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在伤痛中长大 我出生在三线城市的一个小镇上,小镇自成一片天地,往好了说是静谧,往坏了说是封闭落后。小镇上有一些年轻人因为没有走出去生活过,没有见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于是固执地认为小镇就是最好的,认为这个世界上的人过的日子都是如此安静:人生所有的奔波只为一日三餐。 这容易让很多人形成一模一样的思维模式:养孩子不是为了自己能更快乐,而是为了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孩子小的时候对他好,长大了工作了,就是该回馈父母的时候了;小镇上有那么一部分为人父母者,攀比心理严重,一旦谁家的孩子工资高,给家里寄的钱多,那么他们走路就更加趾高气扬,仿佛就能听到邻居亲朋更多的“啧啧”声;而谁家的孩子毕业后,不仅不给家里寄钱,反而还向家里要钱,别说亲朋怎么看了,父母都会奚落嘲笑很久;小镇流行早婚,女人二十二三岁,男人二十四五岁通常就结婚了;一旦女人过了二十六,男人过了二十八,就会很难找对象,这不是因为某个人本身有问题,而是当大部分人都这样认为的时候,大龄未婚者就成了被歧视的对象。 因为有着相似的价值观,想法跟他们不一样的年轻人,就成了“异类”,他们会心怀善意地试图把你变得跟他们一样。“异类”生活在其中,压力非常大。 很不巧,我就是这样的异类。 家里条件本来不错,但在我读高中的时候,父亲做生意赔了,欠了不少外债。那些年,全家人都生活在愁苦之中。父亲一夜白头,母亲也从快乐的中年妇女变成了唉声叹气的欧巴桑。家庭的变故自然会影响到正在读书的我。于是,那些年我没有了青春少女应有的爱美之心和朝气蓬勃的外表,反而变得敏感而自卑,这些敏感和自卑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多年以后,逐渐独立,见到的人多了,才知道我并非个案。贫穷家庭出生的孩子,身上有可能带着贫穷留下来的烙印,比如格局不够大,比如敏感而自卑。 那些年,我还在读书,就想着怎么赚钱,幻想着赚到钱之后让父母过上怎样的好日子,让父亲不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母亲脸上绽放出笑容。那些年,没具备赚钱的能力,但在胡思乱想的王国中,我似乎早已成了千万富翁。 二十二岁,我借钱跟朋友合伙开了小超市,还没准备好就成了一个年轻的还在摸索中的商人。每周都有一天晚上十点左右,我要坐大巴到邻近城市进货。夜里三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中午十二点去托运处托运,打包托运之后再自己一个人坐大巴回到超市收货、贴价签、上柜。很多货物我根本就拿不动,拖都拖不动,怎么办呢?大件的货物请批发市场里的民工挑,小件的货物自己拿。请一个民工走一趟要付五块钱,有时候为了省钱,有时候担心他们把货物磕坏,我宁可把货物多分几份,寄存在相熟的批发商那里,走慢点,多走几趟,也要亲自拿到托运处。等打包好托运的时候,胳膊上就会有很多条被袋子勒出来的、货物的边边角角割出来的红血印。等所有的货物都搬完了,胳膊酸疼,发热地酸疼,仿佛已经残废掉。坐在大巴车上不停地甩胳膊,力图缓解一点点疼痛。二十二岁的年龄,没有像别的女孩一样,享受青春的快乐,而被迫成了一个奔波中的商人。日子一天天在忙碌和疼痛中度过。 为了抢时间,去进货通常是不吃饭的,只带一瓶水,偶尔还会带个面包,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啃几口。进货的环境很脏,整个过程很累,有时候尽管很饿,但带的面包却吃不下,只好又带回去。 超市开了一年,从头年秋天到第二年秋天。冬天最冷的时候,在批发市场里摔过跤,脚腕子跌肿了,疼得眼泪直掉,坐在路边自己揉了半个小时,站起来继续进货;夏天最热的时候,大中午一趟趟从批发市场搬货物到托运处,很多次险些中暑。每当头晕眼花即将晕倒的时候,都会蹲下来,低着头,让血液回流,缓解贫血带来的头晕,或者干脆在货物上趴着,休息一会儿再起身,继续劳动。