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乳房血滴子_哀悼乳房血滴子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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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乳房——血滴子

床边那个倒吊悬挂的瓶子不知道是装盐水还是装葡萄糖,一条胶管垂下来搭在我的手腕附近。因为这瓶瓶管管的牵绊,我只能躺在床上,既不可以离床走动,也不能上厕所去。手术后的第二天下午,倒吊的瓶子终于从我的床边移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老是躺在床上小便,一则不习惯,主要的还是必需麻烦别人。 可以自由起床下地走路多么利落呀,于是我掀开盖着的毛毡,一脚跨下床来,哪知从我身上忽然掉下一件实塌塌的东西,因为连接一条胶管,并没有“噗”的一声跌在地上,而是在床前摆荡。我着实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伸手把那物体抢在手里,放回被窝,坐在床沿,好久不敢动弹。 是什么东西呢?从手术室出来,它竟一直和我在一起,同一被窝,睡了许多小时,居然不知道。坐在床上,定了定神,悄悄看看这被窝中的东西,原来是软塑料制的容器,圆形,旁边有两三道风琴褶,因此可以伸缩折叠,仿佛中秋节的纸花灯笼。我摸摸,十分温暖,移动它的时候,发出叮叮咚咚的水声。里面有水,红色。顶上有一条小管,另一端延伸到我胸腹部,给胶布遮住了。 在手术室里,我依稀记得听见医生提到“滴盘”,大概就是它了。我的伤口部分有许多血水,得让水慢慢地滴出来。我看看”滴盘“,里面五分之一的溶液是我身上流出来的血水。不是血,只是血水,溶液不稠,颜色也不深。早上五点钟,护士循例到病房来工作,替我们量血压,许多人还在睡梦中,我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她倒水的声音,一定是打开了“滴盘”的盖子,把血水倒掉。 我给“滴盘”取了个名字,叫它做“血滴子”。第一次见到它,心里十分害怕,渐渐也就习惯了。身体转动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血水在里面晃荡,水少时叮咚叮咚,水多时泼泼潺潺,倒像个音乐盒子。不过,血水红艳,看来不宜公开演奏。于是每次起床,就把它挤扁,塞在裤腰的橡筋带上,大衬衫一罩,就成为自己的秘密。 上洗手间,当然要小心,得先把它拿在手中才行,有一次疏忽,它就”噗“一声掉在地上,幸好是塑料制造,不会跌碎。上浴室的时候,我就端一把折椅进去。衣服可以脱下,可血滴子不能,就把它搁在椅上,当我移动身体,它就在椅上轻轻地各各碰响,和淋浴的水合奏起协奏曲来,我一面淋浴,它一面和我共舞。在浴室中,我把它的管道细细追溯了一番,它像一条河,汇接无数小溪,通向我的伤口,更细的管道在厚厚的膏布、纱布底下,看不见了。真像《红楼梦》中描述贾宝玉的发辫,由许多小辫合编成一条总辫。 血滴子整整伴我三天三夜,我和它一起睡,步行的时候得小心翼翼携带它。它常常使我想起一个叫做圣地亚哥的小说人物,故事的结尾时,抱着一段从自己肚皮里掉出来的肠子。走廊上有个妇人来回不停地走,她也带着个血滴子,却把它托在手中,仿佛那是一个月饼。走廊上另有一名女工老在拖地,不知什么人得罪了她,受了谁的气,一面拖地一面阴声细语咒诅:但愿你肠穿肚烂,肠穿肚烂。我听得心惊胆战,仿佛遇见清代雍正年间的杀手,祭起取人首级的“血滴子”,不知道会落在谁的头顶。 * * * 每天早上,病房里穿梭不停,有不同的人往来,最初当然是护士,给病人量血压、量体温,清除病人滴盘、滴袋中的血水或小便,这时候,不过是清晨的五点钟。然后,病人醒来,起床梳洗、上厕所,护士分派药物,病人吃早餐。忙乱了一阵之后,女工们来换床单枕套,这时,爱走动的人都坐到长廊上的沙发上去。坐着坐着,就看见医生来巡病房了。 不同的病人有不同的医生,因为这是私家医院。五号病人共有三个医生,有时一个一个来,有时两个一起来。医生一来,病人就到床上躺下,护士拉上了粉红色的幛幔,于是,里面仿佛充满了秘密,有的人瞪着眼看,有的人倾耳听。不久,幛幔拉开,医生离去,病人兴高采烈地宣报:可以出院了。 今天有三个人可以出院,都去打电话通知亲人来接,然后回来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准备出院。她们的化验报告出来,都是良性的瘤,因此很高兴。在医院里相处了大约一个星期,好几个人都熟悉了,说话也投契,就交换了电话,等得亲人一到,交了医药费,和大家说了一声“茶楼见”,愉快地走了。在医院里,和监牢一样,人们从来不说”再见“。 病房里一共十个病人,化验报告回来,都证实是良性瘤,她们是应该欢喜快乐的,而我,身上的肿瘤是恶性的。坐在长廊的沙发上,看见医生和一个人一起走来,神情严肃,那个人是化验师。外科医生一直没有什么笑容,我不知道他是天生如此还是由于我的病情,也许这是他的职业病,手术做多了,笑容减少了。 帏幔外面的那些耳朵听到医生对我说的话么?他说割了四个淋巴结,其中一个有一点儿感染,虽然不一定需要,但建议我接受放射治疗。这些话,除了我和护士,还有谁听见?也许没有人,因为几个人忙着收拾出院,几个人正在纷纷扬扬地说起化验报告,其中六号病人并没有化验报告,她在医院里已经住了一个星期。 我们都在谈论化验报告的时候,一名护士走到六号病人面前来,问她讨标本。病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呆了一阵,因为标本不见了。六号病人说,手术后那天,是交过一个塑料袋给她,放在几桌上。割下来那么难看的东西,就像拔下的腐齿,以为留着没有意思,就由来探病的婶娘扔进废物箱去。如今过了一个星期,护士才来追讨,废物箱的垃圾怕也早进了焚化炉了。 没有标本,如何化验?不化验,又怎么知道患了什么病?病人说:我怎么知道呀,又没有告诉我要留着。从来没有进过医院,一切都不懂。只见医生走来了,护士走来了,来了又去,不知道会怎么办。只听得六号说,是我自己不好呀,没有知识。连连埋怨自己。这件事,既然没有人追究,大概就不了了之了。 手术后的第二天早上,我的标本也送来了,塑料袋子里一团破絮似的浮游物体,这就是我的乳房了。《聊斋》小说里的书生,遇见了绝色美女,一宿欢乐,第二天才发现抱着一具白骨。真是色即是空。我家附近的一条街上,原来住了一个患精神病的变态色魔,是个计程车司机,遇到单身女子上车,把车开到偏僻的地方,用哥罗芳把女子迷昏,带回家去。就在家里,用手术刀把女子的乳房呀、下体呀割下来,浸在酒精里。如果不是把女子的躯体拍了照拿去冲晒,恐怕还不会让人发觉,竟已剖杀了四个人,满屋子都是一瓶一瓶的标本。那些乳房还是一个个完整的乳房么?还是一团团破絮似的物体?每次经过那条街,我总觉得阴惨惨的。 * * * 我住的病房在二楼,是医院的西翼,整层住的都是等候做手术的妇女。手术室在长廊的末端,长廊两边,是七八个病室,大的病室可以住十人,小的则住四人。其中一间病室,住些年纪老迈的妇人,有专门的护士日夜班照顾,由病人合资雇用,每天收费一百元。病人呢,大多做的是割除白内障手术;半年前,母亲就在这里住了一天。医生的手术漂亮极了,七十九岁的老人,双眼一起接受手术,晚上六点做,第二天早上九点拆开纱布,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立刻就出院了。