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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松山战役笔记——十战松山

时间:1944年9月2日-9月7日。指挥:第8军副军长李弥、第103师师长熊绶春。主力:第103师各团及直属队、荣3团、第245团、第246团。进展:夺取大寨、黄家水井、黄土坡、马鹿塘,收复松山。 9月2日:D+90日 拂晓前,原设在竹子坡的第8军指挥所推进到了子高地,居高临下地指挥整个战场。炮兵第4连推进至公路774公里路标附近构筑阵地,以便支援对黄土坡的攻击;第5连推进到滚龙坡己高地,归第103师指挥,支援步兵攻击大寨。清晨6时,军长何绍周以电话命令各部:限本日肃清松山之敌,准备通车。 自攻打松山以来,由于日军占据全部高地,远征军基本上是仰攻;此时,则对敌完全呈俯攻之势,从心理上也占据了优势。从拂晓起,左、右两兵团相互协同,从三个方向对残余日军形成合围,向釜底猛扑。 邻近公路东边的大寨、黄家水井一线,在日方资料中属于"里山阵地"范围,最初由第2机枪中队中队长只松茂大尉和辎重兵第1中队小队长田中省五郎少尉率150余名日军据守,此前从滚龙坡逃窜的残兵也多猬集于此。这个只松大尉堪称日军战斗骨干,在我攻击滚龙坡时曾率部增援,后来当我攻克大寨后又逃往西山阵地,最终毙命在野炮第9中队的战壕里。由于里山阵地没有活下来的日军,所以日方未留下战况资料。 据我方记载:9月2日,第308团全力向大寨"天"、"地"堡垒进攻,并包围敌联队司令部驻地钢筋混凝土坚固掩蔽部。该团组织爆破手两度实施爆破,日军死伤枕藉,且毙命者有多名军官。第307团相继攻占"宙"堡垒、松林高地"荒"堡垒及滇缅公路上的黄土堡垒数处。 覆灭在即,顽强之敌仍作困兽斗,点点据守,寸步不让。敌我短兵相接,阵地几得几失,激烈空前。 据载,当日又是雨雾弥漫,炮兵难以给步兵有力支援。但还有比恶劣天气更令人心焦的事。午后1时,第8军接到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传达卫立煌的"申冬未"命令: 1、松山残余之敌为数甚少; 2、目前全局成败,转捩点全在松山; 3、限该军于本日将松山及大寨之敌全部肃清,不得藉口先后及顾虑任何牺牲; 4、如逾限未能达成任务,着将负责之师长、团长一起押解长官部,以军法从事,该军长亦不能辞其责! 显然,卫立煌对第8军未在自己屡次限期内攻克松山大为愤怒,一周前派督察组前来督战效果也不明显,为此该命令口气严厉异常,且直接敲打到了军长何绍周头上。对此,何绍周已有心理准备。但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电文中"藉口先后及顾虑任何牺牲"似有所出,一时心绪纷乱。但仍努力平静自己,向各部队转饬长官严令,要求部队不必顾任何牺牲,坚决达成任务。 自上午10时许,第309团攻击部队即被敌机枪强火力阻滞于3号高地近前百米内。因兵力薄弱,难以从正面(南)突破,于是改从侧面的双尖峰南部仰攻。团长陈永思接军部通报卫长官严令后,亲临一线督战。14时许,该团官兵攀登八十多度的陡峻斜面奋勇直上,但却遭到隐匿在各处的敌侧防火力猛射,部队伤亡过半。第2营营长滕兴成负伤,副营长率领奋起突击,转眼又负伤。连长多数负伤或阵亡,只有一名副连长代理指挥残部,始终无法前进,遂与敌相距约50米,陷于胶着状态。激战至黄昏,占领敌最东端一座大堡垒,进攻部队只剩下将士10多名,只能固守待援。 但此刻,第307团、第308团终于完全攻占大寨。 师长熊绶春当即以第308团确保大寨既得阵地,令第307团继续向黄家水井推进。黄家水井为松山日军军需供应基地,利用山谷内斜面挖洞作为仓库和材料存储所,并收容重病号疗养,工事构筑极端坚强。堡垒盖材直径多为七八十公分,四周皆以汽油桶盛土被覆,所有房屋均有射击设施。因其周围茂林丰草,异常荫蔽,第307团屡遭敌伏击,攻击未得手。 第8军司令部于深夜下达"怒战字第33号"命令,确定次日拂晓发起最后攻击,歼灭松山全部日军。将攻击部队区分为左、右两兵团,令第82师副师长王景渊为右兵团指挥,率荣3团配属荣2团第3营、第309团攻击黄土坡第1、2、3号高地;以第103师师长熊绶春为左兵团指挥,率本师主力第307团、第308团及彭剑鸣支队(第246团余部约一连),协力扫荡黄土坡以西黄家水井、马鹿塘残敌。另以第245团担任松山既占地区守备队;以副军长李弥统一指挥该守备队及右兵团。 具体部署为: 1、荣3团配属荣2团第3营,移至第309团之右,攻击黄土坡1、2号高地; 2、第309团以全力攻占3号高地; 3、第245团接替守备寅高地,继续清扫5号、4号高地; 4、第308团以主力肃清大寨之残敌后,以一部协力第307团攻击; 5、第307团配属第246团加强连,攻占黄家水井后向马鹿塘进击; 6、军搜索营及特务营各一连,推进松山,为军预备队。 9月3日:D+91日 清晨,第308团清扫大寨战场,发现阵地上敌尸狼藉遍地,不下300余具,却没有一个伤兵可抓做俘虏。因日军各掩蔽部被火焰喷射器焚烧,无法进入逐一查清。 自本日拂晓后,荣3团逐次攻击到达第309团右翼,向黄土坡1、2号高地发动进攻。第309团见友军协同,斗志激发,奋力再攻,终于在午后1时占领3号高地的一座堡垒,该团第1营营长张炳其头部负伤。荣3团与1、2号高地之敌激战至黄昏,陷入胶着状态。 