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瓮光的象征意义_精致的瓮光的象征意义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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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的瓮——光的象征意义

塞缪尔·约翰逊博士对《快乐的人-幽思的人》(“L’AllegroIlPenseroso”)这首诗作出了最为有趣、或许也是最为深刻的评论。的确,在约翰逊博士指出“(《快乐的人》中的)欢快并非来自于瓶子中的愉悦”时,他明显令人感到不快。他根本没有必要告诫我们别想看到弥尔顿笔下严肃矜持、学究气十足的柏拉图主义者会在早晨像个醉汉一样走在乡间的路上。约翰逊的其他一些评论也显得空洞、乏味,完全缺少看似可以使人愉悦的趣味。譬如,他告诉我们:“沉思者从来不会迷失于人群之中。”沉思者当然不会,问题是如果他没有迷失的话,那又会怎样呢?不过,约翰逊博士仍然没有指出这两首诗中说话者的本质特征,我们有必要来引述其中几段切中肯綮的评述: 欢快和忧郁都是心胸中孤独、沉默的寄居者,不会接受也不会发出任何交流的信息,根本没有提到富有哲思的朋友或者一位欢快的伴侣催生的结果。严谨不会源于不幸的参与,欢快也并非来自于瓶子中的愉悦……但是(快乐的人)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混杂在一起…… 沉思者从来不会迷失于人群之中。 他的欢快与轻浮无染,而他的沉思也毫无厉色(asperity)…… 的确,在他的忧郁中我们难以发现一丝的快乐;不过在他的快乐中我总会找到些许的忧郁。快乐和忧郁是人类崇高的想像力的结晶。 在结尾处,我们显然看到批评史上最令人吃惊的不合逻辑的推论(nonsequiturs)。上述事实与弥尔顿的两首诗是“人类崇高想像力的结晶”这个事实究竟有何关系? 事实上,它们与这一推论大有干系,只不过约翰逊博士觉得不适于指出其中的缘由,而且他所使用的批评方法使他难以完成这项任务。正是约翰逊博士的诚实与率直使他能够洞察奥秘,然后又稍嫌笨拙地附上了结论。 不过,约翰逊所做的无疑是一个批评家的工作。他仔细地审视诗歌——没有把自己的情感凌驾于诗歌之上。也正是由于他没有把自己对诗歌的观察与他有关崇高性的判断结合在一起,我才冒昧地作出了这样的解释:弥尔顿在这两首诗中采用的正是看似好奇的象征,而这种象征过于细微,难以确定,而不能用粗糙的模式——比如约翰逊博士所熟悉的讽喻(allegory)——来对待。 自约翰逊以降,典型的评论家只不过表达了对这首双重诗脍炙人口的性质的欣赏,也许感到它的美如此明显,无须再进行深入的评论;也许感到诗歌的意义如此显豁,以至于对其结构技巧的思考都只不过是庸人自扰。这一观点根植于对诗歌效力(theeffectiveness)的充分思考;可伟大的艺术从来不会是如此简单平易,而对细察式的阅读无所回报,结果是除了在诗歌赞赏者之间的交流外,“批评”的价值丧失殆尽。当面对心存疑窦或者诚实无欺、没有经过学术训练的人(ignoramus)时,诗歌的赞赏者们也常常发现自己在试图证明诗歌的精美雅致,或者在解释它与18世纪无数模仿之作的区别时,也不无困惑,感到无所适从。那些仿作尽管也充斥着对自然景致的细微刻画,却显得生硬笨拙,毫无体趣可言。 蒂利亚德(Tillyard)教授在他强调格调的论文中已经非常接近这一问题的实质。他这样谈道:这些诗的特征在于其具有“一种微妙的亲切友善的格调”,而且弥尔顿在诗歌中表现出了一种“完美的交谊的格调”。蒂利亚德甚至更加深入地指出,对弥尔顿而言,《快乐的人》的开头代表着刻意的滑稽戏剧。蒂利亚德问道:“究竟是什么使弥尔顿写出了这样的浮夸的言词?是怎样一种奇异的期望使他落入18世纪颂诗中最糟糕的窠臼?如果弥尔顿意在崇高,那他肯定是彻底失败了。不过,如果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所为,那他只能是意在表现滑稽好笑。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他究竟想要达到怎样的目的?在诗的其余地方,根本看不到一丁点幽默的暗示——至少是找不到滑稽搞笑的那种幽默。” 所有这些论述都很敏锐。但是,蒂利亚德教授极力关注于标明诗歌日期这一问题——问题本身无疑具有其重要性——几乎没有进一步追究自己猜想到的含义。他证明所谓的滑稽戏剧的充分理由,实际上是外在于诗歌的:弥尔顿的诗是为学院派的读者而做,是对崇高风格的滑稽模仿,“也许只能视为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一个青年男子的欢欣之情”。蒂利亚德并没有把这样的理由与这首双重诗其余部分的格调及其总体效果联系起来。 蒂利亚德在谈到诗歌的象征意义时,同样接近了这一主要问题。他指出《快乐的人-幽思的人》与弥尔顿的序言(“哪个更好,白昼还是黑夜?”)之间的紧密联系时,简要地说明了夜与昼的对比在决定这首诗的总体结构上具有何等重要的作用。不过,他并没有看到光与影的意象所蕴涵的象征意义,没有看到这种象征意义最终关涉到诗歌的“意义”,包括格调。 在下文中,我将要详细论述象征在诗歌中的作用——弥尔顿如何描摹出一整天的幻象,黎明、正午和夜晚,又是如何极力使诗歌沉浸在一种宁静安谧的氛围当中。暂且,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深入地细察约翰逊博士对这首诗的评述来进行探讨。他已经察觉到诗中的主人公仅仅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没有同伴,他进而察觉到诗中的快乐与忧郁“是心胸中孤独、沉默的寄居者”。 快乐与忧郁并非必然是孤独的——快乐尤其不必。约翰逊博士论及瓶子中的愉悦也绝不是无关宏旨。如果弥尔顿仅仅是为了对比,那“快乐的人”是好交际的,而“幽思的人”则是孤独的;“快乐的人”是喧闹、狂欢的,而“幽思的人”则端庄严谨,清醒、富有节制。不过,如果我们稍加思索,就会发现弥尔顿并不仅仅是为了对比。