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着眼于后续战事,该总结还从装备、教育(训练)和作战指导方面,提出了几条可供参考性的意见和建议: (一)装备 远征军之装备已属优良,团以下之近战火力已相当充分,防御力固佳,而攻击尚嫌不足。此次攻击,不得已以单炮配属于营团担任伴随炮兵之任务,足资证明。如欲使部队兼备有攻击力,可以摧坚破锐,应如下装备之: 1、营之装备 (1)步兵连3仍旧;(2)重机枪连仍旧;(3)迫击炮排应取消82(或81)迫击炮,以60迫击炮9门装备之;(4)战防班应改为排,取消战防枪(重而无用),以战防筒6具装备之;(5)增设榴弹炮排(以山炮2门编成之);(6)增设通信排,有无线话装备之;(7)增设输送连,负担战斗行李及日用行李之任务。 2、团之装备 (1)步兵营3仍旧;(2)高射机枪连仍旧;(3)迫击炮连应以82迫击炮6门编成之;(4)通信排应增加无线电改编为连;(5)增设伴随炮兵连(以山炮4门编成之);(6)驮载输送连仍旧;(7)卫生队仍旧。 3、师之装备 (1)步兵团3仍旧;(2)搜索连仍旧;(3)增设山炮1营;(4)工兵连仍旧;(5)通信连仍旧;(6)输送连增加1连,改为输送营;(7)卫生队仍旧;(8)特务连仍旧;(9)防毒连仍旧。 4、军之装备 (1)步兵师3仍旧;(2)搜索营仍旧;(3)炮兵营应扩编为团,在山地部队以山炮3营、重炮1营(十五榴2连、十加1连)编成之;(4)工兵营仍旧;(5)通信营仍旧;(6)增设高射炮(枪)营;(7)辎重团仍旧;(8)增设汽车营;(9)野战医院仍旧;(10)特务营应扩编为3连,则以在国外作战为尤然;(11)战防炮营仍旧。 以上之增编似有增加国家负担之嫌,惟作战旷日持久、失城丧地,其损失为尤甚也。 (二)教育 美方之教育,偏重武器性能及技术上之使用,对于战斗战术上之运用多付阙如。经考查其担任教育之军官,亦多缺乏此种学识,诚不可不注意也。 (三)作战指导 1、攻击准备 凡阵地攻击均须行攻击之准备,尤对坚固阵地之攻击为甚。为状况上之要求缩短攻击准备之时间者有之,其准备之事项概如下: (1)各级地形之侦察各级各兵种敌情之搜索;(2)弹药之屯备;(3)围攻器材之准备;(4)攻击之部署。 基上述之四项,再考查此次之围攻战经过即知,如其一项准备不周,鲜有不遭挫败者,不惟其兵员损失重大,而且旷日持久,与原来企图相违,更知限时限日之攻击,非计也。 2、弹药之屯备 对于阵地之攻击,国军尚少经验。本军此次对松山战斗使用之弹药,常引起一般非议或惊奇,兹将经验之概数列于后以为参考。 惟松山阵地,其利用之地形姑置不论,其工事虽不属要塞工程,其强度非野战重炮命中所能彻底破坏者,既无空军予以软化之轰炸, 又无中型以上战车作为步兵之诱导,全凭思想及技术克服诸种困难,始得以奏功也。 以一个步兵团山炮12门、战防炮4门,担任敌一个堡垒阵地之攻击,正面幅约200余公尺;重武器均使用,步枪兵仅使用200人,使用弹药概数如下: 弹 种 团内保有数 攻击前请补数 攻击后请补数 步枪弹 20000 50000 50000 冲锋枪弹 20000 200 60迫击炮弹 200 600 600 81/82迫击炮弹 400 400 手榴弹 300 600 600 战防炮弹 200 600 400 山炮弹 1500 1500 攻击前对敌阵地之软化破坏射击,于滚龙坡地区前后共用山炮弹6000余发。 3、攻击精神之使用 攻击精神为发扬战力之基础条件固属定论,惟指挥者欲使攻击精神发扬光大,尤赖于各级指挥官巧妙之部署,使其发挥无余,始无遗憾。否则不着眼于战术之运用,仅依赖于攻击精神,纵战胜敌人,其伤亡之重,恐非想象所及。即便能立时做人员上之补充,因训练、人事及经验诸条件之影响,终难恢复如前之战力。故指挥官之地位愈高,偏重于战术上之运用愈大,为统帅者不可不慎。 4、兵员伤亡制度 在日本,其师团伤亡人数达全师团人数1/3,即为极端惨重,多抽至后方重新加以整顿充实之。考其原因,伤亡达1/3,即步枪兵已伤亡殆尽,部队无突击能力矣。 国军步枪兵,因人员之补充不易,疾病者较多,故步枪兵每不能达编制上之比例数。在步兵营约占其人员之半数,在步兵团约占3/8,在师约占9/32,概相等于1/4(1/3.5)。即师之伤亡数于达1/4,不能作人员上之补充,尚可于重武器人员抽选一部作为班长编成队伍;如超过1/4,其班长之抽选亦属困难矣。 军之伤亡每师达1/2,干部伤亡殆尽。目下各长官均在人员上做努力之补充,欲恢复其战力与以前相等,实成绝大之问题矣。 5、防御仅可作时间上之要求,不能作无期限之固守 敌松山阵地地形之利用,工事之强度,以尽人事上最大之能事,并以敌战斗意志之坚强作持久固守之计。国军素质教育均不如敌,仍有攻陷之一日,此证明之防御绝难作无期限之固守也明矣。 最后,第8军参谋人员乐观地归纳说,若当初注意到了以上经验教训,从各方面切实加以改进,在战斗中做到:敌情判断不出大错,作战指导甚切机宜,兵力使用适当,攻击准备完善,先以空军投大量重磅炸弹软化日军阵地,再以炮兵实施精确打击破坏,而后以中型战车引导步兵冲击,那么,松山战役十余天就可以结束。再用之克龙陵、出腊戍,战略上与经济上所获之利益,较之增补弹药及军队之保养所付之代价,不知道要超过多少倍。 