医学发达,怎不令人惊叹。 和我同一病房的人,患的都是腹腔里的毛病,不是胆就是胃,不是子宫就是肠子,最年轻的少女大概十五岁,患盲肠炎,带了学校的课本来温习,两天就出院了,并没有说什么话。另外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也是患盲肠炎,却又哭又啼,把陪伴她的母亲骂了半天,不断发脾气,向医院租来一部电视,搁在窗前,一个人看到深夜一点,要护士来干涉才罢休。 从窗子看出去,对面是医院的东翼,隔得相当远,是产房,那里可是喜气洋溢,充满了生之悦乐的地方吧。第一次当父亲的年轻男子,紧张而兴奋,带着年迈的母亲,以及手足姊妹,来看产妇了,生了一个男孩吗?真好,女孩吗?同样喜欢。然而我们这一边,愁眉苦脸的人多,呻吟声、牢骚语、亲朋们忧郁的脸,在病房中晃荡。我们都是怀孕的人,东翼的女子怀的是小天使,我们这边怀的却是魔鬼。 妹妹每天给我送饭来,因为医院并不供应食物,只能叫女工去买,不外是一般餐馆的货色,肉类多青菜少。亲戚们都来看我了,大家都说:快些好起来吧。没有人真正知道肿瘤的病况,只能希望,只能祝福。妈妈也来了,她说:原来你真的在医院里。这次瞒不住她了。能够有亲人来探病是好的,说一阵,聊一阵,时间可以过得很快,脑子也不用胡乱想东西。 我的朋友当然也来看我了,他们有的单独来,有的几个一起来,而且来了许多次,小朋友素素还送我布娃娃。这一阵,他们可忙坏了,既要来看我,又得去看阿田。和我一样,阿田也病了,也是生了肿瘤。如果她不是去应征新的工作而要检查体格,根本不知道自己体内长了瘤,医生问了她七个问题,就说她子宫里有瘤。果然,割下碗大的一个瘤来,大瘤的旁边还连着两个小的,大瘤上又长出疱子。尽管如此,阿田的情况很好,是良性瘤,不久出院,一个月后可以上班。我呢,不久也可以出院,但癌症没有痊愈这回事,只能控制,身体慢慢康复,却永远不会痊愈。一旦生癌,一生一世就和癌打上了交道,怀着不可预测的异形魔怪,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作,把你吞噬。 一群朋友,去探望阿田,然后来看我,已经过了九点钟的探病时间,病房内的灯暗了,我就和朋友们坐在长廊的沙发上聊天。真希望这是我们以前常呆的咖啡馆,我们又可以海阔天空地谈天。这阵子有什么好看的书呀、订了的新书寄来了么?然而,一分一秒过去,时间跑得飞快,朋友们不得不走了,真是依依不舍啊,朋友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嗯,明儿见,明儿咖啡馆见。 人们把花瓶拿到门口,放在走廊上。朋友送我的一个花篮,太大了,放在走廊会阻碍交通,就放在床底下,免得睡熟时不小心把它踢倒。朋友走了,我并没有睡意,还是翻翻妹妹从家里带来新寄到的杂志吧,里面竟有湖南作家纪念朋友的特辑,去世的是癌病人,其中一篇文章记述他癌细胞转移入脑,要开脑割除。病者居然请朋友为他拍摄开脑的过程,描述的文字是:白布之下,一刀割去,血如泉涌。我只读得背脊冰冷,再也读不下去了。 医院并没有花园,因为这里不是疗养院,病人进来,主要是做手术,一个星期或者三两天就出院,花园并不是他们需要的地方;他们需要的是手术室。手术之后的病人,许多都可以起床,我在第二天中午已经可以走来走去了。病房内有空气调节,这是私家医院的好处,当然,收费自然也相应提高。在空调的病房内休息很舒服,可整天躺在床上也不是办法。除了早上一段换床单的时间,病人坐在走廊的沙发上聊聊天,其他的时候,病人大都坐在床上,很少活动。 到哪里去走走呢?我必需舒展筋骨。唯一的去处是走廊。于是我从走廊的这一端步行到走廊的另一端,又从另一端走回来。