这天午后,沉默已久的日军炮兵破天荒地打出了一枚榴弹炮。 当时,横股阵地野炮第7中队的日军发现,在松山主峰音部山高地上,一排排我军官兵正站立着向此处指点观望,其中有一位举望远镜者似为高级指挥官。此时,日军仅剩最后一枚105毫米榴弹炮,本来是留着在最后时刻破坏大炮的,这时小队长木下昌巳忙下令搬出来装入炮膛。因为此前已破坏了火炮瞄准具,只能凑合着目测瞄准了,木下昌巳下令,炮兵伍长浜田正义将炮弹打了出去。炮弹一出膛就偏高了,弹道抛物线掠过了松山主峰山头,飞到背后的怒江峡谷里去了。木下当时遗憾不已。 后来,木下奉命逃出松山后,在芒市的第56师团本部整理监听到的远征军情报时,看到一条消息:拉孟日军最后还向惠通桥炮击。原来,那枚最后的炮弹阴差阳错地落在了惠通桥附近,还对桥体造成了一定破坏。 木下后来常常跟人提起这瞎猫撞上死耗子的一炮,显出自鸣得意之色。这是最典型的日本人思维方式--当战争的结局无可争辩后,就在过程上抓一些"闪光"的细节聊以自慰。辻政信、服部卓四郎战后所写的书都是这个路子。 据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载:"3日夜,日军组织兵力向第309团所占领的堡垒猛烈反扑,阵地得而复失。团长陈永思奋不顾身,亲自抽集其勤杂兵、通信兵及重武器兵组成的'杂牌'部队约200余人反攻。" 关于3日夜日军这次反扑及第309团阵地"得而复失",在有关松山战事的撰述中,形成了一个"焦点"。 据日方资料印证,确有这次夜间偷袭行动。品野实在《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中披露:"松山阵地 被远征军占领,对坡下300多米的横股阵地即形成瞰制之势,因此日军无论如何也要反击夺回。"真锅大尉决定由野炮第9中队中队长毛利昌弥大尉担任总指挥,发动一次夜间逆袭。出击的兵力是西山阵地野炮第9中队的二十几个人,及由横股阵地增援的野炮第7中队中队长泽内秀夫中尉带领的二十几个人,加起来四十多人,自南、西两个方向突入。经夜间偷袭后,阵地一度被日军夺回。 后来活下来的野炮第7中队小队长木下昌巳,也参加了这次行动。不过他对偷袭时间记忆模糊,有时说是2、3日左右,有时却说是3日拂晓 --根据当时我战线推进情况,方国瑜所述3日夜似为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后面另说--据木下昌巳回忆,当他与本中队的二十几个人刚跃出横股阵地山坡时就被我军发觉,开始爬坡时我军的机枪就扫射过来,夜间枪口喷射的闪光十分耀眼,耳边"嗒嗒嗒嗒"声响成一片。这时,木下感到右肩像被火筷子穿透了一样,摔倒在地,接着眼前数米的地方有一颗手榴弹爆炸了。这时,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左侧一两米处扑过来,双方面对面时,因为无法分清敌我,对方犹豫了一下,而木下已抢先用左手抠动扳机开枪,对方随即倒下。木下爬过去摸到对方的棉布长条子弹带(日军为牛皮子弹包),确认是一名中国士兵,才松了一口气。 在这次偷袭途中,野炮第7中队中队长泽内中尉的头部被我军子弹击中。夺回阵地后,木下等人把他抬进3号阵地战壕,这时他的喉头就像被痰堵住一样直冒血,神志已经不清,已经没救了。后来木下用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补了一枪,让他断了气。然后,割下他的一绺头发,回到了横股阵地。第7中队和尚出身的一个曹长,也被机枪打中了手,回到横股阵地后疼得一个劲惨叫,尽管木下右肩的子弹贯通伤也疼痛难忍,在部下面前只能强忍着。 而中方资料关于第309团丢失3号阵地之事,却颇具争议。 参加过松山战役的不少贵州籍将领,在解放战争后期起义,新中国成立后在贵州政协系统任委员。贵州政协工作人员汪德仲曾采访过几位当事人,后来在《贵州文史资料》丛刊上撰文披露:"面对日军逆袭,第309团因弹药耗尽,无法击退敌人,陈永思命令暂时后退,待弹药补足再攻击。不知何人因不了解情况而谎报上级,说松山已经占领,因系第309团陈团长后退,致使攻下的阵地丢失了。卫立煌获报急电令何绍周立即就地枪决陈永思。何绍周知道,第309团担任攻击任务以来,部队损失达三分之二。此番丢失阵地事出有因,拒绝执行处决陈永思的命令,决定派军部高参王光炜代理第309团团长指挥攻击。" 而著名网络作家"王外马甲",近年采访到一位昔日在第309团参加松山后期战斗的贵州籍老兵蔡智诚,根据其口述著成纪实作品《战场上的蒲公英》,在网上人气颇旺。他对此事陈述说:"第309团付出3个营长全部重伤的代价,总算冲上了长岭岗(应为黄土坡)。部队刚杀上山头(指3号阵地),李弥就向卫立煌报告:'我军收复松山!'可他刚放下电话,日军一个反击,第309团又被赶下来了。李副军长恼羞成怒,指责第309团团长陈永思'擅自放弃阵地',远征军总部立刻打来电话,命令第8军枪毙陈永思,即日收复松山。" "王外马甲"这一陈述肯定有值得商榷之处,比如,即便李弥急功近利,怎么可能在第309团刚"杀上山头"就敢报告卫立煌"收复松山"?且不说3号高地,黄家水井、马鹿塘还在日军手中呢。但是,笔者由此却再次感触到了第8军中的"派系"矛盾。以何绍周为首的贵州籍官兵,对本部在战斗中的表现,均予以肯定和维护。而副军长李弥显然有很多不满之处,松山之战对他无疑是个重要机会,所以必须借此多挣"表现分",向远征军司令长官部反映主官指挥不当自然是突出个人功绩的手段之一。