每当自己坚持不住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几年,看了越来越多的励志书,发现写得再好的《心灵鸡汤》也不如这几句,这些文字完全可以说是《心灵鸡汤》的鼻祖,支撑我在困难的时候咬着牙坚持。 店铺开着,无论当天有没有营业额,每天的房租都要交,还要算存货、盘流水账,要应付客户退货等各种麻烦,心理负担非常重,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被失眠困扰,身体上也出现各种毛病。 那时候我只有八十二斤。从上初中起到现在,只有开店的那一年体重最轻。那时候年轻,想通过自己的劳动让家人过得好的欲望过于强烈,感觉不到累,即使偶尔感觉累了,睡一觉或者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原地满血复活。然而就算这样辛苦,一年算下来没赚到钱,反而还亏了不少。还是太年轻啊,摸爬滚打都学不会怎么做一个商人! 生意失败,店盘出去,欠了几万块钱的外债,父母虽然没有过多责怪我,自己却感觉很抱歉。一门心思学做生意,想要走条捷径改变家人的命运,却不料第一次做生意就面临大的失败,无疑让已经风雨交加的家雪上加霜。现在想来,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必然,一个连生活经验都没有的人,就试图去做一个成功的商人,这是妄想,这是典型的小说看多了。 店关了之后出去找工作,因为除了开店之外没有任何经验,工作非常难找。好不容易找了一份工作,工资还非常低,拿到手的钱仅够租住最差的房子,吃最差的盒饭,不仅存不到钱,有时候还得借钱过日子。因为生活拮据,还不上开店欠的外债,内心非常焦虑,经常半夜做梦都梦见有人讨债。想过很多办法改变现状、东山再起,却因为没有本钱、欠着外债、没有一技之长、太年轻、没有得力的亲朋帮忙,什么都没有,于是每一个想法都停留在空想的阶段,无法执行下去。 你知道人生什么时候最绝望吗?不是欠一屁股债,自己却没有能力偿还,挣的钱不仅不能养父母,还不够自己吃;不是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没有任何方向感,而是你拼尽全力去做的事情,最终却失败了,然后你再也没有能力东山再起了。当时的我欠着外债,借不到一分钱,这让我感觉到非常绝望,还不到二十三岁,我却感觉自己一下子变老了。 之后有将近两年的低谷期,整个人都很低沉,像走入了迷雾中,努力奔跑却找不到方向。而我父母眼看着我年龄渐大,格外着急,怕再大龄点可能会找不到对象,建议我结婚。可是我还有很多外债没有还啊! 在人生的最低谷,虽然被安排了很多场相亲,但因为自己条件不好,再加上当时我比较低沉,对这件事始终不太热心,于是介绍人也颇多怨怼。介绍给我的那些男人我看不上,介绍人却觉得不错,按他们的想法,如果我能顺利地嫁出去,似乎就能弥补之前的失败。这真是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逻辑,看起来却似乎很合理。 因为开店的失败,因为欠了外债,于是之前很多对我摆出笑脸的人,一下子就变得居高临下,仿佛每个人都成了人生的导师,对我痛心疾首,各种批评不断。 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想,这些虽然困扰着我,但对我来说,却不是最重要的。虽然不知道当时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什么是我不想要的。终究还是不甘心啊!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如果因此就洗手做羹汤,嫁为人妇,那么我的不甘心将会噬骨啮髓,一辈子吞噬我。而且,不爱,是最大的难题,当时的我,不爱任何一个相亲的男人,这让我不得不拒绝让命运随波逐流。 刚好这个时候,我父亲高血压中风了,这对于负债累累的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我的母亲,在家庭突然变得贫穷时,尚且能保持乐观,安慰父亲和我们。而此时,父亲高血压中风却一下子把这个坚强的女人击倒了。她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不到一周就变得又黑又瘦。