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现代”诗的出现,如果有某种东西要传达的话,诗歌要传达什么,这一问题成为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主要问题。无可否认,其中有一些现代诗歌过于艰涩——对于囿于传统阅读习惯的读者们来说,尽管有些读者就是大学里的文学教授(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恰恰是由于这样的一个事实)——其中有非常多的现代诗注定显得隐晦。 由于这个原因,隐晦难懂的现代诗人常常被认为是非传统的,而且一般来说是不负责任的。(战争也难免为这一趋势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本应对此问题有更深入理解的评论家也顺从大众的意见,呼吁我们应该回到昔日的美好时光,那时诗人表达出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在径自胡言乱语。) 不过,这个问题只会有一个诚恳的答案:现代诗(假如它们真是诗歌的话,而其中最优秀的真是诗歌)能够传达其他诗歌可以传达的任何东西。事实是,这个问题提得很拙劣。传统诗歌要传达什么?像赫里克《克里娜去五朔节》(“Corinna’sGoingaMaying”)这样的诗要传达什么?这首诗是一个绝好的例证:在很长时间里,人们对它赞赏有加,但却很少注意到它的晦涩。 教科书的答案很简单:这首诗的主题是“及时行乐”(carpediem)。没错,主题当然是这样。但是诗人在诗中是如何具体处理这个主题的:诗人赞同及时行乐吗?他在多大程度上是真正地接受及时行乐的思想?又是在怎样的语境下?诸如此类的问题才是至关重要的,特别是当我们要着手处理以下问题时,其重要性就显得格外突出:诗人在描述了五朔节庆祝活动的欢乐后,才向克里娜发出最后的邀请,要她接受这样的欢乐,因为它们是“时光无害的荒唐”。除非我们心不在焉地向那些毫不在乎的一年级新生照本宣科地讲述一大堆现成的答案,我们必然会觉得有必要深入探究诗歌要“言说”的东西。 还是让我们重新进行一番尝试。赫里克在诗中讲自然的庆典是美丽而无害的荒唐事,这样他对克里娜发出的邀请也并不是认真的,只是一种戏谑而已。此时此刻,这位英国圣公会的教区牧师只不过假设自己就是卡图路斯,而克里娜在他眼里也变成了一个异教美丽少女。这首诗是一种虚饰、一种伪装。 但是在诗的结尾,诗人说道: 人生苦短,时光如梭,青春韶华 像天上的红日飞速旋转, 像转瞬即逝的薄雾,像飘散的雨滴 一旦消失,便无影无踪,不再复返 因此,当你我穿织着 一个寓言,一首歌曲,或者一道倏影; 所有的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欢欣 同我们一起沉匿在无尽的夜空。 当我们正年少时,我们已在一天天地衰老, 来吧,我的克里娜,来吧,去参加五朔节。 显然,这样的邀请完全是严肃认真的。 面对这样明显的矛盾,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赫里克是困惑的;或者,为了驳斥种种责难之辞,我们可以解释说诗人所关注的仅仅是为描写德文郡的春天提供某种框架。但是如果赫里克对自己在诗中所言说的感到困惑的话,那对于一个面临如此困境的人来说,他的表现就有点怪异。诗人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诗歌中相互矛盾冲突的因素,在他的头脑中,诗人显然对此再清楚不过了。的确,赫里克事实上在极力强调基督教和异教徒世界观之间的冲突,或者我们可以说,在赞颂异教徒的观点时,他并没有忘掉基督教的参照。例如,在描写到处挂着亮晶晶的露珠的清晨时,诗人运用了不祥的、非异教徒的“罪恶”一词,并贯穿于全诗。当花儿绽放,露出欢快的笑脸;鸟儿啼鸣,唱着赞美诗的时候,克里娜却待在家里,这是一种“罪过”,是“大不敬”的罪过。