如果是那样的话,两个对等的部分就会截然相对。它们也就不成其为一首诗的两个完全对等部分了,而多样性中的一致性也就会丧失殆尽。对于这一问题,我们有充分的理由作出如下的思考:通过对快乐与忧郁之间显而易见的对比进行选择,弥尔顿尽可能地使自己把心灵对快乐和忧郁的感受紧密地维系在一起。两种之间的张力取决于它们表现出这些选择是对同一个心灵产生了吸引力,而选择的因素很值得关注。这样的愉悦和忧郁好似强加于人物——“公众”好交际的愉悦或者“公众”的忧郁,家族的一场葬礼——之上,剥夺了主人公的自觉选择,表现为被选而不是自选。我们会觉得,弥尔顿相信审美需要意志深思熟虑的行动,这一观点与康德坚持伦理观必然涉及谨慎的选择的观点完全一致。 注意到“山林女神,欣悦的自由”支配着“快乐的人”,以及“沉思的天使”支配着“幽思的人”,并非徒然无益。不过,正如我们将会看到的那样,实际上“山林女神”与“沉思的天使”趋向于融为同一个形象。 假如在弥尔顿后期政治生涯的影响下,我们倾向于给自由以政治的含义,我们会发现自由在“快乐的人”中有一个奇怪的同伴,陪伴她的是: 好玩的嬉谑和年轻的愉快, 俏皮话,双关语,逗人的把戏, 点头,招手,(常挂在何碧[1]何碧(Hebe):现译为赫柏,宙斯和赫拉的女儿,奥林匹斯山的斟酒女神、青春女神。大英雄赫拉克勒斯擢升为神后,赫拉与其和解,遂令其娶赫柏为妻。——译者注[1] 脸上的)嫣然巧笑…… 还有那乐以忘忱的爱打闹, 以及双手捧腹的哄堂笑。 当然,对欢乐的请求 让我跟你们在一起生活, 共享着不越礼数的欢乐…… 清楚地显示出自由为什么会牵着欢乐的右手结伴同行:欢乐是不越礼数的愉悦。它们更是可以吁请的欢乐——徜徉在乡间或城市之中的愉悦,观看着乡间美景变幻无穷以及人群的盛大庆典的愉悦。不过,这样的欢乐同样在另一种意义上关乎自由:它们取决于一个人摆脱了公务的羁绊和晚宴的应酬。“快乐的人”必须能够不急不缓地徐徐而行,无拘无束,否则,这种着魔般的状态便会被打破。准时赴约将会破坏弥尔顿在诗中所描绘的快乐的人的一天,就像会彻底破坏幽思的人的一天一样。 约翰逊博士总是时刻防范着弥尔顿有点好斗的共和党女神的出现,他在此处却没有流露出对自由的不快。或许他认可了自由女神——尽管打扮成了山林女神的模样——的神性,她也统辖着他自己最为赏心悦目的闲庭漫步。如果我们发现很难把约翰逊博士的愉悦——一种顽固的18世纪的快乐,与弥尔顿的平静或闲适的旁观者联系在一起,我们可能会想起下面这段话,鲍斯威尔(Boswell)描述了典型的约翰逊式的远足:“我们在老天鹅街上岸,步行到比林斯格特街,从那里我们开始划船,沿着银色的泰晤士河平稳地舒缓而行。天气晴朗。我们完全被停泊在岸边的各式各样、不可数计的轮船吸引住了,沉浸在两岸美不胜收的乡村景色中。”可当滔滔不绝的鲍斯威尔,“贤达的朋友,或者……令人愉快的旅伴”,开始引这位伟人畅谈时,这种对应立刻被打破了。不过,穿行在一个繁忙、迷人的世界中的快乐,闲适、漫无目的,没有任何羁累,在约翰逊看来却是最具吸引力的地方。如果沉溺在这样的愉悦中会使这位严厉的道德家偶尔因为闲散而自责,而在这样的闲适中无所事事,他仍然会一直保持下去。尽管他们两人对“自由”的看法存在歧义,可著名的共和党和著名的保守党在这里找到了完全契合的地方。 我曾经谈到山林女神与天使的形象倾向于融为一体。理由很简单。《幽思的人》中更加严肃的愉悦显然是“不越礼数的欢乐”,诗人甚至没有在诗中说明这一点;可是,另一方面,这种愉悦并不会比愉悦的“快乐的人”的欢乐更具“沉思”的意味。快乐的人也是一位超然的观察者,静静穿行于世界之中,他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并在世界与自我之间保持着一定的审美距离。的确,作为快乐的人的旁观者强调自发行为,即快乐轻易而得的自由;而且更为严厉的旁观者是更自觉地去贯注于沉思生活的人。但是,在这里与在诗中的其他地方一样,弥尔顿的对立趋向于融为一体。 快乐的人的一天处处与沉思者的一天形成一种平衡:欢乐的黎明景致与阴郁的傍晚景象,伊丽莎白时期的喜剧与古希腊悲剧,利底亚的曲调与俄耳甫斯的歌声: ……随琴声起伏, 唱出来令人神往的歌曲, 他曾使坡劳图涕泗横流。 我们无须在此多费笔墨,它们自有其为人所共知的魅力。更切题的是,诗中对立的因素相互融合的倾向即使在这里也表露无遗。例如,两段音乐的部分都与俄耳甫斯有关,在《快乐的人》中,俄耳甫斯的歌声有可能完全赢得欧律狄克;而在《幽思的人》中,他的歌声在又一次失去妻子时响起。还有一个例子,《快乐的人》中有关超自然的传说涉及民间传说《麦布仙》(FaeryMab),最吸引人也是最无害的一个,而在《幽思的人》中则涉及 唤醒柏拉图,听他解说 是什么辽阔的宇宙或境界 容纳着那永生不死的精神, 那辞去今生皮囊的灵魂: 并让他讲解地、水、火、风 都藏有什么样子的精灵…… 不过这两个例子全然没有粗俗不堪的迷信故事,也没有被幽灵吓得心惊胆战的人物。在《快乐的人》中迷信故事变成了富有魅力、诗一般的幻想,而在《幽思的人》中它又被提升到哲学想像的层面。 诗中通过把既是欢乐又是忧郁的同一个对象联系起来而从其习惯的对立中相互转换的倾向,更使人赞叹不已。此处,形式结构上的复杂体系并不是很明显,而给出的例子在有些人看来只不过是琐碎的。也许它们是琐碎的;不过,在这样意蕴丰富、构思精巧的诗歌中,我们可能会少犯一些错误:把诗中明显的联系归于诗歌的原意,认为其具有丰富的含义,而不是想当然地认为弥尔顿只是“杂乱无章地”把所有的材料一股脑全塞进这首双重诗中,而且会认为它们之间的种种联系对诗歌的总体效果没有一点作用——这是因为我们从未有意识地把这些联系与诗歌的效果联系在一起。 《幽思的人》中最精彩的一段是弥尔顿描述了他如何在自己的书房中做着柏拉图式的艰苦思索: 让我的灯火,直到夜半, 还在孤独的高楼里燃点, 或有时熊星虽已倾落…… 假如“高耸”和“孤独”看起来必然与塔楼联结在一起,而塔楼的形象又必然成为深思者、苦行者生活的象征,我们会想起塔楼的形象一直贯穿于《快乐的人》整首诗中——不过在那里,它们绝非与寂寞的孤独相关联。云雀“在高耸入云的瞭望塔上”鸣唱,惊走了无聊的夜。在“出没在林木繁茂之际”一句中,塔楼的形象再次出现,而“Boosom’d”一词几乎具有令人震惊的自我放纵意味(unascetic)(塔楼的形象使我们不由得进一步探究《幽思的人》一诗中与之相似的类比。