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枝叶间扇动着翅膀,素静的色彩在粉色的花瓣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看在玉钏的眼里颇为楚楚可怜。 “是那么娇弱的小东西呵……”玉钏同情地想。 她觉得上天实在是太吝啬了,赐给这个小生灵一点色彩又能怎么样呢?可偏偏就是不给,让它在这花团锦簇中披着寒酸的外衣。不给好衣也就罢了,却又令其他的蝶儿斑斓耀眼,扎眼地从旁边时时飞来炫耀,似乎偏要提醒这老天爷的偏心眼似的。 有时候,玉钏觉得老天爷真的很不厚道,明明是好端端的事儿,偏偏要生些波折,令得众生平白受苦,不得怜惜。若说是众生没有好生伺候着他老人家所以受惩罚那倒也有些道理,可是就算日日送他香火也不被照顾,不能不让玉钏想象老天爷原是个任性的老爷子,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若是个讲半分道理的人,怎么也不会令得小姐有如此悲哀的后半生吧? 想起小姐,玉钏就心疼起来。 她的娇娇的、弱弱的、可怜的、没有半点坏心肠也没做过半件坏事的金锭小姐就要出嫁了,嫁给人家当填房,而那个人竟是个克妻的汉子! “老天爷啊,您就开开恩吧!”玉钏悲从中来,捏着手里的香再往窗外拜了拜,她拜得很虔诚,用尽全部的心神,希望老天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家小姐,是个连走路都怕踩到蝼蚁的大善人啊!这样的好小姐,怎么会是克夫的命呢?”她絮絮地念,诚心地拜。 磕了个头,玉钏接着求,“小女子不是不想小姐嫁个好人啊,也知道定远侯是个忠臣。可是您让小姐有这么硬的命,又给小姐找了这么命硬的姑爷,这不成硬碰硬的麻烦事了吗?” 顿了顿,她的口气越来越有商量的意思:“老天爷,您想啊,咱小姐是个大善人,钟侯爷是个大忠臣,谁克了谁都不是好事,对不?要不您就去他家托个梦或降个啥预兆什么的,让这亲事黄了吧?” 窗外的凉风习习地吹,吹得案上香炉的烟袅袅地飘,看在玉钏眼里,宛如一种漠不关心的回应。 玉钏有些气恼,她想日日这般求老天爷,从来不见他回应,莫不是给了太多的好脸色,令得他越发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吗? “老天爷,您可要想想清楚啊。”她决定撂下两句狠话,“纸包不住火,咱柳家用假八字去骗婚的事儿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露馅,到那时,侯爷家不会善罢甘休。柳家要是因此衰败下去,就没有香火钱可孝敬您了。”想了想,又补充道,“那钟家若知道老天爷如此安排,想必也不会再喂您香火吃,您损失该有多大啊!” 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穿过袅袅的烟,翅膀搅乱了飘荡在空中的青色。 玉钏长叹一声,只当这是老天爷的一丝回应,再磕个头,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里去。 “玉钏!玉钏!”楼上传来小姐的呼唤。玉钏站起身,把衣角拉拉齐整,端起桌上的针线箩,一步步走上楼去。金锭小姐站在绣架前,将手里的几束彩线对着架上已经绣了半幅的鸳鸯比来比去,犹豫不定,“用浅红?还是深红?”小姐手足无措地向她求助,水汪汪的眼睛像要哭出来。 “深红吧!”玉钏替她做了主,脸上堆出一团安慰的笑容,“小姐呀,天下为自己做嫁衣的女子,哪个不是高高兴兴?钟姑爷一准是个贴心的好人,会疼你、敬你。你且收收泪,放宽心,将这嫁衣绣成个天下第一,等到拜堂的时候,玉钏扶个天下最美的嫁娘出去,面上也能多沾些光彩。” 小姐幽幽叹口气:“玉钏啊,你是不是又替我去求老天爷了?” 玉钏笑答:“既然到楼下去走一趟,顺便路过,当然也就顺便烧烧香了。” “有没有替我求老天爷让钟家悔亲呢?” “哎呀,这话儿不能说!”