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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的盖茨比——了不起的盖茨比

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那些优越条件。" 他没再说别的。但是,我们父子之间话虽不多,却一向是非常通气的,因此我明白他的意思远远不止那一句话。久而久之,我就惯于对所有的人都保留判断,这个习惯既使得许多怪僻的人肯跟我讲心里话,也使我成为不少爱唠叨的惹人厌烦的人的受害者。这个特点在正常的人身上出现的时候,心理不正常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并且抓住不放。由于这个缘故,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被不公正地指责为小政客,因为我与闻一些放荡的、不知名的人的秘密的伤心事。绝大多数的隐私都不是我打听来的--每逢我根据某种明白无误的迹象看出又有一次倾诉衷情在地平线上喷薄欲出的时候,我往往假装睡觉,假装心不在焉,或者假装出不怀好意的轻佻态度;因为青年人倾诉的衷情,或者至少他们表达这些衷情所用的语言,往往是剽窃性的,而且多有明显的隐瞒。保留判断是表示怀有无限的希望。我现在仍然唯恐错过什么东西,如果我忘记(如同我父亲带着优越感所暗示过的,我现在又带着优越感重复的)基本的道德观念是在人出世的时候就分配不均的。 在这样夸耀我的宽容之后,我得承认宽容也有个限度。人的行为可能建立在坚固的岩石上面,也可能建立在潮湿的沼泽之中,但是一过某种程度,我就不管它是建立在什么上面的了。去年秋天我从东部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穿上军装,并且永远在道德上保持一种立正姿势;我不再要参与放浪形骸的游乐,也不再要偶尔窥见人内心深处的荣幸了。唯有盖茨比--就是把名字赋予本书的那个人--除外,不属于我这种反应的范围--盖茨比,他代表我所真心鄙夷的一切。假使人的品格是一系列连续不断的成功的姿态,那么这个人身上就有一种瑰丽的异彩,他对于人生的希望具有一种高度的敏感,类似一台能够记录万里以外的地震的错综复杂的仪器。这种敏感和通常美其名曰"创造性气质"的那种软绵绵的感受性毫不相干--它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永葆希望的天赋,一种富于浪漫色彩的敏捷,这是我在别人身上从未发现过的,也是我今后不大可能会再发现的。不--盖茨比本人到头来倒是无可厚非的;使我对人们短暂的悲哀和片刻的欢欣暂时丧失兴趣的,却是那些吞噬盖茨比心灵的东西,是在他的幻梦消逝后跟踪而来的恶浊的灰尘。这是作者的第一部小说《人间天堂》中的一个人物。我家三代以来都是这个中西部城市家道殷实的头面人物。姓卡罗威的也可算是个世家,据家里传说我们是布克娄奇公爵苏格兰贵族。的后裔,但是我们家系的实际创始人却是我祖父的哥哥。他在一八五一年来到这里,买了个替身去参加南北战争,开始做起五金批发生意,也就是我父亲今天还在经营的买卖。 我从未见过这位伯祖父,但是据说我长得像他,特别有挂在父亲办公室里的那幅铁板面孔的画像为证。我在一九一五年从纽黑文耶鲁大学所在地。毕业,刚好比我父亲晚四分之一个世纪,不久以后我就参加了那个称之为世界大战的延迟的条顿民族大迁徙。我在反攻中感到其乐无穷,回来以后就觉得百无聊赖了。中西部不再是世界温暖的中心,而倒像是宇宙的荒凉的边缘--于是我决定到东部去学债券生意。我所认识的人个个都是做债券生意的,因此我认为它多养活一个单身汉总不成问题。我的叔伯姑姨们商量了一番,俨然是在为我挑选一家预备学校为富家子弟办的私立寄宿学校。,最后才说:"呃……那就……这样吧。"面容都很严肃而犹疑。父亲答应为我提供一年的费用,然后又几经耽搁我才在一九二二年春天到东部去,自以为是一去不返的了。 切合实际的办法是在城里找一套房间寄宿,但那时已是温暖季节,而我又是刚刚离开了一个有宽阔的草坪和宜人的树木的地方,因此办公室里一个年轻人提议我们俩到近郊合租一所房子的时候,我觉得那是个很妙的主意。他找到了房子,那是一座风雨剥蚀的木板平房,月租八十美元,可是在最后一分钟公司把他调到华盛顿去,我也就只好一个人搬到郊外去住了。我有一条狗、--至少在它跑掉以前我养了它几天--一辆旧道吉汽车和一个芬兰女用人,她替我收拾床铺,烧早饭,在电炉上一面做饭,一面嘴里咕哝着芬兰的格言。 头几天我感到孤单,直到一天早上有个人,比我更是新来乍到的,在路上拦住了我。 "到西卵村去怎么走啊?"他无可奈何地问我。 我告诉了他。我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不再感到孤单了。我成了领路人、开拓者、一个原始的移民。他无意之中授予了我这一带地方的荣誉市民权。 眼看阳光明媚,树木忽然间长满了叶子,就像电影里东西长得那么快,我就又产生了那个熟悉的信念,觉得生命随着夏天的来临又重新开始了。 有那么多书要读,这是一点,同时从清新宜人的空气中也有那么多营养要汲取。我买了十来本有关银行业、信贷和投资证券的书籍,一本本红皮烫金立在书架上,好像造币厂新铸的钱币一样,准备揭示迈达斯迈达斯:希腊神话中的国王,曾求神赐予点金术。、摩根摩根:美国财阀。和米赛纳斯米赛纳斯:古罗马大财主。的秘诀。除此之外,我还有雄心要读许多别的书。我在大学的时候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有一年我给《耶鲁新闻》写过一连串一本正经而又平淡无奇的社论--现在我准备把诸如此类的东西重新纳入我的生活,重新成为"通才",也就是那种最浅薄的专家。这并不只是一个俏皮的警句--光从一个窗口去观察人生究竟要成功得多。 纯粹出于偶然,我租的这所房子在北美最离奇的一个村镇。这个村镇位于纽约市正东那个细长的奇形怪状的小岛上--那里除了其他天然奇观以外,还有两个地方形状异乎寻常。离城二十英里路,有一对其大无比的鸡蛋般的半岛,外形一模一样,中间隔着一条小湾,一直伸进西半球那片最恬静的咸水,长岛海峡那个巨大的潮湿的场院。它们并不是正椭圆形,--而是像哥伦布故事里的鸡蛋一样,在碰过的那头都是压碎了的--但是它们外貌的相似一定是使从头上飞过的海鸥惊异不已的源泉。对于没有翅膀的人类来说,一个更加饶有趣味的现象,却是这两个地方除了形状大小之外,在每一个方面都截然不同。 我住在西卵,这是两个地方中比较不那么时髦的一个,不过这是一个非常肤浅的标签,不足以表示二者之间那种离奇古怪而又很不吉祥的对比。我的房子紧靠在鸡蛋的顶端,离海湾只有五十码,挤在两座每季租金要一万二到一万五的大别墅中间。我右边的那一幢,不管按什么标准来说,都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诺曼底诺曼底:法国北部一地区,多古色古香的城堡。某市政厅的翻版,一边有一座簇新的塔楼,上面疏疏落落地覆盖着一层常春藤,还有一座大理石游泳池,以及四十多英亩的草坪和花园。这是盖茨比的公馆。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位姓盖茨比的阔人所住的公馆,因为我还不认识盖茨比先生。我自己的房子实在难看,幸而很小,没有被人注意,因此我才有缘欣赏一片海景,欣赏我邻居草坪的一部分,并且能以与百万富翁为邻而引以自慰--所有这一切每月只需出八十美元。 小湾对岸,东卵豪华住宅区的洁白的宫殿式的大厦沿着水边光彩夺目,那个夏天的故事是从我开车去那边到汤姆·布坎农夫妇家吃饭的那个晚上才真正开始的。黛西是我远房表妹,汤姆是我在大学里就认识的。大战刚结束之后,我在芝加哥还在他们家住过两天。 她的丈夫,除了擅长其他各种运动之外,曾经是纽黑文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橄榄球运动员之一--也可说是个全国闻名的人物,这种人二十一岁就在有限范围内取得登峰造极的成就,从此以后一切都不免有走下坡路的味道了。他家里非常有钱,--还在大学时他那样任意花钱已经遭人非议,但现在他离开了芝加哥搬到东部来,搬家的那个排场可真要使人惊讶不置。比方说,他从森林湖森林湖:伊利诺伊州东北部的小城。运来整整一群打马球用的马匹。在我这一辈子中竟然还有人阔到能够干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为什么到东部来,我并不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在法国待了一年,后来又不安定地东飘西荡,所去的地方都有人打马球,而且大家都有钱。这次是定居了,黛西在电话里说。可是我并不相信--我看不透黛西的心思,不过我觉得汤姆会为追寻某场无法重演的球赛的戏剧性的激奋,就这样略有点怅惘地永远飘荡下去。 于是,在一个温暖有风的晚上,我开车到东卵去看望两个我几乎完全不了解的老朋友。他们的房子比我料想的还要豪华,一座鲜明悦目,红白二色的乔治王殖民时代式的大厦,面临着海湾。草坪从海滩起步,直奔大门,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一路跨过日晷、砖径和火红的花园--最后跑到房子跟前,仿佛借助于奔跑的势头,爽性变成绿油油的常春藤,沿着墙往上爬。房子正面有一溜法国式的落地长窗,此刻在夕照中金光闪闪,迎着午后的暖风敞开着。汤姆·布坎农身穿骑装,两腿叉开,站在前门阳台上。 从纽黑文时代以来,他样子已经变了。现在他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健壮,头发稻草色,嘴边略带狠相,举止高傲。两只炯炯有光的傲慢的眼睛已经在他脸上占了支配地位,给人一种永远盛气凌人的印象。即使他那套像女人穿的优雅的骑装也掩藏不住那个身躯的巨大的体力--他仿佛填满了那双雪亮的皮靴,把上面的带子绷得紧紧的;他的肩膀转动时,你可以看到一大块肌肉在他薄薄的上衣下面移动。这是一个力大无比的身躯,一个残忍的身躯。 他说话的声音,又粗又大的男高音,增添了他给人的性情暴戾的印象。他说起话来还带着一种长辈教训人的口吻,即使对他喜欢的人也一样。因此在纽黑文的时候对他恨之入骨的大有人在。 "我说,你可别认为我在这些问题上的意见是说了算的,"他仿佛在说,"仅仅因为我力气比你大,比你更有男子汉气概。"我们俩属于同一个高年级学生联谊会;虽然我们的关系并不密切,我总觉得他很看重我,而且带着他那特有的粗野、蛮横的怅惘神气,希望我也喜欢他。 我们在阳光和煦的阳台上谈了几分钟。 "我这地方很不错,"他说,他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他抓住我的一只胳臂把我转过身来,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指点眼前的景色,在一挥手之中包括了一座意大利式的凹型花园,半英亩地深色的、浓郁的玫瑰花,以及一艘在岸边随着浪潮起伏的狮子鼻的汽艇。 "这地方原来属于石油大王德梅因。"他又把我推转过身来,客客气气但是不容分说,"我们到里面去吧。" 我们穿过一条高高的走廊,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玫瑰色的屋子。两头都是落地长窗,把这间屋子轻巧地嵌在这座房子当中。这些长窗都半开着,在外面嫩绿的草地的映衬下,显得晶莹耀眼,那片草仿佛要长到室内来似的。一阵轻风吹过屋里,把窗帘从一头吹进来,又从另一头吹出去,好像一面面白旗,吹向天花板上糖花结婚蛋糕似的装饰,然后轻轻拂过绛色地毯,留下一阵阴影有如风吹海面。 屋子里唯一完全静止的东西是一张庞大的长沙发椅,上面有两个年轻的女人,活像浮在一个停泊在地面的大气球上。她们俩都身穿白衣,衣裙在风中飘荡,好像她们乘气球绕着房子飞了一圈刚被风吹回来似的。我准是站了好一会,倾听窗帘刮动的劈啪声和墙上一幅挂像嘎吱嘎吱的响声。忽然砰然一声,汤姆·布坎农关上了后面的落地窗,室内的余风才渐渐平息,窗帘、地毯和两位少妇也都慢慢地降落地面。 两个之中比较年轻的那个,我不认识。她平躺在长沙发的一头,身子一动也不动,下巴稍微向上仰起,仿佛她在上面平衡着一件什么东西,生怕它掉下来似的。如果她从眼角中看到了我,她可毫无表示--其实我倒吃了一惊,差一点要张口向她道歉,因为我进来惊动了她。 另外那个少妇,黛西,想要站起身来,--她身子微微向前倾,一脸诚心诚意的表情--接着她噗嗤一笑,又滑稽又可爱地轻轻一笑,我也跟着笑了,接着就走上前去进了屋子。 "我高兴得瘫……瘫掉了。" 她又笑了一次,好像她说了一句非常俏皮的话,接着就拉住我的手,仰起脸看着我,表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她更高兴见到的了。那是她特有的一种表情。她低声告诉我那个在搞平衡动作的姑娘姓贝克(我听人说过,黛西的喃喃低语只是为了让人家把身子向她靠近,这是不相干的闲话,丝毫无损于这种表情的魅力)。 不管怎样,贝克小姐的嘴唇微微一动,她几乎看不出来地向我点了点头,接着赶忙把头又仰回去--她在保持平衡的那件东西显然歪了一下,让她吃了一惊。道歉的话又一次冒到了我的嘴边。这种几乎是完全我行我素的神情总是使我感到目瞪口呆,满心赞佩。 我掉过头去看我的表妹,她开始用她那低低的、令人激动的声音向我提问题。这是那种叫人侧耳倾听的声音,仿佛每句话都是永远不会重新演奏的一组音符。她的脸庞忧郁而美丽,脸上有明媚的神采,有两只明媚的眼睛,有一张明媚而热情的嘴,但是她声音里有一种激动人心的特质,那是为她倾倒过的男人都觉得难以忘怀的:一种抑扬动听的魅力,一声喃喃的"听着",一种暗示,说她片刻以前刚刚干完一些赏心乐事,而且下一个小时里还有赏心乐事。 我告诉了她我到东部来的途中曾在芝加哥停留一天,有十来个朋友都托我向她问好。 "他们想念我吗?"她大喜若狂似地喊道。 "全城都凄凄惨惨。所有的汽车都把左后轮漆上了黑漆当花圈,沿着城北的湖边芝加哥富人聚居的地区。整夜哀声不绝于耳。" "太美了!汤姆,咱们回去吧。明天!"随即她又毫不相干地说:"你应当看看宝宝。" "我很想看。" "她睡着了。她三岁。你从没见过她吗?" "从来没有。" "那么你应当看看她。她是……" 汤姆·布坎农本来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现在停了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 "你在干什么买卖,尼克?" "我在做债券生意。" "在哪家公司?" 我告诉了他。 "从来没听说过,"他断然地说。 这使我感到不痛快。 "你会听到的,"我简慢地答道,"你在东部待久了就会听到的。" "噢,我一定会在东部待下来的,你放心吧。"他先望望黛西又望望我,仿佛他在提防还有别的什么名堂。"我要是个天大的傻瓜才会到任何别的地方去住。" 这时贝克小姐说:"绝对如此!"来得那么突然,使我吃了一惊--这是我进了屋子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显然她的话也使她自己同样吃惊,因为她打了个呵欠,随即做了一连串迅速而灵巧的动作就站了起来。 "我都木了,"她抱怨道,"我在那张沙发上躺了不知多久了。" "别盯着我看,"黛西回嘴说,"我整个下午都在动员你上纽约去。" "不要,谢谢,"贝克小姐对着刚从食品间端来的四杯鸡尾酒说,"我正一板一眼地在进行锻炼哩。" 她的男主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是吗!"他把自己的酒喝了下去,仿佛那是杯底的一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可能做得成任何事情。" 我看看贝克小姐,感到纳闷,她"做得成"的是什么事。我喜欢看她。她是个身材苗条、乳房小小的姑娘,由于她像个年轻的军校学员那样挺起胸膛更显得英姿挺拔。她那双被太阳照得眯缝着的灰眼睛也看着我,一张苍白、可爱、不满的脸上流露出有礼貌的、回敬的好奇心。我这才想起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者她的照片。 "你住在西卵吧!"她用鄙夷的口气说,"我认识那边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不认……" "你总该认识盖茨比吧。" "盖茨比?"黛西追问道,"哪个盖茨比?"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说他是我的邻居,用人就宣布开饭了;汤姆·布坎农不由分说就把一只紧张的胳臂插在我的胳臂下面,把我从屋子里推出去,仿佛他是在把一个棋子推到棋盘上另一格去似的。 两位女郎袅袅婷婷地、懒洋洋地,手轻轻搭在腰上,在我们前面往外走上玫瑰色的阳台。阳台迎着落日,餐桌上有四支蜡烛在减弱了的风中闪烁不定。 "点蜡烛干什么?"黛西皱着眉头表示不悦。她用手指把它们掐灭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了。"她满面春风地看着我们大家。"你们是否老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错过?我老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错过了。" "我们应当计划干点什么,"贝克小姐打着呵欠说道,仿佛上床睡觉似的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好嘛,"黛西说,"咱们计划什么呢?"她把脸转向我,无可奈何地问道,"人们究竟计划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两眼带着畏惧的表情盯着她的小手指。 "瞧!"她抱怨道,"我把它碰伤了。" 我们大家都瞧了--指关节有点青紫。 "是你搞的,汤姆,"她责怪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你搞的。这是我的报应,嫁给这么个粗野的男人,一个又粗又大又笨拙的汉子……" "我恨笨拙这个词,"汤姆气呼呼地抗议道,"即使开玩笑也不行。" "笨拙,"黛西强嘴说。 有时她和贝克小姐同时讲话,可是并不惹人注意,不过开点无关紧要的玩笑,也算不上唠叨,跟她们的白色衣裙以及没有任何欲念的超然的眼睛一样冷漠。她们坐在这里,应酬汤姆和我,只不过是客客气气地尽力款待客人或者接受款待。