在诗歌第二节中,异教信仰与基督教信仰之间的冲突表露无遗:当清晨把一切都敬献给对自然神的崇拜时,克里娜“祷告要短:/不做最妙”。而且在第三小节中,异教信仰获得了公开的胜利:克里娜 ……莫停留,不要再犯错…… 而且,这首诗中通常被人们认为是装饰或者氛围的大量描写,其实是诗人特意用来指出这种冲突的。赫里克坚持认为(以詹姆斯·弗雷泽爵士[SirJamesFrazer]相媲美的敏锐和精明)五朔节是一种宗教仪式,虽说是一种异教的礼仪。鲜花宛如朝拜者一般向着东方躬身膜拜,鸟儿们吟唱着“颂歌”和“赞美诗”,村庄披上了一身翠绿,变成了一连串异教徒的庙宇。 人们虔诚地将房屋在绿荫下遮掩。 阳台和大门全披上了绿装, 还有(白色荆棘精巧搭建的), ——方舟和礼拜堂…… 像“虔诚”、“方舟”、“礼拜堂”这样的宗教词汇贯穿于诗节始终。事实上,克里娜由于晚去教堂——大自然的教堂而受到责备。村庄宛然变成了一个小树林,服从大自然的律法。我们会想起“异教徒”一词的原意就是“乡村里的居住者”,因为在乡村一直保持着对旧的神灵的崇拜。在这样一个五月的早晨,要求申张自己——至少在这么一天中——的权利。城镇象征性地消失了,其道德观念也被取而代之。 我们必须承认所有这些都是诗歌要传达的东西,是这首诗的应有之义。它们就在诗的字里行间,而且对主题(如果我们仍然想把诗歌看做是对某一主题的传达)的影响至关重要。最为突出的是,它们如此为其主题定性:与其说这首诗是表示接受异教伦理道德的简要陈述,不如说它表现了异教伦理——无论它是怎样的改头换面——异教伦理都的确存在于人们的脑海里,间或会浮现出来,就像在五朔节这么一天一样。 对克里娜的描写也构成了主题的另一个重要描述。诗人暗示着她像花、鸟和树林一样完全受到大自然的宰制。让我们来看第二节的第一句: 起来吧,戴上叶枝环…… 这暗示着克里娜像一株植物一样也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而且整首诗都在强调这一点。挂满露珠的树木摇落点点露珠,洒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同伴和同类。克里娜的伙伴们,乡村里的孩子们,也同样被描写成了花草树木: 今天,个个青春少年 早早起身,宛如五月的花蕾绽放。 的确,在我们仔细阅读诗歌的前三节时,旧的关系逐渐消解:街道变成了一所公园,归来的孩子们胳膊上缠满了白色的荆棘,与花草树木融为一体。克里娜也与他们一样,臣服于自然,听从大自然的召唤;不能拒绝,也不应该拒绝春天。对它置之不理就是对自然的“大不敬”。 所有这些都是该诗要“传达”给我们的东西,当我们试图对该诗“所言说的”意义进行陈述时,就必须把它们考虑在内。不管交流理论要解决这个问题会显得多么的笨拙,没有哪一种交流理论会否认它们是该诗要传达的内容的一部分。 我们还没有着手解决这首诗中基督教与异教徒观念之间所存在的冲突,虽然每一种对观念的描述,正像赫里克在诗中所限定(qualify)的那样,会使我们能够比较容易地发现可能的解决办法。这种办法很可能使赫里克,这位大半生都居住在德文郡的英国圣公会教区牧师倍感兴趣。显然,赫里克不仅对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异教文学,而且对英国本土幸存的古老传统抱有浓郁的兴趣。 该诗的第四节预示了诗人想要调和基督教与异教徒的观点——这又是该诗所要传达的东西的一部分——这一做法的本质。诗人在诗中所关注的异教观念显然不是抽象或教条的异教观。它与正统的基督教道德观达成一致,这种一致是在偶然间发生的而且没有关于二者之间冲突的任何不合理的思想——至少付之于实施的异教观是这样的:衣服上沾满了青草的孩子们来到牧师跟前,接受教会的祝福。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喁喁细语, 道不尽的海誓山盟, 有人在挑选牧师,在我们摒弃懒散之前…… 诗人在前三节中戏谑式地游戏于两种态度之间,我们在这首诗最富现实主义色彩的一节中,明显地看到两种态度之间存在着某种富有生活气息的关系: 夜间情人被捉弄,钥匙打不开房门, 有人撬开门锁…… 当然,明确的结局可以在最后一节中找到,诗人又转换了一种笔调: 来吧,让我们一同前往,正当年少时; 去做时光无害的荒唐事。 