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 我的朋友赫布•麦克吉尼斯在说话。他是位心脏病医生。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他厨房里的餐桌旁喝杜松子酒。那是个星期六下午,阳光从水池后面的大窗户照进来,在座的有我、赫布、他的第二任妻子特芮莎(我们叫她特芮)和我的妻子劳拉。我们住在阿尔伯克基,不过都是从其他地方搬来的。桌子上有个冰桶。杜松子酒和奎宁水一直在被传来传去。不知怎的,我们谈起了爱情这个话题。赫布认为真正的爱情决不次于精神之爱。他年轻时在某所神学院读了五年后辍学上了医学院,但是他说他回首时,仍把在神学院的那五年视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五年。 特芮说她跟赫布一起生活之前,还跟另外一个男人生活过,那个男人爱她爱得想要杀了她。她说完赫布哈哈笑了,还做了个鬼脸。特芮看着他,接着又说:“有天晚上他打了我一顿,那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拽着我的脚脖,把我在客厅里拖来拖去,还一直说:‘我爱你,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爱你,你这个婊子。’他继续把我在客厅里拖来拖去,我的头不断磕到东西。”她看了一眼桌前的我们,然后看着自己握着酒杯的手。“你拿那种爱又能怎么着?”她说。她瘦得皮包骨头,脸长得漂亮,眼睛黑黑的,褐色头发垂在后面。她喜欢戴玳瑁项链和长长的垂式耳饰。她比赫布小十五岁,有几段时间患过厌食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她去上护士学校之前曾经辍学,成了个如她所言的“街头流浪者”。赫布有时亲切地说她是他的嬉皮士。 “天哪,别傻了。那不是爱情,你也知道。”赫布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它—我会说是疯狂—但是百分之百肯定不是爱情。” “随便你怎么说,可是我知道他爱我。”特芮说,“我知道他爱我。你也许会觉得是疯了,但是不管怎样的确是这样。人和人不一样,赫布。当然,有时他可能表现得疯狂。好吧,可是他爱我。也许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可是他爱我。那里面的确有爱情,赫布,别跟我否认那一点。” 赫布嘘了口气,端起酒杯转向我和劳拉。“他也威胁过要杀了我。”他喝完那杯酒,伸手去拿酒瓶。“特芮是个浪漫的人。她是‘踢我一脚好让我知道你爱我’那一派的。特芮,亲爱的,别摆出那个样子。”他隔着桌子伸过手,用手指摸了一下她的脸颊。他对她咧着嘴笑。 “现在他想要和解了,”特芮说,“在他想要打击我之后。”她脸上没有笑。“和解什么?”赫布说,“有什么好和解的?我知道我所知道的,如此而已。” “那你怎么称呼这个?”特芮说,“我们到底是怎么说起这个话题的?”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赫布总是想着爱情。”她说,“不是吗,亲爱的?”这时她露出微笑。我觉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我就是不会称卡尔的行为是爱情,我只是想说这个,亲爱的。”赫布说。“你们说呢?”他跟我和劳拉说,“你们认为那是爱情吗?” 我耸耸肩。“问我算是问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只是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卡尔。我不知道。你得知道所有的细节。倒不是说在我看来不是,但是谁又能说清楚呢?行为和表达爱意有很多种方式,那种方式刚好不是我的。不过你是怎么说的,赫布,爱情是种绝对的事?” “我所说的那种爱情是。”赫布说,“我所说的那种爱情,是你别去想把人杀了。” 劳拉,我的甜心,大宝贝劳拉,她语气平静地说:“我对卡尔一无所知,对那种处境也一无所知。又有谁能评判别人的处境呢?话说回来,特芮,我不理解暴力的事。” 我碰了碰劳拉的手背,她很快对我微笑了一下,然后又去注视着特芮。我抓起劳拉的手,那只手摸着热乎乎的,涂过指甲油,修剪得完美。我攥着她宽宽的手腕,一直握着,我的手指像是手镯。 “我走了后,他喝了老鼠药。”特芮说,她用双手紧抱自己的双臂,“他们把他送进圣达菲的医院—当时我们住在那里—他们把他抢救了过来,但是他的牙龈都分开了。我是说牙龈从他的牙齿上分开了。从那之后,他的牙齿就像狗牙那样立着。天哪。”她说。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自己的胳膊,端起那杯酒。 “人们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劳拉说,“我同情他。另外我觉得我根本不会喜欢他。他现在在哪儿?” “他现在消停了。”赫布说,“死了。”他递给我一碟酸橙。我拿了一瓣,把汁挤进我的酒里,然后用手指搅动冰块。 “后来越来越糟糕,”特芮说,“他朝自己的嘴里开了一枪,可是他连那也搞砸了。可怜的卡尔。”她说完摇了摇头。 “卡尔可怜个什么啊。” 赫布说,“他是个危险人物。赫布四十五岁,四肢修长,一头泛着灰色鬈发。因为打网球,他的脸和胳膊都是古铜色。没喝醉时,他的一举一动都精确而谨慎。 “但是他确实爱我,赫布,这点你得同意。”