当然,这是一种"事后诸葛亮"式的反观了,且带有空想成分。比如,反攻滇西难就难在松山切断滇缅公路,仅粮弹补给不足即造成龙陵"得而复失",即使东岸真的有"中型战车"这一堡垒攻坚的利器,如何能过得了怒江? 2002年,军史专家郭汝瑰(曾任国民党国防部作战厅厅长、第22兵团司令)、黄玉章在其主编的《中国抗日战争正面作战史》中,充分肯定中国远征军滇西反攻作战胜利的巨大价值,认为这是"抗战以来正面战场唯一的一次获得彻底胜利的大规模进攻作战",而随后与中国驻印军并肩作战歼灭缅甸日军,更是"自甲午战争以来第一次援助盟邦进入异邦国土作战并获得胜利的一次大规模作战"。同时,他们认为滇西反攻作战远征军伤亡过大,其原因主要是各级指挥官的失误造成的。即,绝大多数指挥官缺乏指挥攻坚作战的能力。战前既不对日军的防御工事进行认真的侦察和对部队实施攻坚战斗的训练,临战时又不善于运用炮兵、火箭筒及火焰喷射器等兵器协同攻坚的战术,也不重视进攻筑城的运用,只知指挥士兵盲目硬拼。尤其是"对松山、龙陵、腾冲、平戛等据点围攻时,伤亡竟达日军五倍之多",就是盲目硬拼的结果。 话虽显得苛刻了一些,但回顾松山攻坚的整个过程,还是颇感中肯。兵法云:"预则立,不预则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逐次投入松山战场的第71军、第8军的近10个团,哪一个不是匆匆上阵,"摸着石头过河"?在那样的"添油式"用兵和"车轮战"中,哪支部队均无暇及时总结经验,并将经验遗留给友军,以士兵的生命重复"交学费"实在是太多了。据远征军参谋长萧毅肃的儿子萧慧麟所写的《萧毅肃将军轶事》披露,因"松山工事坚固,士兵伤兵惨重,部队长滥用职权施以重压,盲目驱赶士兵冲锋送死,以致士兵被迫逃走,甚至有整排人一齐逃亡。" 这样的内情,恐怕是第8军的指挥官和参谋们在编纂战史时也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了。 写作本书中,笔者心里有一份好奇:中国人民解放军有没有研究总结过松山战役?一份意外的收藏所得,让这个疑问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笔者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淘到了一件1962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训练研究部外军教研室编印的小册子《日军战术特点》, 这份标有"秘密"字样的军内文件中,分析总结了日军战术的主要原则、进攻和防御战斗的特点,而其主要依据则是抗战时期的日军战史。 而对日军防御战斗所解析的经典战例,就是1944年的松山战役,并附有特别绘制的《日寇松山(云南省)防御阵地(据点群)要图》、《松山据点编成要图》。 笔者将其中对日军防御战术特点的总结概括,与吴致皋、第8军司令部参谋处编撰的战史比照,发现无论是分析和概括都要更加精当深入。比如,该总结指出日军防御阵地通常按照警戒阵地、主要阵地、预备队阵地、炮兵阵地四个层次编成;选择阵地时首先强调利用地形,并要求阵地高度隐蔽并能支持独立的"环形"防御;即便是最小部队、最仓促条件下的防御,亦必须"不惜劳力"构筑坚强的工事,而不必考虑利用之久暂,认为"缺乏工事的防御就等于丧失了防御的利益"。又比如,指出日军在防御中特别重视"反冲击"(即逆袭)战术的运用,有将"攻势"寓于防御的辩证思想。特别是在山地防御中,担负反冲击的预备队兵力配置优于扼守一线的第一梯队;反冲击时机多选夜间浓雾大雨或攻击者立足未稳,甚至有时故意自阵地向后撤回,以火力覆盖撤离阵地予敌猛烈杀伤,而后猛烈反冲击……这些战术细节都是国军方面的总结中认识不甚清晰的。联想到对日军松山阵地的"解剖",及滚龙坡、子高地、3号高地的战斗实况,令人由衷地感到人民解放军对于战术问题的细腻与透彻,虽然这场战役并非由解放军所亲历。1962年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即为刘伯承元帅创办的南京军事学院的辉煌时期,其时人民解放军军事学术视野之宽阔、探索之深入,真令人心生无限感慨和敬仰。笔者相信,这些研究成果必定融会在了此后的历次反侵略卫国战争的胜利实践之中。 松山战役已过去64年。由于特定的政治气候造成的宣传普及不力,这段历史一直不为公众所熟悉, 对其深入的研究,主要在少数军事专家、军事爱好者圈子内进行。作为前车之鉴的战史经验,除了其精神层面的意义,更重要的价值也许是让后来的军队汲取致胜之道,避免重蹈覆辙,毕竟这是用无数军人生命和鲜血换取的。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的遮蔽,都是一个民族自省能力和进步希望的缺失。在这个意义上,那种仅囿于"自家经验",为了宣扬光荣军史的自说自话式的研究,就显得非常狭隘和可笑了。在这个意义上,应该确立一个观念:战术研究应无"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