她们知道一会儿晚饭就吃完了,再过一会儿这一晚也就过去,随随便便就打发掉了。这和西部截然不同,在那里每逢晚上待客总是迫不及待地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推向结尾,总是有所期待而又不断地感到失望,要不然就对结尾时刻的到来感到十分紧张和恐惧。 "你让我觉得自己不文明,黛西,"我喝第二杯虽然有点软木塞气味却相当精彩的红葡萄酒时坦白地说,"你不能谈谈庄稼或者谈点儿别的什么吗?" 我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但它却出乎意外地被人接过去了。 "文明正在崩溃,"汤姆气势汹汹地大声说,"我近来成了个对世界非常悲观的人。你看过戈达德这个人写的《有色帝国的兴起》吗?" "呃,没有,"我答道,对他的语气感到很吃惊。 "我说,这是一本很好的书,人人都应当读一读。书的大意是说,如果我们不当心,白色人种就会……就会完全被淹没了。讲的全是科学道理,已经证明了的。" "汤姆变得很渊博了。"黛西说,脸上露出一种并不深切的忧伤的表情。"他看一些深奥的书,书里有许多深奥的字眼。那是个什么字来着,我们……" "我说,这些书都是有科学根据的,"汤姆一个劲地说下去,对她不耐烦地瞅了一眼。"这家伙把整个道理讲得一清二楚。我们是占统治地位的人种,我们有责任提高警惕,不然的话,其他人种就会掌握一切了。" "我们非打倒他们不可,"黛西低声地讲,一面拼命地对炽热的太阳眨眼。 "你们应当到加利福尼亚住家,……"贝克小姐开口说,可是汤姆在椅子上沉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打断了她的话。 "主要的论点是说我们是北欧日耳曼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还有……"稍稍犹疑了一下之后,他点了点头把黛西也包括了进去,这时她又冲我眨了眨眼。"而我们创造了所有那些加在一起构成文明的东西--科学艺术啦,以及其他等等。你们明白吗?" 他那副专心致志的劲头看上去有点可怜,似乎他那种自负的态度,虽然比往日还突出,但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够了。这时屋子里电话铃响了,男管家离开阳台去接,黛西几乎立刻就抓住这个打岔的机会把脸凑到我面前来。 "我要告诉你一桩家庭秘密,"她兴奋地咬耳朵说,"是关于男管家的鼻子的。你想听听男管家鼻子的故事吗?" "这正是我今晚来拜访的目的嘛。" "你要知道,他并不是一向当男管家的;他从前专门替纽约一个人家擦银器,那家有一套供二百人用的银餐具。他从早擦到晚,后来他的鼻子就受不了啦……" "后来情况越来越坏,"贝克小姐提了一句。 "是的。情况越来越坏,最后他只得辞掉不干。" 有一会儿工夫夕阳的余晖温情脉脉地照在她那红艳发光的脸上;她的声音使我身不由主地凑上前去屏息倾听--然后光彩逐渐消逝,每一道光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就像孩子们在黄昏时刻离开一条愉快的街道那样。 男管家回来凑着汤姆的耳朵咕哝了点什么,汤姆听了眉头一皱,把他的椅子朝后一推,一言不发就走进室内去。仿佛他的离去使她活跃了起来,黛西又探身向前,她的声音像唱歌似的抑扬动听。 "我真高兴在我的餐桌上见到你,尼克。你使我想到一朵--一朵玫瑰花,一朵地地道道的玫瑰花。是不是?"她把脸转向贝克小姐要求她附和这句话,"一朵地地道道的玫瑰花?" 这是瞎说。我跟玫瑰花毫无相似之处。她不过是随嘴乱说一气,但是却洋溢着一种动人的激情,仿佛她的心就藏在那些气喘吁吁的、激动人的话语里,想向你倾诉一番。然后她突然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说了声对不起就走进房子里面去了。 贝克小姐和我互相使了一下眼色,故意表示没有任何意思。我刚想开口的时候,她警觉地坐直起来,用警告的声音说了一声"嘘"。可以听得见那边屋子里有一阵低低的、激动的交谈声,贝克小姐就毫无顾忌地探身竖起耳朵去听。喃喃的话语声几次接近听得真的程度,降低下去,又激动地高上去,然后完全终止。 "你刚才提到的那位盖茨比先生是我的邻居……"我开始说。 "别说话,我要听听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吗?"我天真地问。 "难道说你不知道吗?"贝克小姐说,她真的感到奇怪。"我以为人人都知道了。" "我可不知道。" "哎呀……"她犹疑了一下说,"汤姆在纽约有个女人。" "有个女人?"我茫然地跟着说。 贝克小姐点点头。 "她起码该顾点大体,不在吃饭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嘛。你说呢?" 我几乎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就听见一阵裙衣窸窣和皮靴咯咯的声响,汤姆和黛西回到餐桌上来了。 "真没办法!"黛西强作欢愉地大声说。 她坐了下来,先朝贝克小姐然后朝我察看了一眼,又接着说:"我到外面看了一下,看到外面浪漫极了。草坪上有一只鸟,我想一定是搭康拉德或者白星轮船公司两家著名的英国轮船公司,专营横渡大西洋的业务。的船过来的一只夜莺。它在不停地歌唱……"她的声音也像唱歌一般。"很浪漫,是不是,汤姆?" "非常浪漫,"他说,然后哭丧着脸对我说,"吃过饭要是天还够亮的话,我要领你到马房去看看。" 里面电话又响了,大家都吃了一惊。黛西断然地对汤姆摇摇头,于是马房的话题,事实上所有的话题,都化为乌有了。在餐桌上最后五分钟残存的印象中,我记得蜡烛又无缘无故地点着了,同时我意识到自己很想正眼看看大家,然而却又想避开大家的目光。我猜不出黛西和汤姆在想什么,但是我也怀疑,就连贝克小姐那样似乎玩世不恭的人,是否能把这第五位客人尖锐刺耳的迫切呼声完全置之度外。对某种性情的人来说,这个局面可能倒怪有意思的--我自己本能的反应是立刻去打电话叫警察。 马,不用说,就没有再提了。汤姆和贝克小姐,两人中间隔着几英尺的暮色,慢慢溜达着回书房去,仿佛走到一个确实存在的尸体旁边去守夜。同时,我一面装出感兴趣的样子,一面装出有点聋,跟着黛西穿过一连串的走廊,走到前面的阳台上去。在苍茫暮色中我们并排在一张柳条的长靠椅上坐下。 黛西把脸捧在手里,好像在抚摩她那可爱的面庞,同时她渐渐放眼去看那天鹅绒般的暮色。我看出她心潮澎湃,于是我问了几个我认为有镇静作用的关于她小女儿的问题。 "我们彼此并不熟识,尼克,"她忽然说,"尽管我们是表亲。你没参加我的婚礼。" "我打仗还没回来。" "确实。"她犹疑了一下。"哎,我可真够受的,尼克,所以我把一切都差不多看透了。" 显然她抱这种看法是有缘故的。我等着听,可是她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我又吞吞吐吐地回到了她女儿这个话题。 "我想她一定会说,又……会吃,什么都会吧。" "呃,是啊。"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听我说,尼克,让我告诉你她出世的时候我说了什么话。你想听吗?" "非常想听。" "你听了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看待--一切事物。她出世还不到一个钟头,汤姆就天晓得跑到哪里去了。我从乙醚麻醉中醒过来,有一种孤苦伶仃的感觉,马上问护士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告诉我是个女孩,我就转过脸哭了起来。'好吧,'我说,'我很高兴是个女孩。而且我希望她将来是个傻瓜--这就是女孩子在这种世界上最好的出路,当一个美丽的小傻瓜。'" "你明白我认为反正一切都糟透了,"她深信不疑地继续说,"人人都这样认为--那些最先进的人。而我知道。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什么也都见过了,什么也都干过了。"她两眼闪闪有光,环顾四周,俨然不可一世的神气,很像汤姆,她又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可怕的讥嘲。"饱经世故……天哪,我可是饱经世故了。" 她的话音一落,不再强迫我注意她和相信她时,我就感到她刚才说的根本不是真心话。这使我感到不安,似乎整个晚上都是一个圈套,强使我也付出一份相应的感情。我等着,果然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我时,她那可爱的脸上就确实露出了假笑,仿佛她已经表明了她是她和汤姆所属于的一个上流社会的秘密团体中的一分子。室内,那间绯红色的屋子灯火辉煌。汤姆和贝克小姐各坐在长沙发的一头,她在念《星期六晚邮报》给他听,声音很低,没有变化,一连串的字有一种让人定心的调子。灯光照在他皮靴上雪亮,照在她秋叶黄的头发上暗淡无光,每当她翻过一页,胳臂上细细的肌肉颤动的时候,灯光又一晃一晃地照在纸上。 我们走进屋子,她举起一只手来示意叫我们不要出声。 "待续,"她念道,一面把杂志扔在桌上,"见本刊下期。" 她膝盖一动,身子一直,就霍地站了起来。 "十点了,"她说,仿佛在天花板上看到了时间。"我这个好孩子该上床睡觉了。" "乔丹明天要去参加锦标赛,"黛西解释道,"在威斯彻斯特那边。" "哦……你是乔丹·贝克。"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她的面孔很眼熟--她那可爱的傲慢的表情曾经从报道阿希维尔、温泉和棕榈海滩美国几个著名的旅游胜地,贝克小姐曾多次前往参加高尔夫球赛。的体育生活的许多报刊照片上朝外向我看过。我还听说过关于她的一些闲话,一些说她不好的闲话,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我可早已忘掉了。 "明天见,"她轻声说。"八点叫我,好吧?" "只要你起得来。" "我一定可以。晚安,卡罗威先生。改天见吧。" "你们当然会再见面的,"黛西保证道,"说实在,我想我要做个媒。多来几趟,尼克,我就想办法--呃--把你们俩拽到一起。比方说,无意间把你们关在被单储藏室里啦,或者把你们放在小船上往海里一推啦,以及诸如此类的办法……" "明天见,"贝克小姐从楼梯上喊道。"我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是个好孩子,"过了一会儿汤姆说。"他们不应当让她这样到处乱跑。" "是谁不应当?"黛西冷冷地问。 "她家里人。" "她家里只有一个七老八十的姑妈。再说,尼克以后可以照应她了,是不是,尼克?她今年夏天要到这里来度许多个周末。我想这里的家庭环境对她会大有好处的。" 黛西和汤姆一声不响地彼此看了一会儿。 "她是纽约州的人吗?"我赶快问。 "路易斯维尔路易斯维尔:美国南部肯塔基州的城市。人。我们纯洁的少女时期是一道在那里度过的。我们那美丽纯洁的……" "你在阳台上是不是跟尼克把心里话都讲了?"汤姆忽然质问。 "我讲了吗?"她看着我。"我好像不记得,不过我们大概谈到了日耳曼种族。对了,我可以肯定我们谈的是那个。它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我们的话题,你还没注意到哩……" "别听到什么都信以为真,尼克,"他告诫我道。 我轻松地说我什么都没听到,几分钟之后我就起身告辞了。他们把我送到门口,两人并肩站在方方一片明亮的灯光里。我发动了汽车,忽然黛西命令式地喊道:"等等!" "我忘了问你一件事,很重要的。我们听说你在西部跟一个姑娘订婚了。" "不错,"汤姆和蔼地附和说,"我们听说你订婚了。" "那是造谣诽谤。我太穷了。" "可是我们听说了,"黛西坚持说,使我感到惊讶的是她又像花朵一样绽开了。"我们听三个人说过,所以一定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事,但是我压根儿没有订婚。流言蜚语传播说我订了婚,这正是我之所以到东部来的一个原因。你不能因为怕谣言就和一个老朋友断绝来往,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无意迫于谣言的压力就去结婚。 他们对我的关心倒很使我感动,也使他们不显得那么有钱与高不可攀了。虽然如此,在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感到迷惑不解,还有点厌恶。我觉得,黛西应该做的事是抱着孩子跑出这座房子--可是显然她头脑里丝毫没有这种打算。至于汤姆,他"在纽约有个女人"这种事倒不足为怪,奇怪的是他会因为读了一本书而感到沮丧。不知什么东西在使他从陈腐的学说里摄取精神食粮,仿佛他那壮硕的体格的唯我主义已经不再能滋养他那颗唯我独尊的心了。 一路上小旅馆房顶上和路边汽油站门前已经是一片盛夏景象,鲜红的加油机一台台蹲在电灯光圈里。我回到我在西卵的住处,把车停在小车棚之后,在院子里一架闲置的刈草机上坐了一会儿。风已经停了,眼前是一片嘈杂;明亮的夜景,有鸟雀在树上拍翅膀的声音,还有大地的风箱使青蛙鼓足了气力发出的连续不断的风琴声。一只猫的侧影在月光中慢慢地移动,我掉过头去看它的时候,发觉我不是一个人--五十英尺之外一个人已经从我邻居的大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现在两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仰望银白的星光。从他那悠闲的动作和他那两脚稳踏在草坪上的姿态可以看出这就是盖茨比先生本人,出来确定一下我们本地的天空哪一片是属于他的。 我打定了主意要招呼他。贝克小姐在吃饭时提到过他,那也可以算作介绍了。但我并没招呼他,因为他突然做了个动作,好像表示他满足于独自待着,--他朝着幽暗的海水把两只胳膊伸了出去,那样子真古怪,并且尽管我离他很远,我可以发誓他正在发抖。我也情不自禁地朝海上望去--什么都看不出来,除了一盏绿灯,又小又远,也许是一座码头的尽头。等我回头再去看盖茨比时,他已经不见了,于是我又独自待在不平静的黑夜里。 第二章西卵和纽约之间大约一半路程的地方,汽车路匆匆忙忙跟铁路会合,它在铁路旁边跑上四分之一英里,为的是要躲开一片荒凉的地方。这是一个灰烬的山谷--一个离奇古怪的农场,在这里灰烬像麦子一样生长,长成小山小丘和奇形怪状的园子;在这里灰烬堆成房屋、烟囱和炊烟的形式,最后,经过超绝的努力,堆成一个个灰蒙蒙的人,隐隐约约地在走动,而且已经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化为灰烬了。有时一列灰色的货车慢慢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爬行,叽嘎一声鬼叫,停了下来,马上那些灰蒙蒙的人就拖着铁铲一窝蜂拥上来,扬起一片尘土,让你看不到他们隐秘的活动。 但是,在这片灰蒙蒙的土地以及永远笼罩在它上空的一阵阵暗淡的尘土的上面,你过一会儿就看到T·J·埃克尔堡大夫的眼睛。埃克尔堡大夫的眼睛是蓝色的,庞大无比--瞳仁就有一码高。这双眼睛不是从一张脸上向外看,而是从架在一个不存在的鼻子上的一副硕大无朋的黄色眼镜向外看。显然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眼科医生把它们竖在那儿的,为了招徕生意,扩大他在皇后区的业务,到后来大概他自己也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不然就是撇下它们搬走了。但是,他留下的那两只眼睛,由于年深月久,日晒雨淋,油漆剥落,光彩虽不如前,却依然若有所思,阴郁地俯视着这片阴沉沉的灰堆。 灰烬谷一边有条肮脏的小河流过,每逢河上吊桥拉起让驳船通过,等候过桥的火车上的乘客就得盯着这片凄凉景色,时间长达半小时之久。平时火车在这里至少也要停一分钟,也正由于这个缘故,我才初次见到汤姆·布坎农的情妇。 他有个情妇,这是所有知道他的人都认定的事实。他的熟人都很气愤,因为他常常带着她上时髦的馆子,并且,让她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后,自己就走来走去,跟他认识的人拉呱。我虽然好奇,想看看她,可并不想和她见面--但是我会到她了。一天下午,我跟汤姆同行搭火车上纽约去。等我们在灰堆停下来的时候,他一骨碌跳了起来,抓住我的胳膊肘,简直是强迫我下了车。 "我们在这儿下车,"他断然地说,"我要你见见我的女朋友。" 大概他那天午饭时喝得够多的,因此他硬要我陪他的做法近乎暴力行为。他狂妄自大地认为,我在星期天下午似乎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可做。 我跟着他跨过一排刷得雪白的低低的铁路栅栏,然后沿着公路,在埃克尔堡大夫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往回走了一百码。眼前唯一的建筑物是一小排黄砖房子,坐落在这片荒原的边缘,大概是供应本地居民生活必需品的一条小型"主街"美国小城镇往往只有一条大街,商店集中在这条街上,通称"主街"。,左右隔壁一无所有。这排房子里有三家店铺,一家正在招租,另一家是通宵营业的饭馆,门前有一条炉渣小道;第三家是个汽车修理行--"乔治·B·威尔逊。修理汽车。买卖汽车。"--我跟着汤姆走了进去。 车行里毫无兴旺的气象,空空如也;只看见一辆汽车,一部盖满灰尘、破旧不堪的福特车,蹲在阴暗的角落里。我忽然想到,这间有名无实的车行莫不是个幌子,而楼上却掩藏着豪华温馨的房间,这时老板出现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不停地在一块抹布上擦着手。他是个头发金黄、没精打采的人,脸上没有血色,样子还不难看。他一看见我们,那对浅蓝的眼睛就流露出一线暗淡的希望。 "哈啰,威尔逊,你这家伙,"汤姆说,一面嘻嘻哈哈地拍拍他的肩膀。"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威尔逊缺乏说服力地回答,"你什么时候才把那部车子卖给我?" "下星期;我现在已经让我的司机在整修它了。" "他干得很慢,是不是?" "不,他干得不慢,"汤姆冷冷地说,"如果你这样看法,也许我还是把它拿到别处去卖为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威尔逊连忙解释。"