特芮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他爱我的方式跟你不一样。我不是说这个。可是他爱我。你能同意这一点,是吗?这个要求又不过分。” “你什么意思,‘他搞砸了’?”我问。劳拉拿着酒杯身子前倾。她把肘部支在桌子上,两只手捧着酒杯。她看了赫布又看特芮,她单纯的脸上带着困惑等待着,似乎对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认识的人身上感到吃惊。赫布喝完他那杯酒。“他自杀又怎么会搞砸了呢?”我又问。 “我跟你说说是怎么回事。”赫布说,“他拿了把•22 口径的手枪,他买那把枪是用来威胁我和特芮—哦,我是说真的,他想要用上那把枪。真该让你们看看当时我们是怎样生活的。就像逃犯。我甚至自己也买了把枪,本来还想着我是非暴力的那种呢。但是我买枪是为了自卫,放在车上仪表盘旁边的储物箱里。你们知道,有时候我得半夜离开公寓去医院。当时我跟特芮还没有结婚,我的前妻得到了房子、孩子、狗,一切吧,我和特芮当时住在公寓里。就像我说的,有时候我会半夜接到电话,得在凌晨两三点钟去医院。停车场上会是一片漆黑,我还没有走近车子呢,会吓出一身冷汗。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否会从灌木丛里或一辆车后面出来就开枪。我是说,他疯了。他能给我车上安个炸弹,什么都做得出。他经常一天到晚给我的服务专线打电话,说他需要跟医生谈谈,等我回电话时,他会说: ‘狗娘养的,你活不了几天了。’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跟你们说,很吓人。” “我还是同情他。”特芮说。她呷着她的酒,眼睛凝视着赫布,赫布也盯着她。 “听着像是场噩梦。”劳拉说,“可是他朝自己开了一枪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劳拉是位法律秘书。我们是在工作上认识的,当时旁边还有很多别的人,但是我们交谈起来,我邀请她共进晚餐。不知不觉,我就开始追求她。她三十五岁,比我小三岁。除了相爱,我们还彼此欣赏,乐意相伴。她易于相处。“后来怎么了?”劳拉又问。 赫布等了一会儿,在手掌中转动那个酒杯。然后他说:“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自己的嘴巴开了一枪。有人听到枪响,跟经理说了。他们用万能钥匙开门进来,看到是怎么回事,叫了救护车。他们把他送进急救室时,我刚好也在。我是为另外一个病人而在那里。他还活着,但是完全无法救治。尽管那样,他仍然活了三天。我是说真的,他的头肿得是正常人的两倍大。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希望再也不要见到。特芮知道后想去陪他。我们为这件事吵了一架。我得说她不该看到他那副样子。我觉得她不应该看到他,我到现在还认为不应该。” “谁吵赢了?”劳拉说。“他死的时候我在病房,”特芮说,“他一直没有清醒过来,也没有康复的希望,可是我陪着他。别的再也没有人陪他了。” “他是个危险人物。”赫布说,“如果你说那是爱情,你可以去拥有。” “那就是爱情。”特芮说,“当然,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不正常的,但是他愿意为之而死。他也的确为之而死。” “我绝对不会称这是爱情。”赫布说,“你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死。我见过很多自杀的,从来没见到跟他们关系亲近的任何人能确定地知道自杀的原因。”他把手放在脖子后面,把坐的椅子往后仰。“我对那种爱情不感兴趣。如果那是爱情,你可以去拥有。” 过了一会儿,特芮说:“我们当时感到害怕,赫布甚至立了份遗嘱,还写信给他在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弟弟—那个弟弟曾是陆军特种部队的—他跟他说一旦自己神秘地出了事,可以去找谁。要么不是那么神秘也可以!”她摇摇头,马上又为这件事笑了起来。她喝了口杯中的酒,接着又说:“可是我们真的生活得像是逃犯。我们的确害怕他,这点毫无疑问。我有次甚至报了警,可是他们也没办法,没法拿他怎么办。他们说他们不能逮捕他或者做什么,除非他真的对赫布怎么样。那不是很好笑吗?”特芮说。她把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的杯子。赫布从桌前起身,去碗橱那边又拿了一瓶杜松子酒。 “嗯,我跟尼克相爱。”劳拉说,“不是吗,尼克?”她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膝盖。“你这会儿应该说点什么了。”她说着,对我露出满面笑容。“我们相处得很好,我想。我们喜欢一起做什么事,我们还都没有把对方暴打一顿,谢天谢地。敲敲木头。我觉得我们过得挺幸福。我想我们应该数一数我们的幸运之事。” 作为回应,我抓过她的手夸张地举到唇边,戏剧化十足地吻了一下她的手。大家都被逗乐了。“我们很幸运。”我说。 “你们啊,”特芮说,“别搞了。你们让我恶心!你们还在度蜜月,所以才会表现得这样,你们互相还热乎着呢。等着瞧吧。你们到现在在一起多久了?有多久了?一年?超过一年了。” “有一年半了。”劳拉说,她还在红着脸微笑。 “你们还在度蜜月呢。”特芮说,“过段时间再说吧。”她端着自己的酒望着劳拉,“我只是开玩笑。” 赫布已经打开那瓶酒,在桌子上倒了一圈。“天哪,特芮,你不应该那样说话,即使你不是当真的,即使你是开玩笑的。这会招来坏运气啊。来吧,大伙儿。我们来干一杯。