如此来看昨天卫立煌来电对第8军"藉口先后"及"顾虑牺牲"的指责,就可以想到一定是李弥反映的结果。到底真实情形如何,今天也许很难做到完全客观地把握了,因为对于历史,每个当事人都难免有与自身利益相关的立场和态度,后人面对的都是此类矛盾参杂的"公婆"之说。我们只能努力听到尽可能多的声音,也许才会在内心形成较为接近真实的判断吧。 从大后方到松山送新兵的补1团团长王光炜被何绍周临危授命,令其代理第309团团长,接替陈永思指挥后续战事。王光炜本是冲着当官来的,却毫无准备地当上了敢死队,承蒙老长官厚爱器重,该效力的时候哪能退缩,按军中规则来说这就是"关键时刻得冲得上去",战争时期升官光靠"潜规则"是行不通的。 据方国瑜在《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中所述,直到4日拂晓,陈永思仍手执冲锋枪在距敌堡约百米处督战猛攻,并未因免职而撤下阵地。并且在当日中午12时许,得以恢复3号高地既失堡垒一座,而陈永思也于此时身负重伤,王光炜这才被派往代理指挥。 即,王光炜从参战代理陈永思指挥,到后来负伤撤下阵地,时间从4日中午至5日天亮。但因为此战是其一生的亮点,并且战后因此荣获"青天白日勋章",所以他在回忆文章《回忆松山之战》中描述得颇有波折: 卫立煌得知第309团丢失阵地,非常生气,电令何绍周就地枪毙第309团团长陈永思,并斥责第8军指挥官指挥不力,要以军法从事。继后又下达命令给何绍周,限期攻下松山,否则第8军团长以上人员一律押解长官部法办。同时还给何绍周一封亲笔信说:"绍周,切勿以熟相欺,以身试法!" 何绍周把卫立煌的手令给我看,并对我说:"光炜,现在只有你来喽!就按你的打法,要怎样打就怎样打。"我问:"部队呢?"何说:"别的部队没有了,就是第309团这点部队了。"当时,我感情激动,目睹曾在上海、武汉、宜昌等地共生死的长官目前困境和老同事、第309团团长将要面临的不幸,以及过去曾共同战斗的许多官兵的牺牲,我怎能袖手旁观!但是,刚败下来的第309团还能不能继续再战?经过思索,我想:古代孙武子吴宫练兵,妇女尚能赴汤蹈火,难道这些黔中健儿就不能冲锋陷阵?只要鼓起他们的勇气,是一定能够战胜敌人的。因此,我毫不推辞地接受了战斗任务。 受命后,考虑到过去战斗中因多头指挥造成的混乱情况,我向军长何绍周提出了要求:"军长!我这次去战斗,是组织敢死队与敌人进行搏斗,战况是十分紧张的,变化也是很大的。我只接受军长一人的指挥,其他指挥官的电话我一概不接,否则就顾不上指挥部队,影响战斗。"何绍周说:"你由我直接指挥。"接着他用电话通知了第103师和第309团团长陈永思。 这时,我想到遵义的七口之家,和这次去进攻能否生还的问题。还想到妻子要临产了,就匆匆写了一封信给她,告诉她我又要打仗了,这次如果生个儿子,就给他取名"明武",小名"松山",作为我打松山日本强盗的纪念。 9月4日:D+92日 4日拂晓,左、右两兵团接到军部昨夜9时发出的"怒战字第35号"命令,内容如下:"查各部队对于9月2日军部'怒战字第33号'命令仍未彻底达成,依限肃清松山附近之残敌殊有未合。兹再重申前令,务彻夜攻击,期于明(4)日内一举扫清,除呈报长官部请予宽限外,仰各部队长不得再违致干法令为要。" 第103师据此以作"命滇字第17号"命令,转饬各部遵照。其要旨为:师决于本(4)日黄昏前攻占黄家水井,并于奏功后续向松山尾1、2、3号目标攻击;程团(第307团)应不顾任何牺牲,以全力攻击黄家水井而确保之,成功后续一部向1、2、3号目标攻击;文团(第308团)应攻占寅高地东南角独立家屋,并将山腹小公路上敌两个小堡垒攻占之。 左兵团指挥熊绶春令第246团残部组成的加强连(彭剑鸣支队),及师部工兵连、搜索连,加强到第307团方向,各部分三路向黄家水井合力猛攻。鏖战终日,伤亡异常重大。至黄昏时,仅占领黄家水井南半部两个堡垒。师为扩张战果,另饬第308团派队由午高地向黄家水井东侧攻击,配合主力攻击。 在黄土坡北端,荣3团配属荣2团之第3营向1、2号高地反复猛攻,占领1号高地东端一座堡垒,兵员只剩下18名;又占领2号高地,兵员仅剩6名。由于兵力薄弱,也无力再扩张战果。 当日中午,前来代理指挥的王光炜在3号高地前与负伤的第309团团长陈永思交接指挥权。此二人均为何绍周心腹爱将,何如此安排也是深知他们能协力配合。 据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的记载,此后两人协力指挥攻击3号高地其余两座堡垒,至当日黄昏攻占,但当晚再次遭到日军夜袭。 王光炜本人对这一过程的描述显得非常拖沓,从编组敢死队、制定攻击方案、动员部署及投入战斗,似乎经历了两三天时间,而此时的战况显然不允许如此。"王外马甲"在《战场上的蒲公英》中,将王光炜代理指挥的时间从9月2日算起,但是笔者综合各种资料来看,2日之前第309团的战斗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8月29日第3营在寅高地的反击战还是"堪与荣3团子高地争夺战相比美"的亮点,卫立煌没有理由发怒到要下令枪毙团长陈永思而导致临阵换将。笔者感到,应是王光炜对其一个昼夜的战斗经历,做了过于铺排的表述。因此,仅择其大要转述如下: 当时,陈永思对王光炜的到来表示真诚的欢迎,说:"你肯来团带部队作战,是我生死相交的好朋友,我决不下去,一定和你一起带部队战死!"