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是个典型的小镇姑娘,她是我在家乡的好友之一。 小荷命运多舛,她的父母,是养父母。小荷出生前,她的亲生父母已经生了两个女孩。生在一个普遍重男轻女的小镇上,她被抛弃的可能性非常大,好在总有不孕的夫妻愿意收养。 小荷的养父母家还有个大她六岁的姐姐,也是从小就被收养的。小荷16岁的时候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上门求亲的人家几乎踩坏了门槛。养父母合计,小荷的身材长相足以嫁入好人家,换来丰厚的彩礼;长相普通的姐姐更适合招个农村来的上门女婿,好给他们养老。 于是这一年,姐姐顺利地招了个女婿,怀了个娃娃,据说娃娃会跟母亲姓。16岁的小荷被养父母打发出门:不许在外面谈朋友,迟早还是要回家相亲。工资不许乱花,每个月最少给家里寄800块钱,以报答养父母的养育之恩。 小荷在广州谈了个朋友,是四川某偏远山区的。养父母声泪俱下,逼迫分手。小荷开始谈条件:分手可以,每个月只寄500块钱,剩下的钱要用来读夜校、学电脑。 读完大专的小荷顺利地由厂妹转到办公室做跟单,不肯回家,说更喜欢外面自由的氛围。 山高皇帝远,养父母催逼无用。无奈之下养父带着人高马大的姐夫亲赴广州,把小荷押送回家。那一年,小荷23岁。 初回家的小荷第一件事是找工作。小镇的就业面太窄,她只好在服装店做营业员,一个月800块钱。好在800块钱在小镇已勉强够一个年轻姑娘花。 此时的营业员小荷还在憧憬着美好的爱情,却不料养父母已帮她定了亲。据说男人是一个司机,年轻时因抢劫在牢里蹲了4年,出来后在工地上开大卡车洗白自己。男人看上了小荷,二话不说搬了10万块钱现金上门提亲。10万块钱闪花了养父母的双眼,忙点头应下亲事。 小荷知道此事后又哭又闹又离家出走,却被姐夫从火车站截住带回家。不让工作,不让出门,养母日日守着她,痛诉养大她的心血以及嫁给司机男人的好处。几天后,小荷妥协:要不,把他领来让我见见再说。 见面时,小荷百般刁难,张口再要10万块钱给自己做私房钱,要单独的婚房外加三金和电脑。小荷以为,这样的要求挺过分,但这些根本挡不住男人想娶她的心。 小荷还是不愿意,逼着养父母退婚,招来姐夫的一顿毒打。 小荷宁死不肯把男人给的10万块钱私房钱给养父母,带着这些钱嫁到了男人家。 男人的父母为小夫妻天天吵架整日落泪。婆婆骂男人没有出息连老婆都不敢打。男人说舍不得,婆婆说那我来打。又一次小荷嚷嚷着离婚遭到婆婆重重的一巴掌,婆婆警告小荷:“我家为了娶你花了40万,这些钱都是借的。你说离,我们同意,不过你要把钱给我吐出来,就当我儿休妻。” 小荷自问拿不出那些钱。自此,小荷不再提离婚,却越来越沉默,饭越吃越少,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电脑旁,并拒绝跟男人同房。婆婆给男人出主意:“再野的女人,生了娃,看在娃的分儿上都不会离婚。你们赶紧生个娃她就安分了。什么?她不同意?你是男人,她力气有你大?你按着她的手她能反抗?你不忍心?呸,窝囊废。她是谁,她是你老婆,老婆陪老公睡觉天经地义,她不愿意那是她的错,你用强的她都没话说。” 消瘦的小荷顺利地怀上了孩子。婆婆亲自上门伺候,鸡鸭鱼肉蔬菜水果换着花样来。婆婆说了,如果小荷不吃饭,她也不吃。如果小荷上网,她就坐旁边守着,提醒她按时休息。总之一句话,不为你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 小荷生了个儿子。男人和婆婆都乐坏了,一时间,小荷在家里的地位俨然一个女王。 无论多拧巴的女人,通常都会为了孩子与生活和解。继续板着脸不是办法,不管是不是看在孩子的分儿上,起码现在,老公和婆婆对自己挺好,与生活和解的小荷开始有说有笑了。