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卓英听信史迪威的建议，匆忙撤退。但决心下得太迟了，战场已一片混乱，以至他们的车队沿途因各种原因而失散，到达温藻车站时，长官部中美双方人员，仅剩不足三百人。 这时军事情报完全失灵，因为各部队之间联络混乱，长官部收到的各部电报，汇总情况往往是矛盾的，罗卓英心急如焚，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把十万远征军丢掉了!再也无法将各部队号召到一条路上来，统一指挥突围。他不知该怎么收拾这残破的局面，只好糊里糊涂跟着史迪威乘上火车向北行进。 火车到达印道，不能再向前开了，因为据铁路员工说：开向密支那的铁路，已遭日机轰炸破坏。印道车站挤满了难民，各种可怕的消息，在难民中流传，增加了恐怖气氛，也使秩序更为骚乱。 史迪威确信缅北已被日寇占领，他对罗卓英说：“我们不能继续向北突围了，必须马上向印度撤退。你马上向杜聿明下令，叫他将部队带到卡萨转温藻，沿着我们的路线向印度撤退!” 罗卓英此时心犹未甘，他说：“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候第五军赶上来。根据目前收到的电报分析，至少新二十二师，新三十八师和第九十六师是向我们这边撤退的。这样，我们还可以集中三个师的兵力向北突围!” 史迪威冷笑着问：“你能驾驭杜聿明吗?部队集中了，他不听你的命令，到那时情况危急，我们想走都走不了，只好跟着他走。你想想看，那将是什么情况?” 罗卓英听了这番话，便想起入缅以来杜聿明与自己带有成见的矛盾以及杜聿明那刚愎自用的性格，不禁动摇了。 其实史迪威是怕杜聿明赶到，战乱中会将他抛弃，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他竭力怂恿罗卓英马上和他向印度撤退。 “你们中国民间不是有这样一句俗话吗——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失败的责任由我来负，你还管他们做什么呢?” 罗卓英暗想：史迪威的话也并非毫无道理，参谋团撤退并没有打招呼，林蔚同是陈诚系统的人，也没有向他打招呼。杜聿明带着部队，怎么也能冲出重围的。因此，他命电台向杜聿明及所有能联系上的部队发报，命令各部队撤往印度。 史迪威见罗卓英照他的计划做了，十分高兴，马上命人用重金雇用当地缅民，为他们带路并帮助搬运物品，由印道走向印度。 这一行三百多人所走的道路，即是尔后新三十八师孙立人部队所走过的道路。但他们所遇到的困难小得多，首先是赶在雨季之前，河床干涸，便于行走;其次是有缅民带路，没有走弯路。所以要比新三十八师顺利得多。 即便如此，当他们到达英帕尔时，只剩下了不足一百人。而且史迪威因患回归热病倒了，送往美国设在印度德里的陆军医院治疗，罗卓英被撇在一边，几乎没有人理睬。 长官部的人员只有极少数跟着罗卓英来到印度，绝大多数是随杜聿明的第五军撤退的。现在残缺不全的人员，根本不可能形成机构，史迪威一走，英国人甚至不理睬他，使他处于尴尬境地。他惦记着第五军，惦记着新三十八师和其他部队。他要求英军派飞机去寻找，却不料被告知：日寇已由缅甸跟踪而来，英帕尔十分危险，所以要求他带着他的人赶紧离开。实际上他也看到英印军在匆忙调动，是战前风声鹤唳景象。 罗卓英无奈，只得发电报向蒋介石请示。蒋介石回电说：第五军已向缅北突围，要罗卓英移到阿萨姆省力多去等候消息。他只好带了几十人离开英帕尔去力多。 但是，到了力多之后，他既成立不起机构，也得不到英国人的支持，几十人的衣食住行都得不到照顾。英国人什么消息也不告诉他，各部队联系中断，重庆向他询问，他向重庆询问，彼此都没有可以告慰对方的消息。 最后，还是新三十八师到印度站稳了，得到了英国人的承认之后，孙立人派人与他取得联系，从新三十八师所得到的给养和经费中，拨出一部分供给罗卓英使用。 孙立人在部队安定以后亲到力多会见罗卓英。罗卓英已经得知新三十八师的情况，所以见了孙立人后，不禁苦笑道： “早知英、美背信弃义，还不如战死缅甸战场!”又说，“你现在还好吧。当然，你是从美国军校毕业出来的人，他们尚能另眼看待。这样也好，总算远征军在印度有了立足之地，为以后杜光亭的部队到来打下了基础。” 孙立人说：“钧座何出此言!现在我们同处异国他乡，举目无亲，没有什么区别!请钧座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孙立人是忠于钧座、忠于政府的。” 罗卓英摇摇头说：“我不是指你而言——我是信得过你的，但是，史迪威有野心;从我来到印度的情况来看，蒙巴顿亦非善类。所以我不能不担心今后中国远征军的前途。” 