王光炜听后很感动,说:"我们不仅不会死,还一定要打胜仗!"两人把部队集中起来清点人数,全团尚有400多人,3个营长和一些连长负伤下去了,没有负伤的只有副团长周志成 和几个副营长及连、排长。遂决定将现有人员编成9支突击队(一说是5支突击队),指定副营长和一些连长担任突击队长,并组编了3个爆破小组,在进攻时为突击队开辟通路 --第309团卫生员李文德多次回忆到这天的情景,他说,当时团长陈永思把全团的人集中起来清点,还剩下450人。陈永思什么也没有说,就用贵州话问了大家一句话:"勇敢前进不怕牺牲这种人咯还有?"当时150多人举起了手,李文德也举了。这批人,就是冲在最前面的敢死队。而后当场给每个敢死队员发了2000块国币,李文德说,当时在保山城吃一碗洱丝的价格是5块国币。 王光炜集合全体官兵讲解战斗要领:"这次我们组织的是敢死队,分成主攻部队和助攻部队,我和陈团长带6个突击队为主攻,周副团长带3个突击队为助攻。冲入敌阵地后,要求沿壕与敌人搏斗。距敌远时开枪射击;稍近就投手榴弹;靠拢敌人就拼刺刀、用枪托打。夺得敌人阵地的立即固守,改造工事,射击敌人。"又宣布了战场纪律:"在进攻前进中,我在中央突击队的先头指挥战斗。前进中,如果哪一位弟兄发现我离开了指挥位置,那就是我临阵退缩,你们任何人都可以开枪打死我。同样,你们在进攻前进中,如果有哪一位弟兄畏缩不前,那就要就地枪毙,决不宽恕。进攻前进中受重伤的,就找适当地点隐蔽,等待战场救护,但不要嚎叫,以免影响军心;轻伤要忍痛继续战斗!" 午后,我军炮兵一开始射击,王光炜就用信号弹令副团长周志成指挥他带的3个突击队向敌佯攻,日军果然被吸引住了。王光炜和陈永思趁机带着隐蔽在敌阵地右翼山脚下的6支突击队,接近敌阵地前沿,在破坏组的前导下,出敌不意,一举突入敌阵地内,与敌展开激战。佯攻部队随即也转为强攻,突入敌阵地,两队会合,与敌展开搏斗。这时,我炮火已延伸射击,敢死队员沿着敌壕向敌冲锋,手榴弹、机枪、刺刀都用上了,敌阵地内硝烟弥漫,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和杀声交织在一起…… 王光炜对战斗过程的叙述一带而过,但在一线冲锋陷阵的老兵蔡智诚的记忆中,却是细腻非常。 时年22岁的蔡智诚是贵州遵义的一个名门富家子弟,跟第8军军长何绍周过继四弟何辑五的女儿何丽珠是中学同学。本来在抗战爆发后南迁至遵义的浙江大学电机系读书,因一名中央军校教官一事不顺用军棍暴打了自己的实验室主任,在"美国援华协会"当医生的亲姐姐也在街上被一伙兵痞欺负,一怒之下决定弃笔从戎,要参加刚刚组建、正在招兵买马的"青年远征军",想混出个名堂来"改造旧军队"。 这自然是一份书生意气。但正好遇到正为征兵发愁的王光炜,就把他带到了保山前线。毕竟是个"关系兵",王光炜本想让他先在第103师过渡一下,就推荐到昆明的"青年远征军"第207师,不料蔡智诚忽然改了主意,要跟当了敢死队长的王光炜去打松山。急着用人的王光炜只好同意,何况大学生蔡智诚因为能看懂英文兵器教范,在新兵教导队无师自通地掌握了美式火焰喷射器,成了人才难得的"喷火枪"射手。 王光炜率队将要攻打的3号高地,是由三个山头组成的"品"字形阵地。第309团经过两日激战,已占领了最东端的一座,姑且称之为A山头;眼下正进攻的是B山头。 B山头前是一个60度左右的陡坡,坡上是日军的阵地,坡下是一堆乱坟岗。我突击队组织了几次冲锋都失败了,最久的一次在坡顶上停留了大约十分钟,但最终还是退了下来。 几名军官正商量着继续发动进攻,突然,坡顶上出现了几个鬼子兵,抱着105毫米榴弹炮炮弹就往下扔,没有了手榴弹的鬼子真是急疯了。炮弹蹦跳着滚下山坡,引信撞上乱坟岗里的石碑,立刻爆炸,我军官兵躲避不及当场被炸死了几个。 突击队不得不重新组织兵力。一个多小时以后,攻击部队再度集结起来,这一次,由副团长周志成带队。 蔡智诚全副武装,参加了新一轮的突击。 开始的情形和前几次一样。我军爬坡的时候,日军不射击,等突击队员攀上坡顶,枪声就一齐响了,士兵们立刻中弹滚了下来。王光炜和陈永思守在坡底督战,催促着大家继续往上爬,这样反复了几个回合,攻击部队终于在坡沿上站住了脚。 蔡智诚在助手罗烟杆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上去。上到坡顶,他发现60米开外就是日军阵地,有战壕,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碉堡。战壕里的鬼子已经被我们的机枪火力压制住了,可大家面对碉堡却束手无策。 碉堡露出地面一人多高,大碉堡有3个射击孔,小碉堡有1个,4挺机枪喷出的火舌覆盖了整个阵地前沿,打得人无法直起身来。我军十几个射手用枪榴弹进行攻击,可枪榴弹或者打在射击孔的旁边落了下来,或者砸在碉堡的顶上爆炸,对日军的工事根本不起作用。 第309团有一个喷火小队,原本装备有3支"喷火枪",这时只剩下了一个人。那个喷火兵在火力的掩护下滚过来,爬过去,好不容易爬到了碉堡的正面,探出喷火枪刚要发射,就被日军重机枪击中了。接着,子弹又打穿了他背上的压缩空气瓶,爆炸产生的气浪把这个喷火兵掀起来好高。 这情景把毫无战斗经验的蔡智诚看得目瞪口呆。 突击队被压制在阵地前沿。人堆里,蔡智诚背着两个大铁罐,还带着助手,显得十分耀眼。周围的士兵都望着他,意思是"你有这么威风的武器,还不赶紧想个办法……"蔡智诚急了,一咬牙,就准备照着那个射手的样子朝碉堡前面滚。 