诗人在塔楼上长久地守候着大熊星座,而在此处,塔楼包含着引人注目的“星辰”,因为“注目的焦点”[Cynosure]的原意就是小熊星座)。 最后,“塔楼的”(“Towred”)又被用做形容词,弥尔顿选择这个词,以描写快乐的人在乡间的一天旅程结束后,在夜幕时分转向城市: 然后我们来逛逛(塔楼林立的)城市(TowredCities), 人声鼎沸,从无休止…… 或者,我们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社交意味最浓、人群摩肩接踵的景象也许出现在《快乐的人》一诗中: ……聚集着武士英雄, 衣饰华丽,歌舞升平, 美人的明眸脉脉含情, 谁智谁勇,要她们来判定…… 这里呈现的是宫廷中盛大的庆典场面。但是,《幽思的人》中与此相对应的——弥尔顿自然又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相似的类比——却是忧郁的快乐中感情最为强烈的一幕。骑士们从现实生活中走进了斯宾塞的“仙境”中: 你还要把其他大诗人唤起, 因他们运用圣洁的曲调, 也唱过比武,猎获的枪刀, 和令人可怖的妖怪与山林 (要注意故事的弦外之音)。 但是,把这些对立因素结合在一起——以营造出多样性的统一的效果——的最重要方法是运用光的基本象征意义。这种象征的意义并不是特别鲜明,但它最为重要,弥尔顿借此把诗歌中所有的对立因素结合起来,予以恰当的安排,把它们融为一体。如前所述,尽管弥尔顿从未明确指出这一点,可他在序诗中已非常接近于这个意思:忧郁生于“……漆黑的午夜”;快乐的想像宛如“阳光里面大量纤尘的飞腾”。这不仅仅是一个明白的暗示;《快乐的人》以黎明的景象开始,《幽思的人》从傍晚夜景落笔,都在强调这一点。 不过,如我们所知,《快乐的人》不是一首始终如一的白昼的诗,《幽思的人》也并非是一首一直在描写黑夜的诗。对快乐者和沉思者来说,一天包含了二十四小时的每一刻。假如两首诗都以一个旁观者处处从欢乐到愉悦、闲适自得的漫游时刻为特征,假如每一首诗的抒情主人公确实只是一个超然世外的旁观者,而不是徘徊其中,那么我们在诗中就无法找到纤细的微尘飞腾的灼灼光辉,也找不到午夜时分漆黑如铁的沉沉夜幕。在两首诗中,旁观者漫步其中的主要是柔和、灰暗的冷色光线。诗中所采用的这种暗光(halflights),好像是快乐的人,一如沉思的人,始终保持的审美距离的象征。由此,太阳的灼灼光华就象征着“山林女神、欣悦的自由”和“沉思的天使”都无法支配的人们忙忙碌碌的现实世界。 前面曾经论及,这种象征涵盖了这首双重诗中的所有问题。我们可以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欢乐的或者沉思的)旁观者徜徉其中的景色,即使变幻多端,但看起来一定是安谧恬静、富有魅力、令人愉悦的。它必须受到一种心境的控制;不仅如此,不论从哪个有利的角度来看,它必须把审美对象呈现在我们面前。但是,在这样一首如此细密的力作中,景色描写也是逼真的,宛如一个真实的世界,人们在真实耀眼的阳光下辛勤劳作;否则它就会看起来是一个被简约的世界,甚至是一个虚假而薄弱的世界。这一点至关重要。弥尔顿绝不会通过对创作素材的挑选而把丑陋的、令人不快的东西一概排除在外。在单调机械的层面,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点。而弥尔顿的选择一定是在更高的层面上完成的:营造出一个真实世界和具有浓郁生活气息——完整的一天——的幻象,同时又展现出一个与“快乐的人”每一刻的欢乐或是“幽思的人”的每一刻忧郁相吻合的世界。 为了认识到这一点的重要性,我们只需要回想后来的诗人如阿肯赛德(MarkAkenside)[1]马克·阿肯塞德(17211770),英国诗人和医生,曾任女王的御医,著有诗集《想像的快乐》、《水中仙女颂》等。——译者注[1]或沃顿兄弟(theWartons)[2]沃顿兄弟,指约瑟夫·沃顿(17221800)和托马斯·沃顿(17281790)。约瑟夫是英国18世纪的评论家和古典学者,著有诗集《自然的爱好者》、《不同主题颂》。托马斯是一位文学史学家、评论家和诗人,曾获桂冠诗人的称号(17851790)。著作有《忧郁的欢乐》(诗集),《斯宾塞〈仙后〉研究》和《英国诗歌史》。——译者注[2]所做的“弥尔顿式的”景色描写,这几位诗人倾向于机械地堆积弥尔顿诗歌中的种种细节,可仍然没有达到他所独具的那种氛围。 《快乐的人》和《幽思的人》基于一昼夜的时间顺序,弥尔顿极其自然地运用了光的象征(显然是不可回避的),因为太阳是昼夜时序变化的时钟,而且早晨、正午、黄昏和月光给弥尔顿如愿达到展开其光与影的象征效果的机会。 在修辞层面上对“塞比拉斯与午夜所生”的忧郁和愁怅的厌弃之后,欢乐与早晨的微光相随相携。第一个场景就是黎明——旭日初升,人们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农夫、挤奶女郎、刈草工人和牧羊人。可是在诗中尽管我们看到人们正在准备工作,可从未看到他们工作时的情景,正如我们并没有感受到太阳光刺眼的照射一样。即使是在茅屋里吃过饭以后,当诗人讲到斐力斯 ……然后她匆匆离开草舍, 和塞斯蒂里斯同去收割; 但如果一年的季节还早, 她要往草地去堆积干草…… 我们仍然没有陪伴他们去干草堆,也没有感觉到把草“晒干”的阳光。相反,在“恬然若素的欢乐”中,我们与观察者一起来到“山地上的小村庄”,在那里我们看到 ……男女青年无数, 在斑驳树影下,载歌载舞;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假期, 老的、少的也同来游戏, 直到大家消遣了长昼…… 我们在诗中看到了一个幻想中的世界,也看到了白昼里的种种影像;但是在《快乐的人》中,白昼时序变化的基本场景是吹着口哨的耕者、正在用午餐的农夫和在“斑驳的树影”下载歌载舞的男女老少。阳光也像“在风和日丽的假日里”一般柔和。在“快乐的人”的世界中,除了那个挥汗如雨的“小妖”外,没有人在挥汗劳作: 又讲起不辞辛苦的小妖, 流着大汗,为挣碗奶酪, 在一个夜晚天还未曙, 他挥动连枷,紧忙打谷…… (或许指出这一点显得过于精巧。在全诗惟一一处描写艰辛工作的场景里,弥尔顿通过描写连枷的影子,通过把这一场景显现为夜景的一部分,通过把劳作者描写成一个妖怪,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对此进行了“冷处理”。