走廊不长,起首的那边,有两部电梯,面对手术室;走廊的两边,是病房,中间有一个护士的工作室,里面相当宽阔,墙上有时钟,经过的时候,我总看看那钟。从走廊上来回一次,根本用不了三分钟,真有点度日如年。于是我走得很慢,把每一间病房门口的名字牌仔细看过一遍。病房里十个病人,名字都贴在门口的插格里,名字前面是床号的数目,名字后面是医生的名字。同一个医生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啊,他可是生意滔滔呀。我的医生只有我一个病人,他每天上医院只来看我。一个医生的名字我很熟悉,是替我母亲做白内障手术的,他的病人并不少。 除了看名字,经过病房的时候,我也看看里面的花,花束其实不多,几桌上放的是食物和水果,瓶瓶罐罐的一大堆。走廊的末端是一个小一点的护士工作室,然后是厕所。和走廊垂直的地方有一个大堂,连接一条通路,可以到对面的建筑物去。大堂里有电话,所以这里常常聚了几个打电话的人。大堂的一角,摆了座比人还高的圣母像,四周高高矮矮摆放鲜花,白天里也点缀了灯盏,仿佛永远是圣诞节。 圣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玛利亚没有结婚,又不曾和男子肌肤之亲,肚子却渐渐隆了起来。如果是别的女子,那只能是肿瘤了。但玛利亚生的不是魔鬼,而是救主。小说《蜀山剑侠传》里有一个未婚女子,误吃了一种花朵,挨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竟然奇异地怀了孕,过了二十一年,生下一个孩子,因此取名叫石生。但那只是小说的情节。 有些医学研究说,四十至六十岁的妇女最易生乳腺癌,尤其是那些没有结过婚的女子。我正是这样的例子。我说有些,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研究,而没有定论。波普尔告诉我们,不管我们已经看到多少白天鹅,也不能证明所有天鹅都是白的。对人体其实也有各种不同的诠释,大家的体内就怀着这样那样不为人知的物事。对神秘的力量又敬又畏,是人类存留最久的心理共性,尤其是当这种力量依附在人体里。随着社会演化,这种力量渐渐照世俗习惯区别开来:她怀的原来是小天使,我怀的是可怕的小魔鬼。小天使十个月后离开母体,诞生下来,一天一天长大,成为独立自由的生命个体;小魔鬼则拒绝离开母体,它永不凋谢,留在母体内,也一天一天长大,十个月,也许十年,最后喧宾夺主,直至母体死亡。它是寄生的菌、攀缠的藤蔓,直至附托的植物枯萎。 当玛利亚知道自己怀了孕,就很害怕,但天使加百列对她说:玛利亚,不要怕。世界上有无数令人害怕的事物,可谁来对你说不要怕?医生在电话中只说:是恶性的瘤。严肃的医生不说多余的话。我只觉得脑子里像灌满了水,又像一块凝结的冰。玛利亚说:我没有出嫁,怎么有这事呢?我呢,我又不抽烟,不喝酒,不吃烧烤、罐头的食物,为什么长肿瘤呢? 天使在哪里?谁来对我说不要怕?我终于遇到我生命中的加百列了,半个月后,我在电话中听见阿坚的声音,她并不长翅膀,头上也没有光环,她只是我同病的姊妹,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怕。 * * * 大病房里一共有十个病人,最年轻的一个大约十五岁,进来割盲肠,她是二号。四号是个还没有结婚的女子,患了甲状腺,在喉咙的位置,是良性的瘤,常常来陪伴的是她的母亲和年轻的未婚夫。五号也是个未婚的女子,每天只听见她发脾气,骂母亲。其他的人,除了我,都是结了婚的人,老妇人占了大半。西蒙•波伏娃笔下的第二性,除了儿童,这里都齐了。 十五岁的少女,脑子里想些什么?会不会被受孕的焦虑和难产的恐惧所萦绕?西蒙•波伏娃说,有些小女孩对自己身体内部充满焦虑,以致渴望接受手术,尤其是割盲肠。