我想提议大家干一杯。为爱情干杯。真正的爱情。”赫布说。我们碰了碰酒杯。 “为了爱情。”我们说。 外面,后院里有条狗叫了起来。那棵斜斜地长过窗户的白杨树的树叶在微风中摇动着,下午的阳光似乎也进入到这个房间里。这张桌上,突然有种轻松和宽容的感觉,也是友谊和舒适的感觉。我们难得能聚在一起啊。我们再次举起酒杯,互相咧嘴而笑,就像好不容易在什么事情上意见一致的孩子。 “我会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赫布最后说,也打破了这种令人着迷的感觉,“我是说我会给你们举个好例子,然后你们可以自己得出结论。”他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酒。他加了块冰和一片酸橙。我们等待着,呷着自己的酒。我和劳拉又碰了碰膝盖。我把手放在她温暖的大腿上,一直放在那里。 “对于爱情,你们又真正了解多少呢?”赫布说,“我这话可以说是认认真真地说的,如果你们能原谅我这样说。但是在我看来,我们只不过是爱情的新手。我们说我们彼此相爱,我对此并不怀疑。我们相爱,爱得炽热,大家都是。我爱特芮,特芮爱我,你们彼此也相爱。你们了解我所说的爱。性爱,另一个人、伴侣对你的吸引力。还有只是日常普普通通的爱,爱另外一个人的存在,爱跟另外一个人在一起,构成日常爱情的小事情。那就是肉体之爱还有,嗯,就称它为感情之爱吧,每天对另外一位的关心。但是有时候,我也难以解释这一事实,那就是我肯定也爱过我的前妻。但是我爱过她,我知道我爱过。所以你们不说我自己就想到了,我在这方面的确就像特芮,特芮和卡尔。”他想了一会儿又说:“可是我曾经觉得我爱我的前妻胜过我爱生命,而且我们还一起生了孩子。现在我却是对她恨之入骨。我真的是。你们对此怎么看?那段爱情怎么了?那段爱情被抹掉了,似乎从未出现过,似乎从未有过吗?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然后还有卡尔,好了,我们又说回卡尔。他爱特芮爱得那样深,以至于想杀死她,最终却是杀死了自己。”他停下来摇了摇头,“你们在一起一年半了,彼此相爱,这在你们身上全都表现出来了,你们真的是因为爱情而容光焕发,但是你们在相遇之前,还爱过别的人。你们以前也都结过婚,跟我们一样。在那之前,你们很可能也爱过别的人。我和特芮已经在一起五年了,结婚四年。但可怕的是,可怕的是,不过那样也不错—你们可以说那是坏事中的好事—那就是如果我俩有谁明天出了什么事—请原谅我这样说—但是如果我俩有谁明天出了什么事,我觉得另外一方,活下来的那方,会伤心一阵子,你们知道的,然后活下来的那方会再去恋爱,很快就有了新欢。所有这些,所有这些,所有这些爱情—天哪,你们会怎么想?那将只是记忆而已。甚至也许连记忆都不是。也许就应该是那样。我说错了吗?我说得很离谱吗?我知道那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和特芮,尽管我们可能彼此很相爱。说起来,对任何人都是这样。我会坚持这一点。不管怎样,我们都证明了这一点。我真的不明白。要是你们认为我说错了,就纠正我吧。我想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第一个承认这一点。” “赫布,真是的。”特芮说,“你说得让人沮丧啊。这会让人感到特别沮丧。即使你觉得这是真的,”她说,“还是会让人沮丧。”她伸手过去抓住他靠近手腕的胳膊那里。“你快喝醉了吗,赫布?亲爱的,你喝醉了吗?” “亲爱的,我只是说说而已,没关系的。”赫布说,“我用不着喝醉了才能讲出心里话,对吧?我没有喝醉,我们只是在说话,不是吗?”赫布说,后来他的说话声音就变了,“但是如果我想喝醉,我会的,他妈的。今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亲爱的,我不是在批评你。”她说。她端起自己那杯酒。 “我今天不用待命,”赫布说,“今天我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我只是累了,别的没什么。” “赫布,我们爱你。”劳拉说。 赫布看着劳拉,似乎有一阵子没认出她是谁。她一直看着他,保持着微笑。她脸上红红的,阳光照到了她的眼睛,所以她眯眼看着他。他脸上放松下来。“我也爱你,劳拉。还有你,尼克。我要跟你们说,你们是我们的好朋友。”赫布说,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嗯,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我觉得我那是想要证明一点。要是我能够原原本本把这件事讲出来,我就能证明一点。这件事发生在几个月前,但是现在还没有结束。你们也许会说那个啊,是啊。可是当我们谈论爱情时,谈论得好像是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这件事应该会让我们都感到惭愧。” “赫布,好了,”特芮说,“你喝得太醉了。别这样说话,没喝醉就别说醉话。” “闭上你的嘴,好吗?”赫布说,“我跟你们讲讲这件事,它一直在我心里。你只用闭上嘴巴一分钟,我跟你们简单地讲一下刚开始是什么事。那对老夫妇在州际公路上遇到了车祸。有个小年轻撞上了他们,他们被撞得血肉模糊,没人觉得他们有多大机会能挺过来。让我讲讲这个吧,特芮。你只需要闭上嘴巴一会儿,好吗?” 特芮看看我们,然后又看看赫布。她显得焦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赫布把那瓶酒在桌上传了一圈。 “让我吃一惊吧,赫布。”