母亲要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那么养家的重担只能由我来扛。 还能更坏一点吗?我问自己。我才二十三岁,就需要经历这么多变故吗? 我没有其他的选择,除了赚钱养家。有需求,却没有赚钱的基本技能,这让我很难过。好在命运最美好的地方在于,把一个人逼到绝境的时候,会悄悄为他打开一扇窗。在这个时候,我获得了一个进入现在行业的机会,在北京。得到工作通知时,我像逃命一样从家乡逃到北京。发誓,一定会好好做,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成为熟手;发誓,如果做不好,就不要回家。 现在的年轻人,有的人正经历我当年曾经经历过的各种不顺利。当他们处于低潮时,会写信给他们认为能帮助到他们的人,我也经常收到这样的邮件。每当我看到那些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痛苦经历和痛彻心扉的感受,心总是很疼。等心疼的情绪走过,冷静下来想想,我相信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真的陷入了困境,他们需要最真实的帮助或提点;一部分人的低潮期只是想法的问题,只要自己能想通,立刻就能拨开乌云见太阳;而有的人,之所以会陷入低潮,只是因为执行力的问题。执行力,说到底,不过是不够勤奋或者没有找到正确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些,有好的习惯和经验即可解决。 我相信,有很多80后、90后曾经经历过比我更加惨痛的事情,他们最终都会走出来,走出来之后才感叹只是当时已惘然。我却不能直接这样告诉他们,因为这样的话语跟正在经历的伤痛相比太过于苍白。我唯一能说的是,没事,熬过去就好了。最难的就是熬的过程,但真的,只要你不放弃,熬过这个坎儿就没事了。 地下室里的春天 我住过地下室,长达一年。才到北京的时候,只带了一千块钱,这是全部家当,连最便宜的公寓都租不起。新工作一个月只有两千多块钱,工作一个多月后才会发工资。就算发了工资,还是租不起房子,无论是押一付二还是押一付三,对于我来说,都做不到。好在,北京有地下室。 大概三四平方米,放一张床之后什么都摆不下了。有一张小小的很破的桌子,类似于上学时的单人课桌,这个桌子上摆上碗盘筷子、一两瓶护肤品以及手头随时可能用上的东西之后,就什么都放不下了。桌子底下空间比较大,可以充分利用:从公司捡了很多装打印纸的盒子,整整齐齐地摆好,放上买的各种专业书籍和杂志,可以当书架用。床底塞了鞋子、电磁炉以及一个手提箱,手提箱里装着过季的衣服。而当季正穿的只能叠整齐放在床头和床尾。床头的衣服摆整齐,搭上一条干净毛巾,就是枕头了,倒也软和;床尾的衣服堆得比较高,脚没地方放,大部分时间只好蜷着。 整个地下室共用一个洗衣机,洗一次衣服五块钱,这钱也是要省的,于是所有的衣服只能去公共水池搓洗。晚上六点下班,在路上连堵带走,近两个小时才到租住的地下室——没有钱,连地铁都坐不起,只好坐公交。到了地下室通常都快八点了,随便弄点东西吃,有时候不太饿干脆不吃,直接洗衣服。这个点儿洗,水池是最热闹的,洗衣服都要排队。轮上了就赶紧搓洗,后面还有人排着呢!早洗完早点看书学习,就可以早点休息。 地下室没有单独的卫生间,几百号人共用两个卫生间。很少淋浴,五块钱洗一次澡,稍微洗慢点,就有人催。那时候,即使是夏天,通常也是一周洗一次,平时就端盆水,在自己的房间里擦洗,就像初中时候的学生宿舍一样。 最起码的洁净还是要保持的,衣服当然是一天一换,夏天加班再晚也尽量一天一洗。冬天通常搭配一周的衣服,穿过了先不洗,连穿三四次才洗一次。周末在家穿家居服,这样一个月用半天时间集中清洗一次就足够了。 从来不主动跟别人说自己的情况,衣服又一天一换,因此公司没有人知道我住地下室。不说不是因为虚荣,而是不希望别人因为虚荣低看我,工作场合,被低看对正常做事情不利。 国贸位置最好的写字楼,出入的男男女女衣着都很光鲜。他们或者有很长的工作经验,就如同现在的我一般,拿着不菲的薪水,支撑优渥的生活;或者还年轻,才毕业,有父母补贴生活费;或者与男/女朋友同居,省些房租。只有我,是一个人。 洗完衣服,回到小房间,通常还不到十点。因为没钱,装不起网线,虽然有一个很旧的笔记本,但大部分时间它却处于闲置状态,只偶尔写点文字。那时候,做的最多的事情是看书。