年轻女孩以这种方式显示她们对强奸、怀孕与生育的种种迷思。她们感觉身体内部有某种模糊的威胁,埋伏在内,而不知名,于是希望外科医生能将她们从危险中拯救。 当我看看左侧床上躺着的少女,她显得异常宁静,这五尺的躯体,令她受窘还是受苦?她的父母曾否对她说:小心男人哪。晚上不许她外出,监视她的电话、信件、朋友,尽心尽力培养她成为”有教养的少女“?这一切,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她只在看书,都是学校里的课本,大概不久要测验或者考试,此刻,她把一片心思都放在学业上面。 当我坐在床上摊开了一堆书本,总能听见邻床的喁喁细语,那是四号的年轻女子和未婚夫的恋人絮语,那些话相信不外是一个模式,彼此都沉醉其中。西蒙•波伏娃说,婚姻,是传统社会指派给女人的命运。即使在人口过剩的二十世纪,人们还认为女子天赋必须为社会生育子女,这是她们被迫结婚的理由。不结婚,就是不正常;或者那是因她貌丑、败德,被男人的世界遗弃了。于是,一如我的母亲那样,不是寄生在父亲家里,便是到另一个家族里去屈居卑微的一隅。她要和过去切断,加入丈夫主宰的银河系,完全没有走向宇宙、自我发光的权利。 如今是否已经没有这样的问题?恋人们在我的身边细语,她的婚姻,必是没有掺杂了计算、厌恶,或者委曲求全。这是现代女子的幸福。他们不久将结婚了吧,在她的心目中,结婚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将在仪式和鲜花的遮掩之下,进行非常隐私的经验。啊,多少的新娘子在新婚之夜逃走,又有多少新娘子新婚之夜遭退回娘家。 对于病房中的其他病人,这些都成为历史,她们记挂的是丈夫的升职、孩子的学业,以及目前自己最需面对的健康?也许成为家庭的终身奴仆、长期劳工,渐渐已成习惯,而且认为人生正应该这样子。那么就每天为丈夫和孩子们买菜煮饭洗衣裳,永远在一个小小的空间和灰尘作战。 病房中的大部分妇女,都处于或过了波伏娃所指的”危险年龄“,她们既欢迎月经的消逝,可又因害怕衰老而心绪不宁。她们似乎失去了性别,却成为完整的人;获得自由的时刻,也正是不能运用这份自由的时刻。“危险年龄”的女性可以做些什么?丈夫的经济基础稳固了,孩子们长大各自飞翔了,再也没有怀孕和生育的疑虑了,她们可以去学钢琴、唱戏、旅行、种花、看歌剧。真是前所没有的自由。然而疾病也以全速四方八面袭来了。 西蒙•波伏娃没有提到癌症。如果在我的病床两旁躺着的女子患上乳腺癌,将怎样呢?十五岁,离癌症的发病率还远得很吧,不,最近这里的一宗乳癌,患者只有十二岁。患甲状腺的女子,如果患的是乳癌又如何?她的未婚夫还会和她结婚么?爱情中人总爱说“白头偕老,至死不渝”,没有经历过磨难的爱情,奢谈罢了。大小的疾病就是磨难。 西蒙•波伏娃没有提到癌症,提到癌症的是《疾病的隐喻》的苏珊•桑塔格。十九世纪的病是肺痨,二十世纪则转为癌症,它们都罩着神秘的面纱出现。起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成病的原因,因此也找不到治疗的方法。然后渐渐地,肺痨的成因找出来了,医学界也研究出对付它的办法,于是,到了二十世纪,肺痨不再成为可怕的杀手。而正是这个时候,癌症出现,病情阴险,成因模糊,仿佛有遗传的基因,又像是环境的影响,不过,研究的情况显著进步,到了二十一世纪,癌症也将和肺痨一样,谈论它们的人就像提到伤风和感冒。而就在这个时候,艾滋病君临。 肺痨和癌症的起没,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可两者之间却有几乎完全相反的面目。肺痨的毛病只在肺部,病人充满各种征象,咳嗽啦、气喘啦、吐痰啦、呕血啦,清清楚楚,用X光一照,身子是透明的;可癌症呢,一般并无迹象,不声不响,十分隐蔽,用超音波一扫,器官竟是黑墨墨实塌塌的斑块。