事实上罗卓英对孙立人是有过成见的，这是因为罗卓英到任以后，发现远征军司令长官司令部里，充斥了杜聿明第五军的人，又见杜聿明不肯与自己合作，就感到有必要加强司令部的力量，除调了一些官员来之外，又从新三十八师调一个步兵营来担任长官部警卫。当时孙立人不在师部，罗卓英与新三十八师副师长齐学启电话联系，齐学启不敢不答应，便派了一营人去长官部。不料这个营在中途正与回部队的孙立人相遇，孙立人问明原因，当即命部队返回，他的理由是：部队正在作战，抽调走一个营，将会影响战斗力。罗卓英得知后，把孙立人叫去训斥了一顿，倒也没有勉强再派部队去。因此，这件事使罗卓英对孙立人很有意见。但是，这一次孙立人的表现，却使罗卓英不得不放弃过去的成见了——没有孙立人的慷慨援助，他和长官部的几十人几乎生活无着哩。 孙立人经过到印度后所受待遇，也逐渐发现了洋人的险恶。但他信心十足地对罗卓英说： “请长官放心——洋人有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即便有个别人屈服，广大官兵也不会服。中国毕竟不是英、美的殖民地，他约束不了我们的。” 罗卓英听了很感安慰：“这样就好!”实际上他最担心的就是孙立人。因为在远征军将领中(尔后在整个国民党将领中)都把孙立人称之为“亲美派”或“英美派”。现在既然这个“亲美派”都坚决表示不投靠史迪威，那么，别的将领就更不会动摇了。 “钧座，部下认为还应该赶紧把长官部成立起来。因为我们有了高级指挥系统，部队的调动，就必须经过指挥系统发号施令，新三十八师便可以不接受英、美方面的调遣。” “道理是很对的，但是，成立指挥系统目前人手不够，而且也没有经费。” 孙立人不以为然，坚持说：“无论如何也要赶快成立起来，人手问题，一方面可以向国内要，另一方面可从新三十八师参谋处调一些来充实。至于经费，职师可以节约经费，提供给长官部。” 罗卓英见孙立人如此恳切，不免喜出望外：“好!我向委座报告，同时也着手重新组建长官部。” 在孙立人的支持下，罗卓英草草组建起远征军司令长官部。虽然机构并不健全，但是，开始对外行文，宣告它是代表中国政府全权指挥驻印部队的指挥机构。 正在德里养病的史迪威，得知这个消息，也顾不得养病了，气急败坏地赶到力多，质问罗卓英为什么要成立长官部。 罗卓英见这个美国佬又张牙舞爪了，便冷冷地回答道：“我这个司令长官来到这里了，自然要把指挥机构成立起来!” 史迪威咆哮道：“我不给你这个权力!你也没有这个权力!” 罗卓英激动起来了：“我成立的是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为什么要你给权力呢?我是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我怎么就没有权力成立司令部呢?” “这是在印度，不是在中国!” “也不是在美国!” “我不承认你这个司令部!” “我只要求中国远征军承认，并没有要求你承认!” 史迪威气得歇斯底里大发作，他高举双手吼叫：“啊，上帝!啊，你这个他妈的!我要以武力解决你这个什么他妈的司令部!” “你不敢!”罗卓英对这个美国佬忍无可忍了，他也厉声喝道，“你他妈的不敢!” “好，走着瞧!你个狗娘养的!” “你不敢怎么样，你个婊子养的!” 两个将军几乎挥拳，但是终于史迪威让了步，因为他看到罗卓英脸色铁青，真地动起手来，他一个六十开外的人，恐怕不是罗卓英的对手，因此拂袖而去。 罗卓英冷静下来了。通过这一段经历，他已经看透这个美国佬的阴险狠毒。因此尽管他说对方“不敢”，却是没有把握的，因此，他不能不采取防范措施。当然，仅仅依靠他现在的长官司令部的力量，是不足以保卫自己的，当然，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向蒋介石求援，他也相信蒋介石会支持他成立这个司令部，但是，远在重庆的蒋介石，又怎么能够说服史迪威呢?又怎么可能为这点争执使用外交手段呢?更何况他很清楚史迪威手中掌握着一张王牌——“军援”，只要他打出这张牌，蒋介石就会让步。所以，他只能就眼前的条件来对付史迪威。于是他想到了孙立人，想到了新三十八师——如果将新三十八师调到力多，那么，史迪威就不敢造次了。关键是孙立人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命令?倘若孙立人不肯接受命令，或者是不肯正面对抗史迪威，那么，自己在印度便站不住脚，只好向蒋介石要求回国。 他决定冒冒这个风险——调新三十八师兼程达力多——他也只能这样冒冒风险了。 史迪威与罗卓英吵完架后，便飞往重庆找蒋介石告状。当时蒋介石正为滇西战局忧心忡忡，见史迪威跑来噜苏，不免有些烦躁，便对他说： “好了，好了!东洋人都从后门打进来了，你们还吵什么呢?还是把心思用在打仗上吧。” 史迪威振振有词：“缅甸战局所以如此，是因为罗卓英指挥无能，杜聿明不听命令……” “好了，好了!”蒋介石皱着眉头连连挥手，“罗卓英无能，杜聿明也无能，就你史迪威将军有能力!