助手罗烟杆是个老兵油子,连忙拽住他:"不行!没有火力掩护,一上去就是死!"蔡智诚赶紧请示长官:"掩护我!我冲上去喷火!" "小蔡,快过来!"不知什么时候,陈永思团长已经到了阵地上,蹲在副团长周志成旁边向他招手。 "你看见没有,那里有一个弹坑。"陈永思指着大碉堡的侧面,"我们组织火力掩护,给你10秒钟的时间,能不能冲过去?" 蔡智诚看见了50米外的弹坑,那里距离日军碉堡只有30米左右。"能过去!"--可是,喷火枪在那个位置根本无法瞄准敌人的射击孔,而碉堡的侧面又没有门窗或者孔洞,冲到那里能有什么用处? "你不用把火焰打进碉堡,只要在地堡前打出一道火墙,挡住敌人的视线就行了。我带爆破队上去炸了它!" 9个敢死队员已分成了3个组,陈永思也拿着爆破筒准备一起上。副团长周志诚急了,伸手就去抢爆破筒:"你不要上,我上!"陈永思说:"有什么好争的?今天拿不下阵地,回到山下也是死,还不如死在山上痛快些!" 蔡智诚和爆破兵们顿时十分激动:"团长,要死大家一起死。我们先上,等我们死光了你再上去!" 周志成咬牙一声令下,机枪、步枪和枪榴弹的火力一齐射向了大碉堡。爆破兵立刻跃出坡沿,滚翻爬跳,冲向各自预先选定的掩体。 蔡智诚朝着那个弹坑奔去。在10秒钟里,全副武装的他跑过被炮火肆虐得坑坑洼洼的50米泥地,当他终于扑进弹坑的时候,觉得自己紧张得快要虚脱了。但他不能停下休息,短暂的火力压制之后,那些爆破队员又被日军的弹雨拦阻在阵地上了,现在正等待着喷火兵的掩护。这时,日军已经发现碉堡侧面上来了两个突击队员,战壕里的步枪手立刻向这里射击,子弹"嗖嗖"地从头上飞过。 蔡智诚挪动身子,观察碉堡的位置距离,心里默算着应该使用多大的喷枪压力。一切准备就绪,他在弹坑的边上刨出个缺口,探出枪口,扣动扳机,"噗--噗--噗--"灼热的火龙飞出了掩体。3秒种的标准射击之后,蔡智诚探头看了一眼,喷枪的角度和气压计算得非常正确。凝固汽油从斜侧方喷出去,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好浇在碉堡正面的外墙上,熊熊的火焰立刻把射击口封得严严实实。 日军的机枪停顿了,就等着爆破手炸碉堡了。 蔡智诚和助手捂着头在弹坑里趴了老半天,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爆炸的震动。终于忍不住探出脑袋张望,发现鬼子的射击口虽然被烈焰封着,但机枪隔着火焰盲射,照样把试图突击的敢死队员拦阻在阵地前沿。可是,这时候日军的地堡却和先前不大一样了--厚实的顶盖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烟,看上去就像包子铺里的"大蒸笼"。原来,松山日军碉堡的材料并不是钢筋混凝土,而是用几层木柱铺上泥土搭建而成的。经过长时间的炮击,泥土震散了,木柱也震松了,凝固汽油喷上去就渗进了木架的缝隙。松山当地的木料大多是松木、核桃木、栗木,所含油脂比较多,遇到灼热的火焰,木头里的油脂和水分就被迅速蒸发出来,使碉堡的顶盖变得烟雾缭绕。 鬼子的地堡能燃烧?那就好办了。蔡智诚二话不说,抬起枪口接连打了两个"三秒",这回也不必考虑落点,只管加足压力,把凝固汽油直接喷到堡垒壁上就是了。随着"嘭嘭"的爆裂声,浓烟里窜出了一股股火苗--"大蒸笼"变成了"烽火台"。 这时候,山顶上正起风,风从地堡的射击孔灌进去,就像生炉子一样,把堡垒烧得噼哩啪啦直响。到这个地步,鬼子再顽强也没办法还击了,阵地前沿的第309团官兵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干掉了大地堡,还剩下个小地堡就好办多了,四五挺机枪同时开火,把它唯一的射击口封锁得严严实实,一粒子弹也打不出来。陈永思团长兴奋得嗓门都变了调:"小蔡,点了它……给我把它点了!" 又是两个标准射击,小碉堡就变成了"大火炬"。 蔡智诚正在得意,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日本兵,恶狠狠地扑上来,伸手就抓住了喷火枪。刚射击过的枪口灼热得直冒烟,可鬼子兵却不管不顾,虽然攥住枪头的那只手被烫得"吱吱"响,可另一只手却夺过喷枪扣动了扳机--幸亏,这家伙不懂科学--喷火枪的枪机只是个点火装置,射击之前要先调动气压旋钮和油阀门,光扣扳机是打不出火的…… 这时,蔡智诚才从惊恐中清醒过来,随即和这个日本兵厮打在了一起。蔡智诚背负着沉重的装备,被鬼子压在地下翻不过身来,脸对脸的看着鬼子凶神恶煞的模样,蔡智诚急了,张嘴狂叫:"老罗哥呀!快来帮我呀……"喊声未落,就听"砰"的一声,小鬼子仰面倒下了。原来是罗烟杆拎着个压缩空气钢瓶从后面给了鬼子重重一击! 第309团的将士们呐喊着冲进敌人的战壕,3号高地B山头拿下了。 蔡智诚跟着大家在B山头上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是日军的野战重炮"十榴"阵地。阵地上有两门105毫米榴弹炮,早已被我军炮火所摧毁,歪七扭八的,成了一堆废铁。 让人意外的是,有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却完好无损--日军用木头做了轨道,轨道的前端是射击掩体,后端是一个很深的防空洞,把大炮推出去打两发,然后再拖回洞里藏起来,难怪我军的炮火和美军的飞机都拿它没办法。 找来找去,山头上只有十几个日本兵尸体,最多不超过二十个。