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小姐!您小心些!”琴阁外院的高墙下,树影斑驳,一个清秀的小丫头正压低声音,神色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芳屏,你这会子怕什么?还不知道你小姐我的厉害?我们赶紧回去,免得爹又说我了!”一身白衣的绝美少女笑嘻嘻地道。自己的爹爹和两个哥哥皆为武林高手,她岂有不会武功之理?想罢,自信一笑,便提气施展轻功越过围墙。刚落在后院的鹅卵石小径上,少女便脚下一滑,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影闪现,飞快地抱住少女往后仰的身子。“你这孩子,怎么老毛毛躁躁地让爹爹担心?”来者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真真是服了这个疯丫头。少女笑着抬头,看见的是男人那熟悉的温柔笑脸,便笑得越发地甜了。她伸手环抱男子的腰撒娇:“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多年过去,夜昱刑依然俊逸潇洒,只是相貌气度都愈加成熟稳重。低头看着怀里的纤细少女,一身飘逸白锦衣,虽年少却有仙人之姿,更感叹时光飞逝如梭。因她八岁丧母,他素来疼爱她,眼看着今年就要及笄了,十夜门一直将她护得好好的。察觉到自己竟失神了,夜昱刑马上说道:“行完笄礼就是大姑娘了,别让爹再每日为你担惊受怕好不好?你二哥马上就回来了,到时……”他们?哥哥不是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她正要问,庭院里匆匆跑来主院的管事。管事见小姐也在,马上恭恭敬敬道:“门主,属下有事要报。”夜昱刑俊眸微眯,而后扬手:“知道了,我马上去。”说罢,他便俯身在她光洁白皙的额头印下一吻:“融融,爹有事先走了。”然后便拂袖大步离去。哥哥在外游历一年多,终于要回来了?夜融雪想到此,心中欢喜,芙蓉般的脸蛋上浮现一片红晕,乐得哼着歌儿便沿鹅卵石路往内院走去。可怜芳屏那小丫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在墙根转来转去呢!妙音园的雅间里,几个尚未来得及卸妆的戏子不知何故皆聚在一室,围在饭桌边忙碌起来,又是倒酒又是布菜的。“公子,樱儿敬你一杯可好?”女子斟满酒,纤指捧着小巧的酒杯凑过来。被唤作公子的男人,冷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仅仅是瞥一样器物,玩世不恭犹带冷漠。他轻束云冠,眉如墨,目如星,面容极尽俊美邪魅,紫色醉人的眸子下有一点泪痣,便使那风流魅惑别有不同。他修长的身子慵懒侧坐,却散发出不可忽视的气势。他漠然地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完全不理睬敬酒的女人。先前待在一旁的一男一女见他没有拒绝,便也挂着媚笑扭着身子靠近。男子便是方才在《云香传》里唱小生的,名叫金铃,身形纤瘦,戏妆衬得面若芙蓉,有几分女子的娇柔清丽。金铃方才在戏台上唱着戏,一眼便看出台下的夜紫陌身份不凡,下了戏才匆匆赶来入席。他没有阻碍地进了雅间,近看之下更是心花怒放,有钱有势又俊逸挺拔的男子谁不喜欢?整日里对着那些糟老头子和猥亵的二世祖,实在倒尽胃口。时下总有些达官贵人喜好“特别口味”,追捧男风,尤其是戏班子里清俊的伶人,年少貌美,馋得纨绔子弟们直流口水。戏子身份卑贱,只被当成是逢场作戏的玩物,生活清苦,所以但凡“想开了”的伶人,自然也都成了有钱人的相好,承龙阳之露去了。他大胆地把手搭上夜紫陌的肩膀,俯身轻笑道:“公子方才可仔细看戏了?且评评弟弟我唱得如何?”他可是这儿的台柱呢,少不得人吹捧赞叹。夜紫陌又饮了一杯酒,目光朝门边探去,仍旧无话。金铃当下有些挂不住脸了,笑容微僵,嗔道:“公子为何要看门外,还有哪个好弟弟来不成?”话音刚落,身子却被那双紫瞳中的阴暗和冷酷吓得一僵,手不自觉地往回缩,嘴巴讷讷了半天,再没说出些轻浮的言语。 “你若把自己当玩物,那就真是个玩物了。”他漠然低语。金铃忙颤着身子退了几步,红了脸。突然,门外多了一道颀长身影,便闻清泉流淌似的磁性嗓音:“二少爷,都准备好了,可以起程了。”“嗯,走吧。”夜紫陌回应着,拉开房门快步走出去。只见走廊上垂手而立的,正是刚才说话的年轻男子。他头束羊脂白玉小冠,眉目清朗如画,肌肤白皙,就连那鼻、眼、唇也生得极细致,眼睛是通透的褐色,银白衣衫上精绣着梅树形的隐纹,腰上挂翠绿的双龙戏珠玉佩,再无装饰。他迎风而立,青丝飞扬,衣带飘飘,浑身上下散发着朗月的柔和光华,他可真真是潘安再世也比不过的风韵!