那么，请你想办法把滇缅路打通吧。” “现在部队都打光了，还怎么继续打?” “我有的是部队，只要你给装备，我可以再拿出十个军来!” “假如都像罗卓英、杜聿明那样的将领，再多的部队也没有用!” 蒋介石根本无心和史迪威纠缠下去，于是敷衍道：“关于人选问题，以后我可以再考虑。现在要紧的是稳定局势——稳——定——局——势，你懂不懂!” 史迪威此来，是打算“先礼后兵”的，如果蒋介石不撤销中国远征军司令部，不撤换罗卓英，那么，他要下最后通牒，然后返回印度去采取措施。但是，他刚下飞机曾在保山停留，他会见了宋希濂，得知滇西战局岌岌可危，又见第十一集团军将领对他的态度冷淡中含有敌意，便不免有些气馁，现在蒋介石的态度也是如此冷淡，使他看出至少目前蒋介石是不会作出让步的，所以尽管他最后还说“坚决要求”撤回罗卓英，却并没继续纠缠下去。 史迪威从黄山官邸回到盟军总部，一份令他震惊的电报正在等候着他：“新三十八师已开向力多!”他马上猜到这是罗卓英搞的鬼。震惊、愤怒之余，他想到了补救措施：赶快发电报给他的参谋长窦尔登，要他亲自去阻拦新三十八师，并告诉孙立人：他史迪威坚决不允许新三十八师开往力多!他相信这个由他们美国军校培养出来的将军，会听他的命令的。 当他回到印度，他被告知：孙立人明确表示不能接受史迪威将军的命令，已经将部队开到力多了。这对他来讲，无异晴天霹雳!但他不愿就此认输，他跑去质问罗卓英： “你有什么权力将新三十八师调到力多!” “我是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新三十八师属于中国远征军战斗序列。阁下，我的权力不是很明显吗?”罗卓英现在有恃无恐，所以他能够十分冷静地对付似乎要爆炸了的史迪威。 “你把部队调到力多，什么目的?” “很简单——新三十八师调到力多，主要目的是为了策应现在缅北突围的第五军。” “主要目的!那么，你是不是还有次要目的呢?” “当然有——作战部队必须紧靠指挥部驻扎——这是为了指挥部的安全!” “是这样……是这样……那么我问你——我是中国战区的参谋长，有没有权力指挥你!” “没有!”罗卓英很干脆地回答，“中国军队和将领只听命领袖蒋委员长!” 史迪威被罗卓英那冷静而又强硬的态度刺激得几乎发了狂。他嚷道：“什么蒋委员长，那个baldhead(光头)简直是个流氓!” 罗卓英虽不能用英语对话，但也略通英文。当他听到史迪威居然把蒋介石称为“光头”，不禁勃然大怒，捶着桌子问：“你这个恶棍胆敢侮辱蒋委员长!你如果不道歉，中国军队共诛之!” 史迪威见罗卓英两眼通红，像要喷火，也不免暗暗吃惊，再吵下去，他怕要吃眼前亏，于是骂骂咧咧地走出长官部，再去找孙立人。 “孙将军!你太使我失望了!” 孙立人只是笑而不答。 “你为什么要把部队开到力多来?我派参谋长通知你按兵不动，你为什么不听命令?” 孙立人仍旧笑容可掬：“道理很简单：你能设想美国驻外军队不听美国将军指挥，却听外国人指挥吗?” “孙将军，你是我们美国培养出来的将军啊!” “美国军校培养出来的中国将军!”孙立人强调了“中国”两个字。“我在美国的时间远不如你在中国的时间长，史迪威将军!” 史迪威应付不了孙立人这样彬彬有礼而又舌如利刃的对答。“孙将军，你不是黄埔将领，又没有在国民党的陆军大学学习过，用你们中国将领的话来讲，你是既没有黄(埔)马褂，也没有绿(陆)帽子!你在国民党军队里不会有前途的”。 “你说的也许对。”孙立人点点头说，“但是，如果中国的将军在中国军队里没有前途，还能指望到别的国家军队里去找前途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应该取得我们美国的支持，在国民党军队中建立起亲美派系，我们会用金钱和武器支持你，那么，你可以独树一帜，与陈诚、何应钦形成鼎足之势!” 孙立人微笑摇头：“不，史迪威将军，我所以弃工学军，是因为看到中国太弱，尤其是中国军队太落后，以致受到列强的欺凌。我并没有别的野心。” “成立亲美派，也是为了改造中国军队呀。”史迪威竭力怂恿。 “你说得颇有道理。但蒋委员长不会允许一个依靠外国人支持的将军在中国军队里形成派系的，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你不必顾虑那个baldhead……” 孙立人跳起来，啪地打了个立正，“史迪威将军，我抗议你侮辱我们的领袖!” 史迪威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经过他们美国军校培养出来的中国将军，居然也会如此崇拜蒋介石!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再也不敢过分压迫罗卓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