特芮说,“让我吃惊得无法思考,也无法判断。” “也许我会的,”赫布说,“也许是这样。我自己就总是会为一些事情感到惊讶。我生活中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吃惊。”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说了。 “我那天晚上待命。当时是五月或者六月。我和特芮刚刚坐下来吃晚饭,医院那边来了电话。州际公路上出了车祸:一个喝醉了的小年轻,十几岁,他开着他爸爸的皮卡一头撞上这对老夫妇开的露营车。他们有七十五六岁,那个小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没到医院就死了,方向盘刺进了他的胸骨,肯定是当场就死了。但是那对老夫妇呢,他们还活着,但只剩下一口气。他们身上有多处骨折、挫伤、撕裂性损伤,全了,而且都有脑震荡。他们的情况很糟糕,相信我。另外当然,他们的岁数对他们也不利。女的甚至比男的情况还要糟糕。除了这些伤,另外她还脾脏破裂、双膝膝盖骨破碎。但是他们系了安全带,上帝作证,只是这一点救了他们的命。” “大伙儿,这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广告,”特芮说,“这是你们的发言人赫布•麦克吉尼斯医生在讲话。请听好了。”特芮说完哈哈大笑,然后又压低声音说,“赫布,有时候你真的是太过分了。我爱你,亲爱的。” 我们都笑了。赫布也笑了。“亲爱的,我爱你,可是你知道的,对吧?”他隔着桌子探身,特芮也迎上去,他们吻了一下。“各位,特芮说得对。”赫布说着又坐好了,“为了安全,系上安全带,听听赫布医生要跟你们讲些什么。不过言归正传吧,他们情况很糟糕,那两位老人。等我赶到时,实习医生和护士已经在对他们进行急救。我说过,那个小年轻死了,他在墙角那里,在一张担架上。有人已经通知了亲属,殡仪馆的人正在赶过来。我看了一眼那对老夫妇,让急救室的护士马上给我找来一位神经科医生和一位整形医生。我会尽量长话短说。另外几个人来了,我们把那对老夫妇送进手术室,为他们做了大半夜手术。他们真的是生命力顽强得惊人,那对老年人,你偶尔会看到这种情况。我们尽了一切努力,天快亮时,我们给了他们百分之五十的机会,也许比那还低,也许那位妻子是百分之三十。她叫安娜•盖茨,这个女人很不简单。但是到第二天早晨,他们都还活着,我们把他们送进重症监护室,在那里,我们可以全程监测每次呼吸,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护。他们接受了将近两星期的特护,那位妻子稍微更久一点,后来他们的状况好转了。我们把他们转出重症监护室,转进了同一条走廊上他们自己的病房。 赫布停了下来。“哎,”他说,“我们喝完这点酒,喝完吧。然后就去吃晚饭,好吗?我和特芮知道一个地方,是个新地方。我们就去这个新地方,我们知道的这个新地方。我们喝完这点酒就去。” “那个地方叫‘图书馆’,”特芮说,“你们还没有去那里吃过饭,对吗?”她说。我和劳拉摇摇头。“那个地方不一般。他们说它是个新的连锁餐馆中的一家,但是它不像是连锁的,你们懂我的意思就好。他们那里真的有书架,上面还有真的书。你可以吃完饭翻一翻,带本书走,下次去吃饭时再带回去。你们不会相信那里有多好吃。另外赫布在读《艾凡赫》!我们上次去吃饭时带走的。他只是在一张卡片上签了字,就像在真正的图书馆里那样。” “我喜欢《艾凡赫》” ,赫布说,“很棒。要是能从头来过,我会学习文学。现在我正在经历一次身份危机,对吗,特芮?”赫布说完哈哈大笑,他晃动杯子里的冰块,“我有身份危机好几年了,特芮知道的,她可以告诉你们。但是让我这么说吧,如果我能投生到另一个时代再活一次,你们知道吗,我想投生为一位骑士。身穿全套的盔甲,会很安全的。在火药、火枪和.22 口径的手枪出现之前,做一名骑士很不错。” “赫布想骑着白马,拿着长矛。”特芮说完哈哈大笑。 “带着一条女人的吊袜带到处走。”劳拉说。 “要么就是一个女人。”我说。 “对,”赫布说,“说得好,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尼克?”他说,“另外,不管你骑马会到哪里,你会拿着她们洒了香水的手帕。当时有洒了香水的手帕吗?没关系,当时你需要有一些象征物到处带着。不管怎么样,无论如何,那时候当骑士比当农奴要更好。” “从来都是更好。”劳拉说。 “农奴当时过得没那么舒服。”特芮说。 “农奴从来没有过得舒服过,”赫布说,“可是我想骑士也是另外某个人的扑从,对吧,特芮?可是我之所以喜欢骑士,除了因为他们的女士,还因为他们有那种盔甲,不会轻易受伤。当时没有汽车,伙计,也没有喝醉的十几岁少年来撞你。” “仆从。”我说。 “什么?”赫布说。 “仆从,”我说,“他们叫作仆从,医生,不是扑从。” “仆从,”赫布说,“仆从,扑从,布从,扑棕。嗯,反正你们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们在那方面比我所受的教育更好。”赫布说,“我没有受过教育,我学了我这行的知识。我是个心脏外科医生,没错,但事实上只是个技工。我只是把身体出毛病的地方修理好。我只是个技工。” “不管怎样,谦虚不适合你啊,赫布。”劳拉说,赫布对她咧着嘴笑。 “他只是一位谦卑的医生,大伙儿。”我说,“但是骑士穿上全副盔甲后,会闷得出不了气,赫布。如果天气太热,而他们过于精疲力竭时,甚至会犯心脏病。我在哪儿读到过他们从马上掉下来就站不起来了,因为他们穿着那么多盔甲,累得站不起来。有时候,他们会被自己的马踩到。” “可怕,”赫布说,“那个画面真可怕,尼克。