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发明,是近代欧美科学家们相互接力、创造的结果。其中,美国人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发明的“电影视镜”(Kinetophone)尤为重要。这是一种只供个人观看影像的机器。之后,法国的卢米埃(Lumière)兄弟在爱迪生发明的“电影视镜”基础上,创造了名为“Cinematographe”的活动电影机,并于1895年12月28日,在巴黎放映其所拍摄的短片,引起了社会轰动,获得商业上的成功。于是,1895年12月28日就被公认为电影诞生的日子。 卢米埃兄弟成功之后,雇用了许多摄影师(或称活动电影机操作师)进行培训,然后派往世界各地推销他们的活动电影机,放映其拍摄的短片,同时也在各地拍摄新的影片。那么,卢米埃兄弟有没有向香港派出摄影师呢?如果有的话,他们在什么时候到过香港?又是否拍摄过香港影片呢?这是深受关注也一直存在争论的问题。 事实上,19世纪末西方发明了电影之后,在稍后的时间电影也就到了香港,开始有了放映活动。先是在洋人的上层社会,以后逐渐成为香港市民的新兴娱乐,而且广受欢迎。青年观众不少受到电影的熏陶,成为影迷甚至是电影“发烧友”,他们不仅是一般地迷恋电影,更是在经济上有了条件时,就要去研究和参与。之后,逐渐有了中国人从事电影商业活动,电影成为香港的东西方文化交汇新鲜事物之一。电影作为一种文化载体,它所具有的思想传播及潜移默化功能,更为一批先进青年知识分子所钟爱,将它作为宣传革命的工具去掌握。 那么,电影在什么时候在香港出现?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呢? 电影除了在作为发明国的法国或美国,可以明确指出其诞生日期外,在其他国家和地区都存在一个何时传入的问题,香港也不例外。电影传入香港的时间,有人说是1896年,也有人说是1898年,还有人说是1897年,众说纷纭。我们需要先就此作出考察。 1896年1月18日的香港《华字日报》刊登了一则广告: 战仗画景奇观 兹由各西国带来各国战争形图令看者俨然随营观战及各国奇巧故事数百套无不具备每日摆列六十套日夜更换…… 事隔12天,该报记者在观看了上述的“奇观”之后,于1月30日写了报道: 映画奇观 旧域多利酒楼新设油画数十幅以灯映之各景毕肖其两军交战情形炮火连天尤为骇目观者如置身疆场欲增见识者不可不睹也。 据此,一位香港电影研究者余慕云认为:电影是在1896年初传入香港的。因为除了上述《华字日报》的广告外,据余慕云说已故香港电影理论家林年同生前曾口头对他讲过:“路易•卢米埃的助手当时确在香港拍摄过电影,当时在香港所拍摄的电影,只是一个个镜头。拍的是香港的街景等。”据此说法,余慕云认为:“电影是1896年1月传入香港的。”[6]这一说法被内地电影界学人较多引用,但很有问题。 1994年 6月,香港电影资料馆曾致函法国国立电影中心,查询卢米埃的影片中有关香港片段问题。其中心主任米歇尔•奥贝尔(Michelle Aubert)在复函中说:“卢米埃的摄影师从来没有到过中国,仅去了印度支那和柬埔寨。”[7] 专门研究卢米埃摄影师到亚太地区情况的台湾学者李道明对此作了佐证,他说:“卢米埃的电影机操作师毛利师•塞斯提尔于1896年7月在印度孟买公开了Cinematographe,是卢米埃电影机在亚洲放映的先锋”;“塞斯提尔7月7日起在孟买放映电影,一直到8月15日止,然后他就动身前往澳洲,9月28日在悉尼放映电影”;“另一位操作师佛兰西斯•都布利叶也说过,他 1896年巡回了马德里、巴黎……以后到过土耳其、埃及、印度、中南半岛、爪哇……”。[8]李先生曾希望从卢米埃的电影目录中找到中国(包括香港)的资讯,可是,他没有找到。 事实上,卢米埃电影机操作师,向世界推广的第一站是伦敦,时在1896年2月17日,因此,1896年1月时卢米埃的摄影师不可能先此在香港出现。