我们很快会年老体衰,离别人世…… 我并不想详细地说明这个结局究竟是什么。要说明此处的解决办法就必须向读者谈到诗自身。不过我可以冒险对诗人的笔调予以说明。这里的格调大概是这样的:好吧,让我们认真一点吧!把我的异教徒的言词看成是荒唐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屈从于自然的律令,参与到自然界的美丽当中。不论灵魂的生活有多么真实可信,身体总会衰朽;除非我们赶快抓住自然赋予我们的快乐与美,否则美——或是别的什么可能会是真的东西——将会一去不复返。 假若在我笨拙的释义(paraphrase)中还有些许真理的话,尽管我不大可能来“证实”这一点,但它仍属于这首诗所要传达的东西。事实上,我并不介意坚持这样或那样的释义。恰恰正是出于对这样必不可少的抽象释义的怀疑,我才会认为我们开始提出的“诗歌要传达什么”这个问题提得很拙劣。问题不在于该诗无以传达什么。恰恰相反。该诗传达的内容如此之多,传达的方式如此丰富,如此精妙,以至于如果我们试图通过在精巧、深奥方面不及诗歌本身的媒介来传达的话,诗所传达的东西就会被歪曲、被破坏。 如果我们来审视一些具体的词和词组在这首诗中的功能,就会强烈地感受到这一如此普遍的观点。比如下面的诗行: 人生苦短,时光如梭,青春韶华 像天上的红日飞速旋转, 像转瞬即逝的薄雾,像飘散的雨滴 一旦消失,便无影无踪,不再复返…… 为什么雨滴的隐喻具有这样强烈的感染力?原因并不在于隐喻本身的新颖稀奇。一个重要的原因肯定是诗人事实上让诗的前两小节充斥着朝露的意象。滴滴朝露成为春天、黎明和情人们青春的象征。朝露是大自然馈赠的礼物,挂在树梢枝头,晶莹闪亮;它们在早晨的霞光里晶明耀眼,宛似珍贵的珠宝;它们是最适于少女们的装饰品;但是它们不会长久——克里娜必须抓紧时间,如果她还想去享受这大自然的珍宝的话。这样,在这首诗的语境中,朝露成为寓意丰富而深远的象征,而这种意义不是在任何一本辞典上可以找到的。当这种象征在诗的结尾处重新出现,由于诗人已经采用湿润的露珠来象征青春短暂的美好时光,即使这种象征与前面稍有不同,它仍然产生了强烈的感染效果。这些被隐晦曲折地表现出来,它们也是诗歌所要言说的一部分。迟钝或者懒惰的读者根本不会意识到诗歌是否传达了这样的意思。 丰富曲折的表达原则甚至也适用于单个词语。且看下面的诗句: 来吧,让我们一同前往,正当年少时; 去做时光无害的荒唐事。 我们很快会年老体衰,离别人世…… “Whiletimesserves”一句的大概意思是“还有时间,为时未晚”,但是在这首诗的整个语境中,它又意味着“正当年少时”,这时间是我们的仆人,而不是我们的主人——在时间还没有完全控制我们的时候。重申一遍,求助于辞典不能赋予我们诗歌所蕴含的这种有力的“第二意义”。诗人是不断探索语言潜能的人——的确是这样,正如所有诗人必须这样做一样,他们正在重新塑造语言。 总之,对该诗的这一番分析并没有使我们能够把诗人借用适当的修饰来传达的观点或者一系列的观念确定下来。相反,这种分析使我们在仔细探究诗歌的过程中深入到诗歌本身更深的层面。在我们进行探究的过程中,我们越来越明确,该诗不仅仅是负载最富“诗意的”传达内容的语言工具,它还是惟一精确传达诗人所要言说的东西的语言工具。事实上,可以准确地讲,该诗本身是传达诗人想要传达的“东西”的惟一媒介。传统的交流理论无法为我们所面临的意义问题提供一个简捷的答案:从它们那里我们所能得到的不过是有点拙劣的同义反复——诗歌言说它所言说的东西。 我们的分析还包含着一个更加深刻的观点:我们的分析不仅表明对该诗的阅读是一个仔细探究的过程,而且也暗示着赫里克的创作大概也是一个细心探究的过程。赫里克向读者“传达”特定的内容这一说法有证实真实情境是虚构的倾向。过去对诗人的描述会更好一些,也更少危险性:诗人是一个制作者(maker),而不是一个传播者(communicator)。诗人探索和“形成”总体经验(totalexperience),把它们统一起来并赋予一定的“形式”,那就是诗。