我想那么他们只能躺在那里,一直等到有人—敌人—来把他们做成肉串。” “另外的某个仆从。”特芮说。 “对,另外的某个仆从。”赫布说,“你说对了。另外的某个仆从会过来,他会以爱的名义用长矛刺穿他的骑士同行。我们今天争斗的还是同样的东西,我想。”赫布说。 “政治,”劳拉说,“一切都没有改变。”劳拉的脸上还是有点红,眼睛亮闪闪的。她把酒杯端到嘴边。 赫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仔细看着酒瓶上的标签,似乎在研究上面英国国王卫士的小人。然后他把杯子慢慢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拿奎宁水。 “那对老夫妇怎么样了,赫布?”劳拉说,“你那个故事开了头,还没讲完呢。”劳拉为点烟费了半天事,她的火柴老是灭。室内的光线这时又不一样了,在变化,越来越暗。窗户外面的树叶仍在微微反光,我盯着它们在窗玻璃及下方有福米卡塑料贴面的台子上投下的模糊图案。除了劳拉擦火柴,没有别的声音。 “那对老夫妇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我说,“前边我们听到他们刚刚结束了重症监护。”“更老也更聪明了。”特芮说。赫布盯着她看。“赫布,别那样看我。”特芮说,“接着讲你的故事吧。我只是开 玩笑。然后怎么样了?我们都想知道。” “特芮,有时候啊。”赫布说。 “拜托,赫布。”她说,“亲爱的,别总是这么严肃嘛。请继续讲故事。我那只是开玩笑,真是的。难道你开不起玩笑?” “这根本不是一件可以开玩笑的事。”赫布说。他拿着酒杯,眼睛死死盯着她。 “后来呢,赫布?”劳拉说,“我们真的想知道。” 赫布眼睛盯着劳拉,后来不那样看了,咧嘴而笑。“劳拉,要不是我有了特芮而且很爱她,要不是尼克跟我是朋友,我会爱上你的,会把你抢走。” “赫布,狗屁,”特芮说,“讲你的故事吧。要不是我爱你,首先我他妈绝对不会在这里,这点你可以打赌。亲爱的,你说呢?讲完你的故事吧,然后我们会去‘图书馆’。好吗?” “好吧,”赫布说,“我刚才讲到哪儿了?我现在到哪儿了?这样问更好。也许我应该那样问。”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讲了。 “等他们终于没有生命危险时,我们就能把他们从特护病房中转出来,在我们看得出他们能够挺过去之后。我每天都会过去看他们,有时候一天两次,在我看完了其他病人之后。他们都打着石膏,缠着绷带,从头到脚都是。你知道的,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也会在电影里看到过。可是他们从头到脚都缠着绷带,哎,我真的指的是从头到脚。他们就是那样子,正像电影里那些装模作样的演员在经历了某种大灾大祸之后。但这是真的,他们的头上缠着绷带,只是在眼睛、嘴巴和鼻子那里留了洞。安娜•盖茨的腿也得被吊起来。我跟你们说,她比她丈夫的情况更糟糕。有段时间,他们都是靠葡萄糖输液维生。嗯,亨利•盖茨有很长时间情绪很沮丧,即使在他知道他的妻子会挺过去并康复时,他还是很沮丧。不只对车祸本身,不过当然那对他也有打击。你们知道,前一分钟一切都无比顺畅,然后咚的一声,你面临着深渊。你康复了。像个奇迹。可是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会那样的。有一天,我坐在他病床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通过嘴巴处开的那个洞慢慢讲话,所以有时候,我得凑到他脸前听他说话。他跟我说了当那个小年轻的车越过中线上了他这一边路面并继续冲上来时,他想到自己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感觉。他说他知道那对他们来说是全完了,那是他最后看一眼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就那样了。但是他说没有什么飞进他的脑海,他的一生没有掠过他的眼前,根本不是那样。他说只是觉得可惜再也见不到他的安娜,因为他们一直生活美满。那是他唯一的遗憾。他当时直直地往前看,只是抓紧了方向盘,看着那个小年轻的车冲向他们。他只能说:‘安娜!抓紧,安娜!’” “我听得心惊胆战。”劳拉说,“咦。”她摇着头说。 赫布点点头。他接着往下讲,这时是欲罢不能了:“我每天都在他的床边坐一会儿。他缠着绷带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床尾那里的一扇窗户往外看,那扇窗户高得让他除了树顶什么都看不到。一连几个钟头,他都只能看着树顶。没有人帮忙,他动不了头,每天只有两次会有人来帮他动一动头,每天早上几分钟还有每天晚上,他才可以动一动头。我们去的时候,他说话得看着那扇窗户。我说话很少,问的问题不多,但是多数时候我会听他说。他很沮丧。而在别人告诉他让他放心,他的妻子会康复,她恢复得让大家都满意之后,最让他感到沮丧的是这一事实,即他们无法待在一起,他无法每天都能看到她,陪着她。他告诉我他们1927 年结婚,从那以后,他们只有两次分开过。甚至当他们的孩子出生时,孩子都是在农场上出生,亨利和太太每天都会见面、聊天,到哪里都在一起。但是他说他们只有两次真正分开过—一次是当安娜的母亲1940 年去世时,她不得不坐火车去圣路易斯那边处理后事。然后是1952 年当她姐姐在洛杉矶去世时,她得过去认尸。我应该告诉你他们在离俄勒冈州本德市七十五英里左右的地方有座小农场,他们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只是几年前,他们才卖了那个小农场去本德市住。