“尚之,大家都到了吗?后天之前一定要赶到!”夜紫陌翻身上马,望了望身后的部属,向那男子问道。梅尚之也翻身上马,微笑着回答:“都到齐了,少爷,照现在的脚程,明晚就可抵达了。”仍是一派温和谦逊。“那就好!”夜紫陌颔首,像是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策马飞奔,眼里流露出孩子般的兴奋。黄沙道,影匆匆。那头夜紫陌一行人正策马往十夜门赶,这头十夜门内正忙着为小姐及笄之礼做准备,按夜昱刑的吩咐,添置女儿家长成后所用大小物件,一件不漏。而主角——夜融雪倒是乐得清闲,才不管那许多,只带了芳屏、香墨两个贴身丫鬟到月华居。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月华居的花园里,树影斑驳,随风起舞。满园的红花碧草依旧如从前一样被细心照料着,修剪得宜。那淡淡的花香入鼻,她便感伤起来,有道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她想道:娘在生前可是对融融疼得紧,什么好的都留给我。这个温婉贤惠的女子,从来只会付出一片丹心,而不苛求回报,对高高在上的夫君如此,对调皮可爱的小女儿亦是如此。令她这个曾在现代被父母忘却的“席容”,感到无尽的温暖。那疼惜的笑,声声唤“我的儿”,是我永生不能忘的温情。在现代社会,自己的亲生父母哪曾这样做过?事实上,娘家虽是官府,却已大不如前,便在殷杨柳尸骨未寒之时,宣州府又送来一名闺女,硬是换了二万两白银,自家长女倒是忘了去了。想到这里,夜融雪气愤难当,对殷杨柳的娘家和自己的外公已是不屑至极。旁边的香墨见状,忙转移她的注意力说道:“小姐,二少爷当初交代的内功心法可曾练好了?小姐读书是极好的,可生在十夜门,武功不可荒废啊!”她听了先是一愣,而后但坐不语。突然,一阵轻微脚步声传来,夜融雪凭内力便知有人“驾临”这月华居。“哟,今日吹的是什么风,融融也来这儿了?”一妖娆妇人笑呵呵地带着两个小丫头进了园子,虚伪的媚眼上下打量着夜融雪。看见夜融雪果真美似天仙,她心中嫉妒不已,道:“今日见了才知嫦娥下凡也要失了颜色的!”见夜融雪瞥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当下抹得粉白的笑脸有点儿挂不住了,便马上坐下又殷切说道:“融融何不来姨娘我的迎喜院同我玩去?你要吃什么、玩什么,只管同我说,花儿粉儿也拿去,咱们好一处叙叙。”这妇人便是两江宣州府巡抚家,也就是殷杨柳娘家送来的侍妾,殷晓惠。她是殷杨柳的妹妹,因是不得宠的偏房生的,才打发过来做侍妾,仗着年轻貌美,就自大起来,俨然一派正主子派头。两个小丫头是她从宣州府带来的,很不懂规矩,以为主子和小姐熟络,又素闻小姐心性和善,见了主子坐下便自己也坐在圆竹椅上,帮着腔说:“小姐何不来一处坐坐?我们还可以做些糕点与小姐尝尝!”夜融雪还是不语,只冷哼一声,悠闲地喝起桌上的茶来。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还分得清楚。 芳屏天真耿直,心无城府;香墨却武功高强,心思细密。夜融雪私下从不让她俩自称“奴才”,待她俩如亲姐妹。当下香墨马上明白主子厌恶这妇人,自己也看不惯这类人,心想若不给她个厉害,下次越发目中无人、狂纵难制了。香墨上前一步立眉啐道:“反了你们了!没规没矩的小蹄子,哪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主子!主子年幼心软,便被你这等刁奴欺负了去了!”两个小丫头吓得跌下座来,殷晓惠脸刷地一下白了,而后又涨红,羞愧难当,又气又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想来香墨并不好惹,再看看正品茶的少女,知是她的意思,方明白夜融雪的年纪虽小,气性可不小,更何况夜昱刑从来只听小女儿的……见对面的人坐立难安,夜融雪优雅地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算了,打人不打脸,香墨你收敛些。若是没事的话,我就不送夫人了。走好。”态度和蔼,那笑容满是天真可爱。殷晓惠憋着怒气怏怏地走了,两个小丫头也跟在后面跌跌撞撞离开了。夜色深沉,静得好像连那鸟儿虫儿都已酣睡一样,没有睡的,仿佛只有琴香小筑花园里那绽放得越发妩媚的茉莉花了。这时,黑暗的屋内,只听得“嘎吱”一声响。放下的杏色绣帐内,少女蓦地惊醒坐起,白净的额角渗着汗珠,面容苍白。夜融雪拉了拉单衣的领子,就这么静静靠在床头,也没唤香墨和芳屏进屋来。