不过该情景更显出诗人的匠心:在《幽思的人》中观察者躲开阳光的灼射,静听着: 同时,那两腿傅粉的蜜蜂, 边忙边唱,在花木之间…… 两个场面形成了对比。小妖和蜜蜂是两首诗中仅有的“正在劳作”的形象。) 诗人在《快乐的人》的乡村景致中给我们描绘了假日中的和丽阳光,而在城市的景致描写中却没有阳光的丽影。但是,弥尔顿还是特别仔细地注意到光的变幻。骑士和贵族们“激动人心的庆典”为佳人的“明眸”所左右,她们的眼睛“脉脉含情”。这是个星辰的隐喻:星辰“光华四射”,决定着人类的盛衰和成败命运。宫廷的盛典过后,是由举着“明亮的火炬”的司婚神主持的一场婚礼。此处的光应该是星光或者烛光,可以确定的是,烛光也绝非现实生活场景中烛芯燃烧发出的微光,对光的描写,巧妙地与结婚庆典的情境融合在一起。《快乐的人》中“人群熙攘”的场景就这样被弱化——暗示着它们被观照的审美距离——正如辛勤工作的场景一样,被弱化,退到后台,并没有直接呈现在观察者的眼前。 一般的读者不会相信这其中的精细微妙之处,他们希望他的诗能更加明晰、更加直截了当地阐明自己的意思。他们有可能会问:如果对光的描写真是这样繁复细致的话,弥尔顿为何要如此隐晦曲折地来写诗?弥尔顿为何不直抒胸臆?但是,弥尔顿的确在发表见解——至少在关于象征的核心因素以及自然状态下闪烁的阳光与平凡世界的联系上,他的确谈到了自己的感受。在《幽思的人》中,清晨雨后初霁,阳光煦煦,抒情主人公吟诵道: 女神呵,在太阳开始投射 耀眼的光芒时,请你把我 带到阴森的林径中间, 或山神所爱的巨橡参天 古柏蔽日的幽静所在, 在那里听不到樵夫砍柴, 因而山林女神不受惊, 不会离弃这圣洁的环境。 请把我藏在浓荫下,小河旁, 不让闲杂人往这里窥望, 也不让太阳往这里眨眼睛…… 在如此细致的描写中,我们并不知道太阳(“白昼的眼睛”)也是“世俗的眼睛”(“profaner”eyes),只知道它是“刺眼的”,而且无疑与“砍柴的撞击声”联系在一起。沉思者从这两种情景中抽身而退,躲进了“黄昏的丛林”间,静听蜜蜂“辛勤采蜜的”声音——一边“传授花粉”,一边在轻轻吟唱,蜜蜂的工作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正如我们前面所论述的,快乐的人也完全与幽思的人一样,躲避着“白昼令人炫目的眼睛”。 另一方面,“幽思的人”也在躲避着“漆黑的午夜”。我们可以回过头重新来看蒂利亚德教授的观点,他认为《快乐的人》开始遣散忧郁女神的诗节具有滑稽戏剧的风格。诗人把忧郁指责为令人厌憎的,而且把她等同于午夜的昏黑黯然,与诗人有意的夸张做作的修辞风格联系在一起,这种风格又与诗歌中诗人借以表现沉思者所体验的真实忧郁的更为自由、更加闲适的节奏形成了反讽式的对比。这是一个诗人所能完成的最为精巧的奇思妙想。对于那些赞同蒂利亚德教授观点、认为开头只不过是一种夸张虚饰的人来说,这种虚饰的夸张其实具有深远的意蕴。沉思的人实际上所体验的忧郁一点没有可怕的丑陋面孔。与这种“迂腐”、抽象的滑稽模仿相比,真实的忧郁女神从午夜的漆黑世界走进了一个坚固而“真实”的世界,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在诗歌中,忧郁女神与傍晚携手来到月光如水的场景中。不过,即使在沉思者走进房里,把月光关在门外,“熠然生辉的炉中的余火”还是“把一层阴影给全屋罩上”。午夜在诗歌中出现时,也衬有抒情主人公书房的灯光,以及在塔楼上方闪烁的群星: 让我的灯火,直到夜半, 还在孤独的高楼里燃点, 或有时熊星虽已倾落…… 尽管这里的星辰并非“脉脉含情、判定输赢”的佳人的明眸,只是冷冰冰的、保持警觉的大熊星座,但此处的夜景与《快乐的人》中的星光和烛光相对应,从而形成了一种平衡。 更为重要的是在接下来的诗节中,诗人提到柏拉图、“堂皇的悲剧”、乔叟和其他“伟大的诗人”,并强调了与“心灵的眼睛”相对称的光,这样就把诗歌前面所暗示的悖论加以具体化,变成一种现实:漆黑的夜色,“沉静的智慧之光”,只不过是必不可少的面纱,以遮掩事实上对我们肉眼来说太过强烈的光亮。 当然,这正是弥尔顿数年后创作《失乐园》(ParadiseLost)时所持的观点,他在诗中对着天际间的星光说道: 在内心闪闪发光,心灵一片通亮, 借着她的神力, 心灵的眼睛扫清了所有的迷障, 我可以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并把种种神奇来歌唱。 诗人创作《幽思的人》时,这一天还遥遥无期。我并不是说这首诗精确地预示了日后更为严峻的时期。不过可以确定,如此有力的光的象征意蕴在弥尔顿早期诗歌中得以如此强烈地展现——尽管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与诗人的思想形成了完美的统一,而且非常明显地再次出现在诗人后来的卓越诗篇中。 事实上,沉思的生活与更高尚的生活之间的联系,与忧郁相伴随的阴影和最明亮的景象(尽管是不属于尘俗世界的神奇景象)的联系,在《幽思的人》一诗的结尾处格外明显。顺便说一句,在《快乐的人》中我们找不到这样对应的结论性段落:《幽思的人》比《快乐的人》足足要多24行。 在这里,尘世生活转向宗教生活——对于“山林保护神”不完全的异教信仰明显地让位于基督教,一直借以观察世界的审美距离的准则为隐士公开宣称要完全摆脱世俗的束缚的誓言所代替。光的象征意义也完全符合抒情主人公的这种转变: ……那画着故事的门窗, 会放进宗教的幽暗辉光 沉思的人不再沉浸在午夜和尘埃飞腾的阳光中。画着故事的窗户使理智之光变得暗淡,也使它更富有意义,理智之光曾被带到了最幽暗之地,不过它同时又为心灵的眼睛准备了光明的景象: 于是我在极乐中溶解, 在我眼前会出现天国。 是光因宗教而“幽暗”,还是宗教因“幽暗”而昏昧?抑或它是一种悖论式的幽暗,虽然是宗教的,对世俗的眼睛来讲是昏暗不明的,同时对那些可以看到的人来说具有柔和的光芒,这种光芒因其难以忍受的光亮而使肉眼无法看见?解决这些问题,就意味着对两首诗中整个象征予以简明扼要的概括。我们可以说,两首诗中的象征之所以是如此的搭配——假如它是一种必然的话——正是由于弥尔顿在全诗中巧妙地安排了光的诗节的展开。 