这次车祸发生时,他们是从丹佛过来,他们去那里看望了他的妹妹。当时他们是要去埃尔帕索看他们的一个儿子和孙辈。但是那么多年的婚姻生活中,他们只有那两次分开过一段时间。想想看吧。可是呢,天哪,他因为妻子而感到孤单。我跟你们说,他渴望见到她。之前我从来不晓得这个词的含义,‘渴望’,直到我在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他极度想她,只是想跟她在一起,那位老先生。当然,我每天告诉他安娜的进步,说她的伤口正在愈合,她会没事的,只是个需要再多一点点时间的问题。他听了后感觉好了一点,开心起来。亨利这时已经不用石膏和绷带了,可他还是特别孤独。我跟他说一旦他可以,也许再过一周,我就会把他放到轮椅上推他去看,推他去走廊上的那边看看他的妻子。这段时间,我去看他,聊天。他跟我讲了一点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他们在那家农场里的生活。”他看了一眼桌前的我们,对他将要说出的摇摇头,要么也许只是对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而摇头。“他跟我说过冬天没有别的,就是下雪,也许某次会有好几个月,他们都无法离开农场,道路会封掉。另外,冬天的那几个月里,他每天都得喂牛。他们只是一起待在那里,两个人,他跟他的妻子。孩子们还没有出生,是后来出生的。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他们一起在那里,他们两个人,过着同样按部就班的生活,一切都是同样的,从来没有另外一个人可以说说话或者去看望。但是他们拥有彼此,那是他们拥有的所有和一切,彼此。‘你们有什么娱乐?’我问。我是正儿八经地问。我想知道。我不明白人们怎么可以那样生活。我觉得现在任何人都不可能那样生活了。你们这样觉得吗?我觉得不可能。你们知道他怎么说?你们想知道他是怎样回答的?他躺在那里考虑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们每天晚上都去跳舞。’‘什么?’我说,‘对不起,亨利。’我说着又凑近了一点,以为听错了。‘我们每天晚上都去跳舞。’他又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又回忆起那段时候,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有一台胜利牌留声机和几张唱片,医生。我们每天晚上都会播放留声机,听唱片,在客厅里跳舞。我们每天晚上都会那样做。有时候外面下着雪,温度降到零度以下。一二月的时候,温度真的会降到很低,可是我们会在客厅里听唱片,不穿鞋只穿着袜子跳舞,直到我们把全部唱片都放了一遍。然后我们把火生大,只留下一盏灯亮着,随后就上床睡觉。有些夜里会下雪,外面静得能听到雪在下,真的,医生,’他说,‘你能听到的。有时候你能听到雪在下,如果你安静下来,心无杂念,跟自己和一切都毫无怨言,你就能躺在黑暗中听到下雪。你什么时候试试吧。不管怎么样,我们每天晚上都跳舞。然后上床睡觉,盖很多被子,暖暖和和地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你醒来时,能看到自己呼出来的气。’ “等到他康复得能够被抬上轮椅时—到那时,他早就不用缠绷带了—我和一位护士沿着走廊,把他推到他妻子那里。他那天早上刮过胡子,也抹了点润肤霜。他穿着浴袍和病号服,还没有完全康复,你要知道,但是他在轮椅上挺直了身体。不过他还是紧张得要命,你能看出。我们快到他妻子的病房那里时,他的脸色红润起来了,脸上有种期待的样子,那种神情我无法描述。我推着他的轮椅,护士走在我旁边。她对这种情况知道一点,她已经了解到了一些事情。你们知道,护士们,她们什么都见过,过上一阵子,没多少事情能震撼她们,但是这位护士这天早上自己就有点紧张。门开了,我把亨利推进那间病房,盖茨太太—安娜—她还是不能动,但是她可以转动她的头和左胳膊。她本来闭着眼睛,可是当我们进去时,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她还缠着绷带,但只是从盆骨往下。我把亨利推到她的病床左侧说:‘有人来陪你了,安娜。来陪你,亲爱的。’可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露出微笑,脸色亮堂起来。她的手从床单下面伸出来,那只手有点颜色发青,像是带着伤痕。亨利抓过那只手,握着并亲了一下。后来他说:‘哎,安娜,我的宝贝还好吗?还记得我吗?’安娜的脸上开始流下眼泪。她点点头。‘我想你。’他说。安娜一直在点头。我和护士赶快离开那里。我们一到病房外面,护士就痛哭起来,而她可是个坚强的人,那位护士。我跟你们说,那是种经历。从那以后,亨利每天早上和每天下午都被推到那里。我们安排他可以在安娜的病房里一起吃午饭和晚饭。两餐之间时,他们只是拉着手说话。他们有谈不完的话题。” “你以前可没有跟我讲过这个,赫布。”特芮说,“刚出这件事时,你给我讲过一点。这些事情,你可一点都没有跟我讲过,你混蛋。现在你跟我讲这个让我哭。赫布,这个故事最好别有个不快乐的结尾。没有,对吧?你不是在捉弄我们,对吧?如果是的话,我再也不想听到一个字了。你不用再往下讲了,你现在就可以停下了。赫布?” “他们怎么样了,赫布?”劳拉说,“把故事讲完吧,真是的。还有吗?可是我就像特芮一样,不想看到他们再出什么事。那可真的让人难过。” “他们现在没事了吗?”我问。我也在认真听这个故事,可是我当时快醉了,难以集中注意力。