洗完衣服,就到了看书时间,刚开始看一会儿,就听见右边房间住的男女下班回家了。女孩通常兴致比较高,哼着歌开门,哼着歌端着盆子去水池洗大白菜,男孩在家里焖米饭。他们来自东北,青梅竹马,一个是超市的理货员,另一个是收银员,上班一起走,下班一起回家,很幸福的样子。偶尔他们会有几句对话,通常是女孩指使男孩做些家务,而男孩也会很憨厚地拖长尾音应一声。等女孩端着盆子回来的时候,男孩通常已经准备好了炒菜用的电磁炉。房间太小,两个人住,转身都困难,只好把电磁炉搬到走廊炒菜,很快就听见白菜在锅里愉快地唱着歌,偶尔女孩和白菜一起唱,炝炒白菜的声音清脆,女孩哼着的流行歌通常只有那么几句,两种声音和在一起,甜蜜悦耳。 他们大部分时间只吃大白菜,偶尔会加一个胡萝卜炒肉,或者拍黄瓜。加菜的时候,他们必然要喝啤酒,一人一瓶,有时候两个人会碰下瓶子,然后对瓶吹。吃饭的时候,女孩爱说话,男孩比较闷,女孩讲着家长里短,或超市里发生的事情,或老家里的事情。男孩偶尔应和一声,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吃完饭,两个人就端着盆子去水池,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洗碗,然后再一起相伴着回到房间。他们不上网,只看电视。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十二点左右才关闭。而那时候,我要么在看书,要么刚开了电脑准备写点文字,有时候困极,也会早睡。自然是睡不着的,地下室隔音效果太差,隔壁一丁点儿响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他们没睡,我自然也不能睡。过一会儿就听见窸窸窣窣的抚摸声和接吻声,偶尔还有女孩娇媚的声音:“别闹,站了一天很累了,唔——”、“你干吗呀,每天晚上都这样!”最终一定是女孩妥协。他们很爱彼此,愿意为对方妥协。接下来,是床的吱吱嘎嘎声和彼此的喘息声,声音那么大,即使戴着耳机放着音乐都能听见。 他们是我亲眼见过的最恩爱的情侣,在他们之前,我没有见过比他们更恩爱的,在他们之后亦没有过。 左边隔壁住的是个“死宅”,他似乎是个作家。我常常在深夜里听见清晰的打字声以及翻书页带动的响声。他基本不煮饭,地下室出口不远处的重庆小吃帮他解决了一日两餐。他很少出门,亦很少洗衣服,偶尔见几次,也是多日未刮的胡须、苍白而毛孔粗大的脸以及浮肿的双眼。他很瘦,长手长脚,穿很大的T恤和卡其色的休闲裤。卡其色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干净的时候是卡其色,脏了就成了深卡其色。他的T恤颜色比较深,领口很大,因此就更显得形销骨立。偶尔他的门没有关,能看见桌子底下的地板黑黑的,许是许久没有擦洗过。我到地下室之前,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我搬走的时候他仍然没走,不知道他还要住多久。 偶尔会跟他说两句话,熟悉之后,从老家带来的吃食也会分他一点。常常从他那里借书看,他看的书比较杂,天文、地理、医学、官场、恐怖都看,好在我看的书也比较杂,偶尔还能就着书的内容和读后感交流几句。有时候也让他帮忙推荐电影,好电影就那么多,大都是耳熟能详的。他装了网线,看到好电影会顺手帮我下载下来,这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遭遇的陌生人给我的温暖之一。除此之外,基本就没什么接触了。“死宅”有他们的世界,不是我们能轻易进入和打扰的。 地下室里人来人往,住户要么是才入京经济有些困难的,要么是低收入人群,要么是为了理想专门来吃苦的。有的人住三两个月就搬走,有的人一住就是几年。 地下室各色人等都有,我曾经亲眼见过一个女人无数次站在过道上跟人嘻嘻哈哈边聊天边朝嘴里丢抗抑郁药,也曾经在深夜无数次被悲伤至极的哭泣声惊醒,更曾经在地下室见过同居男女打架,从租住的小房间,一直打到走廊,再打到地面上。 这是一个常年见不到一丝阳光的世界,地上的人们无法想象的世界。然而这个世界和其他世界一样,有它自己的游戏规则,自成体系。如果没有工作,长期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会压抑得喘不过气,心态不好,亦可能得抑郁症。