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前门响起四下响亮的敲门声。 门打开时,我站在楼梯口等着。 烛光落在来者脸上。贾格尔斯先生宽大的脸上带着伦 敦人特有的苍白,留着午后蔚蓝天空般清爽的胡子。女佣 在来时的路上听了贾格尔斯先生对我简单的描述——我的 家产、古怪的生活方式以及我出了名的高傲和难相处后, 紧张得满脸通红。 还有一张孩子的脸。一个女孩儿站在佣人身后几步远 的地方,一直躲着,却在两个大人中间使劲儿探身瞧着。 她看看前面,又望望四周,目光扫过大厅黑白相间的地砖。 她被带进来的时候,我站在第二阶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仔 细观察她。跟别人和我说的一样,她的皮肤有点儿黄,头发 乌黑得更像个吉卜赛人,但她有双蓝眼睛,随她的英格兰 父亲。 蓝眼睛,银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抬头凝视着我,凝视 着我站的地方,凝视着我身上本该在婚礼上穿的婚纱。 我抬起放在楼梯扶手上的手,走下来。 这孩子立刻扭过脸去,缩起肩像要保护自己似的躲到了 佣人的裙子后面。佣人尴尬地笑了笑。 我退到楼梯口,上了一级台阶,又上了一级台阶,说 道:“烛光太亮了,仅此而已!” 这孩子的目光落在我脚上的新娘便鞋上。这鞋是用白色 缎子做的,穿的年头久,已经脏了。 “烛光晃着她眼睛了,”我说着,“她会习惯的。熟悉就 好了。” Part 01 ... 我害死了母亲 第一章 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出生时,我的头位不正,医生需要给我母亲剖宫才能把我接生出来。手 术中,母亲大出血,血没能止住。当天夜里,由于失血过多,她去世了。 我父亲把知足庄园公共活动室里的陈设都用防尘布罩上。枝形吊灯用白 色印花布包裹着放在原处。屋内的百叶窗有些关得严严密密的,另一些半开 半遮着。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都恭敬地把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在这肃穆中, 我的第一天就这样度过了。 我的眼睛渐渐习惯了屋内这半明半暗的光线。 有一天晚上,枝形吊灯上插了几根新蜡烛,妈妈的双管键琴上的防尘布 也被收走,有人又弹起它来。尽管不在调上,但从那一刻开始,这死气沉沉 的家渐渐恢复了生机。 “郝薇香”——我印象中第一个见到的词。 酿酒厂被煤烟熏污的砖墙上漆成的绿字。 宽大的字母,每个都有自己的特点。 舒展的“H”,尖角、挺拔的“A”,热情、张开怀抱的“V”,寡言少语 的哨兵“I”,还有喜欢卖弄、不叫人信任的“S”,以及蹲坐着、稍有迟疑又 转为宽慰的“M”。 哪怕天黑了,墙上“郝薇香”的名字依然可见。早上我的头一件事儿就 是跑到窗边,看看夜里的风有没有把它偷走,或者泰晤士入河口倾泻的雨是 不是将它冲洗得一干二净。 约瑟法特·郝薇香,也就是约瑟夫·郝薇香,马赛厄斯之子。 郝薇香是城里几家酿酒商中最大的一家。这些年来,我们收购了很多规 模比我们小的酿酒厂和它们的经销店,但父亲更中意在我们自己(扩建)的 工厂里集中生产啤酒。他延续着他父亲的经营模式:集中售货地点、彻底收购 所有权,或贷款给采购我们啤酒的酒馆老板。 北肯特郡的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家。走在伦敦路上快到城里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教堂塔,不一会儿便会看到古旧砖墙上显眼的名字——“郝薇香”。来到欢声巷就会找到我们。酿酒厂在铺着鹅卵石大院的一侧,我们的家在另一侧。 知足庄园是伊丽莎白时期建造的,呈“E”字形,之后又进行了扩建。女仆们 会比赛看谁能数对要打扫的房间总数,但总是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难达一致。