光线似乎从这个房间流泻出去,从窗户那里出去,光线一开始就是从那里进来的。但是谁都没有要在桌前站起身或者去把电灯打开的样子。 “当然,他们没事。”赫布说,“又过了一阵子,他们就出院了。事实上只是几星期前才出院。过了段时间,亨利就能拄着拐杖到处走,然后他拄一根手杖,然后什么都不拄地到处走。这时他的精神好了,精神不错。他又能看到他的妻子后,他的情况真的每星期都在变好。当她能够被移动时,他们在埃尔帕索的儿子和他的妻子开着一辆旅行车来接他们过去跟他们一起住。我几天前才收到亨利寄来的一张卡片,我想那是我记着他们的一个原因。那一点,再加上我们刚刚在谈到爱情时所说的。” “哎,”赫布说,“我们喝完这点酒吧。剩下的还够我们来一轮。然后我们去吃饭,去‘图书馆’,你们觉得呢?我不知道,整件事情都真的让人开眼界,它只是一天天地展开。我跟他聊了那么多次中有几次……我忘不了那几次。但是现在讲这件事,让我感到沮丧。天哪,可是我突然感到沮丧。” “别沮丧了,赫布。”特芮说,“赫布,你干吗不吃粒药呢,亲爱的?”她转而对劳拉和我说,“赫布有时候吃这种改善情绪的药。这不是秘密,对吧,赫布?” 赫布摇摇头。“时不时的,有什么我就会吃什么。这根本不是秘密。” “我前妻也吃。”我说。 “对她有帮助吗?”劳拉说。 “没有,她还是一天到晚感觉沮丧,经常哭。” “有人生来就沮丧,我想。”特芮说,“有人生来就沮丧,而且不走运。我就认识一些人,真的在各方面都不走运。别的人—不是指你,亲爱的,我当然不是说你—别的人只是故意让自己不快乐,而 且保持不快乐。”她在用手指搓桌子上的某个东西,后来就不再搓了。 “我想在我们去吃饭之前,给我的孩子们打个电话。”赫布说,“大家都没意见吧?我不会耽误很久。我会很快洗个澡,收拾一下,然后给我的孩子们打个电话。再然后我们就去吃饭。”“你也许得跟玛乔里说话,赫布,如果是她接的电话。那是赫布的前妻,两位,你们都听我们谈到过玛乔里这个话题。你今天下午还是别跟她说话吧,赫布,会让你感觉更糟糕。” “不,我不要跟玛乔里说话。”赫布说,“但是我想跟我的孩子们说话。我真的很想他们,亲爱的。我想史蒂夫。我昨天晚上醒着时,在回想他从小以来的事。我想跟他说话。我也想跟凯西说话。我想他们,所以不得不冒一次他们妈妈会接电话的险。那个泼妇啊。” “每天赫布都会说他希望她再嫁人,要么死掉算了。首先,”特芮说,“她在把我们搞破产。另外,她有孩子们的监护权。夏天时,我们让孩子们来这儿待一个月。赫布说她只是为了恶心他,才没有再嫁人。她有个男朋友,也跟他们一起住,赫布也养活他。” “她对蜜蜂过敏。”赫布说,“我要不是祈祷她会再嫁人,就是祈祷她会去乡下,让一窝蜂螫死。” “赫布,真要命。”劳拉说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玩得要命。”特芮说。我们全都哈哈大笑,笑了又笑。 “嗡嗡嗡。”赫布说,一边把自己的手指当成蜜蜂,飞到特芮的喉咙和项链那里。接着他又放下手,身子往后靠,突然又严肃起来。 “她是个坏透了的婊子,确实。”赫布说,“她恶毒。有时候我喝醉时,就像我现在这样,我觉得我想打扮成一个养蜂人过去—你知道,那种帽子就像一个有块薄板挡在眼前的头盔,手套又大又厚,还有加了衬垫的大衣。我会只是敲敲门,然后把一窝蜂放进屋里。当然,一开始,我得确认孩子们都不在屋里。”他有点费劲地把一条腿跷到另一条腿上,然后把两条腿都放到地板上,身子前倾,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手捧下巴。“也许我还是这会儿不给孩子们打电话了。也许你说得对,特芮。也许这个主意不怎么样。也许我只是会很快地洗个澡,换件衬衫,然后我们就出去吃饭。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我说,“吃不吃都行,要么继续喝酒。我可以一直坚持到日落。” “那是什么意思呢,亲爱的?”劳拉看了一眼我说。 “那就是我说的意思,亲爱的,别的没什么了。我是说我可以只是继续啊,继续啊。我只是那个意思。也许到日落。”随着太阳落下,窗户上这时的颜色有点发红。“我自己想吃点东西,”劳拉说,“我刚才意识到我饿了。有什么零食吗?”“我拿点乳酪和饼干出来。”特芮说,但是她坐着没动。赫布喝完了他的酒,然后从桌前慢慢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去洗个澡。”他离开厨房,慢慢走过厨房进了浴室。他进去后关上门。 “我担心赫布。”特芮说,她摇摇头,“有时候我比平时更担心,但是最近我很担心。”她盯着自己的酒杯,根本不去拿奶酪和饼干。我决定起来去冰箱里看看。劳拉说她饿时,我知道她需要吃东西。“找到什么就拿过来吧,尼克。什么看着不错的,就可以拿过来。里面有奶酪,还有段意大利腊肠,我想。炉子上面的碗橱里有饼干,我忘了。我们会有零食吃的,我自己不饿,可是你们肯定很饿。我没什么胃口。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想我们还没有跟你们说过这个,也许讲过,我不记得了,可是当赫布的第一次婚姻破裂,他的妻子带着孩子们搬到丹佛以后,他就有很强的自毁倾向。他去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有几个月。有时他说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活下去。”她拿起那个空酒瓶,底朝下往她的酒杯里倒。“空了。”接着又说, 特芮说,“最近他又在说自杀的事。特别在他喝酒时。有时候我感觉他太容易受伤害了。根本保护不了自己。他面对什么都保护不了自己。嗯,”她说,“酒没了,应该赶紧开路了。