就是这么点兵力,竟把第309团的五百多人阻挡了六七个小时。究其原因,日军的"玉碎"精神和防御工事固然起到了主要作用,可我军的战场侦察也太不细致了--如果早知道日军堡垒是木头做的,就用不着打那么多高爆弹,丢几枚燃烧弹就可以省事得多。 攻克阵地,王光炜兴冲冲地举起信号枪朝天上打了3发红色信号弹,通知其他突击队向这里会合。随后,命令留下部分人员在B山头修筑工事,自己带着大队人马继续杀向C山头。 王光炜决定加固B山头的工事是十分明智的举措。昨天夜里,第309团攻克阵地以后,就因为没有做好防御准备,结果被日军一个反扑打了下来,伤亡惨重不说,陈团长还几乎被枪毙,这可是个血的教训。 C山头距离B山头不远,没有大的火力点,只有个炮兵观察所还算是座堡垒,但也被我军的炮火摧毁得差不多了。进攻部队轻而易举地冲上了山头,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蔡智诚站在山头东张西望,心想:"难道日本鬼子都跑光了?" 这时候,旁边有人呼喊:"喷火兵,快过来!" C山头的与众不同之处是它的坑道特别深,一般的地方在3米左右,有些地段甚至达到了五六米。坑道的侧壁上还挖了防炮洞,防炮洞的直径有1米宽、1.5米高,能弯着腰进进出出,从洞口看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长。 "喷火兵,烧一下。"军官们指着防炮洞。 "里面有人么?" "听着有个伤兵,跑不掉了。" "那……叫他出来投降吧。"当时,远征军司令长官部有指示,抓住日军俘虏有奖赏。 "你做梦呢!他们不会投降的,鬼子都是死硬分子。" 这倒也是实话,松山阵地上随处可见日语传单,那都是些规劝日军放弃抵抗的劝降书。美军飞机撒了两个多月的宣传品,也没见一个鬼子下山缴枪。 既然如此,那就放火烧吧。接连打了七八枪,小半截坑道都着火了,只听见几声歇斯底里的咒骂和惨叫,却没看见日本兵出来。不过,蔡智诚也只能罢手了,因为他的气罐子空了,凝固汽油也用光了。 日军的炮兵观察所碉堡原本挺大,现在已经被炮弹和炸弹轰掉了大半边,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个洞口,一群官兵正朝里面扔手榴弹。代理团长王光炜也在这里,他看见蔡智诚就喊:"小蔡,快来,点把火。" "点不成了,没汽油了。" "哎呀哎呀,哪里还有油?" "我不知道。" "军部有个喷火大队,正在子高地那边清理战场。"陈永思团长说。于是,王光炜就与军长何绍周通话,何很痛快地答应说:立刻把喷火队调过来。 这时候,整个3号高地上到处都在扔手榴弹,没过多久就全甩光了,可那些坑道口、地道口却还是黑乎乎的深不可测,大家都不敢进去查看。王光炜说:"算了算了,等喷火兵来吧。" 也只好这样,官兵们都随地坐下休息,等了很久也不见喷火队上来。 蔡智诚正觉得纳闷,却看见王光炜骂骂咧咧地走过来,陈永思团长也拉长着脸一声不吭。 原来,王光炜和副军长李弥吵架了。 对于与副军长李弥的冲突,王光炜是这样叙述的: 在战斗十分激烈的时刻,忽然通信排长要我去接李弥副军长的电话。本想不接,但又想到我在湖南芷绥师管区任团长时,他是司令,老上级,我勉强到距离好几十米远的电话机旁接了电话。李弥在电话中对我说:"光炜,你们进攻的路线选在左边就可以减少许多伤亡……"我着急地说:"副军长,我现在正和官兵一起与敌人拼搏。我下来接电话,跟着的士兵就死了两个。现在已经这样做了,改变已来不及,待战斗结束后,再请副军长给我们讲评。"我放下话筒,又赶到前面去指挥战斗。 "王外马甲"在其《战场上的蒲公英》中评论说:李弥的这个意见是对的,因为日军西山阵地右侧炮兵营房前有战壕依托,左侧炮兵观察所因原有松山火力瞰制,阵地薄弱。想必是李弥用望远镜从远处看到这一点才提醒王光炜的。但在已经展开近战之际是否容许更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王光炜的愤怒在于李弥干扰了自己的注意力。 而后,王光炜继续追述当晚遭日军逆袭的情景: 直到深夜,敌人阵地全部被我们占领,枪声稀疏,只有敌掩蔽部内个别未死的敌人向外放枪。我命各部队立即改建工事进行固守,并和团长、副团长、周彭俊(王光炜从遵义带来的中尉副官)带着团指挥所人员冲到敌掩蔽部上面。敌掩蔽部内的少数敌人,虽然我们用机枪(打)和手榴弹爆炸,但都没有把他们消灭掉。我们就坐在敌掩蔽部上,等军部派火焰喷射器前来,消灭敌掩蔽部内的残敌。 不久,在黄家水井方面的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来电话,对我说了一些客气话之后说:"光炜,你怎么搞的,副军长对你很不高兴哩!你打仗很勇敢,就是有点不听指挥。"(这话听起来有点挑事的味道,所以推测何绍周打算起用王光炜的风声传出后,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也有点危机感--笔者)我听后十分生气,便气愤地对郭说:"我在第8军还未任职就来当敢死队,难道还对不起第8军吗?本来我这次指挥战斗,事先就同军长讲好了的,只由他一人指挥。在与敌人拼命的时候,副军长忽然来电话,说我进攻的路线走错了,人员伤亡大。我因和他熟,解释了几句,还向他请示有无指示,他说没有,我才离开电话到前面指挥战斗的,根本没有不服从指挥的事实。这样干还得不到谅解,我在第8军还有什么意义?