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说再见引子_如何说再见引子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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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说再见——引子

振作、振作, 假装自己还有选择; 即使你听不见我的声音, 亲爱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Snow Patrot,from Run (Final Straw,2004) 当地时间早上八点整,我加入了等候的队列。 我们是最后下飞机的,所有人都排在我们前面。 露娜没睡醒,像个婴儿那样把头埋在我的身上。我一手推着行李车,一手抱着女儿。我是那种少数觉得女人与孩子是需要被照顾爱护的男人,看到不远处有位女士正在把沉重的行李卸下车,便忍不住过去帮忙。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我的左臂移到右臂,一股刺鼻的汗味从我的腋下窜入鼻息。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我们。 澳大利亚官员审问的技术即使放在几十年前的德国,也不显得突兀。 “护照。” “亲爱的,我得把你放下来一小会儿。” 我把女儿放到行李推车上,拿出护照递给那位官员。他开始不耐烦地翻起来。显然,我们得花上点时间耐心等候。我从手提行李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了露娜。 “累了?” 她点点头。 “等我们从行李车上取了行李,你就能回去睡了。” 那位官员看了我的照片,然后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我立刻产生一种犯罪感。他轻弹着露娜的照片,再次盯着我。 “你来澳大利亚的目的?” 我想说:澳洲有大堡礁,还有鸭嘴兽,它是世上唯一卵生的哺乳动物。我还想说,我们走到哪里是哪里。但我终于没有说出口。 “度假。” “预计多久?” “几个月吧。” “到底几个月?” “嗯,三个月?四个月?也许五个月,如果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回答。”唉,我一时忘记了:永远不要对看门人唐突。 “签证的有效期是六个月,一天也不能多待,明白吗,伙计?” “是,好的。” “你要去哪里?” “和我女儿各处转转。” “去什么地方?” “沿着海岸从北到南。” 接下来他让我出示返程机票,问我们有多少钱,准备如何旅游,怎样住宿,第一夜我们住哪儿,有没有担保凭证,又问我们游览的前一个国家是哪个。 “泰国。” “泰国?!” 哦,回答错误。 我应该阅读他的小窗口上贴的文件。那是一份严禁携带物品的清单:饮品、药品、武器、色情刊物、食品。长长的清单使我有些紧张。我告诉他,我们没有须报关的物品。他问我们有没有从泰国带出物品。 “嗯,我认为没有。” “你认为没有,肯定吗?” “我认为肯定。” “没有食品吗?” “没有。” “没有水果吗?” “也没有水果。” “确定?” “是。” “啊哈,没有食品?” 他看着露娜,露娜正快乐地吮吸着棒棒糖。 “噢。” 他问我是否知道对当班的出入境官员说谎是刑事违法行为。 我感到有点窘迫,看来是遇到麻烦了。我从敞开的提包里拿出剩下的棒棒糖,全部交给他。官员意有所指地瞅着露娜。我祈求地望着他,但他仍坚定地摇摇头。 “听着,宝贝,这个人说你不能把棒棒糖带进澳大利亚。” 露娜太累了,根本没有力气抗议,只是张大了嘴巴。趁她改变主意之前,我快速抢出棒棒糖,环顾四周,看能把这个危险的东西扔在哪里。 官员仍然没盘问够。 “参观过泰国的动物园吗?” 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根据目前发生的一切情况判断,最好回答说没去过。 “愿意打开行李吗?” 这次内心的声音告诉我,说“不”可有点不妥了。 官员虎视眈眈地检查着手提箱。 “鹿皮鞋里是什么沙子?” “来自海滩的沙子。” “不行,不能有沙子。泰国沙子不能进入澳大利亚。把沙子倒出来。不,别在这里倒。到那边去,挪到水龙头底下。” 等我回来时,大厅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官员又开始检查我的护照,翻看着护照上的图章。