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走进房间的声音。奎恩从沙发上站起转过身去,以为看见的会是斯蒂尔曼太太,但却看见了一个年轻人,全身穿白,恍若一个淡金色头发的孩子。第一眼的印象极其诡异,奎恩恍然以为那是他自己死去的儿子。当时,这念头陡然闪现,又陡然消失。 彼得•斯蒂尔曼走进房间,在奎恩对面的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坐下。他走向座位时一言不发,看到在场的奎恩也不搭理。他从一处挪到另一处的动作似乎须付出全部的注意力,好像不去想着他正在做的动作就会使自己的身子僵住了似的。奎恩还从未见过这般举止的人,而他马上意识到这就是电话里那个人。这具躯体的动作跟他的声音一样:机械而不规则地在快与慢之间转换着。僵硬而富有表现力,像是失去控制的运作,似乎不受意志掌控似的。在奎恩看来,斯蒂尔曼似乎长久不用自己的躯体了,所有的功能都得重新操练,因而身躯动作成了一种有意识的进程,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一个个潜在动作的分解,这便失去了流畅性和主动性。看着他的动作,就像是看着断了线的牵线木偶。 彼得•斯蒂尔曼一身白色。白色的衬衫,领口那儿敞开着;白色的裤子、白色的鞋子和白色的袜子。这些衬着他苍白的皮肤、稀薄的淡亚麻色头发,使他整个像是透明人,似乎都能透过他脸上的皮肤看见蓝色的血管。那种蓝色就跟他那双眸子一样地蓝:一种似乎就要融入云天的蔚蓝色。面对这样一个人,奎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斯蒂尔曼的出现似乎就是沉默的请求。 斯蒂尔曼慢慢坐下来,最后才把注意力转向奎恩。他们两人眼睛接触时,奎恩突然觉得斯蒂尔曼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他,但同时却又觉得他不在那儿。在奎恩的感觉中,斯蒂尔曼兴许是个盲人。但其实不是,这是不可能的。这人正看着他,甚至在研究着他,那张脸上如果不是已经显露认出他的神色,他的凝视还会带有更多的含义,而绝对不是茫然无所视的眼神。奎恩不知该怎么办。他呆呆地坐在那儿,回看着斯蒂尔曼。过了很长的一刻。 “不会弄错的,请相信,”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没错。不是这样的。谢谢你。”他停顿片刻,“我是彼得•斯蒂尔曼。我得说这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是的。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不,当然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根本不是这样。可一点办法也没有。没有,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不,不,不会再有什么办法了。 “你坐在这儿想:这个和我说话的是什么人呢?这些出自他嘴里的语词是什么意思呢?我将向你一一道来。要不我就不告诉你。是,还是不是。我的想法根本不应该是这样。我这样说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但我会尝试一下。是,还是不是。我想试着跟你说说,尽管我脑子里要弄清楚这事情很困难。谢谢。 “我的名字叫彼得•斯蒂尔曼。也许你听说过我,不过更大的可能是没听说过。没关系。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我的真实姓名我想不起来了。对不起。但这没什么关系。就是说,不必再提了。 “这就是所谓的说话。我相信这是个词语。当词语一从嘴里冒出来,它就飞进了空气中,只存活了一会儿,然后就没了。奇怪,是不是?对此我自己没什么意见。没有,还是没有。但你总归得需要一些词语。有一大堆词语,好几百万吧,我想。没准只有三个或是四个。请原谅。但我今天做得很好。比平时都要好得多。如果我能够把你需要的词语都给你,那将会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谢谢你。该向你作一百万次道谢。 “从前有一个母亲,还有一个父亲。我一个都记不得了。他们说:母亲死了。他们是谁我不能说。请原谅。但这是他们说的。 “那就没有母亲了。哈哈。现在这就是我的笑声,我肚子里冒出的一串莫名其妙的咒语。哈哈哈。大父亲说:这没什么关系。对我来说。这就是说,对他来说。大父亲的大肌肉,一个劲儿地鼓起来,鼓起来,鼓起来。现在没问题,请相信。 “我说的这些都是他们说的,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可怜的彼得•斯蒂尔曼,是那个没有记忆的男孩。呜呜。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就是一个傻子。请原谅。他们说,他们说。但可怜的小彼得•斯蒂尔曼说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再也不会说什么了。 “就是这样。黑暗,非常黑暗。黑得就像是非常的黑。他们说:这是那间屋子。好像我说起过。我是说那种黑暗。谢谢。 “黑暗,黑暗。他们说了九年。甚至没有一扇窗子。可怜的彼得•斯蒂尔曼。还有那种鼓起来鼓起来鼓起来的大肌肉。那一堆堆屎。那许许多多小鸡鸡的湖沼。晕了。请原谅。麻木了,光着身子。对不起。再也没有了。 “当时很黑暗。我告诉你。黑屋子有食物,是的,许多食物搁在安静的黑屋子里。他用手抓来吃。对不起。我是说那是彼得干的。还有,如果我是彼得,那就更好了。这就是说,那就更糟糕了。对不起。我是彼得•斯蒂尔曼。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谢谢。 “可怜的彼得•斯蒂尔曼,他是个小可怜儿。他自己的词儿只有很少的几个。而且当时他没有说什么话,当时没人说话。当时没有,没有,没有。不会再有了。 “请原谅我,奥斯特先生。我看得出我让你感到悲伤了。没问题,请相信。我的名字是彼得•斯蒂尔曼。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我的真实姓名是赛德赛德,英语“悲伤”一词(sad)的发音。——译注先生。你叫什么,奥斯特先生?没准你是真的赛德先生,我谁也不是。 “呜呜。对不起。这就是我的哭泣和哀号。呜呜,哭吧哭吧。彼得先生在那屋子里做了什么?没人说得出。有人什么也不说。至于我,我想彼得不能思想。他眨眼睛了吗?他喝什么了吗?他发出臭味了吗?哈哈哈。请原谅。有时候我真的很滑稽。 “咔啦咔啦,在下下此处原文beloo,是作者故意把below拼错,造成此人说话乱套的效果。后文中也有这样一些字样。——译注钻出碎屑。噼噼啪,噼噼啪,一塌糊涂。木木的声音,吵吵娘娘,嚼嚼妈妈。呀,呀,呀。对不起。这几个词只有我自己能懂。 “下回吧,下回吧,下回吧。他们这样说。这事儿太长了,没法在彼得的脑子里好好安顿下来。再也塞不进了。不,不,不。他们说有人发现了我。我不记得了。不,我不记得他们打开门光线照进来时发生的事了。不,不,不。关于这个我什么也不能说。再也不能说了。 “很长时间我一直戴着黑眼镜。我十二岁。或者是他们这么说的。我待在医院里。逐渐地逐渐地,他们教我成为彼得•斯蒂尔曼。他们说:你是彼得•斯蒂尔曼。谢谢,我说。是,是,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说。 “彼得是个娃娃。他们必须教他一切事情。怎么走路,你知道。怎么吃。怎么在马桶上放屁屁和拉屎屎。那不坏。有时候我还咬它一口,它们不会发出轰隆、轰隆、轰隆的声音。后来,我甚至都可以不用脱下衣服了。 “彼得是个好男孩。但很难教他怎么说话。他的嘴巴不大灵光。当然,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咩,咩,咩,他就会这么说。还有哒,哒,哒。还有哇,哇,哇。对不起。这样过了好多年又好多年。现在他们对彼得说:你这就可以走了,我们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彼得•斯蒂尔曼,你是个人了,他们说。相信医生们的话是不错的。谢谢。非常感谢。 “我是彼得•斯蒂尔曼。这不是我的真实姓名。我的真实姓名是彼得•拉比特拉比特,原文Rabbit,英语:兔子。——译注。在冬天,我是怀特怀特(White),英语中有白色的意思。先生,到了夏天,我是格林格林(Green),英语中有绿色的意思。它和上文的怀特都是常见姓氏。——译注先生。你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说这些是出于我自己愿意。咔啦咔啦,在下下。这很精彩,不是吗?我一直都是像现在这样把词儿粘在一起。这不可能有什么用处。它们只是从我的嘴巴里出来了。它们是不能被翻译的。 “问吧问吧,没什么用的。但我会告诉你的。我不想叫你太悲伤,奥斯特先生。你有这样一张脸。你让我想起某种这样的脸,或是一张苦巴巴的脸——我不知道是哪一种。那么,你的眼睛看着我。就这样,就这样。我可看不见你的眼睛。这很好。谢谢。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原因。没问题,请相信。你在嘀咕所有这一切的真实性。就是说,那个父亲。那可怕的父亲对他的小可怜儿彼得做了所有这些事情。别的你都确信无疑。他们把他带到暗处。把他锁在里面,把他留在那儿。哈哈哈。对不起。有时候我是很滑稽的。 “十三年,他们说。这也许是个很长的时间。可我对时间毫无知觉。每一天对我都是新的。我是在早上醒来时出生的,一天之内长大起来,晚上睡觉时我就死去了。这不是我的错。我今天做得很好。我比以前做得好多了。 但那念头偏是像一个驱之不去的诱惑在那儿隐隐作祟,布鲁须不时地约束着自己,竭力摒弃那念头。他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梳理这案子。决定一切按照事实准确的要求来写,他在报告中煞费苦心地守住那个老框框,细抠每一个细节,尽量做到准确再准确,这一来折腾了好几个钟头才把报告搞定。他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每一桩事情都表述得准确无误。可是,接下来为什么感觉又不对了呢,自己写的东西怎么又让他烦心了呢?