《华字日报》广告上所说的1896年1月18日,距1895年12月28日卢米埃在巴黎举行放映活动,仅有20天时间,以当年的交通条件而言,其活动电影机操作师(摄影师)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到达香港。正如李道明先生所说,卢米埃派到亚洲的(活动电影机)操作师到达东南亚的时间都是在1896年7月、8月间。因此,怎么也不可能在1896年1月就将电影带到香港放映! 那么,上述《华字日报》的广告和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认为它是幻灯放映活动。因为中国皮影戏随成吉思汗西征而远传欧洲之后,导致幻灯在欧洲出现,并盛行于19世纪末,《华字日报》上所谓的“由各西国带来……奇巧故事数百套”、“以灯映之各景毕肖”,与其说是电影放映,不如说是幻灯放映更为确切。所谓“油画数十幅”,则是对幻灯片的称呼罢了,影片的最小单位是“格”,而不是“幅”。 我们也不妨看一看当年上海的情况。1922年,中国电影先驱之一的管际安在《影戏输入中国后的变迁》一文中说:“影戏是从哪一年输入中国,我不敢乱说。大约又有二三十年了。不过起初来的,都是死片,只能叫做幻灯。现在还有谁愿意请教?当时却算它又新鲜又别致的外国玩意,看的人倒也轰动一时。不多时活动影片到了,中国人才觉得幻灯没有什么好玩,大家把欢迎幻灯的热度,移到活动影片上去了。”[9]这种情形可以作为当年香港情形的参照。 那么,有没有外国电影摄影师在电影发明的初期到过香港呢?有。但那是在1898年,由美国爱迪生派出的远东摄影队,他们在香港拍摄过风光纪录片。这些短片在1995年第19届香港国际电影节上展映过,共有四分钟,内容有总督府、炮兵团、码头、街景。这是香港最早期的电影活动之一,但仍不能作为电影传入香港的日期。 电影传入香港的准确日期 解开电影传入香港的准确日期之谜的,是澳大利亚学者法兰•宾(Frank Bren)。他在《“电”力与摄“影”的结合——重究香港早期影史日志》一文中说: 1897年4月23日,莫里斯•萨维特教授(Professor Maurice Charvet)——相信是巴黎人——乘坐“秘鲁号”从旧金山抵港。报章报道他抵港的消息,对他携带准备在大会堂放映一系列电影的放映机Cinematographe和电影镜Kinetoscope,深感兴趣。这些机器是当时的科学创举。据1897年4月26日的《香港剌沙西报》称:“该等机器从未见于香港,但港人对其利用银幕,投放炫目的影画,则早有所闻。”《德臣西报》1897年4月24日报道称:“此等机器未尝在香港或远东地区出现。”4月26日,萨维特为新闻界举行了一次放映会,只采用了Cinematographe。放映的短片包括沙皇驾临巴黎的场面、法国骑兵团巡游,以及“世界各地光怪陆离的事事物物”。报章的报道,除了指“颠震颇觉滋扰”外,大都对摄影与电力的这种联姻叹为观止,并且提到画片“以每秒五十格之速度在镜头下跳动”,栩栩如生。[10] 根据当时英文媒体的报道,莫里斯•萨维特教授在香港举行的电影放映活动,符合当年卢米埃的放映活动规范,即使用Cinematographe活动电影机,放映的是卢米埃短片。这是有案可查的记载,但何以没有在香港华文媒体上有所反映呢? 我们以为,这和当年香港社会情况有关。在19世纪末,这类新兴娱乐活动,尚未广泛普及,在香港这块英属殖民地,只能限于洋人上层社会。英文报纸有所报道而华文报纸欠奉,恰恰反映了当年的香港社会实情。因此,余慕云只查香港早期中文报纸,当然找不到这类报道。澳大利亚学者法兰•宾从他所收集的英文报纸中,挖掘出原始史料,为电影传入香港的时日问题提供了线索。到此,我们认为莫里斯•萨维特教授在香港放映电影之日,也就是电影传入香港之时,准确日期是1897年4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