那是我和卡门的全部旅行记录。他一页页翻看:伊维萨岛、 曼谷…… 他瞅着露娜,“你女儿?” “是。” 他又瞄着护照问:“她母亲呢?” 万能的主!这可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底线。我直视着他,沉吟片刻。 “她母亲死了。六个月前死于癌症。” 往事如昨 你们享受生活, 但一切都结束了…… Jan Wolkers,from Turkish Delight(1973) 一位明显戴着假发的老者用手杖指着门说:“你们应当先去那里,告诉里面的人你们到了。” 其他患者热情而怜悯地注视着我们。他们在这里都待过好些个年头了。很明显,在这儿,我们是新人,是候诊室的观光客,完全不属于这里。可是,卡门胸部的癌症却让我们不得不出现在这儿。 * * * 我仍然没有回过神来。我们都才三十六岁,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各自的事业,日子过得挺美满,有不少心怡的朋友,做任何喜欢的事情。而现在,在女王日,荷兰的国家节日这天,我们却坐在医院,半个上午谈论的全是癌症--世上最可怕的绝症。 “你的不耐烦该少表现点儿。”卡门对我嚷道,“得了癌症,我自己也无能为力。” “虽然我没得,但我一样不好过!”我烦躁地说。 * * * 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超市里,我看到一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妻,亲密地挽臂携手,沿着红酒架蹒跚而行,在挑选红酒。我握紧露娜的小手,迅速把目光转向别处。 这对恩爱的老夫妻令我充满羡慕和嫉妒--卡门和我永远没有这一天了。 * * * 开始是与头发说再见,真叫人难以置信,那么浓密的金发,曾多次被理发师抱怨太厚剪不透,有一天居然会全部掉光,说再见原来那么不由自主。接着是乳房。 绷带下卡门的乳房是我见过最丑陋的。一条大约十到十二厘米长的恐怖伤口从她胸部的左侧横贯至右侧。 “很难看,是不是,丹?” “是不漂亮。” 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感到羞辱,被癌症所羞辱。 * * * “让我猜猜,你有外遇。” “对啊,那又怎么样。”骂我啊!有胆你就骂我。 弗兰克没骂我。 “丹,我希望你能从罗丝那里得到你需要的,帮你挺过去。” * * * “我想我不再爱卡门了。” 罗丝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爱卡门,”她平静地说,“我感觉得到,你谈论她的样子,你让我看她的短信的样子。你一定还爱着她。你们带给对方爱和快乐。现在,你不快乐,但依然爱她。否则,你不会为她做这么多事情。” * * * 弗兰克垂头丧气地说:“卡门打过电话了,我想你应该尽快给她回电,不然,你会有大麻烦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一直在睡觉,不知道你什么时间出去的。” * * * “我甚至不想知道,直到凌晨四点半,你在酒吧挂断电话时,你在做什么;我不想知道,谁在给你发短信;我不想知道,你不接电话时人在哪里。我早就怀疑你对我不忠了。假如是你病了,我自己也会这样,也会开始另寻新欢。” 我看着她,大吃一惊。难道她什么都知道?! * * * “你感到疼的地方实际是肝脏,”医生说,“恐怕癌细胞转移到肝部了。” 转移!有时候你听到一个很普通的词儿,但立刻就能明白它的可怕含义。 “那么,你的意思是,它扩散了?” “是,正在扩散。” * * * “你可以当我神经错乱,我有点解脱的感觉。”在离开医院停车场时,卡门说,“最起码我们知道现在病情到哪种程度了--我快死了。” 突然之间,她变成了休闲享乐派。“我想去度假,尽可能地多。噢,等等,能在这个小店停一会儿吗?” “干什么?” “买烟,我要重新开始吸烟。” “万宝路吧,要普通型的还是清淡型的?”下车前,我问她。 “普通型的。现在再加上一点肺癌也不会更糟,对吧?” * * * 卡门的妈妈紧紧地拥抱了我。 “有时是不是希望这一切都结束?”她问我。 “老实说,确实想过。” “孩子,我理解。”她温和地说,“我非常理解,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 * * “丹尼,你看起来压力很大。”