他对自己说:发生过的事情并非真的发生过。他写报告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第一次发现词语并不一定管用,它们有可能把自己所表述的事物弄得暗昧不明。布鲁环视房间,定睛打量各种物件,一样一样看过来。他看见台灯,对自己说,台灯。他看见床,对自己说,床。他看见笔记本,对自己说,笔记本。不可能把台灯叫做床,他想,也不可能把床叫做台灯。是的,这些词儿贴贴实实天衣无缝地拢住了它们所代表的那样东西,也道出布鲁此刻想说的意思,他感到极为满意,好像自己刚刚证明了世界的存在。随后,他把目光抛向街对面布莱克的窗子。现在那儿就像一个黑窟窿,布莱克在睡觉。这就是问题所在,布鲁对自己说,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信心。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他在那儿,你却不可能看见他。即便我看见他在那儿,而光线也已逝去。 他把报告塞入信封,贴封好就出去了,走到街角那儿,把信封扔进一个邮筒里。我也许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他对自己说,可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尽力了。 其后,雪开始融化了。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成群成簇的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布鲁听到令人心怡的滴水声,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树枝上、街灯柱上滴下来。突然间,春天似乎不那么遥远了。再过几个星期,他对自己说,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早晨了。 布莱克出去溜达了,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他比平时走出去更远,布鲁尾随而去。对于又能四处走动布鲁感到一阵轻松,当布莱克脚下的路在向前延伸的时候,布鲁但愿这段行程最好能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直到他有机会解开那个纽结。不妨这般想象,此人一向是步行活动的发烧友,在清晨的空气中一路迈动两腿真让他心旷神怡。当他们穿过布鲁克林高地狭窄的街道时,布鲁欣喜地发现布莱克离他家的距离仍在不断拉长。然而,转眼之间他心情又突然黯淡下来。布莱克开始攀上通向布鲁克林大桥的台阶了,这会儿布鲁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他想去跳河。这事儿可发生过,他提醒自己。一个人来到桥上,透过风和云层向这个世界投去最后一瞥,然后纵身跃入水中,砸到水面的一瞬全身骨头都会被震碎,尸体自是四分五裂。布鲁揪心地想着这一幕,告诫自己保持警觉。倘有发生什么事情的征兆,他决定,要跳出旁观者的中间立场上前干预。因为他不想布莱克去死——至少还没到这一步。 布鲁徒步走过布鲁克林大桥已是多年以前的事儿。最后的一次是和他父亲一起走的,那时他还是个孩子,那一天的记忆此刻回到了布鲁脑子里。他可以看见自己牵着父亲的手,走在他身边,耳中听见来来往往的汽车从脚下钢铁桥面上疾驶而过,他还记得他跟父亲说这噪音像是一大群蜜蜂在嗡嗡直叫。他左边是自由女神像,右边是曼哈顿,在早晨的阳光下那些建筑显得如此高大,简直像是虚构的场景。他父亲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向布鲁讲述所有那些标志性建筑和摩天大楼的故事,乃至许许多多的细节——建筑师,建造日期,以及政治上的考量——布鲁克林大桥何以成为当时全美最高的建筑。老人出生在布鲁克林大桥落成那一年布鲁克林大桥落成于1883年。——译注,于是这事情总是在布鲁脑子里产生联想,好像大桥就是他父亲的纪念碑。他很喜欢那天他和老布鲁一起回家时走过(此刻他正走过)桥面木板人行道时听到的那些故事,因为某种原因,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约翰•罗布林,大桥的设计师,刚做完设计没几天,就让码头桩和渡船挤了脚,不到三个星期就死于坏疽症。他并不是非得送命,布鲁的父亲说,可他唯一肯接受的诊治是水疗,可那被证明是无效的,这让布鲁大为震惊,罗布林自己一生在水面上架桥好让人们不必涉水过河,居然却会相信唯一有效的医疗方法是把自己浸在水里。约翰•罗布林死后,他的儿子华盛顿接手成了总工程师,那又是另外一个离奇的故事了。华盛顿•罗布林当时只有三十一岁,除了在国内战争期间设计过一些木桥外,没有什么建筑经验,而事实证明他比他父亲更有成就。可是,在布鲁克林大桥开始建造不久,在一场火灾中他困在水下沉箱里长达几小时,出来时就得了严重的沉箱减压病,这是因氮气泡聚积在血液中造成的一种折磨人的病症。那场灾祸几乎要了他的命,后来他成了残疾人,不能再走出他和妻子在布鲁克林高地那座房子的顶层卧室。