玉钏赶紧摇头,“小姐,你这时候只要想着嫁人就好啦,怎么可以老是念着要悔亲呢?这事儿要求你自个儿去求,咱再怎么也只能求它保佑你嫁过去以后日日享福啊!” 虽然在楼下的时候一门心思求老天爷黄了这门亲,可真到了小姐面前,却是一点儿也不能顺着她的意思来。其实,对于老天爷,玉钏并不是十分信得过,所以即使是和小姐明里暗里诚心拜过多次,刚刚还发狠撂了重话,玉钏怀疑最终可能还是不会如小姐的愿。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虽然小姐还没有踏入钟家的大门,可这锅生米已经煮得有六成熟。既然有这么大的可能不能有好结果,那么,与其事到临头怨天尤人,不如现在就让小姐有点到时候认命的准备。命可能会天生不好,但人总是要设法活下去。若是做好准备,真有过不去的坎儿了,就坦然面对它,好生努力地去挖条路,说不定天道酬勤,哪天就真的时来运转,把过坎儿的路挖出来了呢? 光靠眼泪叹气是不能应付苦命的,玉钏对此十分清楚,总得让小姐活得有点指望才行。金锭是主子,主子总有下人可以帮她安排打点一切,所以小姐现在大可只考虑如何表达哀怨和自怜的情绪而不想其他。玉钏知道自己不可以,同情归同情,可怜归可怜,可她是小姐的大丫头,是安排打点一切的人,若她也啥事儿不干只管和小姐一块儿抹泪叹息,那她们就真的成了水上的两片叶子,就等着哪天一个浪头打过来沉到水里去算了! “可是玉钏,我真的不想嫁钟家。”小姐低垂下眼皮,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下若隐若现,“定远侯家世代忠良,我害了柳家已经是罪孽深重,怎么可以再去害钟家?那不单是对不起钟家,岂不是也对不起天下了吗?” 玉钏正挑出彩线的兰花指顿了顿,她仔细想了想,然后说道:“我的好小姐,你心眼儿好奴婢知道,可是今儿这话我不爱听。别人的碎嘴咱们管不了,要是咱们自己也来糟践自己,那在这个世上可真就成了没人疼的。人生一世,谁不往个高处走?你看那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哪枝不往有阳光的地方奔?有亮的地方不走,偏把自儿个往暗处按,那不是连草木都通的道理都不懂了吗?” “可是……” “真要说小姐命硬,奴婢伺候小姐也有十五年了,怎么就没见被克死,连病都未生过一回?”玉钏问。 “不是人人都有你那样的好八字,”小姐闻言更加悲伤,“若不是你那八字有难得的好处,老爷也不会拿你的八字顶了我的送去钟家啊!” 玉钏把彩线挑出来,替小姐穿好针,笑道:“小姐莫忘了,我的八字是旺夫齐家之福,不是逢凶化吉之运。假八字的事咱们暂放一边不提,现在奴婢跟你说的是小姐的命克不死人,若是真的能克杀周围的人,奴婢还未等旺夫齐家,早已作了古。” 小姐拈着穿好线的针,有点发愣,似乎是被稍稍打动了一点。 “还有秋生,他不也活得好好的。”玉钏加重语气强调。 秋生是粗使的下人,他的胆儿大,并不害怕小姐命硬已经克死三条人命的传闻。在家里,除了玉钏以外,他是唯一敢接近后院小楼的下人,于是也就被老爷分派来这边听使唤。 “可是秋生他很壮实。”小姐小声地反驳。 秋生的确很壮实,从小在柳家做粗活做到大。其他家人们不愿到后院来,于是这院里的花草侍弄、清扫搬运什么的他一肩担了,力气活做了无数,也就练出一副好身板来。玉钏听到小姐说起壮实的话儿,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秋生黑黝黝的脊梁,脸上有点发烧。 那是头天的下午,秋生在前院里劈柴,劈得浑身大汗,便把上衣脱了,赤着胳膊在阳光下挥舞斧头。玉钏去厨房为小姐端补汤,一不小心撞见了这场面。秋生没发现她来,继续专注着手里的重活,汗水映着金色的光线从他遒劲的肌肉块上滚落,刚阳的斧声一下下击在木块上,似乎也一下下敲打在玉钏的心上,她低下头快步走进厨房,不敢多看一眼这不体面的男人,可是从那以后,那只有力的抡斧的手臂却常常在她脑海里挥晃。