “找到了。”萨凯说。他把塑料袋递给博斯,“有一堆事要做了。这一来我们的活就容易多了。” 萨凯接着又把死者眯缝着的眼皮完全扒开。死者的眼睛是蓝色的,蒙着一层乳白色的膜状物。双眼的瞳孔都收缩了,孔径和铅笔芯的粗细差不多。这双空洞洞的眼睛向上盯着博斯,瞳孔就像两个小小的黑洞。 萨凯在写字夹上做着记录。对这案子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结论。做完记录,他从身边的工具箱里取出印台、印纸,把尸体左手的手指弄上油墨,再捺到印纸上。萨凯采集指纹的动作既快又专业,这让博斯很佩服。就在这个时候,萨凯停了下来。 “嗨,瞧瞧这个。” 萨凯轻轻地掰动尸体左手的食指——他可以轻松地让它朝任何方向弯曲。指关节已经完全断裂了,但外表却没有肿胀或出血的迹象。 “看来是死后才弄断的。”萨凯说。 博斯俯下身子,好看得仔细一些。他把死者的手从萨凯那儿拿过来,自己检查了一遍——他没戴手套。他看了萨凯一眼,又看看奥西图。 “博斯,少来。”萨凯叫道,“别这么看着他。奥西图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博斯没做声。几个月前,就是萨凯在开验尸车的时候出了事——他把一具捆在担架床上的尸体“卸”到了文图拉高速公路上,还是在交通高峰时段。轮式担架床一路滑着,在兰克希姆大街的出口处下了高速公路,最后撞在加油站里一辆车的车屁股上。因为验尸车的车厢与驾驶室之间装着玻璃纤维隔板,萨凯直到把车开回停尸房,才发现自己把尸体弄丢了。 博斯把死者的手交还给技术员。萨凯转向奥西图,用西班牙语问了他一个问题。奥西图棕色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他摇了摇头。 “他在管子里根本就没碰过死人的手。你要是有什么猜测,还是等解剖之后再说吧。” 萨凯采集完了指纹,把印纸递给博斯。 “把手套起来,”博斯对萨凯说(他这话其实没有必要),“还有脚。” 博斯重又站起身,扇动着印纸,好让油墨干得快一些。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萨凯刚才递给他的塑料证物袋。博斯把袋子举到眼前,看到里面是用橡皮筋扎起来的几样东西:一个皮下注射器;一个半满的小药瓶,装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脏水;一个棉球,还有一板书夹式火柴。这是吸毒者注射时要用的一套东西,看样子还没用过几次。针管很干净,没有锈蚀的痕迹。棉球是瘾君子们用来过滤毒品溶液的,博斯估计这个棉球只用过一两次。棉花的纤维里残留着细小的淡褐色结晶颗粒。博斯把证物袋转了个方向,以检查火柴板的两侧。从开口的一侧他看到整板火柴里只缺了两根。 就在这时,多诺万正在从管子里往外钻。他头上戴着矿灯帽,一只手里拿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分别装着发黄的报纸、食品包装纸,还有压扁了的啤酒罐。多诺万另一只手里拿的是写字夹,他在上面标出了管子里每一样东西的原始位置。他的矿灯帽边上挂着蜘蛛网,脸上的汗水直往下流,把他戴的口罩都给弄脏了。博斯举起了装着注射用品的证物袋。爬到一半的多诺万停住了。 “你在里面有没有找到炉子?”博斯问道。 “见鬼,这家伙是注射吸毒?”多诺万说,“我就知道。那我们还在这儿忙个球啊?” 博斯没吭声。他等着多诺万先回答他的问题。 “没错,我找到了一个可乐罐。”多诺万说。 现场技术员看了看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把其中一个递给了博斯。袋子里装着一个被切成两半的可乐罐。可乐罐看起来相当的新,是用刀从中间切开的。把罐子的下半部倒扣过来,向内凹陷的罐底就能用来烧水溶解海洛因。