我只是说……"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同时汤姆不耐烦地向车行四面张望。接着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的声音,过一会儿一个女人粗粗的身材挡住了办公室门口的光线。她年纪三十五六,身子胖胖的,可是如同有些女人一样,胖得很美。她穿了一件有油渍的深蓝双绉连衣裙,她的脸庞没有一丝一毫的美,但是她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活力,仿佛她浑身的神经都在不停地燃烧。她慢慢地一笑。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她丈夫身边穿过,仿佛他只是个幽灵,走过来跟汤姆握手,两眼直盯着他。接着她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头也不回就低低地、粗声粗气地对她丈夫说: "你怎么不拿两张椅子来,让人家坐下。" "对,对,"威尔逊连忙答应,随即向小办公室走去,他的身影马上就跟墙壁的水泥色打成一片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笼罩着他深色的衣服和浅色的头发,笼罩着前后左右的一切--除了他的妻子之外。她走到了汤姆身边。 "我要见你,"汤姆热切地说道,"搭下一班火车。" "好吧。" "我在车站下层报摊旁边等你。" 她点点头就从他身边走开,正赶上威尔逊从办公室里搬了两张椅子出来。 我们在公路上没人看见的地方等她。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四号美国独立纪念日。了,因此有一个灰蒙蒙的、骨瘦如柴的意大利小孩沿着铁轨在点放一排"鱼雷炮"。 "多可怕的地方,是不是,"汤姆说,同时皱起眉头看着埃克尔堡大夫。 "糟透了。" "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 "她丈夫没意见吗?" "威尔逊?他以为她是到纽约去看她妹妹。他蠢得要命,连自己活着都不知道。" 就这样,汤姆·布坎农和他的情人还有我,三人一同上纽约去--或许不能说一同去,因为威尔逊太太很识相,她坐在另一节车厢里。汤姆做了这一点让步,以免引起可能在这趟车上的那些东卵人的反感。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棕色花布连衣裙,到了纽约汤姆扶她下车时那裙子紧紧地绷在她那肥阔的臀部。她在报摊上买了一份《纽约闲话》和一本电影杂志,又在车站药店美国药店兼售糖果、香烟、饮料及其他杂货。里买了一瓶冷霜和一小瓶香水。在楼上,在那阴沉沉的、有回音的车道里,她放过了四辆出租汽车,然后才选中了一辆新车,车身是淡紫色的,里面坐垫是灰色的。我们坐着这辆车子驶出庞大的车站,开进灿烂的阳光里。可是马上她又猛然把头从车窗前掉过来,身子向前一探,敲敲前面的玻璃。 "我要买一只那种小狗。"她热切地说,"我要买一只养在公寓里。怪有意思的--养只狗。" 我们的车子倒退到一个白头发老头跟前,他长得活像约翰·D·洛克菲勒美国石油大王,亿万富翁。,真有点滑稽。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篮子,里面蹲着十几条新出世的、难以确定品种的小狗崽子。 "它们是什么种?"威尔逊太太等老头走到出租汽车窗口就急着问道。 "各种都有。你要哪一种,太太?" "我想要一条那种警犬;我看你不一定有那一种吧?" 老头怀疑地向竹篮子里望望,伸手进去捏着颈皮拎起一只来,小狗身子直扭。 "这又不是警犬,"汤姆说。 "不是,这不一定是警犬,"老头说,声音里流露出失望情绪。"多半是一只硬毛猎狗。"他的手抚摸着狗背上棕色毛巾似的皮毛。"你瞧这个皮毛,很不错的皮毛,这条狗绝不会伤风感冒,给你找麻烦的。" "我觉得它真好玩,"威尔逊太太热烈地说,"多少钱?" "这只狗吗?"老头用赞赏的神气看着它。"这只狗要十美元。" 这只硬毛猎狗转了手,--毫无疑问它的血统里不知什么地方跟硬毛猎狗有过关系,不过它的爪子却白得出奇这种狗背上和两侧往往是黑色,其余部位是棕色。--随即安然躺进威尔逊太太的怀里。她欢天喜地抚摸着那不怕伤风着凉的皮毛。 "这是雄的还是雌的?"她委婉地问。 "那只狗?那只狗是雄的。" "是只母狗,"汤姆斩钉截铁地说,"给你钱。拿去再买十只狗。" 我们坐着车子来到五号路,在这夏天星期日的下午,空气又温暖又柔和,几乎有田园风味。即使看见一大群雪白的绵羊突然从街角拐出来,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停一下,"我说,"我得在这儿跟你们分手了。" "不行,你不能走,"汤姆连忙插话说。"茉特尔要生气的,要是你不上公寓去。是不是,茉特尔?" "来吧,"她恳求我。"我打电话叫我妹妹凯瑟琳来。很多有眼力的人都说她真漂亮。" "呃,我很想来,可是……" 我们继续前进,又掉头穿过中央公园,向西城一百多号街那边去,出租汽车在一五八号街一大排白色蛋糕似的公寓中的一幢前面停下。威尔逊太太向四周扫视一番,俨然一副皇后回宫的神气,一面捧起小狗和其他买来的东西,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 "我要把麦基夫妇请上来,"我们乘电梯上楼时她宣布说。"当然,我还要打电话给我妹妹。" 他们的一套房间在最高一层--一间小起居室,一间小餐室,一间小卧室,还有一个洗澡间。起居室给一套大得很不相称的织锦靠垫的家具挤得满满当当的,以至于要在室内走动就要不断地绊倒在法国仕女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里荡秋千的画面上。墙上挂的唯一的画是一张放得特大的相片,乍一看是一只母鸡蹲在一块模糊的岩石上。可是,从远处看去,母鸡化为一顶女帽,一位胖老太太笑眯眯地俯视着屋子。桌子上放着几份旧的《纽约闲话》,还有一本《名字叫彼得的西门》当时流行的一部通俗小说。以及两三本百老汇纽约戏院集中的地区。的黄色小刊物。威尔逊太太首先关心的是狗。一个老大不情愿的开电梯的工人弄来了一只垫满稻草的盒子和一些牛奶,另外他又主动给买了一听又大又硬的狗饼干,有一块饼干一下午泡在一碟牛奶里,泡得稀巴烂。同时,汤姆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柜子的门,拿出一瓶威士忌来。 我一辈子只喝醉过两次,第二次就是那天下午;因此当时所发生的一切现在都好像在雾里一样,模糊不清,虽然公寓里直到八点以后还充满了明亮的阳光。威尔逊太太坐在汤姆膝盖上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后来香烟没了,我就出去到街角上的药店去买烟。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俩都不见了,于是我很识相地在起居室里坐下,看了《名字叫彼得的西门》中的一章--要么书写得太糟,要么威士忌使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因为我看不出一点名堂来。 汤姆和茉特尔(第一杯酒下肚之后威尔逊太太和我就彼此喊教名了)一重新露面,客人们就开始来敲公寓的门了。 她妹妹凯瑟琳是一个苗条而俗气的女人,年纪三十上下,一头浓密的短短的红头发,脸上粉搽得像牛奶一样白。她的眉毛是拔掉又重画过的,画的角度还俏皮一些,可是天然的力量却要恢复旧观,弄得她脸有点眉目不清。她走动的时候,不断发出丁当丁当的声音,因为许多假玉手镯在她胳臂上面上上下下地抖动。她像主人一样大模大样走了进来,对家具扫视了一番,仿佛东西是属于她的,使我怀疑她是否就住在这里。但是等我问她时,她放声大笑,大声重复了我的问题,然后告诉我她和一个女朋友同住在一家旅馆里。 麦基先生是住在楼下一层的一个白净的、女人气的男人。他刚刮过胡子,因为他颧骨上还有一点白肥皂沫。他和屋里每一个人打招呼时都毕恭毕敬。他告诉我他是"吃艺术饭"的,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摄影师,墙上挂的威尔逊太太的母亲那幅像一片胚叶似的模糊不清的放大照片就是他摄制的。他老婆尖声尖气,没精打采,漂漂亮亮,可是非常讨厌。她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她丈夫已经替她照过一百二十七次相了。 威尔逊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一套衣服,现在穿的是一件精致的奶油色雪纺绸的连衣裙,是下午做客穿的那种,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时候,衣裙就不断地沙沙作响。由于衣服的影响,她的个性也跟着起了变化。早先在车行里那么显著的活力变成了目空一切的hauteur法语:傲慢。。她的笑声、她的姿势、她的言谈,每一刻都变得越来越矫揉造作,同时随着她逐渐膨胀,她周围的屋子就显得越来越小,后来,她好像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坐在一个吱吱喳喳的木轴上不停地转动。 "亲爱的,"她装腔作势地大声告诉她妹妹。"这年头不论是谁都想欺骗你。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钱。上星期我找了个女的来看看我的脚,等她把账单给我,你还以为她给我割了阑尾哩。" "那女人姓什么?"麦基太太问。 "埃伯哈特太太。她经常到人家里去替人看脚。" "我喜欢你这件衣服,"麦基太太说,"我觉得它真漂亮。" 威尔逊太太不屑地把眉毛一扬,否定了这句恭维话。 "这只是一件破烂的旧货,"她说。"我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就把它往身上一套。" "可是穿在你身上就显得特别漂亮,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的话,"麦基太太紧跟着说。"只要切斯特能把你这个姿势拍下来,我想这一定会是一幅杰作。" 我们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威尔逊太太,她把一缕头发从眼前掠开,笑吟吟地看着我们大家。麦基先生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然后又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慢慢地来回移动。 "我得改换光线,"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很想把面貌的立体感表现出来。我还要把后面的头发全部摄进来。" "我认为根本不应该改换光线,"麦基太太大声说。"我认为……" 她丈夫"嘘"了一声,于是我们大家又都把目光转向摄影的题材,这时汤姆·布坎农出声地打了一个呵欠,站了起来。 "你们麦基家两口子喝点什么吧,"他说。"再搞点冰和矿泉水来,茉特尔,不然的话大家都睡着了。" "我早就叫那小子送冰来了。"茉特尔把眉毛一扬,对下等人的懒惰无能表示绝望。"这些人!你非得老盯着他们不可。" 她看看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接着她蹦蹦跳跳跑到小狗跟前,欢天喜地地亲亲它,然后又大摇大摆地走进厨房,那神气就好似那里有十几个大厨师在听候她的吩咐。 "我在长岛那边拍过几张好的,"麦基先生断言。 汤姆茫然地看看他。 "有两幅我们配了镜框挂在楼下。" "两幅什么?"汤姆追问。 "两幅习作。其中一幅我称之为《蒙涛角--海鸥》,另一幅叫《蒙涛角--大海》。" 那位名叫凯瑟琳的妹妹在沙发上我的身边坐下。 "你也住在长岛那边吗?"她问我。 "我住在西卵。" "是吗?我到那儿参加过一次聚会,大约一个月以前。在一个姓盖茨比的人的家里。你认识他吗?" "我就住在他隔壁。" "噢,人家说他是德国威廉皇帝的侄儿,或者什么别的亲戚。他的钱都是那么来的。" "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 "我害怕他。我可不愿意落到他手里。" 关于我邻居的这段引人入胜的报道,由于麦基太太突然伸手指着凯瑟琳而被打断了。 "切斯特,我觉得你满可以给她拍一张好的,"她大声嚷嚷,可是麦基先生光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把注意力又转向汤姆。 "我很想在长岛多搞点业务,要是有人介绍的话。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帮我开个头。" "问茉特尔好了,"汤姆哈哈一笑说,正好威尔逊太太端个托盘走了进来。"她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是不是,茉特尔?" "干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你给麦基写一封介绍信去见你丈夫,他就可以给他拍几张特写。"他嘴唇不出声地动了一会儿,接着胡诌道,"《乔治·B·威尔逊在油泵前》,或者诸如此类的玩意。" 凯瑟琳凑到我耳边,跟我小声说: "他们俩谁都受不了自己的那口子。" "是吗?" "受不了。"她先看看茉特尔,又看看汤姆。"依我说,既然受不了,何必还在一起过下去呢?要是我,我就离婚,然后马上重新结婚。" "她也不喜欢威尔逊吗?" 对这个问题的答复是出乎意外的。它来自茉特尔,因为她凑巧听见了问题,而她讲的话是又粗暴又不干净的。 "你瞧,"凯瑟琳得意洋洋地大声说,她又压低了嗓门。"使他们不能结婚的其实是他老婆。她是天主教徒,那些人是不赞成离婚的。" 黛西并不是天主教徒,因此这个煞费苦心的谎言使我有点震惊。 "哪天他们结了婚,"凯瑟琳接着说,"他们准备到西部去住一些时候,等风波过去再回来。" "更稳妥的办法是到欧洲去。" "哦,你喜欢欧洲吗?"她出其不意地叫了起来。"我刚从蒙地卡罗世界著名的赌城。回来。" "真的吗?" "就在去年,我和另外一个姑娘一起去的。" "待了很久吗?" "没有,我们只去了蒙地卡罗就回来了。我们是取道马赛去的。我们动身的时候带了一千二百多美元,可是两天之内就在赌场小房间里让人骗光了。我们回来一路上吃的苦头可不少,我对你说吧。天哪,我恨死那城市了。" 窗外,天空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柔和,像蔚蓝的地中海一样。这时麦基太太尖锐的声音把我唤回到屋子里来。 "我差点也犯错误,"她精神抖擞地大声说,"我差点嫁给了一个追了我好几年的犹太小子。我知道他配不上我。大家都对我说:'露西尔,那个人比你差远了。'可是,如果我没碰上切斯特,他保险会把我搞到手的。" "不错,可是你听我说,"茉特尔·威尔逊说,一面不停地摇头晃脑。"好在你并没嫁给他啊。" "我知道我没嫁给他。" "但是,我可嫁给了他,"茉特尔含糊其辞地说。"这就是你的情况和我的情况不同的地方。" "你为什么嫁给他呢,茉特尔?"凯瑟琳质问道,"也没有人强迫你。" 茉特尔考虑了一会儿。 "我嫁给了他,是因为我以为他是个上等人,"她最后说,"我以为他还有点教养,不料他连舔我的鞋都不配。" "你有一阵子爱他爱得发疯,"凯瑟琳说。 "爱他爱得发疯!"茉特尔不相信地喊道,"谁说我爱他爱得发疯啦?我从来没爱过他,就像我没爱过那个人一样。" 她突然指着我,于是大家都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我竭力做出一副样子表示我并没指望什么人爱我。 "我干的唯一发疯的事是跟他结了婚。我马上就知道我犯了错误。他借了人家一套做客的衣服穿着结婚,还从来不告诉我,后来有一天他不在家,那人来讨还衣服。'哦,这套衣服是你的吗?'我说。'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说哩。'但是我把衣服给了他,然后我躺到床上,号啕大哭,整整哭了一下午。" "她实在应当离开他,"凯瑟琳又跟我说下去。"他们在那汽车行楼顶上住了十一年了。汤姆还是她第一个相好的哩。" 那瓶威士忌--第二瓶了--此刻大家都喝个不停,唯有凯瑟琳除外,她"什么都不喝也感到飘飘然"。汤姆按铃把看门的喊来,叫他去买一种出名的三明治,吃了可以抵得上一顿晚餐的。我想到外面去,在柔和的暮色中向东朝公园走过去,但每次我起身告辞,都被卷入一阵吵闹刺耳的争执中,结果就仿佛有绳子把我拉回到椅子上。然而我们这排黄澄澄的窗户高踞在城市的上空,一定给暮色苍茫的街道上一位观望的过客增添了一点人生的秘密,同时我也可以看到他,一面在仰望一面在寻思。我既身在其中又身在其外,对人生的千变万化既感到陶醉,同时又感到厌恶。 茉特尔把她自己的椅子拉到我椅子旁边,忽然之间她吐出的热气朝我喷来,她絮絮叨叨讲起了她跟汤姆初次相逢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两个面对面的小座位上,就是火车上一向剩下的最后两个座位。我是上纽约去看我妹妹,在她那儿过夜。他穿了一身礼服,一双漆皮鞋,我就忍不住老是看他,可是每次他一看我,我只好假装在看他头顶上的广告。我们走进车站时,他紧挨在我身边,他那雪白的衬衫前胸蹭着我的胳膊,于是我跟他说我可要叫警察了,但他明知我在说假话。我神魂颠倒,跟他上了一辆出租汽车,还以为是上了地铁哩。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句话:'你又不能永远活着。你又不能永远活着。'" 她回过头来跟麦基太太讲话,屋子里充满了她那不自然的笑声。 "亲爱的,"她喊道,"我这件衣服穿过之后就送给你。明天我得去另买一件。我要把所有要办的事情开个单子。按摩、烫发、替小狗买条项圈,买一个那种有弹簧的、小巧玲珑的烟灰缸,还要给妈妈的坟上买一个挂黑丝结的假花圈,可以摆一个夏天的那种。我一定得写个单子,免得我忘掉要做哪些事。" 已经九点钟了--一转眼我再看表时发觉已经十点了。麦基先生倒在椅子上睡着了,两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好像一张活动家的相片。我掏出手帕,把他脸上那一小片叫我一下午都看了难受的干肥皂沫擦掉。 小狗坐在桌子上,两眼在烟雾中盲目地张望,不时轻轻地哼着。