我决定这次战斗一结束就离开第8军。" 电话讲完,我余气未散,在阵地上和团长陈永思、副团长周志成一起谈这件事,大家都感到气愤和不平。 过了一会,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又来电话说:"你们要注意!我们阵地前面黄家水井那边大约有100多敌人,其中一部分人头上扎了白绷带,拿着战刀,牵着警犬,沿着小路向你们那边来了,你们要特别注意!" 接电话后,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是从他围攻的黄家水井敌阵地上抽出来反攻我们的敌人,应当要求郭惠苍派部队截击;也没有想到应即报告军长何绍周,由他设法去对付。因此,我未加思索,就对副团长周志成说:"志成,你带着你的3个突击队,立即进到通向黄家水井小路山垭口上占领阵地,消灭由黄家水井来犯的敌人。" 周志成受命后,毫不犹豫地带着部队去消灭由黄家水井方向来犯的敌人。我和309团陈团长仍在临时指挥所位置注视着占领地面的情况,继续等待火焰喷射器部队。 王光炜提到4日午夜日军的这次逆袭3号高地,在《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中也有记述,但日方资料未见提及。从规模上说,也很难想象日军此时能组织起100多人。但援兵来自黄家水井方向的说法,却与前面所述3日夜日军野炮第7中队从横股阵地(马鹿塘)增援偷袭西山阵地大致吻合。以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的指挥位置大寨为视角,黄家水井与稍远的马鹿塘是一致方向。因此,笔者推测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木下昌巳记错了时间,即日军组织偷袭不是在2、3日,也不是3日拂晓,而是4日午夜。偷袭日军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就是此刻从马鹿塘上来增援的木下昌巳所在的野炮第7中队;另一部分是4号高地方向袭来的野炮第9中队残余,两部由中队长毛利昌弥统一指挥。如果这一判断不错,说明此时日军这两个阵地间仍能通过深埋地下的电话线保持联络和作战协同。 其二,若这一推测成立,那么3日晚第309团陈永思遭遇的就并非日军组织的这次大规模偷袭,而是3号阵地残敌的小规模反扑。如果是这样,陈永思当晚丢失阵地确实有大意失职之责。笔者所以将日军偷袭之事放在3日晚来讲,从心里来讲是不希望是后一种情形,但也许真相并非如我所愿。 且看王光炜随后的叙述: 周志成带着部队去后不久,我们听到他那方面的前方有狗叫声,接着听到我们向敌发射的机、步枪声。枪声稍停,又听到日寇的喊叫声,紧接着又是我方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之后,双方的厮杀声不断,敌我展开了肉搏,战斗十分激烈(从此记述看,确实很像与日军横股阵地援兵遭遇--笔者)。不久,部分日军冲到我和团长所在的团临时指挥位置。团指挥所人员与敌搏斗,有许多官兵阵亡,指挥所被冲乱,陈永思与我也失去了联络。此时,在我身边的只有周彭俊一人。周彭俊说:"团长,陈团长他们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我们不能呆在这里。"他拉着我翻出敌指挥所掩蔽部铁丝网外,转到敌掩蔽部岩坎下,敌人遂占领了我和团长原占的位置,向下盲目投弹(据资料,当晚日军偷袭我军伤亡并不大,部队完全是因恐慌而丢失阵地,几个指挥官逃散,着实狼狈得让人痛心--笔者)。 一时情况不明,造成这种局面,使我们攻占的敌人阵地有功亏一篑的危险。我非常悲愤,悔恨自己对黄家水井来的敌人没有认真对待,没有亲自带队去消灭他们,实属处置欠周,应对此负责。同时我也痛恨副军长李弥,他在我们与敌生死搏斗处于艰难危险的情况下,不仅没有支持我们,反而横加责难,强加给我不听指挥的罪名,因而分散我在战斗指挥中的精力,以致造成差错。我准备一死以承担罪责。 不久,和我们分散的一部分士兵找到我们,又和我在一起,也恢复了与军的电话联系,并派出传令兵分别去找我们占领阵地的部队指挥官,要他们固守已占领的阵地,并齐向占领团临时指挥所位置的敌人开火,消灭他们。 我向军长何绍周报告当前的情况,请他派部队增援。何绍周询问了我所在的位置和团部各部队所占领的位置后,命令荣誉第1师赵发毕团增援,这时,天已拂晓…… 据《陆军第八军第一零三师围攻松山战斗详报》载:"是(4)日夜,我右兵团之陈团倾全力(官兵共270余员名)以决死精神攻占黄土坡第3号目标。敌我伤亡奇重。陈团长身负重伤,仍在前线督战。接续指挥之王团长亦负伤。是夜敌倾巢反扑,经抽调防毒连一排驰援,甫到遭敌猛袭,该排已全部壮烈牺牲矣。" 而《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的记述为:"(4日)午夜,百余名日军突袭3号高地第309团既得之堡垒,使得3号高地所得堡垒又被攻占。各部队闻讯纷纷支援反攻。荣3团赵团长亲率'杂牌'兵20余名驰援助战,亲持冲锋枪突入3号高地。" 荣3团主要力量此时在右邻的1、2号高地战斗,团长赵发毕接到何绍周命令却毫无二话,带领身边的勤杂兵投入救援,亲自手持冲锋枪突入3号阵地,实在是令人敬佩的英勇行为和战场道义之举! 