我并不是说赫里克就像一个侦探利用模型黏土制造足迹印痕一样,完全复制出他在一个五朔节早晨的具体体验。相反,他是从自己许多次五朔节早晨的经历中,从他对卡图路斯的阅读体验中,而且可能从其他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人生阅历中抽取素材,并在一个与仔细探究相似的过程中塑造出了构成这首诗的总体经验。 这样的经验是可以传达的,至少有一部分的确是这样。如果我们愿意运用自己的想像知解力,我们就能够把诗歌当成一个客体来认识,当成一个我们可以共享经验的客体来认识。不过,对诗人最准确的描述是:诗人是一个“制作诗歌的人”(poietes),或者是一个制作者,而不是一个解释者或传播者。我并不是要作不必要的过细的区分。毋庸置疑,我们有可能详细地阐述一种足以适当地涵盖这些观点的交流理论。我相信,如果我理解无误的话,I.A.瑞恰慈已经尝试不折不扣地用这种方式证明了他的理论。无论如何,瑞恰慈批评方法的基本效果在于强调对诗歌进行更加仔细的阅读,在于把诗看成是一个有机的东西。 但是大多数拥护诗歌传播理论的人并非如此敏锐,而利用关于诗歌的这一观点来谴责现代诗歌。我认为麦克斯·伊斯曼(MaxEastman)和F.L.卢卡斯(F.L.Lucas)就是其中的代表。不过,这些拥护者当中最顽固、也是最起劲的辩护者是那些对“交流理论”感到新奇、不熟悉的人:我指的是一般的英语教授。我们发现,交流理论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要么把诗歌看做是对于绝对的浪漫主义的侵袭,要么更具道德训诫意味地把诗歌视为一种说教的工具——在普通教师有关诗歌的教条观念中可谓是根深蒂固。在许多情形下,这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害,但是当面对不大熟悉或者艰涩的诗歌时,它就会使问题变得昏昧不明。 许多现代诗都很艰涩。其中有一些之所以艰涩难解,是由于诗人的自命不凡,他无疑想对读者加以限制,即使这是一种奇怪的自负,也绝不是伊曼先生要我们思考的东西。有些现代诗之所以隐晦难懂,则是由于诗本身就写得很糟糕——由于诗人无法驾驭素材并赋予其一定的形式,总体经验显得混乱不堪,缺乏条理。有的现代诗的晦涩则是出于我们文明的特殊原因。但是有一些现代诗之所以艰涩,问题却在读者身上。原因很简单,相对来讲,很少有人习惯把诗当做诗来阅读。交流理论马上以不可阻挡之势把证明(proof)的重负抛给了诗人。读者也对诗人说:我来了;你的任务是“把它传达给我”——其实读者本人应该承担证明的负担。 无论是好是坏,现代诗现在已经把责任的重担放在了读者的肩上。读者必须时时密切关注诗歌中语气的转换、反讽陈述、暗示,而不是直接陈述。他必须接受暗示性的表达方法。他应该对整个传统——文学、政治和哲学的传统有相当的了解,因为他所阅读的诗人就来自这样一个悠久传统的尾声,而且读者不可能期望他真诚地写作,去完全恪守严格的道德规范或宗教教义而无视这一事实。但是,这些困难并非是难以克服的,其中大多数基本上都可以看成是诗人运用独具一格的表现方法自然而然的结果。例如,我们无疑不能反对诗人强调表现诗歌特征的创作方法——使用象征而不使用抽象,使用暗示而不使用清楚的声明,使用隐喻而不使用直接的陈述。 的确,在强调这样的方法时,现代诗人没有按照一些传统诗人那样的方式来写诗——用能够理解的抽象方式。但这几乎算不上是恭维现代诗歌对立面的结论。像《克里娜去五朔节》这样的“古代诗歌”在言说什么呢?这首诗究竟要传达些什么?如果我们满足于这首诗旨在表明我们应该珍惜青春韶光这样的答案,如果我们把诗中其他所有的意义都视为一种“装饰”,那我们自然可以正当地责备艾略特、奥登或者泰特等人没有写出这样可以轻易地带上标签的诗歌作品来。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兴趣就不在诗歌作品上,而在诗歌所带的标签上。实际上,如果假以时日,当时间不断地潜移默化,当我们对现代诗歌更加稔熟,不再感到其外表的可怕,当标签也不得不应用的时候,我们就会完全客观地理解这些现在看来是晦涩难懂的现代诗歌了。 