屋子里的人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商量到什么地方去,然后又找不着对方,找来找去,发现彼此就在几尺之内。快到半夜的时候,汤姆·布坎农和威尔逊太太面对面站着争吵,声音很激动,争的是威尔逊太太有没有权利提黛西的名字。 "黛西!黛西!黛西!"威尔逊太太大喊大叫。"我什么时候想叫就叫!黛西!黛……" 汤姆·布坎农动作敏捷,伸出手一巴掌打破了威尔逊太太的鼻子。 接着,浴室满地都是血淋淋的毛巾,只听见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同时在一片混乱之中,还夹有断断续续痛楚的哀号。麦基先生打盹醒了,懵懵懂懂地就朝门口走。他走了一半路,又转过身来看着屋子里的景象发呆--他老婆和凯瑟琳一面骂一面哄,同时手里拿着急救用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在拥挤的家具中间来回跑,还有躺在沙发上的那个凄楚的人形,一面血流不止,一面还想把一份《纽约闲话》报铺在织锦椅套上的凡尔赛风景上面。然后麦基先生又掉转身子,继续走出门去。我从灯架上取下我的帽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改天过来一道吃午饭吧。"我们在电梯里哼哼唧唧地往下走的时候,他提议说。 "什么地方?" "随便什么地方?" "别碰电梯开关,"开电梯的工人不客气地说。 "对不起,"麦基先生神气十足地说,"我还不知道我碰了。" "好吧,"我表示同意说,"我一定奉陪。" ……我正站在麦基床边,而他坐在两层床单中间,身上只穿着内衣,手里捧着一本大相片簿。 "《美人与野兽》……《寂寞》……《小店老马》……《布鲁克林大桥》……" 后来我半睡半醒躺在宾夕法尼亚车站下层很冷的候车室里,一面盯着刚出的《论坛报》,一面等候清早四点钟的那班火车。 第三章整个夏天的夜晚都有音乐声从我邻居家传过来。在他蔚蓝的花园里,男男女女像飞蛾一般在笑语、香槟和繁星中间来来往往。下午涨潮的时候,我看着他的客人从他的木筏的跳台上跳水,或是躺在他私人海滩的热沙上晒太阳,同时他的两艘小汽艇破浪前进,拖着滑水板驶过翻腾的浪花。每逢周末,他的罗尔斯-罗伊斯轿车就成了公共汽车,从早晨九点到深更半夜往来城里接送客人,同时他的旅行车也像一只轻捷的黄硬壳虫那样去火车站接所有的班车。每星期一,八个仆人,包括一个临时园丁,整整苦干一天,用许多拖把、板刷、榔头、修枝剪来收拾前一晚的残局。 每星期五,五箱橙子和柠檬从纽约一家水果行送到;每星期一,这些橙子和柠檬变成一座半拉半拉的果皮堆成的小金字塔从他的后门运出去。他厨房里有一架榨果汁机,半小时之内可以榨两百只橙子,只要男管家用大拇指把一个按钮按两百次就行了。 至少每两周一次,大批包办筵席的人从城里下来,带来好几百英尺帆布帐篷和无数的彩色电灯,足以把盖茨比巨大的花园布置得像一棵圣诞树。自助餐桌上各色冷盘琳琅满目,一只只五香火腿周围摆满了五花八门的色拉、烤得金黄的乳猪和火鸡。大厅里面,设起了一个装着一根真的铜杆的酒吧,备有各种杜松子酒和烈性酒,还有各种早已罕见的甘露酒,大多数女客年纪太轻,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七点以前乐队到达,决不是什么五人小乐队,而是配备齐全的整班人马,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大小提琴、短号、短笛、高低音铜鼓,应有尽有。游泳的客人最后一批已经从海滩上进来,现在正在楼上换衣服;纽约来的轿车五辆一排停在车道上,同时所有的厅堂、客室、阳台已经都是五彩缤纷,女客们的发型争奇斗妍,披的纱巾是卡斯蒂尔西班牙一地区,以产头巾出名。人做梦也想不到的。酒吧那边生意兴隆,同时一盘盘鸡尾酒传送到外面花园里的每个角落,到后来整个空气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充满了脱口而出、转眼就忘的打趣和介绍,充满了彼此始终不知姓名的女太太们之间亲热无比的会见。 大地蹒跚着离开太阳,电灯显得更亮,此刻乐队正在奏黄色鸡尾酒会音乐,于是大合唱般的人声又提高了一个音调。笑声每时每刻都变得越来越容易,毫无节制地倾泻出来,只要一句笑话就会引起哄然大笑。人群的变化越来越快,忽而随着新来的客人而增大,忽而分散后又立即重新组合;已经有一些人在东飘西荡--脸皮厚的年轻姑娘在比较稳定的人群中间钻进钻出,一会儿在片刻的欢腾中成为一群人注意的中心,一会儿又得意洋洋在不断变化的灯光下穿过变幻不定的面孔、声音和色彩扬长而去。 忽然间,这些吉卜赛人式的姑娘中有一个,满身珠光宝气,一伸手就抓来一杯鸡尾酒,一口干下去壮壮胆子,然后手舞足蹈,一个人跳到篷布舞池中间去表演。片刻的寂静,乐队指挥殷勤地为她改变了拍子,随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因为有谣言传开,说她是速演剧团的吉尔德·格雷吉尔德·格雷:名噪一时的纽约舞星。的替角。晚会正式开始了。 我相信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到盖茨比家去时,我是少数几个真正接到请帖的客人之一。人们并不是邀请来的--他们是自己来的。他们坐上汽车,车子把他们送到长岛,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们总是出现在盖茨比的门口。一到之后总会有什么认识盖茨比的人给他们介绍一下,从此他们的言谈行事就像在娱乐场所一样了。有时候他们从来到走根本没见过盖茨比,他们怀着一片至诚前来赴会,这一点就可以算一张入场券了。 我确实是受到邀请的。那个星期六一清早,一个身穿绿蓝色制服的司机穿过我的草地,为他主人送来一封措辞非常客气的请柬,上面写道:如蒙我光临当晚他的"小小聚会",盖茨比当感到不胜荣幸。他已经看到我几次,并且早就打算趋访,但由于种种特殊原因未能如愿--杰伊·盖茨比签名,笔迹很神气。 晚上七点一过,我身穿一套白法兰绒便装走过去到他的草坪上,很不自在地在一群群我不认识的人中间晃来晃去--虽然偶尔也有一个我在区间火车上见过的面孔。我马上注意到客人中夹杂着不少年轻的英国人;个个衣着整齐,个个面有饥色,个个都在低声下气地跟殷实的美国人谈话。我敢说他们都在推销什么--或是债券,或是保险,或是汽车。他们最起码都揪心地意识到,近在眼前就有唾手可得的钱,并且相信,只要几句话说得投机,钱就到手了。 我一到之后就设法去找主人,可是问了两三个人他在哪里,他们都大为惊异地瞪着我,同时矢口否认知道他的行踪,我只好悄悄地向供应鸡尾酒的桌子溜过去--整个花园里只有这个地方,一个单身汉可以留连一下而不显得无聊和孤独。 我百无聊赖,正准备喝个酩酊大醉,这时乔丹·贝克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大理石台阶最上一级,身体微向后仰,用轻藐的神气俯瞰着花园。 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我觉得实在非依附一个人不可,不然的话,我恐怕要跟过往的客人寒暄起来了。 "哈啰!"我大喊一声,朝她走去。我的声音在花园里听上去似乎响得很不自然。 "我猜你也许会来的,"等我走到跟前,她心不在焉地答道,"我记得你住在隔壁……" 她不带感情地拉拉我的手,作为她答应马上再来理会我的表示,同时去听在台阶下面站住的两个穿着一样的黄色连衣裙的姑娘讲话。 "哈啰!"她们同声喊道,"可惜你没赢。" 这说的是高尔夫球比赛。她在上星期的决赛中输掉了。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两个穿黄衣的姑娘中的一个说,"可是大约一个月以前我们在这儿见过面。" "你们后来染过头发了,"乔丹说,我听了一惊,但两个姑娘却已经漫不经心地走开了,因此她这句话说给早升的月亮听了,月亮和晚餐的酒菜一样,无疑也是从包办酒席的人的篮子里拿出来的。乔丹用她那纤细的、金黄色的手臂挽着我的手臂,我们走下了台阶,在花园里闲逛。一盘鸡尾酒在暮色苍茫中飘到我们面前,我们就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同座的还有那两个穿黄衣的姑娘和三个男的,介绍给我们的时候名字全含含糊糊一带而过。 "你常来参加这些晚会吗?"乔丹问她旁边的那个姑娘。 "我上次来就是见到你的那一次,"姑娘回答,声音是机灵而自信的。她又转身问她的朋友,"你是不是也一样,露西尔?" 露西尔也是一样。 "我喜欢来,"露西尔说。"我从来不在乎干什么,只要我玩得痛快就行。上次我来这里,我把衣服在椅子上撕破了,他就问了我的姓名住址--不出一个星期我收到克罗里公司送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件新的晚礼服。" "你收下了吗?"乔丹问。 "我当然收下了。我本来今晚准备穿的,可是它胸口太大,非改不可。衣服是淡蓝色的,镶着淡紫色的珠子。二百六十五美元。" "一个人肯干这样的事真有点古怪,"另外那个姑娘热切地说,"他不愿意得罪任何人。" "谁不愿意?"我问。 "盖茨比。有人告诉我……" 两个姑娘和乔丹诡秘地把头靠到一起。 "有人告诉我,人家认为他杀过一个人。" 我们大家都感到十分惊异。三位先生也把头伸到前面,竖起耳朵来听。 "我想并不是那回事,"露西尔不以为然地分辩道,"多半是因为在大战时他当过德国间谍。" 三个男的当中有一个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听过一个人这样说,这人对他一清二楚,是从小和他一起在德国长大的,"他肯定无疑地告诉我们。 "噢,不对,"第一个姑娘又说,"不可能是那样,因为大战期间他是在美国军队里。"由于我们又倾向于听信她的话,她又兴致勃勃地把头伸到前面。"你只要趁他以为没有人看他的时候看他一眼。我敢打赌他杀过一个人。" 她眯起眼睛,哆嗦了起来。露西尔也在哆嗦。我们大家掉转身来,四面张望去找盖茨比。有些人早就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现在谈起他来却这样窃窃私语,这一点也足以证明他引起了人们何等浪漫的遐想了。 第一顿晚饭--午夜后还有一顿--此刻开出来了,乔丹邀我去和花园那边围着一张桌子坐的她的一伙朋友坐在一起。一共有三对夫妇,外加一个陪同乔丹来的男大学生,此人死气白赖,说起话来老是旁敲侧击,并且显然认为乔丹早晚会或多或少委身于他的。这伙人不到处转悠,而正襟危坐,自成一体,并且俨然自封为庄重的农村贵族的代表--东卵屈尊光临西卵,而又小心翼翼提防它那灯红酒绿的欢乐。 "咱们走开吧,"乔丹低声地讲,这时已经莫名其妙地浪费了半个钟头。"这里对我来说是太斯文了。" 我们站了起来,她解释说我们要去找主人;她就是因为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使我颇感局促不安。那位大学生点点头,神情既玩世不恭,又闷闷不乐。 我们先到酒吧间去张了一张,那儿挤满了人,可盖茨比并不在那里。她从台阶上头向下看,找不到他,他也不在阳台上。我们怀着希望推开一扇很神气的门,走进了一间高高的哥特式图书室,四壁镶的是英国雕花橡木,大有可能是从海外某处古迹原封不动地拆过来的。 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戴着老大的一副猫头鹰式眼镜,正醉醺醺地坐在一张大桌子的边上,迷迷糊糊目不转睛地看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书。我们一走进去他就兴奋地转过身来,把乔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觉得怎么样?"他冒冒失失地问道。 "关于什么?" 他把手向书架一扬。 "关于那个。其实你也不必仔细看了,我已经仔细看过。它们都是真的。" "这些书吗?" 他点点头。 "绝对是真的--一页一页的,什么都有。我起先还以为大概是好看的空书壳子。事实上,它们绝对是真的。一页一页的什么--等等!我拿给你们瞧。" 他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不相信,急忙跑到书橱前面,拿回来一本《斯托达德演说集》卷一约翰·斯托达德(1850-1931):美国演说家,著有《演说集》十卷。。 "瞧!"他得意洋洋地嚷道,"这是一本地地道道的印刷品。它真把我蒙住了。这家伙简直是个贝拉斯科大卫·贝拉斯科(1859-1931):美国舞台监督,以布景逼真闻名。。真是巧夺天工。多么一丝不苟!多么逼真!而且知道见好就收--并没裁开纸页。你还要怎样?你还指望什么?" 他从我手里把那本书一把夺走,急急忙忙在书架上放回原处,一面叽咕着说什么假使一块砖头被挪开,整个图书室就有可能塌掉。 "谁带你们来的?"他问道,"还是不请自到的?我是有人带我来的。大多数客人都是别人带来的。" 乔丹很机灵,很高兴地看着他,但并没有答话。 "我是一位姓罗斯福的太太带来的,"他接着说,"克劳德·罗斯福太太。你们认识她吗?我昨天晚上不知在什么地方碰上她的。我已经醉了个把星期了,我以为在图书室里坐一会儿可以醒醒酒的。" "有没有醒?" "醒了一点,我想。我还不敢说。我在这儿刚待了一个钟头。我跟你们讲过这些书吗?它们都是真的。它们是……" "你告诉过我们了。" 我们庄重地和他握握手,随即回到外边去。 此刻花园里篷布上有人在跳舞;有老头子推着年轻姑娘向后倒退,无止无休地绕着难看的圈子;有高傲的男女抱在一起按时髦的舞步扭来扭去,守在一个角落里跳--还有许许多多单身姑娘在作单人舞蹈,或者帮乐队弹一会儿班卓琴或者敲一会儿打击乐器。到了午夜欢闹更甚。一位有名的男高音唱了意大利文歌曲,还有一位声名狼藉的女低音唱了爵士音乐,还有人在两个节目之间在花园里到处表演"绝技",同时一阵阵欢乐而空洞的笑声响彻夏夜的天空。一对双胞胎--原来就是那两个黄衣姑娘--演了一出化装的娃娃戏,同时香槟一杯杯的端出来,杯子比洗手指用的小碗还要大。月亮升得更高了,海湾里飘着一副三角形的银色天秤指天秤座星斗。,随着草坪上班卓琴铿锵的琴声微微颤动。 我仍然和乔丹·贝克在一起。我们坐的一张桌上还有一位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子和一个吵吵闹闹的小姑娘,她动不动就忍不住要放声大笑。我现在玩得也挺开心了。我已经喝了两大碗香槟,因此这片景色在我眼前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根本性的、奥妙的东西。 在文娱节目中间休息的时候,那个男的看着我微笑。 "您很面熟,"他很客气地说。"战争期间您不是在第一师吗?" "正是啊。我在步兵二十八连。" "我在十六连,直到一九一八年六月。我刚才就知道我以前在哪儿见过您的。" 我们谈了一会儿法国的一些阴雨、灰暗的小村庄。显而易见他就住在附近,因为他告诉我他刚买了一架水上飞机,并且准备明天早晨去试飞一下。 "愿意跟我一块去吗,老兄?就在海湾沿着岸边转转。" "什么时候?" "随便什么时候,对你合适就行。" 我已经话到了嘴边想问他的名字,这时乔丹掉转头来朝我一笑。 "现在玩得快活吧?"她问。 "好多了。"我又掉转脸对着我的新交。"这对我来说是个奇特的晚会。我连主人都还没见到哩。我就住在那边……"我朝着远处看不见的树篱笆把手一挥。"这位姓盖茨比的派他的司机过来送了一份请帖。" 他朝我望了一会儿,似乎没听懂我的话。 "我就是盖茨比,"他突然说。 "什么!"我叫了一声,"噢,真对不起。" "我还以为你知道哩,老兄。我恐怕不是个很好的主人。" 他心领神会地一笑--还不止心领神会。这是极为罕见的笑容,其中含有永久的善意的表情,这是你一辈子也不过遇见四五次的。它面对--或者似乎面对--整个永恒的世界一刹那,然后就凝注在你身上,对你表现出不可抗拒的偏爱。他了解你恰恰到你本人希望被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乐于相信你自己那样,并且教你放心他对你的印象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给予别人的印象。恰好在这一刻他的笑容消失了--于是我看着的不过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汉子,三十一二岁年纪,说起话来文质彬彬,几乎有点可笑。在他作自我介绍之前不久,我有一个强烈的印象,觉得他说话字斟句酌。 差不多在盖茨比先生说明自己身份的那一刻,一个男管家急急忙忙跑到他跟前报告他芝加哥有长途电话找他。他微微欠身道歉,把我们大家一一包括在内。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老兄,"他恳切地对我说,"对不起,过会儿再来奉陪。" 他走开之后,我马上转向乔丹--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我感到的惊异。我本来以为盖茨比先生是个红光满面、肥头大耳的中年人。 "他是谁?"我急切地问,"你可知道?" "他就是一个姓盖茨比的人呗。" "我是问他是哪儿来的?他又是干什么的?" "现在你也琢磨起这个题目来了,"她厌倦地笑道,"唔,他告诉过我他上过牛津大学。" 一个模糊的背景开始在他身后出现,但是随着她的下一句话又立即消失了。 "可是,我并不相信。" "为什么不信?" "我不知道,"她固执地说,"我就是不相信他上过牛津。" 她的语气之中有点什么使我想起另外那个姑娘说的"我想他杀过一个人",其结果是打动了我的好奇心。随便说盖茨比出身于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地区也好,出身于纽约东城南区贫民窟。也好,我都可以毫无疑问地接受。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年纪轻的人不可能--至少我这个孤陋寡闻的乡下人认为他们不可能--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悄地出现,在长岛海湾买下一座宫殿式的别墅。 "不管怎样,他举行大型宴会,"乔丹像一般城里人一样不屑于谈具体细节,所以改换了话题。"而我也喜欢大型宴会。这样亲热得很。在小的聚会上,三三两两谈心倒不可能。" 大鼓轰隆隆一阵响,接着突然传来乐队指挥的声音,盖过花园里嘈杂的人声。