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我半夜醒来，闹钟显示两点五十七分，就听到亨利在厨房的餐桌旁忙着什么。我溜下床，走出卧室。亨利正趴在一份文件上，戴着副双光眼镜，手里用镊子夹着张像邮票样的东西。听到我出来，他抬头看着我。 “这么晚忙什么呢？”我问。 “给你造些身份文件。” “干嘛用？” “我想了下你和萨姆开车去救我这回事，突然意识到我们每次改变身份都使用你的真实年龄，这有些蠢。我们完全可以根据具体的需要来改你的年龄。” 我顺手拿起张他刚完成的出生证明，上面的名字是詹姆斯•休斯，而出生日期则改早了一年。用这张证明，我就是十六岁，可以合法开车了。我又弯腰看他正在做的一份文件，上面的名字是乔比•弗雷，有十八岁啦，已经是个法律上的成人。 “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这样搞？”我问。 “以前没有必要。” 餐桌上摆满了各种形状、大小的纸张，材质也不各不相同。桌边摆了台大型打印机。还有墨水瓶、橡皮图章、公证印章、金属牌照之类的东西，还有其它各式工具，我感觉像走进牙医的诊室。对于制造假身份的过程，我一直都很陌生。 “现在我们要改变我的年龄吗？” 亨利摇摇头，“在天堂镇要改年龄已经来不及了。这些是为以后准备的。也许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你需要使用这些身份，这谁也说不准。” 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这里，心里五味杂陈。我宁愿永远是十五岁，永远不能开车，也不愿离开这儿。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萨拉从科罗拉多回来了。她离开八天，我却觉得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长途大巴送女孩们到学校门口，萨拉还没回家，就搭朋友的车直接来我这儿。听到门外有车来，我跑出来接她。我紧紧抱着她，亲她，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儿。她刚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和汽车，穿着运动裤，没有化妆，头发只是简单地扎了个马尾，但她是我有生见过最美的女孩儿，我不想失去她。在月光下，我们凝视着对方，俩人只知道对着傻笑。 “想我吗？”她问。 “每一天，每一秒。” 她轻轻吻了我的鼻尖。 “我也想你。” “那，动物们有了新的栖息地了？”我问。 “是啊，约翰，太了不起了。我真希望你也去了。我们大概有三十个志愿者，日以继夜工作。房子盖的很快，比以前的也漂亮多了。我们在一个角落里搭了个猫架，猫咪们可喜欢了。我们在那的时候，一直有猫在里面玩呢。” 我笑了，“太棒了。可惜我没在那儿。” 我帮她拎着包，一起到屋里。 “亨利人呢？”她问。 “去杂货店了。刚走十分钟。” 她走过客厅，到了我的卧室，把外套丢在路过的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踢掉脚上的鞋子。 “下一步怎么办？”她问。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她穿着件红色带帽子的运动开衫，前面的拉链拉到一半。她微笑着，抬头看着我。 “过来，”她向我伸出手。 我走到她身边，让她抓住我的手。她仰着头望着我，因为顶上的灯光刺眼而微微眯起眼睛。我用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灯就灭了。 “你怎么做到的？” “魔术，”我说。 我俩并肩坐着。她把几绺头发捋到耳后，靠在我肩上，亲了下我的面颊。她又捧起我的脸，贴着她的脸，轻轻地吻我。我整个人兴奋起来。她往后一仰，手仍摸着我的脸，用纤纤细指抚我的眉毛。 “我真的很想你，”她说。 “我也是。” 俩人都没有说话。萨拉咬着下唇。 “我迫不及待地要到你身边，”她说，“在科罗拉多的日子，我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你。哪怕在和动物们玩的时候，我也渴望你能在那儿，和我在一起。今天早上我们终于出发返回，路上的旅途对我是种煎熬，尽管我知道每走一英里，我又离你近了一英里。” 她笑了，从眼睛中透出的微笑，她的唇向上翘起，像一弯弦月，但恰好遮住她的牙齿。她又吻了我一下，开始时缓慢缠绵，随后逐渐兴奋起来。我俩坐在床边，她的手放在我脸上，我的手搭在她腰上。我可以感觉到指尖下她紧绷的线条，嘴里留着她唇上浆果唇膏的味道。我把她拉到身边，尽管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我还是觉得离她不够近。我的手顺着她的背向上，感觉她那瓷器般细腻的肌肤，她双手穿过我的头发，我俩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就这样我们侧躺在床上，都闭上了眼睛。我时不时睁开，偷偷看她。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她发觉我在看她，不再吻我，用前额抵着我，凝视着我。 她双手抱着我的脖子，拥我入怀，两人又忘情吻起来。紧紧相拥，难分难解。我抛却了所有的烦恼，将其它请求忘得一干二净，再不去想莫加多尔人的追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更重要的东西，只有我俩，忘情相拥，亲吻。 