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父母闹离婚,姐姐每天接送自己上下学,还有,姐姐上班了,而她也到了拼命做题的高三,然后,她考进法语系,新学期参加累人但难忘的军训……好多好多,历历在目。那感觉,就像坐在只为她一人播放电影的老旧电影厅,昏昏暗暗的,身边响起的只有那电影胶卷带放映时转动的嗒嗒声。不管在哪儿活着,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一回事。十夜门,梅林。梅尚之来到久违了的梅林,满林子的梅花,随风轻摇。他忆起上一次和两位少爷在练武场练功,也是几年前的事了……这几年间,大少爷拜白老为师,收拾了行囊去了千里之外的点犀山;而前些日子相见时,二少爷已是不凡的人物了。每次在他们身后说着“恭送少爷”的时候,心里都是一阵阵的空虚。——其实,我很羡慕。他无数次在心底这么想着。作为代代追随夜家的四君子之首,我除了完成我的任务之外,可曾用双手拼命去抓住过什么?我一生的羁绊……又在哪里呢?梅尚之落寞地笑笑,俊秀的脸上和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无法隐藏的孤寂。他往前望去,数十步之遥处,那株开得最盛的梅花树下,一少女盈盈而立。他问道:“是谁?”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玉手微扬抚梅枝,黛眉如画,杏眼如星,琼鼻优美,香唇诱人,这定是梅林育出的精灵!夜融雪踏着朝露散步,不知不觉间竟逛到这仙境似的梅林来。她疑惑了,此时乃夏末,本不应有梅花,为何此处梅花盛绽起来,仿佛是自成一国呢?她警觉到有人靠近了,听他的气息和步子,定是武功高强之人,功力应该仅在爹爹和两位哥哥之下。听得来人问自己是谁,那嗓音清幽且极富磁性,亲切和煦,如四月春风。转过身来,见是一位白衣男子,年貌约是刚及弱冠,身形修长,气度风流,不在话下。他没束冠,只在头顶发髻上插着洁白铃缨提花簪子,面如美玉,眼似清泉,唇角带着温和的微笑,绝逸出尘。见佳人转身笑望,他微笑拱手道:“十夜门梅之君,梅尚之。”夜融雪看他品貌端正,眼神并无轻亵之意,也大大方方福身回礼。他思忖,她若是十夜门中人,也该知道他的身份了;可她但笑不语,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在下方才以为姑娘是梅仙呢!”说毕,竟红了脸。夜融雪扑哧一笑,尽显天真可爱:“公子好风趣,好好的哪来的梅仙?我们是同辈,直接呼名吧,我就叫你尚之,可好?”他呆呆地看着笑呵呵的少女,耳听银铃般的笑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颊染上淡淡红晕。哎呀!芳屏肯定急着找我,差点儿都忘了!她突然想起来,马上沿着来路往回跑,边跑边招手对他喊:“我们改日再聚!”他仍立在原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回味着她的一颦一笑,期待他们再次见面,心头充满了幸福的感觉。“我的小祖宗,你可回来了!”一进屋,芳屏眼泪汪汪地直扑上来。“小姐,你早早地往哪儿去了,可叫我俩好找!”香墨也迎上来,拉着夜融雪到饭桌边坐下。桌上的早膳,是一碗碧梗粥,几碟清淡的腐皮、酱瓜等小菜,还有一小笼精巧的虾仁烧麦。她瞧得食指大动,取了筷子便大口吃起来。“我早上醒得早,就在外面的林子逛逛,不想却遇见一个呆子!”吃饱喝足,接了递上来的漱口茶和丝帕,她笑得眯了眼。“瞧你说的,是哪房的小厮被你作弄了?”芳屏好奇地问道。“先不说这个。我问你,四君子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梅兰竹菊?”芳屏一脸无奈的表情:“小姐在十夜门住了十五年,今儿个才想起来问?四君子不是东西!”“啊?不是东西?”大眼瞪小眼。“不不!我的意思是,四君子当然是东西!是好东西!”她急忙辩解道,“绝对是好东西。”香墨无奈地叹气,推开还在解释个不停的芳屏,说道:“四君子,世人知晓的便是梅兰竹菊。在门主没成立十夜门前,已经有四个世家立下誓言代代追随侍奉夜家,舍弃了原有的姓氏,改姓为梅、兰、竹、菊。以梅家为首,每一代的继承者合称‘四君子’。他们的地位仅次于门主和少爷、小姐。”见夜融雪恍然大悟,她接着又说,“十夜门有一处专为四君子所设,中间立着的是君子楼,君子楼四方环抱的是四君子各自的院落:曦梅院,嫣兰阁,碧竹斋,影菊轩。小姐可懂了?”夜融雪拉着香墨的手称赞道:“原来你竟是万事通,武林里的‘百晓生’也该换你做做!”香墨嗔笑,两人闹做一团。此时,一道人影进了门,传来男性满是宠溺的低低笑声:“融融又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