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说,"应盖茨比先生的要求,我们现在为各位演奏弗拉迪米尔·托斯托夫先生的最新作品,这部作品五月里在卡内基音乐厅曾经引起那么多人注意。各位看报就知道那是轰动一时的事件。"他带着轻松而居高临下的神气微微一笑,又加了一句:"可真叫轰动!"引得大家都放声大笑。 "这支乐曲,"他最后用洪亮的声音说,"叫做《弗拉迪米尔·托斯托夫的爵士音乐世界史》。" 托斯托夫先生这个乐曲是怎么回事,我没有注意到,因为演奏一开始,我就一眼看到了盖茨比单独一个人站在大理石台阶上面,用满意的目光从这一群人看到那一群人。他那晒得黑黑的皮肤很漂亮地紧绷在脸上,他那短短的头发看上去好像是每天都修剪似的。我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诡秘的迹象。我纳闷是否他不喝酒这个事实有助于把他跟他的客人们截然分开,因为我觉得随着沆瀣一气的欢闹的高涨,他却变得越发端庄了。等到《爵士音乐世界史》演奏完毕,有的姑娘像小哈巴狗一样乐滋滋地靠在男人肩膀上,有的姑娘开玩笑地向后晕倒在男人怀抱里,甚至倒进人群里,明知反正有人会把她们托住--可是没有人晕倒在盖茨比身上,也没有法国式的短发碰到盖茨比的肩头,也没有人组织四人合唱团来拉盖茨比加入。 "对不起。" 盖茨比的男管家忽然站在我们身旁。 "贝克小姐?"他问道,"对不起,盖茨比先生想单独跟您谈谈。" "跟我谈?"她惊奇地大声说。 "是的,小姐。"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惊愕地对我扬了扬眉毛,然后跟着男管家向房子走过去。我注意到她穿晚礼服,穿所有的衣服,都像穿运动服一样--她的动作有一种矫健的姿势,仿佛她当初就是在空气清新的早晨在高尔夫球场上学走路的。 我独自一人,时间已快两点了。有好一会儿,从阳台上面一间长长的、有许多窗户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阵杂乱而引人入胜的声音。乔丹的那位大学生此刻正在和两个歌舞团的舞女大谈助产术,央求我去加入,可是我溜掉了,走到室内去。 大房间里挤满了人。穿黄衣的姑娘有一个在弹钢琴,她身旁站着一个高高的红发少妇,是从一个有名的歌舞团来的,正在那里唱歌。她已经喝了大量的香槟,在她唱歌的过程中她又不合时宜地认定一切都非常非常悲惨--她不仅在唱,而且还在哭。每逢曲中有停顿的地方,她就用抽抽噎噎的哭声来填补,然后又用震颤的女高音继续去唱歌词。眼泪沿着她的面颊往下流,--可不是畅通无阻地流,因为眼泪一碰到画得浓浓的睫毛之后变成了黑墨水,像两条黑色的小河似的慢慢地继续往下流。有人开玩笑,建议她唱脸上的那些音符,她听了这话把两手向上一甩,倒在一张椅子上,醉醺醺地呼呼大睡起来。 "她刚才跟一个自称是她丈夫的人打过一架,"我身旁一个姑娘解释说。 我向四周看看,剩下的女客现在多半都在跟她们所谓的丈夫吵架。连乔丹的那一伙,从东卵来的那四位,也由于意见不和而四分五裂了。男的当中有一个正在劲头十足地跟一个年轻的女演员交谈,他的妻子起先还保持尊严,装得满不在乎,想一笑置之,到后来完全垮了,就采取侧面攻击--不时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像一条愤怒的衲脊蛇,向他耳中嘶道:"你答应过的!" 舍不得回家的并不限于任性的男客。穿堂里此刻有两个毫无醉意的男客和他们怒气冲天的太太。两位太太略微提高了嗓子在互相表示同情。 "每次他一看见我玩得开心他就要回家。" "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自私的事。" "我们总是第一个走。" "我们也是一样。" "不过,今晚我们几乎是最后的了,"两个男的有一个怯生生地说。"乐队半个钟头以前就走了。" 尽管两位太太一致认为这种恶毒心肠简直难以置信,这场纠纷终于在一阵短短的揪斗中结束,两位太太都被抱了起来,两腿乱踢,消失在黑夜里。 我在穿堂里等我帽子的时候,图书室的门开了,乔丹·贝克和盖茨比一同走了出来。他还在跟她说最后一句话,可是这时有几个人走过来和他告别,他原先热切的态度陡然收敛,变成了拘谨。 乔丹那一伙人从阳台上不耐烦地喊她,可是她还逗留了片刻和我握手。 "我刚才听到一件最惊人的事情,"她出神地小声说,"我们在那里边待了多久?" "哦,个把钟头。" "这事……太惊人了,"她出神地重复说。"可是我发过誓不告诉别人,而我现在已经在逗你了。"她对着我的脸轻轻打了个呵欠。"有空请过来看我……电话簿……西古奈·霍华德太太名下……我的姑妈……"她一边说一边匆匆离去--她活泼地挥了一下那只晒得黑黑的手表示告别,然后就消失在门口她那一伙人当中了。 我觉得怪难为情的,第一次来就待得这么晚,于是走到包围着盖茨比的最后几位客人那边去。我想要解释一下我一来就到处找过他,同时向他道歉刚才在花园里当面都不认识。 "没有关系,"他恳切地嘱咐我。"别放在心上,老兄。"这个亲热的称呼还比不上非常友好地拍拍我肩膀的那只手所表示的亲热。"别忘了明天早上九点我们要乘水上飞机上天哩。" 接着男管家来了,站在他背后。 "先生,费城有长途电话请您说话。" "好,就来。告诉他们我就来。……晚安。" "晚安。" "晚安。"他微微一笑。突然之间,我待到最后才走,这其中好像含有愉快的深意,仿佛他是一直希望如此的。"晚安,老兄……晚安。" 可是,当我走下台阶时,我看到晚会还没有完全结束。离大门五十英尺,十几辆汽车的前灯照亮了一个不寻常的、闹哄哄的场面。在路旁的小沟里,右边向上,躺着一辆新的小轿车,可是一只轮子撞掉了。这辆车离开盖茨比的车道还不到两分钟,一堵墙的突出部分是造成车轮脱落的原因,现在有五六个好奇的司机在围观。可是,由于他们让自己的车子挡住了路,后面车子上的司机已经按了好久喇叭,一片刺耳的噪音更增添了整个场面本来就很严重的混乱。 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已经从撞坏的车子里出来,此刻站在大路中间,从车子看到轮胎,又从轮胎看到旁观的人,脸上带着愉快而迷惑不解的表情。 "请看!"他解释道,"车子开到沟里去了。" 这个事实使他感到不胜惊奇。我先听出了那不平常的惊奇的口吻,然后认出了这个人--就是早先光顾盖茨比图书室的那一位。 "怎么搞的?" 他耸了耸肩膀。 "我对机械一窍不通,"他肯定地说。 "到底怎么搞的?你撞到墙上去了吗?" "别问我,""猫头鹰眼"说,把事情推脱得一干二净。"我不大懂开车--几乎一无所知。事情发生了,我就知道这一点。" "既然你车子开得不好,那么你晚上就不应当试着开车嘛。" "可是我连试也没试,"他气愤愤地解释。"我连试也没试啊。" 旁观的人听了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自杀吗?" "幸亏只是一只轮子!开车开得不好,还连试都不试!" "你们不明白,"罪人解释说,"我没有开车。车子里还有一个人。" 这句声明所引起的震惊表现为一连声的"噢……啊……啊!"同时那辆小轿车的门也慢慢开了。人群--此刻已经是一大群了--不由得向后一退,等到车门敞开以后,又有片刻阴森可怕的停顿。然后,逐渐逐渐地,一部分一部分地,一个脸色煞白、摇来晃去的人从撞坏了的汽车里跨了出来,先伸出一只大舞鞋在地面上试探了几下。 这位幽灵被汽车前灯的亮光照得睁不开眼,又被一片汽车喇叭声吵得糊里糊涂,站在那里摇晃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个穿风衣的人。 "怎么啦?"他镇静地问道,"咱们没汽油了吗?" "你瞧!" 五六个人用手指指向那脱落下来的车轮--他朝它瞪了一眼,然后抬头向上看,仿佛他怀疑轮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轮子掉下来了,"有一个人解释说。 他点点头。 "起先我还没发现咱们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挺起胸膛,用坚决的声音说: "不知可不可以告诉我哪儿有加油站?" 至少有五六个人,其中有的比他稍微清醒一点,解释给他听,轮子和车子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了。 "倒车,"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点子,"用倒车挡。" "可是轮子掉啦!" 他迟疑了一会儿。 "试试也无妨嘛,"他说。 汽车喇叭的尖声怪叫达到了高潮,于是我掉转身,穿过草地回家。我回头望了一眼。一轮明月正照在盖茨比别墅的上面,使夜色跟先前一样美好;明月依旧,而欢声笑语已经从仍然光辉灿烂的花园里消失了。一股突然的空虚此刻好像从那些窗户和巨大的门里流出来,使主人的形象处于完全的孤立之中,他这时站在阳台上,举起一只手作出正式的告别姿势。重读一遍以上所写的,我觉得我已经给人一种印象,好像相隔好几个星期的三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就是我所关注的一切。恰恰相反,它们只不过是一个繁忙的夏天当中的一些小事,而且直到很久以后,我对它们还远远不如对待我自己的私事那样关心。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工作。每天清早太阳把我的影子投向西边时,我沿着纽约南部摩天大楼之间的白色裂口匆匆走向正诚信托公司。我跟其他的办事员和年轻的债券推销员混得很熟,和他们一起在阴暗拥挤的饭馆里吃午饭,吃点小猪肉香肠加土豆泥,喝杯咖啡。我甚至和一个姑娘发生过短期的关系,她住在泽西城在纽约市附近。,在会计处工作。可是她哥哥开始给我眼色看,因此她七月里出去度假的时候,我就让这事悄悄地吹了。 我一般在耶鲁俱乐部吃晚饭,--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这是我一天中最凄凉的事情--饭后我上楼到图书室去认真学习各种投资和证券一个钟头。同学会里往往有几个爱玩爱闹的人光临,但他们从来不进图书室,所以那里倒是个做工作的好地方。在那以后,如果天气宜人,我就沿着麦迪逊路溜达,经过那座古老的默里山饭店,再穿过三十三号街走到宾夕法尼亚车站。 我开始喜欢纽约了,喜欢夜晚那种奔放冒险的情调,喜欢那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和往来车辆给应接不暇的眼睛带来的满足。我喜欢在五号路上溜达,从人群中挑出风流的女人,幻想几分钟之内我就要进入她们的生活,而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或者非难这件事。有时,在我脑海里,我跟着她们走到神秘的街道拐角上她们所住的公寓,到了门口她们回眸一笑,然后走进一扇门消失在温暖的黑暗之中。在大都市迷人的黄昏时刻,我有时感到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寞,同时也觉得别人有同感,--那些在橱窗面前踯躅的穷困的青年小职员,等到了时候独个儿上小饭馆去吃一顿晚饭--黄昏中的青年小职员,虚度着夜晚和生活中最令人陶醉的时光。 有时晚上八点钟,四十几号街那一带阴暗的街巷挤满了出租汽车,五辆一排,热闹非凡,都是前往戏院区的,这时我心中就感到一种无名的怅惘。出租汽车在路口暂停的时候,车里边的人身子偎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见的笑话引起了欢笑,点燃的香烟在里面造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幻想着我也在匆匆赶去寻欢作乐,分享他们内心的激动,于是我暗自为他们祝福。 有好久我没有见过乔丹·贝克,后来在仲夏时节我又找到了她。起初我陪她到各处去感到很荣幸,因为她是个高尔夫球冠军,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的大名。后来却有了另一种感情。我并没有真的爱上她,但我产生了一种温柔的好奇心。她对世人摆出的那副厌烦而高傲的面孔掩盖了点什么--大多数装模作样的言行到后来总是在掩盖点什么,虽然起初并不如此--有一天我发现了那是什么。当时我们两人一同到沃维克去参加一次别墅聚会。她把一辆借来的车子车篷不拉上就停在雨里,然后扯了个谎--突然之间我记起了那天晚上我在黛西家里想不起来的那件关于她的事。在她参加的第一个重要的高尔夫锦标赛上,发生了一场风波,差一点闹到登报,--有人说在半决赛那一局她把球从一个坏位置上移动过。事情几乎要成为一桩丑闻--后来平息了下去。一个球童收回了他的话,唯一的另一个见证人也承认他可能搞错了。这个事件和她的名字却留在我脑子里。 乔丹·贝克本能地回避聪明机警的男人,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因为她认为,在对越轨的行动不以为然的社会圈子里活动比较保险。她不诚实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她不能忍受处于不利的地位,既然这样不甘心,因此我想她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耍各种花招,为了对世人保持那个傲慢的冷笑,而同时又能满足她那硬硬的、矫健的肉体的要求。 这对我完全无所谓。女人不诚实,这是人们司空见惯的事--我微微感到遗憾,过后就忘了。也是在参加那次别墅聚会的时候,我们俩有过一次关于开车的奇怪的谈话。因为她从几个工人身旁开过去,挨得太近,结果挡泥板擦着一个工人上衣的纽扣。 "你是个粗心的驾驶员,"我提出了抗议。"你该再小心点儿,要不就干脆别开车。" "我很小心。" "不对,你不小心。" "不要紧,反正别人很小心,"她轻巧地说。 "这跟你开车有什么关系?" "他们会躲开我的,"她固执地说,"要两方面才能造成一次车祸嘛。" "假定你碰到一个像你一样不小心的人呢?" "我希望永远不会碰到,"她答道,"我顶讨厌不小心的人。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她那双灰色的、被太阳照得眯紧的眼睛笔直地盯着前方,但她故意地改变了我们的关系,因而有片刻工夫我以为我爱上了她。但是我思想迟钝,而且满脑袋清规戒律,这都对我的情欲起着刹车的作用,同时我也知道首先我得完全摆脱家乡的那段纠葛。我一直每星期写一封信并且签上:"爱你,尼克",而我能想到的只是每次那位小姐一打网球,她的上唇上边总出现像小胡子一样的一溜汗珠。不过确实有过一种含糊的默契,这必须先委婉地解除,然后我才可以自由。 每个人都以为他自己至少有一种主要的美德,而这就是我的:我所认识的诚实的人并不多,而我自己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个。 第四章星期天早晨,教堂的钟声响彻沿岸村镇的时候,时髦社会的男男女女又回到了盖茨比的别墅,在他的草坪上寻欢作乐。 "他是个私酒贩子,"那些少妇一边说,一边在他的鸡尾酒和他的好花之间的什么地方走动着。"有一回他杀了一个人,那人打听出他是兴登堡兴登堡(1847-1934):德国元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德军总司令。的侄子,魔鬼的表兄弟。递给我一朵玫瑰花,宝贝,再往那只水晶杯子里给我倒最后一滴酒。" 有一次我在一张火车时刻表上空白的地方写下了那年夏天到盖茨比别墅来过的人的名字。现在这已经是一张很旧的时刻表了,沿着折印快要散了,上面印着"本表1922年7月5日起生效"。但我还认得出那些暗淡的名字,它们可以给你一个比我的笼统概括更清楚的印象,那些人到盖茨比家里作客,却对他一无所知,仿佛这是对他所表示的一种微妙的敬意。 好吧,从东卵来的有切斯特·贝克夫妇、利契夫妇、一个我在耶鲁认识的姓本森的,还有去年夏天在缅因州淹死的韦伯斯特·西维特大夫。还有霍恩比姆夫妇、威利·伏尔泰夫妇以及布莱克巴克全家,他们总是聚集在一个角落里,不管谁走近他们就像山羊一样翘起鼻孔。还有伊士梅夫妇、克里斯蒂夫妇(更确切地说是休伯特·奥尔巴哈和克里斯蒂先生的老婆)和埃德加·比弗,据说有一个冬天的下午他的头发无缘无故地变得像雪一样白。 我记得,克拉伦斯·恩狄是从东卵来的。他只来过一次,穿着一条白灯笼裤,还在花园里跟一个姓艾蒂的二流子干了一架。从岛上更远的地方来的有齐德勒夫妇、O·R·P·斯雷德夫妇、乔治亚州的斯通瓦尔·杰克逊·亚伯拉姆夫妇,还有菲希加德夫妇和里普利·斯奈尔夫妇。斯奈尔在他去坐牢的前三天还来过,喝得烂醉躺在石子车道上,结果尤里西斯·斯威特太太的汽车从他的右手上开了过去。丹赛夫妇也来,还有年近七十的S·B·怀特贝特、莫理斯·A·弗林克、汉姆海德夫妇、烟草进口商贝路加以及贝路加的几个姑娘。 西卵来的有波尔夫妇、马尔雷德夫妇、塞西尔·罗伯克、塞西尔·肖恩、州议员古利克,还有卓越影片公司的后台老板牛顿·奥基德、艾克豪斯特和克莱德·科恩、小唐·S·施沃兹以及阿瑟·麦加蒂,他们都是跟电影界有这样那样的关系的。还有卡特利普夫妇、班姆堡夫妇和G·厄尔·马尔东,就是后来勒死妻子的那个姓马尔东的人的兄弟。投机商达·冯坦诺也来这儿,还有爱德·莱格罗、詹姆斯·B·(诨名是"坏酒")菲来特、德·琼夫妇和欧内斯特·利里--他们都是来赌钱的,每当菲来特逛进花园里去,那就意味着他输得精光,第二天联合运输公司的股票又得有利可图地涨落一番。 有一个姓克利普斯普林格的男人在那儿次数又多时间又长,后来大家就称他为"房客"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没别的家。在戏剧界人士中,有葛斯·威兹、霍勒斯·奥多诺万、莱斯特·迈尔、乔治·德克维德和弗朗西斯·布尔。从纽约城里来的还有克罗姆夫妇、贝克海森夫妇、丹尼克夫妇、罗素·贝蒂、科里根夫妇、凯利赫夫妇、杜厄夫妇、斯科里夫妇、S·W·贝尔丘夫妇、斯默克夫妇、现在离了婚的小奎因夫妇和亨利·L·帕默多,他后来在时报广场跳在一列地下火车前面自杀了。 本尼·麦克莱纳亨总是带着四个姑娘一同来。她们每次人都不同,可是全长得一模一样,因此看上去都好像是以前来过的。她们的名字我忘了--杰奎林,大概是,要不然就是康雪爱拉,或者格洛丽亚或者珠迪或者琼,她们的姓要么是音调悦耳的花名和月份的名字,要么是美国大资本家的庄严的姓氏,只要有人追问,她们就会承认自己是他们的远亲。 