随着“现代”诗的出现,如果有某种东西要传达的话,诗歌要传达什么,这一问题成为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主要问题。无可否认,其中有一些现代诗歌过于艰涩——对于囿于传统阅读习惯的读者们来说,尽管有些读者就是大学里的文学教授(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恰恰是由于这样的一个事实)——其中有非常多的现代诗注定显得隐晦。 由于这个原因,隐晦难懂的现代诗人常常被认为是非传统的,而且一般来说是不负责任的。(战争也难免为这一趋势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本应对此问题有更深入理解的评论家也顺从大众的意见,呼吁我们应该回到昔日的美好时光,那时诗人表达出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在径自胡言乱语。) 不过,这个问题只会有一个诚恳的答案:现代诗(假如它们真是诗歌的话,而其中最优秀的真是诗歌)能够传达其他诗歌可以传达的任何东西。事实是,这个问题提得很拙劣。传统诗歌要传达什么?像赫里克《克里娜去五朔节》(“Corinna’sGoingaMaying”)这样的诗要传达什么?这首诗是一个绝好的例证:在很长时间里,人们对它赞赏有加,但却很少注意到它的晦涩。 教科书的答案很简单:这首诗的主题是“及时行乐”(carpediem)。没错,主题当然是这样。但是诗人在诗中是如何具体处理这个主题的:诗人赞同及时行乐吗?他在多大程度上是真正地接受及时行乐的思想?又是在怎样的语境下?诸如此类的问题才是至关重要的,特别是当我们要着手处理以下问题时,其重要性就显得格外突出:诗人在描述了五朔节庆祝活动的欢乐后,才向克里娜发出最后的邀请,要她接受这样的欢乐,因为它们是“时光无害的荒唐”。除非我们心不在焉地向那些毫不在乎的一年级新生照本宣科地讲述一大堆现成的答案,我们必然会觉得有必要深入探究诗歌要“言说”的东西。 还是让我们重新进行一番尝试。赫里克在诗中讲自然的庆典是美丽而无害的荒唐事,这样他对克里娜发出的邀请也并不是认真的,只是一种戏谑而已。此时此刻,这位英国圣公会的教区牧师只不过假设自己就是卡图路斯,而克里娜在他眼里也变成了一个异教美丽少女。这首诗是一种虚饰、一种伪装。 但是在诗的结尾,诗人说道: 人生苦短,时光如梭,青春韶华 像天上的红日飞速旋转, 像转瞬即逝的薄雾,像飘散的雨滴 一旦消失,便无影无踪,不再复返 因此,当你我穿织着 一个寓言,一首歌曲,或者一道倏影; 所有的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欢欣 同我们一起沉匿在无尽的夜空。 当我们正年少时,我们已在一天天地衰老, 来吧,我的克里娜,来吧,去参加五朔节。 显然,这样的邀请完全是严肃认真的。 面对这样明显的矛盾,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赫里克是困惑的;或者,为了驳斥种种责难之辞,我们可以解释说诗人所关注的仅仅是为描写德文郡的春天提供某种框架。但是如果赫里克对自己在诗中所言说的感到困惑的话,那对于一个面临如此困境的人来说,他的表现就有点怪异。诗人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诗歌中相互矛盾冲突的因素,在他的头脑中,诗人显然对此再清楚不过了。的确,赫里克事实上在极力强调基督教和异教徒世界观之间的冲突,或者我们可以说,在赞颂异教徒的观点时,他并没有忘掉基督教的参照。例如,在描写到处挂着亮晶晶的露珠的清晨时,诗人运用了不祥的、非异教徒的“罪恶”一词,并贯穿于全诗。当花儿绽放,露出欢快的笑脸;鸟儿啼鸣,唱着赞美诗的时候,克里娜却待在家里,这是一种“罪过”,是“大不敬”的罪过。在诗歌第二节中,异教信仰与基督教信仰之间的冲突表露无遗:当清晨把一切都敬献给对自然神的崇拜时,克里娜“祷告要短:/不做最妙”。