塞缪尔·约翰逊博士对《快乐的人-幽思的人》(“L’AllegroIlPenseroso”)这首诗作出了最为有趣、或许也是最为深刻的评论。的确,在约翰逊博士指出“(《快乐的人》中的)欢快并非来自于瓶子中的愉悦”时,他明显令人感到不快。他根本没有必要告诫我们别想看到弥尔顿笔下严肃矜持、学究气十足的柏拉图主义者会在早晨像个醉汉一样走在乡间的路上。约翰逊的其他一些评论也显得空洞、乏味,完全缺少看似可以使人愉悦的趣味。譬如,他告诉我们:“沉思者从来不会迷失于人群之中。”沉思者当然不会,问题是如果他没有迷失的话,那又会怎样呢?不过,约翰逊博士仍然没有指出这两首诗中说话者的本质特征,我们有必要来引述其中几段切中肯綮的评述: 欢快和忧郁都是心胸中孤独、沉默的寄居者,不会接受也不会发出任何交流的信息,根本没有提到富有哲思的朋友或者一位欢快的伴侣催生的结果。严谨不会源于不幸的参与,欢快也并非来自于瓶子中的愉悦……但是(快乐的人)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混杂在一起…… 沉思者从来不会迷失于人群之中。 他的欢快与轻浮无染,而他的沉思也毫无厉色(asperity)…… 的确,在他的忧郁中我们难以发现一丝的快乐;不过在他的快乐中我总会找到些许的忧郁。快乐和忧郁是人类崇高的想像力的结晶。 在结尾处,我们显然看到批评史上最令人吃惊的不合逻辑的推论(nonsequiturs)。上述事实与弥尔顿的两首诗是“人类崇高想像力的结晶”这个事实究竟有何关系? 事实上,它们与这一推论大有干系,只不过约翰逊博士觉得不适于指出其中的缘由,而且他所使用的批评方法使他难以完成这项任务。正是约翰逊博士的诚实与率直使他能够洞察奥秘,然后又稍嫌笨拙地附上了结论。 不过,约翰逊所做的无疑是一个批评家的工作。他仔细地审视诗歌——没有把自己的情感凌驾于诗歌之上。也正是由于他没有把自己对诗歌的观察与他有关崇高性的判断结合在一起,我才冒昧地作出了这样的解释:弥尔顿在这两首诗中采用的正是看似好奇的象征,而这种象征过于细微,难以确定,而不能用粗糙的模式——比如约翰逊博士所熟悉的讽喻(allegory)——来对待。 自约翰逊以降,典型的评论家只不过表达了对这首双重诗脍炙人口的性质的欣赏,也许感到它的美如此明显,无须再进行深入的评论;也许感到诗歌的意义如此显豁,以至于对其结构技巧的思考都只不过是庸人自扰。这一观点根植于对诗歌效力(theeffectiveness)的充分思考;可伟大的艺术从来不会是如此简单平易,而对细察式的阅读无所回报,结果是除了在诗歌赞赏者之间的交流外,“批评”的价值丧失殆尽。当面对心存疑窦或者诚实无欺、没有经过学术训练的人(ignoramus)时,诗歌的赞赏者们也常常发现自己在试图证明诗歌的精美雅致,或者在解释它与18世纪无数模仿之作的区别时,也不无困惑,感到无所适从。那些仿作尽管也充斥着对自然景致的细微刻画,却显得生硬笨拙,毫无体趣可言。 蒂利亚德(Tillyard)教授在他强调格调的论文中已经非常接近这一问题的实质。他这样谈道:这些诗的特征在于其具有“一种微妙的亲切友善的格调”,而且弥尔顿在诗歌中表现出了一种“完美的交谊的格调”。蒂利亚德甚至更加深入地指出,对弥尔顿而言,《快乐的人》的开头代表着刻意的滑稽戏剧。蒂利亚德问道:“究竟是什么使弥尔顿写出了这样的浮夸的言词?是怎样一种奇异的期望使他落入18世纪颂诗中最糟糕的窠臼?如果弥尔顿意在崇高,那他肯定是彻底失败了。不过,如果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所为,那他只能是意在表现滑稽好笑。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他究竟想要达到怎样的目的?在诗的其余地方,根本看不到一丁点幽默的暗示——至少是找不到滑稽搞笑的那种幽默。” 所有这些论述都很敏锐。但是,蒂利亚德教授极力关注于标明诗歌日期这一问题——问题本身无疑具有其重要性——几乎没有进一步追究自己猜想到的含义。他证明所谓的滑稽戏剧的充分理由,实际上是外在于诗歌的:弥尔顿的诗是为学院派的读者而做,是对崇高风格的滑稽模仿,“也许只能视为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一个青年男子的欢欣之情”。蒂利亚德并没有把这样的理由与这首双重诗其余部分的格调及其总体效果联系起来。 蒂利亚德在谈到诗歌的象征意义时,同样接近了这一主要问题。他指出《快乐的人-幽思的人》与弥尔顿的序言(“哪个更好,白昼还是黑夜?”)之间的紧密联系时,简要地说明了夜与昼的对比在决定这首诗的总体结构上具有何等重要的作用。不过,他并没有看到光与影的意象所蕴涵的象征意义,没有看到这种象征意义最终关涉到诗歌的“意义”,包括格调。 在下文中,我将要详细论述象征在诗歌中的作用——弥尔顿如何描摹出一整天的幻象,黎明、正午和夜晚,又是如何极力使诗歌沉浸在一种宁静安谧的氛围当中。暂且,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深入地细察约翰逊博士对这首诗的评述来进行探讨。他已经察觉到诗中的主人公仅仅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没有同伴,他进而察觉到诗中的快乐与忧郁“是心胸中孤独、沉默的寄居者”。 快乐与忧郁并非必然是孤独的——快乐尤其不必。约翰逊博士论及瓶子中的愉悦也绝不是无关宏旨。如果弥尔顿仅仅是为了对比,那“快乐的人”是好交际的,而“幽思的人”则是孤独的;“快乐的人”是喧闹、狂欢的,而“幽思的人”则端庄严谨,清醒、富有节制。不过,如果我们稍加思索,就会发现弥尔顿并不仅仅是为了对比。如果是那样的话,两个对等的部分就会截然相对。它们也就不成其为一首诗的两个完全对等部分了,而多样性中的一致性也就会丧失殆尽。对于这一问题,我们有充分的理由作出如下的思考:通过对快乐与忧郁之间显而易见的对比进行选择,弥尔顿尽可能地使自己把心灵对快乐和忧郁的感受紧密地维系在一起。两种之间的张力取决于它们表现出这些选择是对同一个心灵产生了吸引力,而选择的因素很值得关注。这样的愉悦和忧郁好似强加于人物——“公众”好交际的愉悦或者“公众”的忧郁,家族的一场葬礼——之上,剥夺了主人公的自觉选择,表现为被选而不是自选。