这就是“炉子”。大多数瘾君子现在都不用勺子了。如果他们身上揣着勺子,就有可能因此遭到拘留。相比之下,易拉罐找起来容易,用起来方便,不需要的时候随手一丢就行了。 “我们得尽快采集炉子和注射工具上的指纹。”博斯说。多诺万点点头,拖着一堆塑料袋向现场车走去。博斯又转向法医技术员。 “他身上没带刀子,对吧?”博斯说。 “没错,”萨凯说,“怎么了?” “我得找到一把刀。没有刀子,这个案子就说不通。” “那又怎么样?这家伙是个吸毒鬼。吸毒鬼自然会偷其他吸毒鬼的东西。也许他的朋友把刀拿走了。” 萨凯用戴着手套的双手卷起了死者的袖子。尸体的两只胳膊上都有斑驳交错的伤疤。有的是老的针眼,有的是伤口化脓感染后留下的凹坑。左臂的肘窝处能看到一个新鲜的针眼,皮下有一大片青紫。 “找到了。”萨凯说,“要我说,这家伙在自己胳膊上来了一针猛的,然后噗哧一下就完了。我跟你说过,博斯,这是个吸毒过量的案子。一会儿就能完事了。赶紧去买个道奇热狗①吧。” 博斯又蹲了下来。他还要仔细看看。 他想,也许萨凯说得对。但对这件案子,他现在还不愿意轻易下结论。有很多情况解释不通。管子里没有人行动的痕迹。蒙在死者头上的衣服。折断的手指。没有刀子。 “他胳膊上几乎全是老伤疤,只有这一个针眼是新的。这是怎么回事?”博斯问道。与其说他是在问萨凯,还不如说他是在问自己。 “这有谁知道?”萨凯还是回答了,“也许他有一阵子不吸了,现在又打算接着吸。吸毒鬼就是吸毒鬼。没什么道理好说。” 博斯盯着死者胳膊上斑驳纵横的伤疤,突然注意到死者左臂上有一处蓝色的印记。萨凯把死者的袖子卷到了二头肌上方,这个印记刚好在袖管处露出了一点。光这一点还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把这儿的袖子弄上去。”博斯说,用手指着位置。 萨凯把死者的袖子一直卷到肩膀上,露出一块红蓝两色的文身。文身图案是一只双脚直立的卡通老鼠。它在呲牙咧嘴地笑,那笑容看起来色迷迷的,又像是被传染了狂犬病。老鼠的一只爪子里握着手枪,另一只爪子举着印有“XXX”图案的毒药瓶。在卡通图案的上下两端都文有蓝色的文字,但由于时间太久,加上皮肤的生长,已经看不清了。萨凯想把文字认出来。 “这是Force——不对,是Firs。First Division。第一师。这家伙是当兵的。底下的字不对头啊——好像是另外一种语言。Non…Gratum…Anum…Ro——我看不出来。” “Rodentum。”博斯说。 萨凯瞪着他。 “是狗屁不通的拉丁文,”博斯告诉他,“意思是‘连老鼠都不值’。他是地道老鼠。在越南呆过。” “真的假的?”萨凯说。他打量了一番尸体,又看了看管子,说:“你瞧,他最后还是死在隧道里了。也算是个隧道吧。” 博斯伸出手,把死者额头上乱糟糟的灰白色头发拨开,让那双空洞的眼睛完全露出来。博斯没戴手套。且不说他这么干不卫生,至少显得有些异乎寻常。旁边的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看着他。博斯没理会他们。他盯着死者的脸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去听别人是不是在说话。就在看着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不仅认识那个卡通老鼠的文身标志,还认识这张脸。一个年轻人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瘦骨伶仃,肤色黝黑,头发剃得很短。那时他还活着,还没死。博斯一下子站了起来,猛地别过身去。 他的动作太猛了,而且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结果一转身就和杰里·埃德加撞了个正着。埃德加总算是来了。他刚好在这个时候走到博斯身后,弯下身准备查看尸体。