除了这许多人之外,我还记得福丝娣娜·奥布莱恩至少来过一次,还有贝达克家姐妹,还有小布鲁尔,就是在战争中鼻子被枪弹打掉的那个,还有阿尔布鲁克斯堡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海格小姐、阿迪泰·费兹彼得夫妇和一度当过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主席的P·朱厄特先生,还有克劳迪娅·希普小姐和一个被认为是她司机的男伴,还有一位某某亲王,我们管他叫公爵,即使我曾经知道他的名字,我也忘掉了。 所有这些人那年夏天都到盖茨比的别墅来过。七月末一天早上九点钟,盖茨比的华丽汽车沿着岩石车道一路颠到我门口停下,它那三个音符的喇叭发出一阵悦耳的音调。这是他第一次来看我,虽然我已经赴过两次他的晚会,乘过他的水上飞机,而且在他热情邀请之下时常借用他的海滩。 "早啊,老兄。你今天要和我一同吃午饭,我想我们就同车进城吧。" 他站在他车子的挡泥板上,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那种灵活的动作是美国人所特有的--我想这是由于年轻时候不干重活的缘故,更重要的是由于我们各种紧张剧烈的运动造成姿势自然而优美。这个特点不断地以坐立不安的形式突破他那拘谨的举止而流露出来。他一刻也不安静;总是有一只脚在什么地方轻轻拍着,要不然就是有一只手在不耐烦地一开一合。 他瞧出我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的汽车。 "这车子很漂亮,是不是,老兄?"他跳了下来,好让我看清楚一些。"你以前从来没看到过它吗?" 我看到过,大家都看到过。车子是瑰丽的奶油色的,镀镍的地方闪光耀眼,车身长得出奇,四处鼓出帽子盒、大饭盒和工具盒,琳琅满目,还有层层叠叠的挡风玻璃反映出十来个太阳的光辉。我们在温室似的绿皮车厢里许多层玻璃后面坐下,向城里进发。 过去一个月里,我大概跟他交谈过五六次。使我失望的是,我发现他没有多少话可说。因此我最初以为他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的印象,已经渐渐消失,他只不过是隔壁一家豪华的郊外饭店的老板。 接着就发生了那次使我感到窘迫的同车之行。我们还没到西卵镇,盖茨比就开始把他文雅的句子说到一半就打住,同时犹疑不决地用手拍着他酱色西装的膝盖。 "我说,老兄,"他出其不意地大声说,"你到底对我是怎么个看法?" 我有点不知所措,就开始说一些含糊其辞的话来搪塞。 "得啦,我来给你讲讲我自己的身世吧,"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听到这么多闲话,我不希望你从中得到一个对我的错误看法。" 原来他知道那些给他客厅里的谈话增添风趣的离奇的流言蜚语。 "上帝作证,我要跟你说老实话。"他的右手突然命令上天的惩罚作好准备。"我是中西部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是在美国长大的,可是在牛津受的教育,因为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在牛津受教育的。这是个家庭传统。" 他斜着眼朝我望望--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乔丹·贝克曾认为他撒谎。他把"在牛津受教育的"这句话匆匆带了过去,或者含糊其辞,或者半吞半吐,仿佛这句话以前就使他犯嘀咕。有了这个疑点,他的整个自述就站不住脚了,因此我猜疑他毕竟是有点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中西部什么地方?"我随便一问。 "旧金山。旧金山在西部海岸,不属中西部。" "哦,是这样。" "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因此我继承了很多钱。" 他的声音很严肃,仿佛想起家族的突然消亡犹有余痛似的。有一会儿我怀疑他在捉弄我,但是看了他一眼就使我相信不是那么回事。 "后来我就像一个年轻的东方王公那样到欧洲各国首都去当寓公--巴黎、威尼斯、罗马--收藏珠宝,以红宝石为主;打打狮子老虎;画点儿画,不过是为了自己消遣,同时尽量想忘掉好久以前一件使我非常伤心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来,因为他的话令人难以置信。他的措词本身那么陈腐,以致在我脑子里只能是这样的形象:一个裹着头巾的傀儡戏里的"角色",在布龙公园在巴黎郊外,有大片森林。追着打老虎,一面跑一面从身子里每个孔洞里往外漏木屑。 "后来就打仗了,老兄。这倒是莫大的宽慰,我千方百计地去找死,可是我的命好像有神仙保佑一样。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得到了中尉的军衔。在阿贡森林一役,我带领我那个机枪营的残余部队一往直前,结果我们两边都有半英里的空地,步兵在那里无法推进。我们在那儿待了两天两夜,一百三十个人,十六挺刘易斯式机枪。后来等到步兵开上来,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发现了三个德国师的徽记。我被提升为少校,每一个同盟国政府都发给我一枚勋章--其中甚至包括门的内哥罗,亚德里亚海上的那个小小的门的内哥罗。" 小小的门的内哥罗!他仿佛把这几个字举了起来,冲着它们点头微笑。这一笑表示他了解门的内哥罗动乱的历史,并且同情门的内哥罗人民的英勇斗争。这一笑也表示他完全理解那个国家一系列的情况,正是这些情况使得门的内哥罗热情的小小的心里发出了这个颂扬。我的怀疑此刻已化为惊奇;这好像是匆匆忙忙翻阅十几本杂志一样。 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随即一块系在一条缎带上的金属片落进我的手掌心。 "这就是门的内哥罗的那一个。" 使我吃惊的是,这玩意看上去是真的。"丹尼罗勋章",上面的一圈铭文写道:"门的内哥罗国王尼古拉斯。" "翻过来。" "杰伊·盖茨比少校,"我念道,"英勇过人。" "这儿还有一件我随身带的东西,牛津时期的纪念品,是在三一学院校园里照的--我左边那个人现在是唐卡斯特伯爵。" 这是一张五六个年轻人的相片,身上穿着运动上衣,在一条拱廊下闲站着,背后可以看见许许多多塔尖牛津校舍大多为哥特式建筑,塔尖林立。,其中有盖茨比,比现在显得年轻点,但也年轻不了多少--手里拿着一根板球棒。 这样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啦。我仿佛看见一张张五色斑斓的老虎皮挂在他在大运河指意大利威尼斯城的大运河。上的宫殿里,我仿佛看见他打开一箱红宝石,借它们浓艳的红光来减轻他那颗破碎的心的痛苦。 "我今天有件大事要请你帮忙,"他说,一面很满意地把他的纪念品放进口袋里。"因此我觉得你应当了解我的情况。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只是一个不三不四的人。要知道,我往往和陌生人交往,因为我东飘西荡,尽量想忘掉那件伤心事。"他犹疑了一下。"这件事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听到。" "吃午饭的时候?" "不,今天下午。我碰巧打听到你约了贝克小姐喝茶。" "你是说你爱上了贝克小姐吗?" "不是,老兄,我没有。可是承蒙贝克小姐答应我跟你谈这件事。"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指什么,但是我兴趣不大,倒觉得厌烦。我请贝克小姐喝茶,并不是为了谈论杰伊·盖茨比先生。我敢肯定他要求的一定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有一会儿工夫我真后悔当初不该踏上他那客人过多的草坪。 他一句话也不说了。我们离城越近他也越发矜持。我们经过罗斯福港,瞥见船身有一圈红漆的远洋轮船,又沿着一条贫民区的石子路急驰而过,路两旁排列着二十世纪初褪色的镀金时代的那些还有人光顾的阴暗酒吧。接着,灰烬之谷在我们两边伸展出去,我从车上瞥见威尔逊太太浑身是劲在加油机旁喘着气替人加油。 汽车的挡泥板像翅膀一样张开。我们一路给半个阿斯托里亚皇后区的一个地段。带来了光明--只是半个,因为正当我们在高架铁路的支柱中间绕来绕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辆机器脚踏车熟悉的"嘟--嘟--劈啪"的响声,随即看到一名气急败坏的警察在我们车旁行驶。 "好了,老兄,"盖茨比喊道。我们放慢了速度。盖茨比从他的皮夹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在警察的眼前晃了一下。 "行了,您哪,"警察满口应承,并且轻轻碰一碰帽檐。"下次就认识您啦,盖茨比先生。请原谅我!" "那是什么?"我问道,"那张牛津的相片吗?" "我给警察局长帮过一次忙,因此他每年都给我寄一张圣诞贺片。" 在大桥上,阳光从钢架中间透过来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上闪闪发光,河对岸城里的大楼高耸在眼前,像一堆一堆白糖块一样,尽是出于好心花了没有铜臭的钱盖起来的。从皇后区大桥看去,这座城市永远好像是初次看见一样,那样引人入胜,充满了世界上所有的神秘和瑰丽。 一辆装着死人的灵车从我们身旁经过,车上堆满了鲜花,后面跟着两辆马车,遮帘拉上了的,还有几辆比较轻松的马车载着亲友。这些亲友从车子里向我们张望,从他们忧伤的眼睛和短短的上唇看上去他们是东南欧那带的人。我很高兴在他们凄惨的出丧车队中还能看到盖茨比豪华的汽车。我们的车子从桥上过布莱克威尔岛的时候,一辆大型轿车超越了我们的车子,司机是个白人,车子里坐着三个时髦的黑人,两男一女。他们冲着我们翻翻白眼,一副傲慢争先的神气,我看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我们现在一过这座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了,"我心里想,"无论什么事都会有……" 因此,连盖茨比这种人物也是会出现的,这用不着大惊小怪。炎热的中午。在四十二号街一家电扇大开的地下餐厅里,我跟盖茨比碰头一起吃午饭。我先眨眨眼驱散外面马路上的亮光,然后才在休息室里模模糊糊认出了他,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卡罗威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沃尔夫山姆先生。" 一个矮小的塌鼻子的犹太人抬起了他的大脑袋来打量我,他的鼻孔里面长着两撮很浓的毛。过了一会儿我才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发现了他的两只小眼睛。 "……于是我瞥了他一眼,"沃尔夫山姆先生一面说下去一面很热切地和我握手。"然后,你猜猜我干了什么事?" "什么事?"我有礼貌地问道。 显然他并不是在跟我讲话,因为他放下了我的手,把他那只富有表情的鼻子对准了盖茨比。 "我把那笔钱交给凯兹保,同时我对他说:'就这样吧,凯兹保,他要是不住嘴,一分钱也不要给他。'他当时立刻就住了嘴。" 盖茨比拉住我们每人一只胳臂,向前走进餐厅,于是沃尔夫山姆先生把他刚开始说的一句话咽了下去,露出了如梦似痴的神态。 "要姜汁威士忌吗?"服务员领班问道。 "这儿的这家馆子不错,"沃尔夫山姆先生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长老会美女说,"但是我更喜欢马路对面那家。" "好的,来几杯姜汁威士忌,"盖茨比同意,然后对沃尔夫山姆先生说,"那边太热了。" "又热又小--不错,"沃尔夫山姆先生说,"可是充满了回忆。" "那是哪一家馆子?"我问。 "老大都会。" "老大都会,"沃尔夫山姆先生闷闷不乐地回忆道,"那里聚集过多少早已消逝的面容,聚集过多少如今已经不在人间的朋友。我只要活着就不会忘记他们开枪打死罗西·罗森塔尔的那个晚上。我们一桌六个人,罗西一夜大吃大喝。快到天亮的时候,服务员一副尴尬面孔来到他跟前说有个人请他到外面去讲话。'好吧,'罗西说,马上就要站起来,我把他一把拉回到椅子上。 "'那些杂种要找你,让他们进来好了,罗西,但你可千万千万不要离开这间屋子。'那时候已经是清早四点,要是我们掀起窗帘,我们会看见天已经亮了。" "他去了吗?"我天真地问。 "他当然去了。"沃尔夫山姆先生的鼻子气呼呼地向我一掀。"他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说:'别让那个服务员把我的咖啡收掉!'说完他就走到外面人行道上,他们向他吃得饱饱的肚皮放了三枪,然后开车跑掉。" "其中四个人坐了电椅,"我想了起来就说道。 "五个,连贝克在内。"他鼻孔转向我,带着对我感兴趣的神情。"我听说你在找一个做生意的关系。"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使人听了震惊。盖茨比替我回答: "啊,不是,"他大声说,"这不是那个人。" "不是吗?"沃尔夫山姆先生似乎很失望。 "这只是一位朋友。我告诉过你我们改天再谈那件事嘛。" "对不起,"沃尔夫山姆先生说,"我弄错了人。" 一盘鲜美的肉丁烤菜端了上来,于是沃尔夫山姆先生就忘掉了老大都会的温情得多的气氛,开始斯斯文文地大吃起来。同时他的两眼很慢地转动着,把整个餐厅巡视一遍;他又转过身来打量紧坐在我们背后的客人,从而完成了整个弧圈。我想,要不是有我在座,他准会连我们自己桌子底下也去瞧一眼的。 "我说,老兄,"盖茨比伸过头来跟我说,"今天早上在车子里我恐怕惹你生气了吧?"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笑容,可是这次我无动于衷。 "我不喜欢神秘的玩意儿,"我答道,"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坦率地讲出来,让我知道你要什么。为什么一定全要通过贝克小姐?" "噢,决不是什么鬼鬼祟祟的事情,"他向我保证。"你也知道,贝克小姐是一位大运动家,她决不会做什么不正当的事。" 忽然间他看了看表,跳了起来,匆匆离开餐厅,把我跟沃尔夫山姆先生留在桌子边。 "他得去打电话,"沃尔夫山姆先生说,一面目送他出去。"好人,是不是?一表人才,而且人品极好。" "是的。" "他是牛劲牛劲,"牛津"的讹音。出身的。" "哦!" "他上过英国的牛劲大学。你知道牛劲大学吗?" "我听说过。" "它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大学之一。" "你认识盖茨比很久了吗?"我问道。 "好几年了,"他心满意足地答道。"刚打完仗之后我偶然有机会认识了他。可是我跟他才谈了一个钟头就知道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教养的人。我就对自己说:'这就是你愿意带回家介绍你母亲和妹妹认识的那种人。'"他停了下来。"我知道你在看我的袖扣。" 我本来并没有看,可是现在倒看了。它们是用几片小象牙制作的,看着眼熟得奇怪。 "用精选的真人臼齿做的。"他告诉我。 "真的!"我仔细看看。"这倒是个很妙的主意。" "不错。"他把衬衣袖口缩回到上衣下面去。"不错,盖茨比在女人方面非常规矩。朋友的太太他连看也不看。" 这个受到本能的信赖的对象又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沃尔夫山姆先生一口把他的咖啡喝掉,然后站起身来。 "我中饭吃得很高兴,"他说,"现在我要扔下你们两个年轻人走了,免得你们嫌我不知趣。" "别忙,迈尔,"盖茨比说,一点也不热情。沃尔夫山姆先生像祝福似地举起了手。 "你们很有礼貌,不过我是老一辈的人了,"他严肃地说。"你们在这里坐坐,谈谈体育,谈谈你们的年轻女人,谈谈你们的……"他又把手一挥,以代替一个幻想的名词。"至于我哩,我已经五十岁了,我也就不再打搅你们了。" 他跟我们握握手,掉转身去,他那忧伤的鼻子又在颤动。我不知是否我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他。 "他有时会变得很伤感,"盖茨比解释道。"今天又是他伤感的日子。他在纽约是个人物--百老汇的地头蛇。" "他到底是什么人?是演员吗?" "不是。" "牙科医生?" "迈尔·沃尔夫山姆?不是,他是个赌棍。"盖茨比犹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补充道,"他就是一九一九年那年非法操纵世界棒球联赛的那个人。" "非法操纵世界棒球联赛?"我重复了一遍。 居然有这种事,我听了发愣。我当然记得世界棒球联赛在一九一九年被人非法操纵,可是即使我想到过这种事,我也会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件发生了的事情,是一连串必然事件的后果。我从来没料到一个人可以愚弄五千万人,就像一个撬开保险箱的贼那样专心致志。 "他怎么会干那个的?"我过了一分钟才问道。 "他只不过是看中了机会。" "他怎么没坐牢呢?" "他们逮不住他,老兄。他是个非常精明的人。" 我抢着付了账。服务员把找的钱送来时,我看到了汤姆·布坎农在拥挤的餐厅的那一边。 "跟我来一下,"我说,"我得同一个人打个招呼。" 汤姆一看见我们就跳了起来,朝我们的方向迈了五六步。 "你这一阵哪儿去了?"他急切地问道,"黛西气死了,因为你不打电话来。" "这位是盖茨比先生,布坎农先生。" 他们随便握了握手,盖茨比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不自然的、不常见的窘迫表情。 "你近来到底怎么样?"汤姆问我。"你怎么会跑这么远到这儿来吃饭?" "我是和盖茨比先生在一道吃午饭。" 我转身去看盖茨比先生,但他已经不在那儿了。一九一七年十月里有一天-- (那天下午乔丹·贝克说,当时她挺直地坐在广场饭店茶室里一张挺直的椅子上。) --我正在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走去,一半走在人行道上,一半走在草坪上。我更喜欢走草坪,因为我穿了一双英国鞋,鞋底有会在软绵绵的地面留下印痕的橡皮疙瘩。我还穿了一条新的能随风微微扬起的方格呢裙子,每当裙子随风扬起来,所有人家门前的红、白、蓝三色旗就都挺得笔直,并且发出"啧--啧--啧--啧"的声音,好像很不以为然似的。 