该停止失落了,我爸爸以前常这样说。该吃东西了,我想,尽管我没有什么胃口。可是你们肯定很饿。我挺高兴看你们吃点东西,那会让你先撑一下,直到我们到了餐馆。我们想喝酒的话,可以在餐馆要。等你们看到那个地方再说吧,它跟别的不一样。你在带走打包食物的时候,也可以把那里的书带走。我想我也应该去准备一下。我只是去洗一下脸,涂点口红。我就这样去。他们要是不喜欢,也好。我只想这样说,没有别的。可是我不想让人听着觉得消极:我希望也祈祷你们会从现在开始的五年里,要么甚至三年里就像今天一样相爱。就算从现在开始的四年里吧。这是个讲实话的时刻,四年。对这个话题,我就说这么多。”她双手抱着自己的瘦瘦的胳膊,开始上下摩挲。她闭上眼睛。 我从桌前站起来,走到劳拉的椅子后面。我俯下身,胳膊搂在她的乳房下方,抱着她。我低下头,把脸凑近她的。劳拉压着我的胳膊。她又用了点力气,不肯松手。 特芮睁开眼睛看着我们,然后她端起杯子。“为你们两位干杯。”她说,“为我们所有人干杯。”她喝掉了杯中酒,冰块碰到她的牙齿咔嗒作响,”“可怜的卡尔。 “也为卡尔干杯。她说完把杯子放回桌子上。赫布觉得他是笨蛋,可是赫布实际上害怕他。卡尔不是个笨蛋。他爱我,我爱他。如此而已。我现在偶尔还会想到他。这是真的,我说出来也没什么惭愧的。偶尔我想到他,以前某个时刻的他就会一下子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跟你们讲点事情吧,我讨厌生活能够变得多么肥皂剧,结果甚至都不再是你的生活了,但情况就是这样。我当时怀了他的孩子,那是他第一次想喝老鼠药自杀时,他不知道我怀孕了。情况变得更糟糕了,我决定堕胎。当然我没有跟他说。我现在讲的,都是赫布知道的。赫布全都知道。这件事到最后,是赫布给我做了堕胎手术。世界很小,不是吗?但是当时我觉得卡尔疯了。我不想给他生孩子。后来他就自杀了。但是在那之后,在他走了一阵子后,不再有卡尔,不再谈到他、听说他有什么事情并在他害怕时帮助他,我对一些事情感觉很糟糕,我为他的孩子感到后悔,后悔没有生下来。我爱卡尔,在我心里,那一点毫无疑问。我现在还爱他。可是天哪,我也爱赫布。你们看得出的,不是吗?我不需要告诉你们这一点。哦,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全都爱?”她用手捂着脸开始哭了起来。她慢慢地身子往前倾,头趴在桌子上。 劳拉马上把吃的东西放下。她站起来说:“特芮,特芮,亲爱的。”她开始摩挲着特芮的脖子和肩膀。“特芮。”她低声说。 我在吃一块香肠,厨房里已经变得很暗。我嚼好了嘴里的东西,咽下,然后走到窗前。我看着后院,我的目光越过白杨树和在草坪躺椅之间睡觉的两条黑狗,越过游泳池,看到门口开着的小畜栏,看到空空的旧马棚和更远的地方。那边有块野草地,然后是一道栅栏,然后是另一块田地,然后是连接阿尔伯克基和埃尔帕索的州际公路,高速公路上车来车往。太阳正在落山,那些山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处处都有黑影。然而还有光线,似乎把我所看到的东西柔化了。山顶附近的天空是灰色的,就像某个阴暗的冬日那样灰。但是灰色上方还有一溜蓝色天空,是你在明信片上看到的那种蓝色,地中海的那种蓝。游泳池的水起了涟漪,同样的微风让白杨树的树叶颤抖。有条狗像是听到了信号,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头放回爪子之间。 我感觉即将会发生什么事,就在影子与光线的缓慢中。不管是什么,它也许会把我带走。我不想那样。我看着风一波波地掠过草地。我能看到田中的草在风中伏低后又直起来。第二块田地朝着高速公路倾斜,风掠过这片田地往高处而去,一波接一波。我站在那里等待着,看着草地在风中伏低。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在这座房子里靠后面的地方,淋浴在开着。特芮还在哭。我慢慢地也是费点力气地转过身。她头趴在桌子上,脸朝着炉子那边。她睁着眼睛,但时不时,她会眨掉眼泪。劳拉把椅子拉过去坐在那里,一条胳膊搂着特芮的肩膀。她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嘴唇贴着特芮的头发。 “当然,当然,”特芮说,“那不用说。”“特芮,亲爱的。”劳拉轻声细语地跟她说,“没事的,你会看到的,没事的。” 后来劳拉抬起眼看着我。她的目光有穿透性,我的心跳慢了下来。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盯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没有别的动作,只给了我那一个表示,但是那就够了。就好像她在告诉我,别担心,我们会度过这段,我们一切都会挺好,你会看到的。别紧张就好。反正我选择那样来解释她的眼神,不过也有可能我弄错了。 淋浴停了。过了一会儿,赫布打开浴室门时,我听到了口哨声。我一直看着桌前的两个女人。特芮还在哭,劳拉在抚摸着她的头发。我转身又往窗外看。这时,那片蓝色天空已经褪色,正在变得像别处一样,是黑色的。但是星星出来了,我认出金星以及更远和靠边上的那颗火星,不像金星那样亮,然而地平线上的那颗无疑是它。风大了,我看着它怎样扰动那片空旷的田野。我不由得想到麦克吉尼斯夫妇不养马了真是糟糕,我想去想象马匹在快天黑时奔驰在田野上,要么甚至只是在栅栏附近安静地站着,马头朝着不同的方向。我站在窗前等着,知道我得再安静地待一会儿,只要还能看到东西,我就眼睛盯着房子外面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