有说有笑的小荷开始管着男人了。开始管男人的小荷发现男人最大的毛病是赌博。男人赌得大,常常输得只剩条裤头回家。赌博时的男人,一根接一根抽烟,有时候一晚上能抽掉两包烟。 小荷问男人,哪儿来的钱赌博?男人笑了,说:“信用社的黄主任是我哥们儿,钱你不用操心,你和孩子的开销我不会少你们的就行。想买贵衣服说一声,打扮你,我舍得。” 小荷问男人,欠信用社多少钱?男人说,也没多少吧,之前买车借了20万,上次结婚借了40万,最近手气不好又借了20万。 小荷哭了,欠这么多拿什么还呀! 男人说:“没事儿,我和另外几个哥们儿开了个皮包公司,到时候直接宣布公司破产就可以了。账做死,不用还。” 小荷说:“怪不得你说你是货车司机也没看你去开过几次车。” 男人又笑了,说:“开什么车呀。工地上那大卡是我的,租给别人开了,一个月收1500元的折损费,钱给我,我就直接给你当家用了。要不干脆下次我让司机直接拿给你,免得啥时候我忘记给你了又输掉了。” 小荷说:“不赌了行不?现在就宣布公司破产行不?你好好开车,咱俩好好过日子。” 男人说:“开车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我打牌一晚上赢的都不止这么多。” 小荷说:“那你输了呢?”男人说:“有输有赢嘛,打牌不都这样。”小荷彻底无语。 男人不听小荷的,男人出门的时候小荷就拽着男人的胳膊哭。男人在家坐了几天就坐不住了,给哥们儿打电话。哥们儿说,这世上没有不听话的女人,不听话的女人都是不挨打的女人。 男人试着给了小荷一巴掌。小荷被打蒙了,再次提离婚。男人说,你敢离婚我打死你。小荷说,你打死我,我也要离。两个人在家里对打。小荷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男人的脸上被抓得半个月没办法出门,两败俱伤。 休息好了的两人开始谈判。男人要求小荷不许再提离婚,小荷说:“你打我,我肯定会跟你离婚的。”男人说:“你只要不提离婚,我就不打你。”小荷说:“你不去打牌,我就不提离婚。”男人说:“我戒不了。”小荷说:“我们母子不会给你还账的。”男人说:“不要你还。”小荷说:“怎么可能?”男人说:“我给你写个条,保证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房子和卡车都不会卖掉。我承诺跟所有的哥们儿说我欠的债我自己还,我还不了让他们弄死我,但绝对不许找你们母子要,也不会为难你们。这样可以不?”小荷说:“怎么可能?”男人说:“怎么不可能,我说可能就可能。我现在就出去找住在另外一个镇的几个哥们儿,跟他们交代,这边的几个哥们儿谁敢为难你和儿子,直接弄死算了。”男人说完出了门。 小荷叹了口气,抱着儿子哭了一阵。 儿子断奶后,小荷把儿子送婆婆家,继续去服装店做营业员,领着一个月800块钱的工资。我问小荷有什么打算?小荷叹口气,说:“他不肯离婚,我就算起诉到法院,也赔不起之前结婚欠的钱。能怎么办?只好这样拖着呗。等儿子长大了,或许我的命会好一点儿。” 我问小荷,就这样过一辈子吗?小荷说:“怎么可能?我要真认命我就不是小荷。我为什么要上班?就是不想在家里成为一个家庭主妇。我先学着做生意,我的工资存着,知道他赢了我就找他多要点钱,存个两年,再加上之前他给的10万,等儿子上幼儿园了我瞒着他偷偷开个店,找别人帮我卖东西。这样就算他坐牢了、死了、欠债别人找我要了,起码我不会跟他一起死,就算死,也不至于死那么快。” 说这话的时候,小荷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发现,就算生过小孩,小荷还是比大部分小镇的姑娘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