这里常年散发着霉味,走廊里永远挂着半干的衣服。放在床下的箱子和床头床脚的衣服,一阵子不穿就会长霉斑。而我,也常常因为衣服还没干,把自己当成活动的衣架,穿着还沁水的衣服,走到地面去超市溜达一圈或者走远点去图书馆看看书,让路上刺眼的阳光晒干它,回家再换下收好。下次出门再穿一套半干的,再继续这样晾晒。 本不必住一年的。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刚过,我的薪水翻倍,这时候赚的钱已经足够在六环外合租一个小房间了。不到半年,薪水再次翻倍,已经跟公司同等职位、工作三年左右的人拿着差不多的薪水了,这时候即使住在离公司比较近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是没有搬,因为有外债,因为要寄钱回家给父亲治病,也因为曾经经历过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还因为,我需要养家,更因为,对于我来说,这是一段艰苦奋斗的日子,非“苦其心志、饿其体肤”不足以体现我想要做好的决心。 脱掉贫穷生的病,才是真正的蜕变 后来为什么从地下室搬出来呢?因为又一年的夏天到了。常年居住在地下室,让我的皮肤变得敏感。冬天还好,每个小房间都有暖气,有暖气充斥着的地下室,尽管简陋,却很干燥,并不那么难熬。而到了夏天,地下室变得潮湿起来,地面始终充斥着一层水,墙面和墙角都是霉斑,床板和桌子腿恨不得沁出水来,偏偏空气又闷热无比,连人的心里也燥热得难受。我的皮肤经过一年地下室的“滋养”,变得不那么健康了。夏天刚刚到来,胳膊、脖子以及肚皮上,长满了红疹子。涂药没用,根本消不下去。极痒,一直抓,脖子上身上抓出了一道道红印子,有的地方甚至被抓破出血。 之前,别人可能从我衣服上的霉味判断出我来自哪里。现在,同事们看着我身上的疹子和一道道红印子,询问我是否遭遇了家暴,或者得了什么皮肤病。我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告诉他们我住地下室,在我所在的公司,住地下室的同事无疑是边缘群体。 我从地下室搬了出来,搬到了最北边的天通苑。搬家除了因为出疹子,也因为在地下室住够了,还因为这时候,我的薪水再次涨了。因为玩命工作,我的薪水一年涨了三次,现在基本上已经达到公司普通员工的中上游水准了。这时候,债已经还得差不多了,父亲经过几次反复中风,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已从医院转移到家中保守治疗,不需要花很多钱了。 在北京漂泊过的年轻人,应该都知道天通苑。那里有个很出名的天桥,傍晚的时候有卖五块钱一枝的百合花,买回家插瓶里可以让屋子香一周。而那个天桥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百合花,而是因为早上上班时浩浩荡荡的人流。每天早上,天通苑里的年轻人从屋里出发,排半个小时的队上天桥进地铁,被送到首都的四面八方,进行一天紧张而忙碌的工作,为了所谓的理想或者所谓的生活。 从住的地方到公司,单程需要两个小时,然而我是快乐的。一搬出地下室,红疹子奇迹般地好了,每天都能见到阳光和星星,心情就像每周必买的百合花,逐渐明朗起来。合租的房子有公用厨房,晚上下班早的话还可以在小区门口买点菜回家煮,第二天带到公司当午饭。 然而天通苑也没住多久。在北京的那一年,除了努力工作之外,我更注重圈子的经营。一年多的时间,认识了同行业的不少朋友。我就被朋友介绍到上海一家业内很知名的公司。公司环境好,能学到东西,薪水也还丰厚。反正是孑然一身,一个行李箱就来到了上海。相对北京一眼望不到底的高楼和冬天的严寒来说,我更喜欢上海温润潮湿的气候和吴侬软语的味道,在上海一住就是很多年。 到上海的第一年,母亲突然决定要把旧房拆掉,重新盖新的。小镇上三百多平方米的宅基地不多,仅有几个,我家算是一个,这个面积的宅基地是曾经家境殷实仅有的证明之一,然而老房子的破旧却更多地体现出了衰败后的辛酸。母亲本打算小二层全盖满,我算了算钱,怎么都不够。最终决定只盖一半,反正家里就只有父母两个人住。母亲决定盖房的时候,家里做生意亏掉的钱和我自己欠的外债刚刚还清,盖房和装修加起来需要很多钱,这让我感觉压力很大。