几面最大的旗子和几片最大的草坪都是属于黛西·费伊家的。她刚刚十八岁,比我大两岁,是路易斯维尔所有小姐中最出风头的一个。她穿的是白衣服,开的是一辆白色小跑车,她家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泰勒营那些兴奋的青年军官一个个都要求那天晚上独占她的全部时间。"至少,给一个钟头吧!" 那天早上我从她家门口对面路过时,她的白色跑车停在路边,她跟一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中尉同坐在车上。他们俩彼此全神贯注,一直到我走到五步之内她才看见我。 "哈啰,乔丹,"她出其不意地喊道。"请你过来。" 她要跟我说话,我觉得很光彩,因为在所有年纪比我大的女孩当中,我最崇拜的就是她。她问我是否到红十字会去做绷带。我说是的。那么,可否请我告诉他们说这天她不能来了?黛西说话的时候,那位军官盯住她看,每一个姑娘都巴望人家有时会用这种神态来看自己。因为我觉得那非常浪漫,所以我后来一直记得这个情节。他的名字叫杰伊·盖茨比,从那以后一隔四年多,我一直没再见过他--就连我在长岛遇到他以后,我也不知道原来就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九一七年。到了第二年,我自己也有了几个男朋友,同时我开始参加比赛,因此我就不常见到黛西。她来往的是一帮比我年纪稍大一点的朋友--如果她还跟任何人来往的话。关于她的荒唐谣言到处传播--说什么有一个冬天夜晚她母亲发现她在收拾行装,准备到纽约去跟一个正要到海外去的军人告别。家里人有效地阻止了她,可是事后她有好几个星期不跟家里人讲话。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跟军人一起玩了,只跟城里几个根本不能参军的平脚近视的青年人来往。 等到第二年秋天,她又活跃起来,和以前一样活跃。停战以后她参加了一次初进社交界的舞会,据说二月里她跟新奥尔良市来的一个人订了婚。六月里她就跟芝加哥的汤姆·布坎农结了婚,婚礼之隆重豪华是路易斯维尔前所未闻的。他和一百位客人乘了四节包车一同南来,在莫尔巴赫饭店租了整个一层楼,在婚礼的前一天他送了她一串估计值三十五万美元的珍珠。 我是伴娘之一。在举行婚礼前夕送别新娘的宴会之前半个小时,我走进她的屋子,发现她躺在床上,穿着绣花的衣裳,像那个六月的夜晚一样的美,像猴子一样喝得烂醉。她一手拿着一瓶白葡萄酒,一手捏着一封信。 "恭……喜我,"她含混不清地咕哝着说,"从来没喝过酒,啊,今天喝得可真痛快。" "怎么回事,黛西?" 我吓坏了,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醉成这副模样。 "喏,心肝宝贝。"她在拿到床上的字纸篓里乱摸了一会,掏出了那串珍珠。"把这个拿下楼去,是谁的东西就还给谁。告诉大家,黛西改变主意了。就说'黛西改变主意了!'" 她哭了起来--她哭了又哭。我跑出去,找到她母亲的贴身女用人,然后我们锁上了门,让她洗个冷水澡。她死死捏住那封信不放。她把信带到澡盆里去,捏成湿淋淋的一团,直到她看见它碎得像雪花一样,才让我拿过去放在肥皂碟里。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再说。我们让她闻阿摩尼亚精,把冰放在她脑门上,然后又替她把衣裳穿好。半小时后我们走出房间,那串珍珠套在她脖子上,这场风波就过去了。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她没事儿似的跟汤姆·布坎农结了婚,然后动身到南太平洋去作三个月的旅行。 他们回来以后,我在圣巴巴拉加利福尼亚的海滨旅游胜地。见到了他们,我觉得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那么迷恋丈夫的。如果他离开屋子一会儿工夫,她就会惴惴不安地四下张望,嘴里说:"汤姆上哪儿去啦?"同时脸上显出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直到她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她往往坐在沙滩上,一坐个把钟头,让他把头搁在她膝盖上,一面用手指轻轻按摩他的眼睛,一面无限欣喜地看着他。看着他们俩在一起那种情景真使你感动--使你入迷,使你莞尔而笑。那是八月里的事。我离开圣巴巴拉一个星期以后,汤姆一天夜晚在凡图拉公路上与一辆货车相撞,把他车上的前轮撞掉了一只。跟他同车的姑娘也上了报,因为她的胳膊撞断了--她是圣巴巴拉饭店里的一个收拾房间的女用人。 第二年四月黛西生了她那个小女儿,随后他们到法国去待了一年。有一个春天我在戛纳法国南部海港,旅游疗养胜地。见到他们,后来又在多维尔法国西北部旅游胜地。见过,再后来他们就回芝加哥定居了。黛西在芝加哥很出风头,这是你知道的。他们和一帮花天酒地的人来往,个个都是又年轻又有钱又放荡的,但是她的名声却始终清清白白。也许因为她不喝酒的缘故。在爱喝酒的人中间而自己不喝酒,那是很占便宜的。你可以守口如瓶,而且,你可以为你自己的小动作选择时机,等到别人都喝得烂醉要么看不见要么不理会的时候再搞。也许黛西从来不爱搞什么桃色事件--然而她那声音里却有点儿什么异样的地方…… 后来,大约六个星期以前,她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了盖茨比这个名字。就是那次我问你--你还记得吗?--你认识不认识西卵的盖茨比。你回家之后,她到我屋里来把我推醒,问我:"哪个姓盖茨比的?"我把他形容了一番--我半睡半醒--她用最古怪的声音说那一定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人。直到那时我才把这个盖茨比跟当年坐在她白色跑车里的那个军官联系起来。等到乔丹·贝克把上面这些都讲完,我们离开了广场饭店已经有半个钟头,两人乘着一辆敞篷马车穿过中央公园。太阳已经落在西城五十几号街那一带电影明星们居住的公寓大楼后面,这时儿童像草地上的蟋蟀一样聚在一起,他们清脆的声音在闷热的黄昏中歌唱:我是阿拉伯的酋长, 你的爱情在我心上。 今夜当你睡意正浓, 我将爬进你的帐篷--"真是奇怪的巧合,"我说。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为什么不是?" "盖茨比买下那座房子,就是因为这样一来黛西就在海湾对面嘛。" 这么说来,六月里那个夜晚他所向往的不单单是天上的星斗了。盖茨比在我眼中有了生命,忽然之间从他那子宫般的毫无目的的豪华里分娩了出来。 "他想知道,"乔丹继续说,"你肯不肯哪一天下午请黛西到你住处来,然后让他过来坐一坐。" 这个要求如此微不足道,真使我震惊。他居然等了五年,又买了一座大厦,在那里把星光施与来来往往的飞蛾--为的是在哪个下午他可以到一个陌生人的花园里"坐一坐"。 "我非得先知道这一切,然后他才能托我这点小事吗?" "他害怕,他等得太久了。他想你也许会见怪。尽管如此,他其实是非常顽强的。" 我还是放不下心。 "他为什么不请你安排一次见面呢?" "他要让她看看他的房子,"她解释道。"你的房子又刚好在紧隔壁。" "哦!" "我想他大概指望哪天晚上她会翩然而至,光临他的一次宴会,"乔丹继续说,"但是她始终没有来过。后来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问人家是否认识她,而我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在舞会上他派人去请我的那一晚,可惜你没听到他那样煞费苦心、转弯抹角才说到正题。我自然马上建议在纽约吃一顿午餐--不料他急得像要发疯:'我可不要做什么不对头的事情!'他一再说,'我只要在隔壁见见她。' "后来我说你是汤姆的好朋友,他又想完全打消这个主意。他对汤姆的情况不太了解,虽然他说他有好几年天天看一份芝加哥报纸,希望碰巧可以看到黛西的名字。" 这时天黑了,我们的马车走到一座小桥下面,我伸出胳臂搂住乔丹的金黄色肩膀,把她拉到我身边,请她一起吃晚饭。忽然之间,我想的已经不是黛西和盖茨比,而是这个干净、结实、智力有限的人,她对世间的一切都抱怀疑态度,她怪精神地往后靠在我伸出的胳臂上。一个警句开始在我耳中令人兴奋地激动鸣响:"世界上只有被追求者和追求者,忙碌的人和疲倦的人。" "黛西生活里也应当有点安慰,"乔丹喃喃地对我说。 "她愿意见盖茨比吗?" "事先是不让她知道的。盖茨比不要她知道。你只是请她来喝茶。" 我们经过了一排黑黝黝的树,然后五十九号街的高楼里一片柔和的灯光照到下面公园里来。跟盖茨比和汤姆·布坎农不一样,我的眼前没有什么情人的面影沿着阴暗的檐口和耀眼的招牌缥缈浮动,于是我把身边这个女孩子拉得更近一点,同时胳臂搂得更紧。她那张苍白、轻藐的嘴嫣然一笑,于是我把她拉得更紧一点,这次一直拉到贴着我的脸。 第五章那天夜里我回到西卵的时候,有一会儿我疑心是我的房子着了火。半夜两点钟了,而半岛的那整个一角照得亮堂堂的,光线照在灌木丛上好像是假的,又照在路旁电线上映出细细的一长条一长条的闪光。转弯以后,我才看出原来是盖茨比的别墅,从塔楼到地窖都灯火通明。 起初我还以为又是一次晚会,一次狂欢的盛会,整个别墅统统敞开,好让大家做游戏,玩捉迷藏或"罐头沙丁鱼"。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树丛中的风声,风把电线吹动,电灯忽暗忽明,好像房子在对着黑夜眨眼。当出租汽车哼哼着开走的时候,我看到盖茨比穿过他的草坪朝着我走过来。 "你府上看上去像世界博览会一样,"我说。 "是吗?"他心不在焉地转过眼睛去望望。"我刚才打开了几间屋子随便看看。咱俩到康尼岛康尼岛:纽约的一处游乐胜地。去玩吧,老兄。坐我车子去。" "时间太晚了。" "那么,到游泳池里泡一泡怎么样?我一夏天还没泡过哩。" "我得上床睡觉了。" "好吧。" 他等待着,急巴巴地望着我。 "我和贝克小姐谈过了,"我等了一会才说,"我明天打电话给黛西,请她到这里来喝茶。" "哦,那好嘛,"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不希望给您添麻烦。" "哪天对您合适?" "哪天对您合适?"他马上纠正了我的话。"我不希望给您添麻烦,你明白。" 他考虑了一会。然后,他勉强地说:"我要让人把草地平整一下。" 我们俩都低头看了看草地--在我的乱蓬蓬的草地和他那一大片剪得整整齐齐的深绿色草坪之间有一条很清楚的分界线。我猜他指的是我的草地。 "另外还有一件小事,"他含混地说,然后犹疑了一会。 "你是不是希望推迟几天?"我问道。 "哦,跟那个没关系。至少……"他笨拙地一连开了几个头,"呃,我猜想……呃,我说,老兄,你挣钱不多,是吧?" "不太多。" 这似乎使他放心一点,于是他更有信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猜想你挣钱不多,如果你不怪我--你知道,我附带做点小生意,搞点副业,你明白。我也想到既然你挣钱不多--你在卖债券,是吧,老兄?" "学着干。" "那么,这也许会引起你的兴趣。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你就可以挣一笔可观的钱。碰巧是一件相当机密的事。" 我现在认识到,如果当时情况不同,那次谈话可能会是我一生中的一个转折点。但是,因为这个建议说得很露骨,很不得体,明摆着是为了酬谢我给他帮的忙,我别无选择,只有当场把他的话打断。 "我手头工作很忙,"我说。"我非常感激,可是我不可能再承担更多的工作。" "你不需要跟沃尔夫山姆打任何交道的。"显然他以为我讨厌中饭时候提到的那种"关系",但我告诉他他搞错了。他又等了一会,希望我找个话题,但是我心完全不在这儿,没有答碴,结果他只好勉勉强强地回家去了。 这一晚使我感到又轻飘又快乐;大概我一走进自己的大门就倒头大睡。因此我不知道盖茨比究竟有没有去康尼岛,也不知他又花了几个小时"随便看看房间",同时他的房子继续刺眼地大放光明。第二天早晨我从办公室给黛西打了个电话,请她过来喝茶。 "别带汤姆来,"我警告她。 "什么?" "别带汤姆来。" "谁是'汤姆'?"她装傻地问道。 我们约定的那天大雨倾盆。上午十一点钟,一个男的身穿雨衣,拖着一架刈草机,敲敲我的大门,说盖茨比先生派他过来刈我的草。这使我想起我忘了叫我那芬兰女用人回来,于是我就开车到西卵镇上去,在湿淋淋的、两边是白石灰墙的小巷子里找她,同时买了一些茶杯、柠檬和鲜花。 花是多余的,因为下午两点钟从盖茨比家里送来一暖房的鲜花,连同无数插花的器皿。一小时以后,大门战战兢兢地打开,盖茨比一身白法兰绒西装,银色衬衫,金色领带,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他脸色煞白,眼圈黑黑的,看得出他一夜没睡好。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他一进门就问。 "草地看上去很漂亮,如果你指的是草地。" "什么草地?"他茫然地问道,"哦,你院子里的草地。"他从窗子里向外看,可是从他的表情看来,我相信他什么都没看见。 "看上去很好,"他含糊地说。"有一家报纸说他们认为雨在四点左右会停,大概是《纽约日报》。喝茶所需要的东西都齐全了吗?" 我把他带到食品间里去,他有点看不顺眼似地向那芬兰女用人望望。我们一起把甜食店里买来的十二块柠檬蛋糕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行吗?"我问道。 "当然行,当然行!好得很!"然后他又茫然地加了一声,"……老兄。" 三点半钟左右雨渐渐收了,变成了湿雾,不时还有几滴雨水像露珠一样在雾里飘着。盖茨比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一本克莱的《经济学》,每当芬兰女用人的脚步震动厨房的地板他就一惊,并且不时朝着模糊的窗户张望,仿佛一系列看不见然而怵目惊心的事件正在外面发生。最后他站了起来,用犹疑的声音对我说,他要回家了。 "那是为什么?" "没有人来喝茶啦。时间太晚了!"他看了看他的表,仿佛别处还有紧急的事等着他去办。"我不能等一整天。" "别傻,现在刚刚是四点差两分。" 他苦恼地坐了下来,仿佛我推了他似的,正在这时传来一辆汽车拐进我巷子的声音。我们俩都跳了起来,然后我自己也有点慌张地跑到院子里去。 在滴着水的没有花的紫丁香树下,一辆大型的敞篷汽车沿着汽车道开了上来。车子停了。黛西的脸在一顶三角形的浅紫色帽子下面歪向一边,满面春风、心花怒放地朝我看着。 "你千真万确是住在这儿吗,我最亲爱的人儿?" 她那悠扬的嗓音在雨中听了使人陶醉。我得先倾听那高低起伏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听出她所说的话语。一缕潮湿的头发贴在她面颊上,像抹了一笔蓝色的颜料一样;我搀她下车的时候,看到她的手也被晶莹的水珠打湿了。 "你是爱上我了吗,"她悄悄在我耳朵边说,"要不然为什么我非得一个人来呢?" "那是雷克兰特古堡《雷克兰特古堡》为英国十八世纪女小说家埃奇沃思所著恐怖神秘小说。的秘密。叫你的司机走得远远的,过一个钟头再来。" "过一个钟头再回来,弗迪。"然后煞有介事地低声说,"他名字叫弗迪。" "汽油味道影响他的鼻子吗?" "我想并不影响,"她天真地说,"为什么?" 我们走进屋子里。使我大为惊异的是起居室里空荡荡的。 "咦,这真滑稽,"我大声说。 "什么滑稽?" 正在此刻大门上有人斯文地轻轻敲了一声,她转过头去看。我走到外面去开门。盖茨比面如死灰,那只手像重东西一样揣在上衣口袋里,两只脚站在一摊水里,神色凄惶地瞪着我的眼睛。 他阔步从我身边跨进门廊,手还揣在上衣口袋里,仿佛受牵线操纵似的突然一转身,走进起居室不见了。那样子一点也不滑稽。我意识到自己的心也在扑通扑通跳。外面雨下大了,我伸手把大门关上。 有半分钟之久,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我听到从起居室里传来一阵哽咽似的低语声和一点笑声,跟着就是黛西的嘹亮而做作的声音: "又见到你,我真高兴极了。" 一阵静寂;时间长得可怕。我在门廊里没事可做,于是我走进了屋子里。 盖茨比两手仍然揣在口袋里,正斜倚在壁炉架上,勉强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甚至无精打采的神气。他的头往后仰,一直碰到一架早已报废的大台钟的钟面上;他那双显得心神错乱的眼睛从这个位置向下盯着黛西,她坐在一张硬背椅子的边上,神色惶恐,姿态倒很优美。 "我们以前见过,"盖茨比咕哝着说。他瞥了我一眼,嘴唇张开想笑又没笑出来。幸好那架钟由于他的头的压力就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连忙转过身来用颤抖的手指把钟抓住,放回原处。然后他坐了下来,直挺挺地,胳臂肘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托住下巴。 "对不起,把钟碰了,"他说。 我自己的脸也涨得通红,像被热带的太阳晒过那样。我脑子里虽有千百句客套话,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一架很旧的钟,"我呆头呆脑地告诉他们。 我想我们大家当时有一会儿都相信那架钟已经在地板上砸得粉碎了。 "我们多年不见了,"黛西说,她的声音尽可能地平板。 "到十一月整整五年。" 盖茨比脱口而出的回答至少使我们大家又愣了一分钟。我急中生智,建议他们帮我到厨房里去预备茶,他们俩立刻站了起来,正在这时那魔鬼般的芬兰女用人用托盘把茶端了进来。 递茶杯、传蛋糕所造成的忙乱大受欢迎,在忙乱之中建立了一种有形的体统。盖茨比躲到了一边去,当我跟黛西交谈时,他用紧张而痛苦的眼睛认真地在我们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可是,因为平静本身并不是目的,我一有机会就找了个借口,站起身来要走。 "你上哪儿去?"盖茨比马上惊慌地问道。 "我就回来。" "你走以前,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发疯似地跟我走进厨房,关上了门,然后很痛苦地低声说:"啊,天哪!" "怎么啦?" "这是个大错,"他把头摇来摇去地说,"大错而特错。" "你不过是难为情罢了,没别的。"