一次那位有名的佩皮斯先生散步经过,鼓起勇气走进了樱桃园。碰到了 一位木讷的零售商和他出落标致的女儿,这位大人物竟然吻了她。 我父亲住在“国王的房间”,是 1660年查尔斯二世在法国旅居时的住处。 为了方便男仆们侍奉这位快活王上下楼,楼梯建造得更宽些。在它后面,还 造了一段供仆人使用的较陡的副梯。 我是闻着芬芳的啤酒花味和发酵室散发的浓烈气味长大的,直到这些气 味塞满了我的脑袋,让我闻都闻不出来。一定是因为我待在淡麦芽啤酒味的 环境里时间太长才这样的。 我听着,也不是有意在听,这地方乱七八糟的声音。酒桶滚过鹅卵石路 面的声音,切割谷壳的声音,洗刷酒桶的声音,向酒桶里灌酒的声音,木头 被扔进窑炉的声音,还有整日手推车进进出出的辚辚声。 工人们都有着赫拉克勒斯般力大无比的肌肉。卸下一袋袋麦芽又装到嘎 吱作响的起重滑车上;把麦芽粉捣成麦芽浆;从容器和大桶中倒进酒桶里;捣 碎多余的酵母;一直把酒桶从酿酒厂滚进仓库,再把它们放在运货马车上。 酷热的高温,熊熊的火焰,冒着热气,酒花里飘出来的尘云,发酵室里 让人头晕的空气,啤酒在这样的环境里酿制出来,包装销售。 父亲叮嘱我啤酒厂很危险,小姑娘应该离远点儿。起重机上上下下,马 车和手推车进进出出。马匹只挑有劲儿的,不挑有灵性的。但再有劲儿,时 不时,也有马累得受不了企图逃走,不仅它自己危险,在它所经之地也危及 着别人的安全。 酿酒厂只有到了夜里才会安静下来。然而即使在夜里,我也能听到空荡 阴森的工厂中,巡夜人吹着口哨提神,还有无所事事、对着不存在的闯入者 叫唤的狗。第一班工人清晨五点便开工,随后太阳出来了,直到十七个小时 后,临近午夜,最后一班工人收工。 我伴着马儿的铁蹄声醒来,又随着累了一天的拉车马的萧萧声入睡。 仆人总是不停叮嘱我:“小姐,这地方危险。” 我父亲也强调:“这地方有太多安全隐患,不可乱跑。” 可如果我抱怨这乱七八糟的声音,或是啤酒花的味道抑或掉到地上的马 粪,他总会立刻回应说:“这是我们的谋生之道,如果我的祖父能适应,那你 就要凑合一下了。小姑娘,你可以的,对吧。”于是,我学着不出声,要是我 不能专心学习,不爱做手工,或是懒得做白日梦了,我便走到屋旁的花园里。 外面尽管还能听到那些声音,但花园里有鲜花和绿树可以瞧瞧,还有广阔的 梅德韦天空任我天马行空。 有时,我会看到有人醉醺醺地走出酒馆,或者听到常客醉酒后的歌声和 咒骂声。那酒馆也是郝薇香家业的一部分,但无论此时谁牵着我的手,都会 拉着我离开,仿佛他们被下了命令一样:小孩子不准在这种地方逗留,你得 记住。所以,我们就加快脚步离开那些是非喧嚣,必要时还会钻进胡同,去 一个适合孩子们待的清静地儿,直到将那些嬉笑声抛在身后。不过谢天谢地, 嬉笑的都是那些酒客,因为酒吧老板此刻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第二章 蟾蜍巷里,楼上的一扇窗户上,一个光脑袋的玩具娃娃探身向外瞧着。 这娃娃一只眼闭着,看上去好似在使眼色,像知道什么秘密似的。 翎羽巷里,住着一位以泡制并保存生物为营生的人。他的窗户里陈列着 一些器皿。 一个满是灰尘的罐子里漂着一只死了很久的蜥蜴,嘴巴张着,牙齿上细 小的齿痕清晰可见。另一个罐子里,三只跳舞的青蛙,优雅地伸着腿,这一 刻被永远定格。它旁边是个打着卷儿的舌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最大的罐子里,浮着一个两个脑袋、一个身子的东西。在露丝告诉我之 前,我就想到可能是未成形的胎儿:两个胚胎长成了一个。 我被这扇窗户里的东西吓着了,可也为它着迷。有时候,我催促露丝带 我从这条路到镇上或是回家,既害怕又期待地想去看看那个让我望眼欲穿的肮脏的窗户。 我想,有没有可能,透过微苦的柑橘香丸,闻得见旧时光里的味道,闻得 见那些我母亲生前穿过的、熨烫平整的衣服上甜甜的胭脂和香水味儿。 我连母亲葬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很远的地方,”父亲总这么告诉我,“一个小村庄的教堂墓地里,在一棵 大树旁。” 我问他我们是否能去。 “你母亲现在不需要我们。” “难道我们也不需要她吗?” “有些东西属于过去。” 我一问到母亲的事,他脸上总承载着痛楚,目光定住,像鹅卵石般冰冷, 好似在抗拒着,不让自己流出泪来。我有时在想,这一刻,他一定是在说服 自己他不爱我,他不爱我。 可事后,他总会对我加倍体贴,还给我买很贵的玩具。我们都试图以这 样的方式遗忘过去的伤痛。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恢复过来,抑或他并没有治愈 自己的伤痛,而是将它们尘封在心底。 每个晨曦和傍晚,我都能听到大教堂的钟声。星期日或节日里,圣茨教 堂里的钟声,还有甘道夫教堂、玛格丽特教堂、扎卡里教堂和祖德教堂里的 钟声齐鸣。所有钟声动听撩人,清脆悦耳,至少听上去是。 周日上午,十点做礼拜。 我们会步行至教堂。穿过酿酒厂,走进欢声巷,在穿过葡萄园的空旷草地,进入大教堂的围地,经过小教士路的路尾,旧皇宫就在左侧。 我总是跟在父亲身后三两步远的地方。 沿着通往大教堂门廊的旧石板路上,恭候着迎接我们的会吏长会把他的 手迫不及待地塞进我戴着手套的手掌里,因为在郡上,酿酒商的地位仅次于 金融家,而我父亲在这行又干得出类拔萃。就连律师及医生,还有他们涂脂 抹粉的太太和穿裙子的女儿们,也要靠边儿站,他们知道分寸。 走进昏暗里,走进包着书皮的赞美诗集里,走进蜡烛和凋谢的扫墓花的 臭味里,墓碑上散发出年头已久的干燥陈腐的怪味。我使劲儿打起精神的时 候,头都快晕掉了。 我适应着教堂里微弱的光线。彩色玻璃窗里斑斓的红宝石和靛青色的光 线映射在地板上,铁钉上的蜡烛泛着摇曳的光。 教堂里的长凳吱吱嘎嘎,总是吱吱嘎嘎,好像被刨平的木头在声声抱怨, 悲叹着怀念那片它曾生长的丛林。 冬天的时候,露丝——要是她不在的话,伊丽莎接替她——会拿来毯子, 或是披肩、皮手筒、木炭烤脚盆、水袋。我想象自己坐在三驾马车里,在雪 原上奔驰而过,溺死在结冰的艾文牧场中。马蹄下,冰花四溅,白霜粘在马 的鬃毛和尾巴上,还有我的睫毛上。呼出的气,像一缕蓝烟飞奔而去。 名门贵族按照惯例派代表出席礼拜仪式,但是那些代表露个面便离开, 而且好像还经常不来,这些人要么去了伦敦,要么去了海滨,要么就是去了 哪个朋友的豪宅,即使做礼拜,也是在私人礼拜堂。 与此相反,我们郝薇香家从来都是亲自出席礼拜仪式的。人们期望能在 那儿看见我们,而我也把这种期望当作特权,因为我知道我们家在当地阶层 中的显赫。 我坐下来看墓碑上色彩艳丽的石像。我跪着或斜倚着,定睛看看这个或瞧 瞧那个:看看襞襟或袖口,看看连衣裙上纹丝不动的折痕或穿长筒袜的小腿上 流畅的线条。我盯得太使劲儿,都出神了。但我还是盯着,眼睛都不眨,一动 也不动,好像马上要变成石头一样。三四分钟后,我的目的达到了,我成功地 让自己看起来像快要死了一样:拖鞋掉了,眼皮直跳,祈祷的手也抖个不停。 这些石像都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他们能骗得过其他会众,可骗不了我。 父亲有时会咳嗽几声,或是伸过手来晃晃胳膊提醒我。我只好不情愿地 又正经起来。某种程度上,我更喜欢我的不安,喜欢那种把我不该明白的事 情明白个底朝天的不安。 我吸气又呼气。闻着点燃的蜡烛味儿,赞美诗集封面上的牛皮味儿,还 有和上周一样空气不流通的那股味儿。 我再看那些墓上的石像,一动不动,完全石化了。那些人不容置疑地永 远死去了。尖下巴、尖鼻子、一本正经的嘴唇,还有握拳祈祷的手,他们的 灵魂真该进天堂。 我们回家要穿过知足庄园对面的公园——葡萄园,是当年圣安德鲁小修 道院旁的修道士葡萄园。 白嘴鸦在高处凌乱的窝里呱呱叫着:“加油,凯瑟琳!下次还这样儿!” 我父亲不太信教。我们去做礼拜是因为如果不去的话,他在镇上就不会 被尊崇,但每次他也只待不到一个半小时。这就够了。 我从不碰他的底线,我大概猜到那和我母亲让人措手不及地突然离开有 或多或少的联系。她的离开,没有预兆。对我父亲的打击,也是任何事物、 任何人——包括我,都无法安抚的。 可是,他从不说起她。在我们不易被打破的共处一室的沉默里,我也不 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