我们会觉得,弥尔顿相信审美需要意志深思熟虑的行动,这一观点与康德坚持伦理观必然涉及谨慎的选择的观点完全一致。 注意到“山林女神,欣悦的自由”支配着“快乐的人”,以及“沉思的天使”支配着“幽思的人”,并非徒然无益。不过,正如我们将会看到的那样,实际上“山林女神”与“沉思的天使”趋向于融为同一个形象。 假如在弥尔顿后期政治生涯的影响下,我们倾向于给自由以政治的含义,我们会发现自由在“快乐的人”中有一个奇怪的同伴,陪伴她的是: 好玩的嬉谑和年轻的愉快, 俏皮话,双关语,逗人的把戏, 点头,招手,(常挂在何碧[1]何碧(Hebe):现译为赫柏,宙斯和赫拉的女儿,奥林匹斯山的斟酒女神、青春女神。大英雄赫拉克勒斯擢升为神后,赫拉与其和解,遂令其娶赫柏为妻。——译者注[1] 脸上的)嫣然巧笑…… 还有那乐以忘忱的爱打闹, 以及双手捧腹的哄堂笑。 当然,对欢乐的请求 让我跟你们在一起生活, 共享着不越礼数的欢乐…… 清楚地显示出自由为什么会牵着欢乐的右手结伴同行:欢乐是不越礼数的愉悦。它们更是可以吁请的欢乐——徜徉在乡间或城市之中的愉悦,观看着乡间美景变幻无穷以及人群的盛大庆典的愉悦。不过,这样的欢乐同样在另一种意义上关乎自由:它们取决于一个人摆脱了公务的羁绊和晚宴的应酬。“快乐的人”必须能够不急不缓地徐徐而行,无拘无束,否则,这种着魔般的状态便会被打破。准时赴约将会破坏弥尔顿在诗中所描绘的快乐的人的一天,就像会彻底破坏幽思的人的一天一样。 约翰逊博士总是时刻防范着弥尔顿有点好斗的共和党女神的出现,他在此处却没有流露出对自由的不快。或许他认可了自由女神——尽管打扮成了山林女神的模样——的神性,她也统辖着他自己最为赏心悦目的闲庭漫步。如果我们发现很难把约翰逊博士的愉悦——一种顽固的18世纪的快乐,与弥尔顿的平静或闲适的旁观者联系在一起,我们可能会想起下面这段话,鲍斯威尔(Boswell)描述了典型的约翰逊式的远足:“我们在老天鹅街上岸,步行到比林斯格特街,从那里我们开始划船,沿着银色的泰晤士河平稳地舒缓而行。天气晴朗。我们完全被停泊在岸边的各式各样、不可数计的轮船吸引住了,沉浸在两岸美不胜收的乡村景色中。”可当滔滔不绝的鲍斯威尔,“贤达的朋友,或者……令人愉快的旅伴”,开始引这位伟人畅谈时,这种对应立刻被打破了。不过,穿行在一个繁忙、迷人的世界中的快乐,闲适、漫无目的,没有任何羁累,在约翰逊看来却是最具吸引力的地方。如果沉溺在这样的愉悦中会使这位严厉的道德家偶尔因为闲散而自责,而在这样的闲适中无所事事,他仍然会一直保持下去。尽管他们两人对“自由”的看法存在歧义,可著名的共和党和著名的保守党在这里找到了完全契合的地方。 我曾经谈到山林女神与天使的形象倾向于融为一体。理由很简单。《幽思的人》中更加严肃的愉悦显然是“不越礼数的欢乐”,诗人甚至没有在诗中说明这一点;可是,另一方面,这种愉悦并不会比愉悦的“快乐的人”的欢乐更具“沉思”的意味。快乐的人也是一位超然的观察者,静静穿行于世界之中,他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并在世界与自我之间保持着一定的审美距离。的确,作为快乐的人的旁观者强调自发行为,即快乐轻易而得的自由;而且更为严厉的旁观者是更自觉地去贯注于沉思生活的人。但是,在这里与在诗中的其他地方一样,弥尔顿的对立趋向于融为一体。 快乐的人的一天处处与沉思者的一天形成一种平衡:欢乐的黎明景致与阴郁的傍晚景象,伊丽莎白时期的喜剧与古希腊悲剧,利底亚的曲调与俄耳甫斯的歌声: ……随琴声起伏, 唱出来令人神往的歌曲, 他曾使坡劳图涕泗横流。 我们无须在此多费笔墨,它们自有其为人所共知的魅力。更切题的是,诗中对立的因素相互融合的倾向即使在这里也表露无遗。例如,两段音乐的部分都与俄耳甫斯有关,在《快乐的人》中,俄耳甫斯的歌声有可能完全赢得欧律狄克;而在《幽思的人》中,他的歌声在又一次失去妻子时响起。还有一个例子,《快乐的人》中有关超自然的传说涉及民间传说《麦布仙》(FaeryMab),最吸引人也是最无害的一个,而在《幽思的人》中则涉及 唤醒柏拉图,听他解说 是什么辽阔的宇宙或境界 容纳着那永生不死的精神, 那辞去今生皮囊的灵魂: 并让他讲解地、水、火、风 都藏有什么样子的精灵…… 不过这两个例子全然没有粗俗不堪的迷信故事,也没有被幽灵吓得心惊胆战的人物。在《快乐的人》中迷信故事变成了富有魅力、诗一般的幻想,而在《幽思的人》中它又被提升到哲学想像的层面。 诗中通过把既是欢乐又是忧郁的同一个对象联系起来而从其习惯的对立中相互转换的倾向,更使人赞叹不已。此处,形式结构上的复杂体系并不是很明显,而给出的例子在有些人看来只不过是琐碎的。也许它们是琐碎的;不过,在这样意蕴丰富、构思精巧的诗歌中,我们可能会少犯一些错误:把诗中明显的联系归于诗歌的原意,认为其具有丰富的含义,而不是想当然地认为弥尔顿只是“杂乱无章地”把所有的材料一股脑全塞进这首双重诗中,而且会认为它们之间的种种联系对诗歌的总体效果没有一点作用——这是因为我们从未有意识地把这些联系与诗歌的效果联系在一起。 《幽思的人》中最精彩的一段是弥尔顿描述了他如何在自己的书房中做着柏拉图式的艰苦思索: 让我的灯火,直到夜半, 还在孤独的高楼里燃点, 或有时熊星虽已倾落…… 假如“高耸”和“孤独”看起来必然与塔楼联结在一起,而塔楼的形象又必然成为深思者、苦行者生活的象征,我们会想起塔楼的形象一直贯穿于《快乐的人》整首诗中——不过在那里,它们绝非与寂寞的孤独相关联。云雀“在高耸入云的瞭望塔上”鸣唱,惊走了无聊的夜。在“出没在林木繁茂之际”一句中,塔楼的形象再次出现,而“Boosom’d”一词几乎具有令人震惊的自我放纵意味(unascetic)(塔楼的形象使我们不由得进一步探究《幽思的人》一诗中与之相似的类比。诗人在塔楼上长久地守候着大熊星座,而在此处,塔楼包含着引人注目的“星辰”,因为“注目的焦点”[Cynosure]的原意就是小熊星座)。 最后,“塔楼的”(“Towred”)又被用做形容词,弥尔顿选择这个词,以描写快乐的人在乡间的一天旅程结束后,在夜幕时分转向城市: 然后我们来逛逛(塔楼林立的)城市(TowredCities), 人声鼎沸,从无休止…… 或者,我们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社交意味最浓、人群摩肩接踵的景象也许出现在《快乐的人》一诗中: ……聚集着武士英雄, 衣饰华丽,歌舞升平, 美人的明眸脉脉含情, 谁智谁勇,要她们来判定…… 这里呈现的是宫廷中盛大的庆典场面。