幸好我又补了一句,"黛西也难为情。" "她难为情?"他大不以为然地重复了我的话。 "跟你同样难为情。" "声音不要那么大。" "你的行动像一个小孩,"我不耐烦地发作说,"不但如此,你也很没礼貌。黛西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面。" 他举起手来不让我再讲下去,怀着令人难忘的怨气看了我一眼,然后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又回到那间屋子里去。 我从后门走了出去,--半小时前盖茨比也正是从这里出去,精神紧张地绕着房子跑了一圈--奔向一棵黑黝黝的盘缠多节的大树,茂密的树叶构成了一块挡雨的苫布。此刻雨又下大了,我那片不成形的草地,虽然被盖茨比的园丁修剪得很整齐,现在却满是小泥潭和历史悠久的沼泽了。从树底下望出去,除了盖茨比的庞大的房屋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可看,于是我盯着它看了半个小时,好像康德康德(1724-1804):德国哲学家。盯着他的教堂尖塔一样。这座房子是十年前一位酿酒商在那个"仿古热"初期建造的,并且还有一个传闻,说他曾答应为所有邻近的小型别墅付五年的税款,只要各位房主肯在屋顶铺上茅草。也许他们的拒绝使他"创建家业"的计划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他立刻衰颓了。丧事的花圈还挂在门上,他的子女就把房子卖掉了。美国人虽然愿意、甚至渴望去当农奴,可是一向是坚决不肯当乡下佬的。 半小时以后,太阳又出来了,食品店的送货汽车沿着盖茨比的汽车道拐弯,送来他的仆人做晚饭用的原料--我敢肯定他本人一口也吃不下。一个女用人开始打开楼上的窗户,在每个窗口出现片刻,然后,从正中的大窗户探出身子,若有所思地向花园里啐了一口。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刚才雨下个不停,仿佛是他们俩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时随着感情的迸发而变得高昂。但是在这新的静寂中,我觉得房子里面也是一片肃静了。 我走了进去--先在厨房里作出一切可能的响声,就差把炉灶推翻--但我相信他们什么也没听见。他们两人分坐在长沙发两端,面面相觑,仿佛有什么问题提了出来,或者悬而未决,一切难为情的迹象也都消失了。黛西满面泪痕,我一进来她就跳了起来,用手绢对着一面镜子擦起脸来。但是盖茨比身上却发生了一种令人惶惑的变化。他简直是光芒四射;虽然没有任何表示欣喜的言语姿势,一种新的幸福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充塞了那间小屋子。 "哦,哈啰,老兄,"他说,仿佛他有好多年没见过我了。有一会儿工夫我还以为他想跟我握手哩。 "雨停了。" "是吗?"等他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又发觉屋子里阳光闪烁时,他像一个气象预报员又像一个欣喜若狂的回归光守护神似地露出了笑容,又把消息转报给黛西。"你看多有趣,雨停了。" "我很高兴,杰伊。"她的声音哀艳动人,可是她吐露的只是她意外的喜悦。 "我要你和黛西一起到我家里来,"他说,"我很想领她参观参观。" "你真的要我来吗?" "绝对如此,老兄。" 黛西上楼去洗脸--我很羞惭地想起了我的毛巾,可惜为时太晚了--盖茨比和我在草坪上等候。 "我的房子很好看,是不是?"他问道。"你瞧它整个正面反映着阳光。" 我同意说房子真漂亮极了。 "是的。"他用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每一扇拱门、每一座方塔都看到了。"我只花了三年工夫就挣到了买房子的钱。" "我还以为你的钱是继承来的。" "不错,老兄,"他脱口而出说,"但是我在大恐慌期间损失了一大半--就是战争引起的那次大恐慌。" 我猜想他自己也不大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因为等我问他做的是什么生意时,他回答:"那是我的事儿。"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这个回答很不得体。 "哦,我干过好几行,"他改口说,"我做药材生意,后来又做过石油生意。可是现在我这两行都不干了。"他比较注意地看着我。"那么说你考虑过那天晚上我提的那件事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黛西就从房子里出来了,她衣服上的两排铜钮扣在阳光中闪烁。 "是那边那座老大的房子?"她用手指着大声问。 "你喜欢它吗?" "我太喜欢了,但是我不明白你怎么能一个人住在那儿。" "我让它不分昼夜都挤满了有意思的人,干有意思的事情的人,有名气的人。" 我们没有抄近路沿海边过去,而是绕到大路上,从巨大的后门进去的。黛西望着那衬在天空的中世纪城堡的黑黝黝的轮廓,用她那迷人的低语赞不绝口,一边走一边又赞赏花园,赞赏长寿花闪烁的香味,山楂花和梅花泡沫般的香味,还有吻别花淡金色的香味。走到大理石台阶前,我看不到鲜艳的时装在门口出出进进,除了树上的鸟鸣也听不到一点声音,真感到很异样。 到了里面,我们漫步穿过玛丽·安托万内特玛丽·安托万内特(1755-1793):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在大革命中被送上断头台。式的音乐厅和王政复辟时期英国十七世纪中叶第一次资产阶级革命失败后,英王查理二世于1660年复辟。式样的小客厅,我觉得每张沙发、每张桌子后面都藏着客人,奉命屏息不动直到我们走过为止。当盖茨比关上"默顿学院图书室"默顿学院:牛津大学的一个学院,以藏书丰富闻名。的门时,我可以发誓我听到了那个猫头鹰眼睛的人突然发出了鬼似的笑声。 我们走上楼,穿过一间间仿古的卧室,里面铺满了玫瑰色和淡紫色的绸缎,摆满了色彩缤纷的鲜花,穿过一间间更衣室和弹子室,以及嵌有地下浴池的浴室--闯进一间卧室,里面有一个邋里邋遢穿着睡衣的人正在地板上做俯卧撑。那是"房客"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那天早上我看到过他如饥似渴地在海滩上徘徊。最后我们来到盖茨比本人的套间,包括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和一间小书房。我们在书房里坐下,喝了一杯他从壁橱里拿出来的荨麻酒。 他一刻不停地看着黛西,因此我想他是在把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按照那双他所钟爱的眼睛里的反应重新估价。有时他也神情恍惚地向四面凝视他自己的财物,仿佛在她这个惊心动魄的真人面前,所有这些东西就没有一件是真实的了。有一次他差点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他自己的卧室是所有屋子中最简朴的一间--只有梳妆台上点缀着一副纯金的梳妆用具。黛西高兴地拿起了刷子刷刷头发,引得盖茨比坐下来用手遮住眼睛笑了起来。 "真是最滑稽的事情,老兄,"他嘻嘻哈哈地说,"我简直不能……我一想要……" 显而易见,他已经历了两种精神状态,现在正进入第三种。他起初局促不安,继而大喜若狂,目前又由于她出现在眼前感到过分惊异而不能自持了。这件事他长年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简直是咬紧了牙关期待着,感情强烈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此刻,由于反作用,他像一架发条上得太紧的时钟一样精疲力竭了。 过了一会,精神恢复之后,他为我们打开了两个非常讲究的特大衣橱,里面装满了他的西装、晨衣和领带,还有一打一打像砖头一样堆起来的衬衣。 "我有一个人在英国替我买衣服。每年春秋两季开始的时候,他都挑选一些东西寄给我。" 他拿出一堆衬衫,开始一件一件扔在我们面前,薄麻布衬衫、厚绸衬衫、细法兰绒衬衫都抖散了,五颜六色摆满了一桌。我们欣赏着的时候,他又继续抱来,那个柔软贵重的衬衣堆越来越高--条子衬衫、花纹衬衫、方格衬衫,珊瑚色的、苹果绿的、浅紫色的、淡橘色的、上面绣着深蓝色的他的姓名的交织字母。突然之间,黛西发出了很不自然的声音,一下把头埋进衬衫堆里,号啕大哭起来。 "这些衬衫这么美,"她呜咽地说,她的声音在厚厚的衣堆里闷哑了。"我看了很伤心,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美的衬衫。"看过房子之后,我们本来还要去看看庭园和游泳池、水上飞机和仲夏的繁花--但是盖茨比的窗外又下起雨来了,因此我们三人就站成一排远眺水波荡漾的海面。 "要不是有雾,我们可以看见海湾对面你家的房子,"盖茨比说,"你家码头的尽头总有一盏通宵不灭的绿灯。" 黛西蓦然伸过胳臂去挽着他的胳臂,但他似乎沉浸在他方才所说的话里。可能他突然想到那盏灯的巨大意义现在永远消失了。和那把他跟黛西分开的遥远距离相比较,那盏灯曾经似乎离她很近,几乎碰得着她。那就好像一颗星离月亮那么近一样。现在它又是码头上的一盏绿灯了。他的神奇的宝物已经减少了一件。 我开始在屋子里随便走走,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中看着各种各样模糊不清的摆饰。一个身穿游艇服的上年纪的男人的一张大相片引起了我的注意,相片挂在他书桌前面的墙上。 "这是谁?" "那个?那是丹·科迪先生,老兄。" 那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五斗橱上有一张盖茨比本人的小相片,也是穿着游艇服的--盖茨比昂着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显然是十八岁左右照的。 "我真爱这张相片,"黛西嚷嚷道,"这个笔直向后梳的发型!你从来没告诉我你留过笔直向后梳的发型,也没告诉我你有一艘游艇。" "来看这个,"盖茨比连忙说,"这里有好多剪报--都是关于你的。" 他们俩并肩站着细看那些剪报。我正想要求看看那些红宝石,电话忽然响了,盖茨比就拿起了听筒。 "是的……噢,我现在不便谈……我现在不便谈,老兄……我说的是一个小城……他一定知道什么是小城……得啦,他对我们没什么用处,如果底特律就是他心目中的小城……" 他把电话挂上。 "到这儿来,快!"黛西在窗口喊道。 雨还在下,可是西方的乌云已经拨开,海湾上空翻滚着粉红色和金色的云霞。 "瞧那个,"她低声道,过了一刻又说,"我真想采一朵那种粉红色的云彩,把你放在上面推来推去。" 我这时想要走了,可是他们说什么也不答应;也许有我在场他们更可以心安理得地单独待在一起。 "我知道我们干什么好,"盖茨比说,"我们让克利普斯普林格弹钢琴。" 他走出屋子喊了一声"艾温",又过了几分钟才回来,带来一个难为情的、面容有点憔悴的年轻人,一副玳瑁边眼镜,稀稀的金黄色头发。他现在衣服整齐一些了,穿着一件敞领的运动衫、一双运动鞋和一条颜色不清不楚的帆布裤。 "我们刚才打扰您做体操了吗?"黛西有礼貌地问。 "我在睡觉,"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窘迫之中脱口而出。"我是说,我本来在睡觉。后来我起床了……" "克利普斯普林格会弹钢琴,"盖茨比打断了他的话说,"是不是,艾温,老兄?" "我弹得不好。我不会……根本不弹。我好久没练……" "我们到楼下去。"盖茨比打断了他的话。他拨了一个开关。整个房子立刻大放光明,灰暗的窗户都不见了。 在音乐厅里,盖茨比只扭开钢琴旁边的一盏灯。他用一根颤抖的火柴点燃了黛西的香烟,然后和她一道坐在屋子那边远远的一张长沙发上,那里除了地板上从过道里反映过来的一点亮光之外没有其他光线。 克利普斯普林格弹完了《爱情的安乐窝》之后,在长凳上转过身来,不高兴地在幽暗中张望着找盖茨比。 "我好久没弹了,你看。我告诉你我不会弹。我好久没弹……" "别说那么多,老兄,"盖茨比命令道。"弹吧!""每天早上, 每天晚上, 玩得欢畅……"外面风刮得呼呼的,海湾上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此刻西卵所有的灯都亮了;电动火车满载归客,在雨中从纽约急驰而来。这是人事发生深刻变化的时辰,空气中洋溢着兴奋的情绪。"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 富的生财穷的生--孩子。 在这同时, 在这期间……"我走过去告辞的时候,我看到那种惶惑的表情又出现在盖茨比脸上,仿佛他有点怀疑他目前幸福的性质。几乎五年了!那天下午一定有过一些时刻,黛西远不如他的梦想--并不是由于她本人的过错,而是由于他的幻梦有巨大的活力。他的幻梦超越了她,超越了一切。他以一种创造性的热情投入了这个幻梦,不断地添枝加叶,用飘来的每一根绚丽的羽毛加以缀饰。再多的激情或活力都赶不上一个人阴凄凄的心里所能集聚的情思。 我注视着他的时候,看得出来他在悄悄使自己适应眼前的现实。他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她低低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他听了就感情冲动地转身向她。我看最使他入迷的是她那激动昂扬的声音,因为那是无论怎样梦想都不可能企及的--那声音是一曲永恒的歌。 他俩已经把我忘了,但黛西抬起头来瞥了一眼,伸出了手;盖茨比此刻压根儿不认识我了。我又看了他俩一眼,他们也看看我,好像远在天涯,沉浸在强烈的感情之中。我随即走出屋子,走下大理石台阶到雨里面去,留下他们两人在一起。 第六章大概在这个时候,有一天早上,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记者从纽约来到盖茨比的大门口,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关于什么的话?"盖茨比很客气地问道。 "呃--发表个什么声明。" 在乱了五分钟之后事情才弄清楚。原来这个人在他报馆里曾经听人提到盖茨比的名字,可是为什么会提到他却不肯透露,或者他也没完全弄明白。这天他休息,于是就积极主动地跑出城来"看看"。 这不过是碰碰运气,然而这位记者的直觉却是对的。千百个人在他家做过客因而成为他的经历的权威,由于他们的宣扬,盖茨比的名声这一夏天越来越大,直到他只差一点就要成为新闻人物了。当时的各种传奇,像"通往加拿大的地下管道"之类,都和他挂上了钩,还有一个长期流传的谣言,说他根本不是住在一座房子里,而是住在一条船上,船看上去像座房子,并且沿着长岛海岸秘密地来回移动。究竟为什么北达科他州的杰姆斯·盖兹从这些谣言中得到满足,这倒不容易回答。 杰姆斯·盖兹--这是他的真姓名,至少是他法律上的姓名。他是在十七岁时改名换姓的,也是在他一生事业开端的那个特定时刻--当时他看见丹·科迪先生的游艇在苏必利尔湖苏必利尔湖:美国五大湖之一。上最险恶的沙洲上抛锚。那天下午身穿一件破旧的绿色运动衫和一条帆布裤在沙滩上游荡的是杰姆斯·盖兹,但是后来借了一条小船,划到托洛美号去警告科迪,半小时之内可能起大风使他的船覆没的,已经是杰伊·盖茨比了。 我猜,就在当时他也早已把这个名字想好了。他的父母是碌碌无为的庄稼人--他的想象力根本从来没有真正承认他们是自己的父母。实际上长岛西卵的杰伊·盖茨比来自他对自己的柏拉图式的理念。他是上帝的儿子,--这个称号,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就是字面的意思--因此他必须为他的天父效命,献身于一种博大、庸俗、华而不实的美。因此他虚构的恰恰是一个十七岁的小青年很可能会虚构的那种杰伊·盖茨比,而他始终不渝地忠于这个理想形象。 一年多来,他沿着苏必利尔湖南岸奔波,或是捕鲑鱼,或是捞蛤蜊,或是干任何其他为他挣来食宿的杂事。在那些风吹日晒的日子里,干着时松时紧的活计,他那晒得黝黑、越来越硬棒的身体过着天然的生活。他早就跟女人发生了关系,并且由于女人过分宠爱他,他倒瞧不起她们。他瞧不起年轻的处女,因为她们愚昧无知,他也瞧不起其他女人,因为她们为了一些事情大吵大闹,而那些事情由于他那惊人的自我陶醉,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他的内心却经常处于激荡不安之中。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各种离奇怪诞的幻想纷至沓来。一个绚丽得无法形容的宇宙展现在他脑海里,这时小钟在洗脸架上滴答滴答地响着,月亮用水一般的光浸泡着他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衣服。每夜他都给他那些幻想的图案添枝加叶,一直等到昏沉的睡意降落在一个生动的场面之上,使他忘记了一切。有一阵子这些幻梦为他的想象力提供了一个发泄的途径;它们令人满意地暗示现实是不真实的,它们表明世界的磐石是牢牢地建立在仙女的翅膀上的。 几个月以前,一种追求他未来的光荣的本能促使他前往明尼苏达州南部路德教的小圣奥拉夫学院。他在那里只待了两个星期,一方面由于学院对他的命运的鼓声、对命运本身麻木不仁而感到沮丧,一方面鄙视他为了挣钱作为学习费用而干的勤杂工工作。后来他东漂西荡又回到了苏必利尔湖,那天他还在找点什么活儿干的时候,丹·科迪的游艇在湖边的浅滩上抛下锚来。 科迪当时五十岁,他是内华达州的银矿、育空地区育空地区:加拿大西部地区,十九世纪末叶发现新金矿。、一八七五年以来每一次淘金热的产物。他做蒙大拿州铜的生意发了好几百万的财,结果虽然身体仍然健壮,可是脑子已经接近于糊涂。无数的女人对这个情况有所觉察,于是想方设法使他和他的钱分手。那个名叫埃拉·凯的女记者抓住他的弱点扮演了德曼特农夫人德曼特农夫人:十七世纪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情妇,后秘密成婚。的角色,怂恿他乘上游艇去航海,她所用的那些不太体面的手腕是一九二年耸人听闻的报刊争相报道的新闻。他沿着过分殷勤好客的海岸航行了五年之后,就在这天驶入小姑娘湾,成为杰姆斯·盖兹命运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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