患肺病的人总是因病到处旅行,阳光、空气,对他们的健康有益,于是,那些济慈、雪莱都从一个地方漫游到另一个地方。意大利、南太平洋、地中海,也全因他们变得浪漫起来了。癌症?没有什么环境可以改变癌病的处境,再好的阳光和空气都起不了作用。 十九世纪的病真是一种浪漫病,抒情的诗人或钢琴家既要清秀,又要清瘦,最好是穷,要固穷,没有比生肺痨更适合他们了。小说家则不妨又肥又胖,像巴尔扎克,这才令读者信服,他的肚皮里如果没有整个法国,至少有一个巴黎。然而,看看肖邦、戈蒂耶这些艺术家,总带着水仙花似的模样和病容,好像非如此不能增加作品的凄美。小说家自己孔武健硕,可笔下的人物,却呈现肺痨者的情态,柔弱得叫人心痛。嗳,茶花女哪。嗳,林黛玉哪。你完全不能想象茶花女和林黛玉患乳癌会怎么样,那是没有人要看的小说。患肺痨的女主角,可以写的材料可多极了,她总是非常美丽的,加上了病,脸色粉白,因为发低热,又显得像搽了胭脂。一个身子,微风也吹得起,完全是我见犹怜的形象。可她会弹琴,喜欢鲜花和月亮,常常写诗,悲秋伤春,她总会邂逅一个非常爱她的年轻男子,他虽然穷,但英俊;如果富有,却孝顺顽固的父母。然而,这一切注定救不了她,因为作者和读者都不肯救她,她死定了,而且死在恋人的怀中。这些情景,拍成电影,搬上舞台,多少人一面看一面流泪,可怜的女子,缠绵的爱情,忧郁的病症。 可没有什么电影描写癌病人是浪漫的,如果有,那是在病发之前。患癌症的女主角写诗?这类的电影仿佛狂风雨暴雷电,因为癌症的出现不像肺痨那般,是幽灵式的,飘飘荡荡的,而是霹雳,是狙击,是忽然袭来,没有任何浪漫的过程。所以,二十世纪将接近尾声,我们没有什么深刻的癌症小说,除了索尔仁尼琴的《癌症病室》;也没有什么令我们怀念的癌症电影,除了黑泽明的《留芳颂》。 一部《红楼梦》,是石头讲的故事,这石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色体内。大观园中芸芸女子,没有一个患乳癌。她们没有患上,也许是因为实在太年轻。也许有吧,但谁知道呢,乳房的病是非常隐私的,既不能让人见,也不好说,遂默默无闻了。这俨如一种只有意指,而没有意符的疾病。直到二十世纪,癌症还是受隐瞒,在日本,病症是不能告诉病者的。一切都保守秘密,因为那是和”罪行“一样受谴责的名字…… 你患上癌症,仿佛有罪,你且听听,交通阻塞,人们说:这是道路的癌症。学生不好好读书,母语教学得不到广大市民的支持,人们说:这是教育的癌症。还有社会的癌症,国家的癌症,一切的难题,不能解决的事、麻烦、忧虑、愁苦、困境,全部一下子都叫做癌症,而真正患上癌症的人,就悄悄地保守自己的秘密,以免千夫所指。 * * * 再次进医院,我就考虑带什么译本看才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吧,可书拿在手上太重了;巴尔萨姆的《城市》?可我暂时不想看巴尔萨姆,因为他患血癌逝世了。那么,看李黎译的《美丽新世界》吧,结果仍把书放下,因为赫胥黎的妻子玛利亚患了乳腺癌,许多年后,赫胥黎自己也患了舌癌,三年内四次复发,没法治好。 一九五二年的时候,乳腺癌是没法医治的病么?还是,玛利亚发现肿瘤时已经太迟?三年之后,癌细胞蔓延全身,用超音波治疗无效,肝部开始恶化,再也看不到丈夫后来的长篇小说《岛》了。患了乳腺癌的玛利亚心中想的是什么?她原来悄悄把一个女子介绍给丈夫。为丈夫安排了接班妻子,一如安排奇情的小说。 这些书我全没带到医院去,我结果带了更厚重的《巨人传》。在这个时刻,我想看些轻松愉快的小说。高康大这个巨人原来是从耳朵里诞生出来的;其实,我就一直觉得,《圣经》里的玛利亚,是透过耳朵怀孕的。