但是,《幽思的人》中与此相对应的——弥尔顿自然又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相似的类比——却是忧郁的快乐中感情最为强烈的一幕。骑士们从现实生活中走进了斯宾塞的“仙境”中: 你还要把其他大诗人唤起, 因他们运用圣洁的曲调, 也唱过比武,猎获的枪刀, 和令人可怖的妖怪与山林 (要注意故事的弦外之音)。 但是,把这些对立因素结合在一起——以营造出多样性的统一的效果——的最重要方法是运用光的基本象征意义。这种象征的意义并不是特别鲜明,但它最为重要,弥尔顿借此把诗歌中所有的对立因素结合起来,予以恰当的安排,把它们融为一体。如前所述,尽管弥尔顿从未明确指出这一点,可他在序诗中已非常接近于这个意思:忧郁生于“……漆黑的午夜”;快乐的想像宛如“阳光里面大量纤尘的飞腾”。这不仅仅是一个明白的暗示;《快乐的人》以黎明的景象开始,《幽思的人》从傍晚夜景落笔,都在强调这一点。 不过,如我们所知,《快乐的人》不是一首始终如一的白昼的诗,《幽思的人》也并非是一首一直在描写黑夜的诗。对快乐者和沉思者来说,一天包含了二十四小时的每一刻。假如两首诗都以一个旁观者处处从欢乐到愉悦、闲适自得的漫游时刻为特征,假如每一首诗的抒情主人公确实只是一个超然世外的旁观者,而不是徘徊其中,那么我们在诗中就无法找到纤细的微尘飞腾的灼灼光辉,也找不到午夜时分漆黑如铁的沉沉夜幕。在两首诗中,旁观者漫步其中的主要是柔和、灰暗的冷色光线。诗中所采用的这种暗光(halflights),好像是快乐的人,一如沉思的人,始终保持的审美距离的象征。由此,太阳的灼灼光华就象征着“山林女神、欣悦的自由”和“沉思的天使”都无法支配的人们忙忙碌碌的现实世界。 前面曾经论及,这种象征涵盖了这首双重诗中的所有问题。我们可以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欢乐的或者沉思的)旁观者徜徉其中的景色,即使变幻多端,但看起来一定是安谧恬静、富有魅力、令人愉悦的。它必须受到一种心境的控制;不仅如此,不论从哪个有利的角度来看,它必须把审美对象呈现在我们面前。但是,在这样一首如此细密的力作中,景色描写也是逼真的,宛如一个真实的世界,人们在真实耀眼的阳光下辛勤劳作;否则它就会看起来是一个被简约的世界,甚至是一个虚假而薄弱的世界。这一点至关重要。弥尔顿绝不会通过对创作素材的挑选而把丑陋的、令人不快的东西一概排除在外。在单调机械的层面,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点。而弥尔顿的选择一定是在更高的层面上完成的:营造出一个真实世界和具有浓郁生活气息——完整的一天——的幻象,同时又展现出一个与“快乐的人”每一刻的欢乐或是“幽思的人”的每一刻忧郁相吻合的世界。 为了认识到这一点的重要性,我们只需要回想后来的诗人如阿肯赛德(MarkAkenside)[1]马克·阿肯塞德(17211770),英国诗人和医生,曾任女王的御医,著有诗集《想像的快乐》、《水中仙女颂》等。——译者注[1]或沃顿兄弟(theWartons)[2]沃顿兄弟,指约瑟夫·沃顿(17221800)和托马斯·沃顿(17281790)。约瑟夫是英国18世纪的评论家和古典学者,著有诗集《自然的爱好者》、《不同主题颂》。托马斯是一位文学史学家、评论家和诗人,曾获桂冠诗人的称号(17851790)。著作有《忧郁的欢乐》(诗集),《斯宾塞〈仙后〉研究》和《英国诗歌史》。——译者注[2]所做的“弥尔顿式的”景色描写,这几位诗人倾向于机械地堆积弥尔顿诗歌中的种种细节,可仍然没有达到他所独具的那种氛围。 《快乐的人》和《幽思的人》基于一昼夜的时间顺序,弥尔顿极其自然地运用了光的象征(显然是不可回避的),因为太阳是昼夜时序变化的时钟,而且早晨、正午、黄昏和月光给弥尔顿如愿达到展开其光与影的象征效果的机会。 在修辞层面上对“塞比拉斯与午夜所生”的忧郁和愁怅的厌弃之后,欢乐与早晨的微光相随相携。第一个场景就是黎明——旭日初升,人们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农夫、挤奶女郎、刈草工人和牧羊人。可是在诗中尽管我们看到人们正在准备工作,可从未看到他们工作时的情景,正如我们并没有感受到太阳光刺眼的照射一样。即使是在茅屋里吃过饭以后,当诗人讲到斐力斯 ……然后她匆匆离开草舍, 和塞斯蒂里斯同去收割; 但如果一年的季节还早, 她要往草地去堆积干草…… 我们仍然没有陪伴他们去干草堆,也没有感觉到把草“晒干”的阳光。相反,在“恬然若素的欢乐”中,我们与观察者一起来到“山地上的小村庄”,在那里我们看到 ……男女青年无数, 在斑驳树影下,载歌载舞;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假期, 老的、少的也同来游戏, 直到大家消遣了长昼…… 我们在诗中看到了一个幻想中的世界,也看到了白昼里的种种影像;但是在《快乐的人》中,白昼时序变化的基本场景是吹着口哨的耕者、正在用午餐的农夫和在“斑驳的树影”下载歌载舞的男女老少。阳光也像“在风和日丽的假日里”一般柔和。在“快乐的人”的世界中,除了那个挥汗如雨的“小妖”外,没有人在挥汗劳作: 又讲起不辞辛苦的小妖, 流着大汗,为挣碗奶酪, 在一个夜晚天还未曙, 他挥动连枷,紧忙打谷…… (或许指出这一点显得过于精巧。在全诗惟一一处描写艰辛工作的场景里,弥尔顿通过描写连枷的影子,通过把这一场景显现为夜景的一部分,通过把劳作者描写成一个妖怪,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对此进行了“冷处理”。不过该情景更显出诗人的匠心:在《幽思的人》中观察者躲开阳光的灼射,静听着: 同时,那两腿傅粉的蜜蜂, 边忙边唱,在花木之间…… 两个场面形成了对比。小妖和蜜蜂是两首诗中仅有的“正在劳作”的形象。) 诗人在《快乐的人》的乡村景致中给我们描绘了假日中的和丽阳光,而在城市的景致描写中却没有阳光的丽影。但是,弥尔顿还是特别仔细地注意到光的变幻。骑士和贵族们“激动人心的庆典”为佳人的“明眸”所左右,她们的眼睛“脉脉含情”。