突然客厅的门开了，我俩一下都跳了起来。 “亨利回来了，”我说。 我们站起来，迅速捋平衣服上的皱褶，相视一笑，手牵手走出卧室，想到我俩之间的小秘密，不禁都咯咯直笑。亨利正忙着把一大袋食物放在餐桌上。 “嗨，亨利，”萨拉说。 亨利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松开我的手，走过去拥抱他，接着两人开始聊她的科罗拉多之旅。我则走到门口去车里把剩下的东西拿进来。我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想放松一下因为紧张而麻木的胳膊腿，也想丢掉亨利回家带来的一丝失望。我抓起购物袋拿进屋里，呼吸仍然急促。萨拉正和亨利聊那些猫儿。 “你怎么不带一只回来给我们呢？” “亨利，你早说啊，我会非常乐意给你带一只的，”萨拉说，她的胳膊交叉放在胸前，侧着身站着，臀部歪向一边。 亨利笑着说，“我知道你肯定会的。” 亨利去收拾刚买的东西，我和萨拉到屋外刺骨的寒风中散散步，等她妈妈过来接她。伯尼•科萨也来凑热闹。他跑在前面领路。萨拉和我手牵手，走过院子。外面的温度比零度稍微高一点，雪有些化了，地上一片泥泞。伯尼•科萨钻到树林里，一会儿又跑回来，肚皮上的毛弄得脏兮兮的。 “你妈妈什么时候到？”我问。 她看下表，“还要二十分钟吧。” 我点头对她说，“你回来了，我真高兴。” “我也很高兴回来。” 我们走到树林边，林子里很暗，不好进去。我们就绕着院子转圈，手牵着手，时而停下来亲吻对方，只有月亮和星星看得到。我俩都没提起刚才的事，但很明显心里都在想。我们刚绕完一圈，萨拉妈妈的车就开进车道了。她来早了十分钟。萨拉跑过去拥抱她。我到屋里取了她的行李。和她们告别后，我又走到马路上，目送她们汽车的尾灯消失在远方。我在外面站了会，然后和伯尼•科萨回到屋里。亨利正忙着做晚饭，我就给伯尼洗了个澡，洗完了，饭菜也上桌了。 我们坐下开吃，两个人都没说话。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萨拉，对着餐盘发愣。我感觉不到饿，但强迫自己吞下些食物。我试着嚼了几口，然后把盘子推开，静静地坐在那儿。 “嗯，你打算告诉我吗？”亨利问。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他点点头，又开始吃饭。我闭上眼睛，仍然能闻到萨拉留在我衬衣领子上的味道，能体会到她手摸我脸颊的感觉。还有她的唇贴着我的唇，还有我的手穿过她头发时那种质感。我心里想的都是她在做什么，我多么希望她还在这儿。 “你觉得我们有可能被爱上吗？”我问。 “你在说什么？” “被人类爱上。你觉得我们能被爱上么？就是，真正被人类爱上？” “我想他们能像爱他们同类一样来爱我们，尤其是在他们不知道我们真实身份的时候。但是，我认为我们是不可能像爱上一个洛林人一样爱上一个人类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和人类是截然不同的。我们的爱也不一样。我们星球给我们财富之一就是全心地去爱人。这种爱是没有嫉妒、没有担心、没有害怕的，没有细微的琐事，也没有愤怒争执。你可能对萨拉有种强烈的感觉，但远远比不上你和洛林女孩在一起的感情。” “我身边可没有什么洛林女孩儿。” “出于很多考虑，你要处理好和萨拉的关系。如果我们能活下来，说不定哪天，我们要回到洛林，延续我们的种族，繁衍后代。虽然现在你去考虑这些问题还为时尚早，但萨拉绝不是你繁衍后代的伴侣。” “那我们要是和人类生孩子会怎么样？” “以前这种事经常发生。通常他们的后代会是一个与众不同、有某种天赋的人类。地球历史上的一些伟人实际上就是人类和洛林人的子嗣，其中有佛陀、亚里士多德、凯撒、亚历山大大帝、莱昂纳多•达芬奇、艾萨克•牛顿、托马斯•杰弗逊还有爱因斯坦。此外，古希腊的众神，普通人认为仅仅是神话人物，其实多数都是人类和洛林人的孩子。因为那时我们来到这个星球是很平常的事，我们帮助他们发展了地球的文明。阿佛洛狄忒、阿波罗、赫尔墨斯还有宙斯都是真人，他们都有洛林的父亲或者母亲。” “这么说我们可以和人类生育。” “可以。但在现在的情形下，这种行为是鲁莽的，也是不切实际的。另外，和我们一起到地球的孩子中就有一个女孩儿，她的父母是你父母最好的朋友，尽管现在我还不知道她是几号，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过去人们常拿你俩开玩笑，说你们两个命中注定要一起结婚生子。他们很有可能说对了呢。” “那我该怎么办？” “和萨拉在一起时就开开心心，但不要太依恋她，也不要让她太粘着你。” “就这样？” “相信我，约翰。如果其他的话你不想听，就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就算我不想，我也会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 亨利冲我眨眨眼。“好，”他说。 吃晚饭我回到房间打电话给萨拉。拨号码之前，我又想了遍亨利刚才的那番话，但我还是情不自禁。我感觉自己和她不可分开了。我想我是爱上她了。我们通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一直打到午夜。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一个人在黑暗中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