两个人都撞得有点晕乎,各自往后退了一步。博斯抬起手捂在自己的额头上,埃德加则捂住了下巴——他的个子要比博斯高得多。 “见鬼,哈里,”埃德加说,“你不要紧吧?” “没事。你呢?” 埃德加瞧了一眼自己的手,看看有没有血。 “没事。不好意思。你这么一下子蹦起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埃德加的视线越过搭档的肩膀,看了看尸体,然后跟着他走到了旁边。 “抱歉,哈里,”埃德加说,“我本来和客户约了要看房,只好在那儿又坐了一个小时,等别人来替我。跟我说说,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埃德加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自己的下巴颏。 “还说不准。”博斯说,“你帮我到巡逻车那儿去看一下,找找哪辆装了车载电脑终端。要能用的。看能不能查到比利·梅多斯的记录——呃,应该是威廉·梅多斯。一九五○年左右出生。住址我们得从车辆管理局那儿查。” “梅多斯?那个死人?” 博斯点点头。 “身份证上没有别的信息吗?没有地址吗?” “没身份证。是我认出来的。你这就去电脑上查一下。近几年的记录里应该有他的案底,起码是吸毒之类的事情。是范努伊分局经手的。” 埃德加不紧不慢地走开了。路边停着一排黑白两色的巡逻车,他得找一辆仪表板上装有车载电脑终端的。他的块头很大,行动起来好像显得有些迟缓。不过,博斯有切身体会:要跟上埃德加的步子可不太容易。埃德加穿着一身极为合体的棕色西装,裁剪得简直是无可挑剔。他的头发又浓又密,黝黑光滑的皮肤都赶得上茄子了。博斯看着埃德加走开,心里不禁在想:他是不是掐好了时间赶过来的?这样他就不用再套上工作服去钻管子,不会把自己那身行头弄得皱皱巴巴。 博斯走到自己的车子跟前,从后备厢里拿出宝丽来相机。他回到尸体那儿,叉着腿站在死者的上方,弯下腰去拍死者的面部。三张应该够了。博斯把宝丽来吐出的立拍立现相纸放在管子顶上,等着照片显影。他的目光不禁又盯在了这张面孔上。时间让人变了多少!他想起那个晚上,第一师的全体“地道老鼠”走出西贡的那家文身店,那个时候,这张面孔是醉醺醺的,咧着嘴笑得脸都歪了。这群精疲力尽的美国兵花了四个小时才全部完事。不过,每个人都在胳膊上文了同样的印记,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亲兄弟。博斯还记得,大伙在一起的时候梅多斯有多开心,他也记得那时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恐惧。 看到萨凯和奥西图走过来,博斯往旁边让了几步。他们俩展开一只厚厚的黑色塑料袋,拉开袋子中间的长拉链,然后把梅多斯抬起来放了进去。 “看着就像是瑞普·凡·温克①。”埃德加走过来说。 萨凯把运尸袋的拉链拉了起来。博斯看到拉链夹住了几缕灰白、卷曲的头发。梅多斯不会在意的。他曾经对博斯说过,他注定要躺在运尸袋里。他还说,人人如此。 埃德加一手拿着个小记事本,一手里拿着一只克劳斯牌金笔。 “威廉·约瑟夫·梅多斯,一九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出生。是不是他,哈里?” “对,就是他。” “你说的没错,记录里有他的好几件案子。不过不光是吸毒这种破事,还有银行抢劫、抢劫未遂、持有海洛因。大概一年之前,这儿的水坝上还出过吸毒者非法聚集的事情。他确实因为吸毒被抓过几次,包括你刚才说的,范努伊分局处理的一次。他是什么人啊?你的线人?” “不是。找到地址了吗?” “住在峡谷区。赛普尔维达大街,靠近啤酒厂。这个地段乱得很,房子可不好卖。既然不是线人,你怎么会认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