而且在第三小节中,异教信仰获得了公开的胜利:克里娜 ……莫停留,不要再犯错…… 而且,这首诗中通常被人们认为是装饰或者氛围的大量描写,其实是诗人特意用来指出这种冲突的。赫里克坚持认为(以詹姆斯·弗雷泽爵士[SirJamesFrazer]相媲美的敏锐和精明)五朔节是一种宗教仪式,虽说是一种异教的礼仪。鲜花宛如朝拜者一般向着东方躬身膜拜,鸟儿们吟唱着“颂歌”和“赞美诗”,村庄披上了一身翠绿,变成了一连串异教徒的庙宇。 人们虔诚地将房屋在绿荫下遮掩。 阳台和大门全披上了绿装, 还有(白色荆棘精巧搭建的), ——方舟和礼拜堂…… 像“虔诚”、“方舟”、“礼拜堂”这样的宗教词汇贯穿于诗节始终。事实上,克里娜由于晚去教堂——大自然的教堂而受到责备。村庄宛然变成了一个小树林,服从大自然的律法。我们会想起“异教徒”一词的原意就是“乡村里的居住者”,因为在乡村一直保持着对旧的神灵的崇拜。在这样一个五月的早晨,要求申张自己——至少在这么一天中——的权利。城镇象征性地消失了,其道德观念也被取而代之。 我们必须承认所有这些都是诗歌要传达的东西,是这首诗的应有之义。它们就在诗的字里行间,而且对主题(如果我们仍然想把诗歌看做是对某一主题的传达)的影响至关重要。最为突出的是,它们如此为其主题定性:与其说这首诗是表示接受异教伦理道德的简要陈述,不如说它表现了异教伦理——无论它是怎样的改头换面——异教伦理都的确存在于人们的脑海里,间或会浮现出来,就像在五朔节这么一天一样。 对克里娜的描写也构成了主题的另一个重要描述。诗人暗示着她像花、鸟和树林一样完全受到大自然的宰制。让我们来看第二节的第一句: 起来吧,戴上叶枝环…… 这暗示着克里娜像一株植物一样也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而且整首诗都在强调这一点。挂满露珠的树木摇落点点露珠,洒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同伴和同类。克里娜的伙伴们,乡村里的孩子们,也同样被描写成了花草树木: 今天,个个青春少年 早早起身,宛如五月的花蕾绽放。 的确,在我们仔细阅读诗歌的前三节时,旧的关系逐渐消解:街道变成了一所公园,归来的孩子们胳膊上缠满了白色的荆棘,与花草树木融为一体。克里娜也与他们一样,臣服于自然,听从大自然的召唤;不能拒绝,也不应该拒绝春天。对它置之不理就是对自然的“大不敬”。 所有这些都是该诗要“传达”给我们的东西,当我们试图对该诗“所言说的”意义进行陈述时,就必须把它们考虑在内。不管交流理论要解决这个问题会显得多么的笨拙,没有哪一种交流理论会否认它们是该诗要传达的内容的一部分。 我们还没有着手解决这首诗中基督教与异教徒观念之间所存在的冲突,虽然每一种对观念的描述,正像赫里克在诗中所限定(qualify)的那样,会使我们能够比较容易地发现可能的解决办法。这种办法很可能使赫里克,这位大半生都居住在德文郡的英国圣公会教区牧师倍感兴趣。显然,赫里克不仅对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异教文学,而且对英国本土幸存的古老传统抱有浓郁的兴趣。 该诗的第四节预示了诗人想要调和基督教与异教徒的观点——这又是该诗所要传达的东西的一部分——这一做法的本质。诗人在诗中所关注的异教观念显然不是抽象或教条的异教观。它与正统的基督教道德观达成一致,这种一致是在偶然间发生的而且没有关于二者之间冲突的任何不合理的思想——至少付之于实施的异教观是这样的:衣服上沾满了青草的孩子们来到牧师跟前,接受教会的祝福。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喁喁细语, 道不尽的海誓山盟, 有人在挑选牧师,在我们摒弃懒散之前…… 诗人在前三节中戏谑式地游戏于两种态度之间,我们在这首诗最富现实主义色彩的一节中,明显地看到两种态度之间存在着某种富有生活气息的关系: 夜间情人被捉弄,钥匙打不开房门, 有人撬开门锁…… 当然,明确的结局可以在最后一节中找到,诗人又转换了一种笔调: 来吧,让我们一同前往,正当年少时; 去做时光无害的荒唐事。 