好在这时候妹妹在工作上也早已独当一面了,在上海,我们住一起,两个人一起存钱,相对要快很多。我们自己煮饭,尽量省着花,不到一年就差不多存够了盖房子的钱。盖好之后简易装修,父母搬进去住。我们两个人也算是帮助父母完成了心愿。而这个时候,我刚刚二十六岁,妹妹也才二十四岁。 给家里盖房的艰辛不算什么,这只是人生必经阶段罢了。这时候,我们两个人基本上都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也具备了在这个社会生存的基本技能,只是穷一点罢了。而一时的穷,从来不是什么大事情。 到上海之后,事业似乎是顺风顺水。随着工作经验的累加,被其他公司挖、被猎头找也变成了家常便饭。跳了两次槽,除薪水水涨船高之外,职位也逐步提升。如果日子就这样顺利地过下去,其实也还不错。然而这个时候,我发现多年压抑穷苦造就了一身的“穷病”。最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个是因为饿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对食物有一种穷凶极恶的占有欲。看见好吃的恨不得整个人都扑上去。一旦饿或者没吃饱,脑袋里唯一的概念就是要吃东西,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记得才做管理人员的时候,因为需要跟领导一起出去应酬,饭桌上,领导跟客户谈事情,我拼命吃,一句话都不说。必须等我吃饱了,才会有思维,才可以开口讲话。另外,必须把冰箱塞满食物,才有安全感。跟妹妹同住,妹妹经常埋怨我买零食过于及时,以至于她都长胖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穷病是一方面乱花钱,一方面心疼得要命。好像只有购物才会让我觉得开心,而我买的东西,大都质量不好又不实用,一回家就后悔,就开始心疼钱。 后来学心理学,才知道无论是对食物的占有欲还是购物欲,都是欲望的投射:饿的滋味太深刻,见到美味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穷的滋味太深刻,压抑得太久,才会产生强烈的购物欲。这都是病,得治。 治疗的过程极为不易。然而好在我是一个对自己特别不客气的人。既然知道这两种“穷病”不治会影响我的一生,甚至会成为未来生活的阻碍,那么,用多大的力气,也得把它们治好。 治疗购物欲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因为买的东西又多又杂又不实用,那么从两方面改善即可。一方面尽量减少购买次数。这个通过记账就可以做到,每看一次账本就是对自己的一次提醒,久而久之,不必要的开支必然会减少。另外一方面,努力提高生活品位,这一点就跟累计专业知识一样,只要你愿意学,不过是时间问题。从此,花很多的时间看时尚杂志、看时装发布会视频、学大牌明星搭配、逛高端商场实践……久而久之,虽然不一定能一眼认出来好东西,但不好的东西,还是能轻易分辨的。 对食物的占有欲,这个很难治。巴甫洛夫告诉我们,对食物的热爱会导致味蕾自然分泌唾液,饥饿感控制了人的思想。我用的是一个特别笨的办法,就是继续饿。这时候已经有些存款了,可以买很好的食材回家煮,也可以去饭店点些好东西吃。我就在家煮了最爱吃的,或者到饭店点了最爱吃的,放在那儿,带本书坐在餐桌旁边看,无论多饿,都忍着不吃。这是心理学中的厌恶疗法,虽然残忍但非常有效。几次之后,看见美食也就不那么馋了,亦能在餐桌上饿着肚子优雅地喝着玉米汁跟客户聊合同了。 最近几年,肠胃尤其受到优待,吃的好东西多了,看见什么都觉得平常。不仅不会馋,而且还常常没有食欲。还好我了解,自己并没有染上富贵病。不然,治完穷病没几年,就开始治疗富贵病,那得多累啊! 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伤痛,都会染上各种“病”,大部分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得了病,却不料旁观者清,这些病迟早会成为人生的短板,影响一个人的发展。而只有正确认识到自己的病,并努力改正它,才会真正成长,才会否极泰来,见到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