那些年华盛顿•罗布林每天只能坐在那儿,透过望远镜观看布鲁克林大桥的施工进展,每天早上,他妻子把他的旨意精心绘成彩图带过去,那是为了让那些不懂英语的外国工人能够看懂下一步的工序。令人惊讶的是,整座大桥竟完完全全地装在他的脑子里:他把每一个部件都记下了——包括那些最细小的钢栓和石头构件,虽然华盛顿•罗布林从未踏上过大桥,可整座大桥就像是铺展在他脑子里,仿佛多年以后,大桥最终跟他的身躯连为一体了。 布鲁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从河上走过去,他看着前头的布莱克,想起他父亲和自己童年时在格雷夫森德的事儿。那老人是个警察,后来在七十七分局当了侦探,本来应该生活得不错——布鲁心想——如果不是为了卢索•凯斯,还有那颗一九二七年射穿父亲头颅的子弹。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对自己说,一想到时间去得那么快真把自己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天堂,如果真有,不知自己死后能不能再见到父亲。他想起这个星期从那些没完没了的杂志里看到的一个故事,那本杂志名叫《非虚构奇闻》,不知怎么搞的这会儿随着别的思绪一起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他回想起,那是在法国阿尔卑斯山的某个地方,二十年前或是二十五年前某人滑雪时失踪了,被雪崩给吞没了,但人们从未找见他的尸体。他的儿子,当时还是小男孩,长大后也成了一名滑雪爱好者。某一天他去滑雪,地点离他父亲失踪的地方不远——当然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自他父亲死后,数十年间那儿的冰层一点一点发生持续不断的位移,现在的地形已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样子了。孤零零地走在山里,距离有人烟的地方数英里之遥,偶然间这儿子发现冰层里有一具躯体——一个死人,完好如初,好像随时都可能活过来似的。不用说,这年轻人便停下去察看那具尸体,当他俯身朝向那具尸体的面部时,本能而惊恐地觉得好像看到的是自己的脸。他吓得发抖,文章是这样描述的:他凑近些仔细地察看那具尸体,因为尸体裹在冰层里,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他揭开冰层,看见的是他父亲。这死者依然很年轻,甚至比这现在的儿子还年轻。这里面有着某种令人敬畏的意味,布鲁暗忖,想想一个人会比自己的父亲长得更老真是太不可思议太恐怖了,以至当他读到这篇文章时竭力忍住眼泪。现在,当他快要走完大桥时,同样的情感又回到心头,他真希望上帝让父亲还活着,活着走过河面,给他讲那些故事。突然间他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他奇怪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为什么所有这些念头老是缠绵不去。所有生出的这些事儿,他想,何以弄出这些让他感到受窘的事儿,原因就是你无人可以倾诉。 所以,范肖的赞誉给我带来了复杂的心绪。一方面,我知道他是弄错了。另一方面(这就是事情的晦涩之处),我又愿意相信他是对的。我想:是不是有可能我对自己一向过于严苛了呢?而一旦想到这一点,我就晕头转向了。一旦有了给自己补偿的机会,谁不会欣然接受呢——人的意志能够坚强到足以抵制那种希冀吗?这念头在我心里来回摆动,以至有一天我都能用自己的眼睛来重新估量它,经过这么多年音讯阻绝之后,我突然感到对范肖的友情又一下迸发出来了。 这就是当时的经过。我十分受用地接收了一个不在场的人的过分夸奖,对那一刻的软弱我默认了。我将很高兴拜读他的作品,我说,也会尽一切努力提供我的帮助。苏菲笑笑——是出于高兴还是失望,这我就难说了——随即从沙发上起身,把孩子抱到隔壁房间里。她站到一个高大的橡木橱柜前,拽一下柜门,随着铰链的转动门扇开了。你来看,她招呼道。搁架上那些满满当当的盒子,那些活页夹,那些文件夹和笔记本——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我记得自己有些局促不安地大笑起来,勉强开了几句玩笑。接下来,所有的难题就是我们要商量怎样妥当地把这些手稿搬出房间送到我那儿去,最后,我们决定装进两个大号衣箱。装箱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把每一样东西都塞进去了。很显然,我说,我得花点时间从头到尾仔细审读这些资料。苏菲叫我不用着急,一边表示给我添了这些负担要向我道歉。我说我能理解,她不可能拒绝范肖的要求。整个事情都充满了戏剧性,而同时又有几分令人讨厌的成分,几乎有些滑稽可笑。这美丽的苏菲动作麻利地把孩子搁到地板上,给我一个表示感谢的长时间的拥抱,然后吻了我的脸颊。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她要哭了,但那一刻过去了,她没有流泪。然后,我拖着两只大箱子一步一挪地下了楼梯,走到街上。两只箱子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