我们很快会年老体衰,离别人世…… 我并不想详细地说明这个结局究竟是什么。要说明此处的解决办法就必须向读者谈到诗自身。不过我可以冒险对诗人的笔调予以说明。这里的格调大概是这样的:好吧,让我们认真一点吧!把我的异教徒的言词看成是荒唐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屈从于自然的律令,参与到自然界的美丽当中。不论灵魂的生活有多么真实可信,身体总会衰朽;除非我们赶快抓住自然赋予我们的快乐与美,否则美——或是别的什么可能会是真的东西——将会一去不复返。 假若在我笨拙的释义(paraphrase)中还有些许真理的话,尽管我不大可能来“证实”这一点,但它仍属于这首诗所要传达的东西。事实上,我并不介意坚持这样或那样的释义。恰恰正是出于对这样必不可少的抽象释义的怀疑,我才会认为我们开始提出的“诗歌要传达什么”这个问题提得很拙劣。问题不在于该诗无以传达什么。恰恰相反。该诗传达的内容如此之多,传达的方式如此丰富,如此精妙,以至于如果我们试图通过在精巧、深奥方面不及诗歌本身的媒介来传达的话,诗所传达的东西就会被歪曲、被破坏。 如果我们来审视一些具体的词和词组在这首诗中的功能,就会强烈地感受到这一如此普遍的观点。比如下面的诗行: 人生苦短,时光如梭,青春韶华 像天上的红日飞速旋转, 像转瞬即逝的薄雾,像飘散的雨滴 一旦消失,便无影无踪,不再复返…… 为什么雨滴的隐喻具有这样强烈的感染力?原因并不在于隐喻本身的新颖稀奇。一个重要的原因肯定是诗人事实上让诗的前两小节充斥着朝露的意象。滴滴朝露成为春天、黎明和情人们青春的象征。朝露是大自然馈赠的礼物,挂在树梢枝头,晶莹闪亮;它们在早晨的霞光里晶明耀眼,宛似珍贵的珠宝;它们是最适于少女们的装饰品;但是它们不会长久——克里娜必须抓紧时间,如果她还想去享受这大自然的珍宝的话。这样,在这首诗的语境中,朝露成为寓意丰富而深远的象征,而这种意义不是在任何一本辞典上可以找到的。当这种象征在诗的结尾处重新出现,由于诗人已经采用湿润的露珠来象征青春短暂的美好时光,即使这种象征与前面稍有不同,它仍然产生了强烈的感染效果。这些被隐晦曲折地表现出来,它们也是诗歌所要言说的一部分。迟钝或者懒惰的读者根本不会意识到诗歌是否传达了这样的意思。 丰富曲折的表达原则甚至也适用于单个词语。且看下面的诗句: 来吧,让我们一同前往,正当年少时; 去做时光无害的荒唐事。 我们很快会年老体衰,离别人世…… “Whiletimesserves”一句的大概意思是“还有时间,为时未晚”,但是在这首诗的整个语境中,它又意味着“正当年少时”,这时间是我们的仆人,而不是我们的主人——在时间还没有完全控制我们的时候。重申一遍,求助于辞典不能赋予我们诗歌所蕴含的这种有力的“第二意义”。诗人是不断探索语言潜能的人——的确是这样,正如所有诗人必须这样做一样,他们正在重新塑造语言。 总之,对该诗的这一番分析并没有使我们能够把诗人借用适当的修饰来传达的观点或者一系列的观念确定下来。相反,这种分析使我们在仔细探究诗歌的过程中深入到诗歌本身更深的层面。在我们进行探究的过程中,我们越来越明确,该诗不仅仅是负载最富“诗意的”传达内容的语言工具,它还是惟一精确传达诗人所要言说的东西的语言工具。事实上,可以准确地讲,该诗本身是传达诗人想要传达的“东西”的惟一媒介。传统的交流理论无法为我们所面临的意义问题提供一个简捷的答案:从它们那里我们所能得到的不过是有点拙劣的同义反复——诗歌言说它所言说的东西。 我们的分析还包含着一个更加深刻的观点:我们的分析不仅表明对该诗的阅读是一个仔细探究的过程,而且也暗示着赫里克的创作大概也是一个细心探究的过程。赫里克向读者“传达”特定的内容这一说法有证实真实情境是虚构的倾向。过去对诗人的描述会更好一些,也更少危险性:诗人是一个制作者(maker),而不是一个传播者(communicator)。诗人探索和“形成”总体经验(totalexperience),把它们统一起来并赋予一定的“形式”,那就是诗。我并不是说赫里克就像一个侦探利用模型黏土制造足迹印痕一样,完全复制出他在一个五朔节早晨的具体体验。