那些十五世纪文艺复兴的壁画,画了许多天使报讯的情景,我常常看那些画,其中一幅,天使不是把这消息从口中一直传到玛利亚的耳中么,画中明明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线,那就是圣灵哩。 高康大最初的时候,读了三十多年书,愈读愈笨,结果换了位老师,拉伯雷理想的法国青少年的教育呈现出来了,高康大要学的事物真是太多了,十八般文武艺无不学习,文学、数学、天文、音乐都是功课,下午则学骑马、打猎、游泳、耍剑、走钢线等等的运动。至于下雨天,得在家里捆积草、劈木柴、锯木料,到仓库去打麦穗,研究绘画雕刻。除了在家里,也到外面去看冶金、铸炮、纺织、印刷、洗染、造币、校钟、制镜、金、石、化炼等手艺。老师又带他去听演讲、大庭广众中的辩论、律师们的演说实习、朗诵、开庭辩论、传教士讲经。下雨天当然不到户外采集植物标本,而是去参观药材行和药铺,仔细观看各种树叶、果实、树根、草根、油胶、种子和外邦的香料及其炼制的方法。又去看戏法、杂技、魔术等等卖艺人的动作、手法和筋斗功夫。 像高康大那样子读书,可不令人羡慕?范围又广,又有趣,而且每天有三个小时由伴读的年轻书童读书给他听。最奇怪的是上厕所的时候,并非自己带一本书去看,竟由老师陪伴在侧,把他读过的功课重温一遍,并且解释晦涩难通的地方。 看《巨人传》只是愉快的事情。两个中译的版本,各有优点,甲的译本注释详细,比如黑藜芦草,他的注释是当时治疗神经系统疾病的特效药,贺拉斯的《诗艺》、普林尼乌斯的《自然史纲》都有提及;而乙的注释只是,古人认为这草有医治疯癫的功效,并译为毛茛草。毛茛草的这一段文字,提到一个人名,叫提摩太,乙的注释是:古希腊著名诗人兼音乐家。但甲的注释还有下文。干提理安在《论教育》里说,音乐家提摩太对于在别处学过音乐的学生,一律加倍收费,因为他要纠正他们过去的错误,多费工夫,他甚至叫这些学生吞服黑藜芦草。 常常听见音乐家不肯收学过音乐的学生,因为纠正学生的错误多费周章,而且往往由于先入为主,难以改正,原来出自提摩太的典故,竟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高康大为什么要吃黑藜芦草?因为他以前跟了垃圾老师,愈学愈笨,新的老师要把以前不良的习惯和方式改变,把他脑筋里的疾病和恶习统统泻掉。 看不同的译本会看到不同的译法,十分有趣。比如说,饭后的甜点,一个译”蜜饯木瓜“,一个译”木瓜果酱“,饭后大概不会吃果酱的吧,那就该是蜜饯的木瓜了。至于乐器,一个译“他学习弹古瑟、小风琴、竖琴、九孔德国笛、大提琴、唢呐”。一个译“高康大学习古琴、键琴、竖琴、德国九孔笛、七弦琴及喇叭“。唱歌也不同,一译”唱四五节乐章,或一整段歌词“,一译”一起唱四部或五部的大合唱,再不然就随心所欲地唱唱歌曲”。这些译文,来自一个文本,竟变得那么不相同。 高康大的游戏,共有二百一十七种,拉伯雷罗列了各种牌名、棋名、猜谜、斗巧、角力等户内外游戏名字;甲译全删去了,注释说,这里作者罗列了二百一十七种游戏,大致可分四类:纸牌、棋类、斗智、猜谜,另外还有若干户外游戏;这些游戏,有的涉及赌博,有的意思不够明确,故删去。 看了这一段文字,我只能叹一声“唉”,竟把邻床的女子惊醒了。高康大的游戏,当然就是文艺复兴时期法国少年的游戏,其中的踢毽子、争交椅、下围棋、踩高跷、掷骰子、弹贝壳、罗马纸牌,不正是我们现在还玩的游戏么,有的还在布莱克的图画中一一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哩。 你只想知道治疗乳腺癌的事,那么别浪费时间,跳到第一一一页去看《黛莫式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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