这是个星辰的隐喻:星辰“光华四射”,决定着人类的盛衰和成败命运。宫廷的盛典过后,是由举着“明亮的火炬”的司婚神主持的一场婚礼。此处的光应该是星光或者烛光,可以确定的是,烛光也绝非现实生活场景中烛芯燃烧发出的微光,对光的描写,巧妙地与结婚庆典的情境融合在一起。《快乐的人》中“人群熙攘”的场景就这样被弱化——暗示着它们被观照的审美距离——正如辛勤工作的场景一样,被弱化,退到后台,并没有直接呈现在观察者的眼前。 一般的读者不会相信这其中的精细微妙之处,他们希望他的诗能更加明晰、更加直截了当地阐明自己的意思。他们有可能会问:如果对光的描写真是这样繁复细致的话,弥尔顿为何要如此隐晦曲折地来写诗?弥尔顿为何不直抒胸臆?但是,弥尔顿的确在发表见解——至少在关于象征的核心因素以及自然状态下闪烁的阳光与平凡世界的联系上,他的确谈到了自己的感受。在《幽思的人》中,清晨雨后初霁,阳光煦煦,抒情主人公吟诵道: 女神呵,在太阳开始投射 耀眼的光芒时,请你把我 带到阴森的林径中间, 或山神所爱的巨橡参天 古柏蔽日的幽静所在, 在那里听不到樵夫砍柴, 因而山林女神不受惊, 不会离弃这圣洁的环境。 请把我藏在浓荫下,小河旁, 不让闲杂人往这里窥望, 也不让太阳往这里眨眼睛…… 在如此细致的描写中,我们并不知道太阳(“白昼的眼睛”)也是“世俗的眼睛”(“profaner”eyes),只知道它是“刺眼的”,而且无疑与“砍柴的撞击声”联系在一起。沉思者从这两种情景中抽身而退,躲进了“黄昏的丛林”间,静听蜜蜂“辛勤采蜜的”声音——一边“传授花粉”,一边在轻轻吟唱,蜜蜂的工作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正如我们前面所论述的,快乐的人也完全与幽思的人一样,躲避着“白昼令人炫目的眼睛”。 另一方面,“幽思的人”也在躲避着“漆黑的午夜”。我们可以回过头重新来看蒂利亚德教授的观点,他认为《快乐的人》开始遣散忧郁女神的诗节具有滑稽戏剧的风格。诗人把忧郁指责为令人厌憎的,而且把她等同于午夜的昏黑黯然,与诗人有意的夸张做作的修辞风格联系在一起,这种风格又与诗歌中诗人借以表现沉思者所体验的真实忧郁的更为自由、更加闲适的节奏形成了反讽式的对比。这是一个诗人所能完成的最为精巧的奇思妙想。对于那些赞同蒂利亚德教授观点、认为开头只不过是一种夸张虚饰的人来说,这种虚饰的夸张其实具有深远的意蕴。沉思的人实际上所体验的忧郁一点没有可怕的丑陋面孔。与这种“迂腐”、抽象的滑稽模仿相比,真实的忧郁女神从午夜的漆黑世界走进了一个坚固而“真实”的世界,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在诗歌中,忧郁女神与傍晚携手来到月光如水的场景中。不过,即使在沉思者走进房里,把月光关在门外,“熠然生辉的炉中的余火”还是“把一层阴影给全屋罩上”。午夜在诗歌中出现时,也衬有抒情主人公书房的灯光,以及在塔楼上方闪烁的群星: 让我的灯火,直到夜半, 还在孤独的高楼里燃点, 或有时熊星虽已倾落…… 尽管这里的星辰并非“脉脉含情、判定输赢”的佳人的明眸,只是冷冰冰的、保持警觉的大熊星座,但此处的夜景与《快乐的人》中的星光和烛光相对应,从而形成了一种平衡。 更为重要的是在接下来的诗节中,诗人提到柏拉图、“堂皇的悲剧”、乔叟和其他“伟大的诗人”,并强调了与“心灵的眼睛”相对称的光,这样就把诗歌前面所暗示的悖论加以具体化,变成一种现实:漆黑的夜色,“沉静的智慧之光”,只不过是必不可少的面纱,以遮掩事实上对我们肉眼来说太过强烈的光亮。 当然,这正是弥尔顿数年后创作《失乐园》(ParadiseLost)时所持的观点,他在诗中对着天际间的星光说道: 在内心闪闪发光,心灵一片通亮, 借着她的神力, 心灵的眼睛扫清了所有的迷障, 我可以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并把种种神奇来歌唱。 诗人创作《幽思的人》时,这一天还遥遥无期。我并不是说这首诗精确地预示了日后更为严峻的时期。不过可以确定,如此有力的光的象征意蕴在弥尔顿早期诗歌中得以如此强烈地展现——尽管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与诗人的思想形成了完美的统一,而且非常明显地再次出现在诗人后来的卓越诗篇中。 事实上,沉思的生活与更高尚的生活之间的联系,与忧郁相伴随的阴影和最明亮的景象(尽管是不属于尘俗世界的神奇景象)的联系,在《幽思的人》一诗的结尾处格外明显。顺便说一句,在《快乐的人》中我们找不到这样对应的结论性段落:《幽思的人》比《快乐的人》足足要多24行。 在这里,尘世生活转向宗教生活——对于“山林保护神”不完全的异教信仰明显地让位于基督教,一直借以观察世界的审美距离的准则为隐士公开宣称要完全摆脱世俗的束缚的誓言所代替。光的象征意义也完全符合抒情主人公的这种转变: ……那画着故事的门窗, 会放进宗教的幽暗辉光 沉思的人不再沉浸在午夜和尘埃飞腾的阳光中。画着故事的窗户使理智之光变得暗淡,也使它更富有意义,理智之光曾被带到了最幽暗之地,不过它同时又为心灵的眼睛准备了光明的景象: 于是我在极乐中溶解, 在我眼前会出现天国。 是光因宗教而“幽暗”,还是宗教因“幽暗”而昏昧?抑或它是一种悖论式的幽暗,虽然是宗教的,对世俗的眼睛来讲是昏暗不明的,同时对那些可以看到的人来说具有柔和的光芒,这种光芒因其难以忍受的光亮而使肉眼无法看见?解决这些问题,就意味着对两首诗中整个象征予以简明扼要的概括。我们可以说,两首诗中的象征之所以是如此的搭配——假如它是一种必然的话——正是由于弥尔顿在全诗中巧妙地安排了光的诗节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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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象愚序
• 陈永国:代译序
• 自序
• 悖论的语言
• 赤裸的婴儿与男子的斗篷
• 光的象征意义 [当前]
• 诗歌要传达什么?
•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