相反,他是从自己许多次五朔节早晨的经历中,从他对卡图路斯的阅读体验中,而且可能从其他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人生阅历中抽取素材,并在一个与仔细探究相似的过程中塑造出了构成这首诗的总体经验。 这样的经验是可以传达的,至少有一部分的确是这样。如果我们愿意运用自己的想像知解力,我们就能够把诗歌当成一个客体来认识,当成一个我们可以共享经验的客体来认识。不过,对诗人最准确的描述是:诗人是一个“制作诗歌的人”(poietes),或者是一个制作者,而不是一个解释者或传播者。我并不是要作不必要的过细的区分。毋庸置疑,我们有可能详细地阐述一种足以适当地涵盖这些观点的交流理论。我相信,如果我理解无误的话,I.A.瑞恰慈已经尝试不折不扣地用这种方式证明了他的理论。无论如何,瑞恰慈批评方法的基本效果在于强调对诗歌进行更加仔细的阅读,在于把诗看成是一个有机的东西。 但是大多数拥护诗歌传播理论的人并非如此敏锐,而利用关于诗歌的这一观点来谴责现代诗歌。我认为麦克斯·伊斯曼(MaxEastman)和F.L.卢卡斯(F.L.Lucas)就是其中的代表。不过,这些拥护者当中最顽固、也是最起劲的辩护者是那些对“交流理论”感到新奇、不熟悉的人:我指的是一般的英语教授。我们发现,交流理论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要么把诗歌看做是对于绝对的浪漫主义的侵袭,要么更具道德训诫意味地把诗歌视为一种说教的工具——在普通教师有关诗歌的教条观念中可谓是根深蒂固。在许多情形下,这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害,但是当面对不大熟悉或者艰涩的诗歌时,它就会使问题变得昏昧不明。 许多现代诗都很艰涩。其中有一些之所以艰涩难解,是由于诗人的自命不凡,他无疑想对读者加以限制,即使这是一种奇怪的自负,也绝不是伊曼先生要我们思考的东西。有些现代诗之所以隐晦难懂,则是由于诗本身就写得很糟糕——由于诗人无法驾驭素材并赋予其一定的形式,总体经验显得混乱不堪,缺乏条理。有的现代诗的晦涩则是出于我们文明的特殊原因。但是有一些现代诗之所以艰涩,问题却在读者身上。原因很简单,相对来讲,很少有人习惯把诗当做诗来阅读。交流理论马上以不可阻挡之势把证明(proof)的重负抛给了诗人。读者也对诗人说:我来了;你的任务是“把它传达给我”——其实读者本人应该承担证明的负担。 无论是好是坏,现代诗现在已经把责任的重担放在了读者的肩上。读者必须时时密切关注诗歌中语气的转换、反讽陈述、暗示,而不是直接陈述。他必须接受暗示性的表达方法。他应该对整个传统——文学、政治和哲学的传统有相当的了解,因为他所阅读的诗人就来自这样一个悠久传统的尾声,而且读者不可能期望他真诚地写作,去完全恪守严格的道德规范或宗教教义而无视这一事实。但是,这些困难并非是难以克服的,其中大多数基本上都可以看成是诗人运用独具一格的表现方法自然而然的结果。例如,我们无疑不能反对诗人强调表现诗歌特征的创作方法——使用象征而不使用抽象,使用暗示而不使用清楚的声明,使用隐喻而不使用直接的陈述。 的确,在强调这样的方法时,现代诗人没有按照一些传统诗人那样的方式来写诗——用能够理解的抽象方式。但这几乎算不上是恭维现代诗歌对立面的结论。像《克里娜去五朔节》这样的“古代诗歌”在言说什么呢?这首诗究竟要传达些什么?如果我们满足于这首诗旨在表明我们应该珍惜青春韶光这样的答案,如果我们把诗中其他所有的意义都视为一种“装饰”,那我们自然可以正当地责备艾略特、奥登或者泰特等人没有写出这样可以轻易地带上标签的诗歌作品来。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兴趣就不在诗歌作品上,而在诗歌所带的标签上。实际上,如果假以时日,当时间不断地潜移默化,当我们对现代诗歌更加稔熟,不再感到其外表的可怕,当标签也不得不应用的时候,我们就会完全客观地理解这些现在看来是晦涩难懂的现代诗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