玛德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 “两位都要伏特加加柠檬吗?” “我要Breezer。”库斯·塔莎一只胳膊搂着我,“红色的那种,碰了它,舌头甜甜的。过一会儿你可以试试看,你一定会喜欢。” * * * 卡门坐在客厅里的阿姆斯特丹家庭护理床上。她的头顶光秃秃的,穿着灰白色的晨衣,给了我阴郁的一瞥。 “给你打电话时你在哪儿?” “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啪! 平生第一次,我被一个女人打了耳光。 “难道你觉得还不够糟,你喝得醉醺醺的还开车回家?!”她狂躁地喊道,“照这样下去,露娜不仅会没有母亲,也要没有父亲了!” * * * “你太太的名字?” “卡门。” “卡门已经准备好接受死亡了。” 一股寒意直击我的脊梁骨。 “你不必恐惧,她并没有害怕,这很好。如果是我,我会直接回家。事情来得会比你想得快。” 好吧。到时,你一定要在她的身边。好吧。 她会为此感激你的。你也一样。 * * * 卡门微笑着,“我希望你很快高兴起来,娶个新太太。不过,丹尼,你以后得改掉出轨的坏毛病。” “遵守一夫一妻制。” “不,任何人都难以做到终生如此,你肯定也不能。但是,你再也不应该使一个女人感到她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不要你在外面乱搞,而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当心,你如果要做,就别让人知道。” * * * 我内疚地盯着地板,犹豫了一会儿,决定问出那个重压着我的问题。我直截了当地问: “还有想让我告诉你的事吗?那些你一直不敢问的事?” 她又微笑着说:“没有,你不用感到内疚。我已经知道了所有我想知道的事。” “真的?” “是的,这样就很好了。” * * * “我想问你们点事,”我看着玛德和弗兰克的眼睛说,“我想要一个诚实的回答。” 他们点点头。 “我正犹豫是否邀请罗丝参加葬礼。” 他们俩沉默片刻。 “去请她吧。” 弗兰克说。 玛德沉默了片刻后,点头说:“我认为这样挺好。” * * * “我想我还是穿Gucci的休闲鞋,不要Puma的。”卡门说。 “为什么?” “在棺材里,可以和蓝色礼服搭配。” * * * 我扶起她,她的足尖刚好触到地板。她伏在我的胳膊上,我抱着她轻柔地转着。我们在跳舞,比在婚礼上跳得还缓慢,但我们的的确确是在跳舞。我只穿着一条内裤,卡门穿着丝绸睡衣。我在她耳畔轻声哼唱着: 我想和你这样的姑娘共度此生, 做所有你让我做的事。 你的打扮如此婀娜多姿, 你的谈吐如此善解人意, 直到那个时刻来临, 我们将合二为一。 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From With a Girl Like You(the Troggs,1968) 歌唱完时,我深深拥吻了她,那是超越性爱的亲密之吻。 * * * “我也爱你。”露娜说,然后,她亲吻卡门。吻她的整个脸庞,每一处。似乎她从未亲吻过她。露娜亲着她的脸颊,前额,眼睛,然后又换另外一边。露娜再也没说什么。我牵着她的一只小手,她向卡门挥手告别,给了卡门一个飞吻。卡门用手捂住嘴,哭了。露娜和我走出卧室。 卡门再也见不到露娜了。 * * * 医生抱着双臂凝视窗外。 “好好享受余生。”卡门轻抚着我的脸颊,温柔地说。 “我会的,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再见了,我的至爱。” “再见了,亲爱的。” “到时候了。”卡门把玻璃杯放到唇边慢慢喝。 过了一小会儿,“很好。”她说着,好像躺在温暖的浴缸里。 她的眼睛合上了。 * * * 我走到花园,告诉他们卡门已经走了。 所有人看起来都松了一口气,但没有人说话。 弗兰克和玛德只是点头。托马斯盯着自己眼前,安妮紧握着他的手。 露娜欢快地咯咯笑着,在捏她外祖母的鼻子。 她一向是个天真的孩子,自幼喜聚不喜散,不懂得说再见。在托儿所,放学舍不得走,会放声痛哭。 从此就是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了,直到露娜成年,组织她自己的家庭,那时我便可以息劳归主。 露娜的妈妈,母亲的女儿,大家的朋友,我的妻子,和我们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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