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玉钏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嫁给秋生。 家里陪嫁的婢子只有玉钏一个,老爷并不是完全不考虑到小姐的未来,似乎想要多为小姐陪个娘家人过去,于是考虑让秋生也去钟家。秋生却不像玉钏是从小好生教养的家养婢子,喜欢做活儿多过学认字,长到二十来岁终是个粗使下人。这样的下人并不是不可缺的,硬塞到钟家不免让人起疑,若是追究过多,说不定会掀出小姐没人敢伺候的底儿来。老爷私下里问过玉钏的意思,问她要不要嫁给秋生,如此一来,夫妻两个以小姐离不开玉钏的理由随嫁过去,也比较说得通。 其实嫁给秋生,应该也不错……玉钏想。 虽然教他认两个字他就会睡着,可是秋生的脾气是那么的好,心肠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很能干,所以毫无疑问嫁给他是一辈子饿不死的。 老爷问过玉钏以后,她本想和小姐说说这个事儿,可是小姐正为自己的嫁事烦恼,怎么能把顺着自己意思来的婚事拿来与小姐商量呢?那不是火上添油吗? “要是侯爷没有秋生那么壮实,不是很危险吗?”小姐的絮絮叨叨打断了玉钏的沉思。 玉钏回过神来,哑然失笑,“侯爷不是武将吗?武将哪有不壮实的?” “但是……但是我们并没有见过……”小姐低声嘟哝。 “奴婢想,总比下人的身板儿要结实。”玉钏理所当然地推想。 沉默了片刻,小姐放下手里的针线,拉住玉钏的手。 “小姐——”玉钏觉得小姐的神态有些异样。 “玉钏姐姐,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可是再也找不到别人帮忙了……”小姐的眼泪串串滴落,“从小我就当你是姐姐,可从没把你当下人看,你也最疼我,所以……一定会帮我的是不?” 玉钏慌了神,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小姐该不会是……” “我打小儿就没出过这院子,外面的路不会走,可玉钏你是出去过的,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去看看侯爷?”小姐哽咽着问,“要是侯爷不是那么壮实,就把我的八字告诉人家吧!” 玉钏大惊,“那样的事奴婢不能做!” “那么,妹妹我不愿留在世上做个祸害,就只有悬梁自尽一条路可走了。”小姐跪了下来,“妹妹虽是个小女子,也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连累忠良的事是宁死不能做的!姐姐!你不会忍心看妹妹我憔悴而死吧?” “奴婢我……我……我……”玉钏慌慌地也跪了下来,事情如此急转直下是她万万没料到的,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直到走下楼去为小姐打洗脸水的时候,玉钏也没有从脑袋里的一团乱麻中抽出个线头来。她当然不能看着小姐去死,可是,又怎么能糊涂地答应了小姐这个明显是胡闹的要求呢? 就算真去见了钟侯爷,而且侯爷真的身板儿不壮实,就当真要把假八字的事给捅出来吗?小姐想得太简单了!事情败露的话,两家大概都不会有好下场……那个时候,把事情捅出来的自己想想都知道会死得很惨……说不定,连小姐身边都不让留了,送出去当姑子…… 秋生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外面采来的花。两个月前,秋生无意间带了田野的花儿给玉钏,她将它们插在小姐房中,从没看过外面世界的小姐十分喜欢,让玉钏赏了条手帕给他。秋生知道小姐对于这么普通的花儿都如此稀罕后,对困在笼中的主子自然生起了无比的同情心,此后就常常带花过来交给玉钏,让她能拿给小姐插着看。 多好的人!玉钏看着秋生憨厚地笑着把野花递过来,花儿是嫩黄色的,充满着阳光的温暖气息。 玉钏忽然觉得做秋生娘子的梦渐渐有些恍惚,转过身,不禁落下几滴百感交集的珠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