而此刻,在黄家水井方向,第307团团长程鹏集合部队,慷慨激昂地宣誓:"今晚如果不能占领全部阵地,天亮后我在弟兄们面前自裁,请师部再派有能力的团长来率领弟兄们继续作战吧!" 几个营、连长都激动地嚷起来:"好!我们跟团长冲!冲不上去就死在敌人阵地前,决不后退!"将士们情绪激昂,不少士兵把帽子摔在地上,敞开上衣,把胸膛怕得嘭嘭响:"他妈的,这一腔血今晚喷在鬼子阵地上了!"团长程鹏令部队利用麻袋装土筑垒为掩护,分四路推进,迫近黄家水井核心堡垒。 后备部队及右翼部队都一齐上了,真可谓孤注一掷!这支热血沸腾的部队勇往直前,团长身负数伤仍不肯退,将士们怒吼着,各种火器不停地向日军射击,犹如瓢泼大雨,压迫得鬼子的火力无法发挥。 9月5日:D+93日 拂晓,增援的荣3团与第309团终于将3号高地反扑之敌击退,赵发毕与王光炜、陈永思三位团长在堡垒内会合,悲喜交加。 这时,第309团仅剩战斗兵员20余名。团长陈永思因腹部中弹被后送救护队,代理团长王光炜也肩部负伤,因此只能将阵地及所剩兵员交给荣3团赵发毕团长接收,确保既得地域,努力扩张战果。然战斗力已弱,攻击终日毫无进展。右翼的荣3团主力续攻1号高地西端堡垒而固守,也无力再进。 在3号高地上,我军守住了A、B山头,日军控制着C山头。虽然我军已经占领了一多半阵地,可是,只要日军控制着这个最后的山头,就仍可以掩护背后的1、2号高地和西坡下的横股阵地,阻止我军继续向前推进。 仗打成这个样子,统一指挥松山阵地守备部队和右兵团的副军长李弥急了,亲自到一线督战。 当日取得突破的是黄家水井方向。经过第307团(含加强的第246团余部和师部工兵连、搜索连)一夜激战,于清晨6时冲入并占领了敌核心阵地。除掩蔽部及洞窟内被焚烧和炸毁埋葬的尸首无法清点外,仅壕沟内日军尸体就有106余具,且生俘日军6名。缴获炮1门、高射机枪1挺,步枪无算。 然而,由于清扫残敌不彻底,日军在该地深草中仍隐伏一兵一枪,这只"漏网之鼠",见我大部队通过则隐伏不动,一二人行动即冷枪狙杀,数日间先后被该敌射杀者二十余人,直到被我围歼 --此为后话。 师长熊绶春考虑到第307团连续3日攻击损失过重,残破不堪,令固守既得阵地,而以第308团集结残部60余人担任后续攻击。该部于上午9时越过黄家水井,沿滇缅公路向马鹿塘攻击前进,11时许攻占公路左侧敌堡垒一座。不料进至第二道铁丝网时,遭受敌侧防火及松山西侧森林内埋伏机枪之瞰制,虽一再突击,伤亡惨重,无法进展。但部队已推进1200米,尖兵已进至距马鹿塘约300米处。因此时天已入暮,遂就地整顿态势,实施夜袭。但因日军警备严密,火力炽烈,第308团彻夜袭击未能奏功。 守备松山顶峰的第245团受命将阵地移交工兵营及特务营接替,抽出所余的兵力,并加强了军直属部队搜索营第一连,全力由寅高地之反斜面,经5号、4号高地向3号高地清扫残敌。据日方资料,4号高地应该是其西山阵地的中心,这里尚有野炮第9中队残余日军,当晚其他阵地日军都向此处集中,且真锅邦人也转至这里组织指挥。因此处密林丛棘,第245团清扫困难无比。入夜后,才进至4号高地西北端的反斜面下,攻占领堡垒一座,再搜索前进,又遭敌火力阻止,只是与荣3团所占领的堡垒取得了联系。 当日,第8军急调怒江东岸第82师第244团一个营增援。 这是第8军所拥有的最后一个团了。 日本公刊战史对这天战况的记载是:"5日,中国远征军自音部山向西山压迫,今日西山阵地被包围,拉孟守备队末日来临。金光少佐恐通讯中断,遂向师团司令部做了最后的报告(品野实认为金光8月29日已死,此时发电者应为真锅--笔者),并向师团主力诀别。在西山阵地烧毁密码本及文件,破坏了无线电通讯机(据早见正则回忆,是6日傍晚才烧毁的--笔者),并将在里山一角继续死斗的兵力集中到西山阵地。" 日方所说的"里山一角",笔者一直未能确认是何处。按当日我军推进线,应已经超越日军里山阵地,此处不应还有日军。但日方战史和个人回忆均如此表述,姑且认定在寅高地西南侧的反斜面确实隐匿着未被我发现的日军。 据品野实《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 5日,西山阵地和被分割开来的里山阵地的另一部分也被包围,与松山、横股阵地失去了联系。进入夜晚后,传令兵向里山阵地守兵传去了命令:"将50名守备士兵集中起来转往西山阵地,放弃里山阵地的最后一部分。" 守备队经过认真考虑后决定: 1、军旗由真锅大尉裹在腹部带走; 2、烧毁密码本; 3、与师团司令部进行最后一次联络后,将无线电通讯机处理掉; 4、对生存人员进行最后一次训话并宣誓战斗到最后(包括对重伤员如何处置的指令)。 于是,向师团最后一次发报诀别,电文如下: 考虑到即将处理通讯机,现将目前情况报上: 1、弃关山阵地后,音部山阵地成了第一线。我们现在正在音部山和西山阵地间坚持战斗,战斗全部由真锅大尉指挥。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发生,决定将多余的武器、被服、书刊等烧毁处理,坚持到兵团主力增援拉孟为止。尽管以持久战为策略,但敌人已竭尽全力攻到第一线,而且越来越猛烈,没有缓和趋势。 2、守备队百余名官兵(包括双眼双手受伤的在内)没有眼泪,只知道浴血奋战,一直坚持到8月29日音部山阵地失守,主阵地被分割为南北两块。 --品野实经过研究认定,从电文内容来看,至少第1节的电文应是在8月24日关山阵地失守后,由金光惠次郎拟就的,当时未来得及发出。笔者也认同这一推断,因为到5日音部山与西山阵地之间,已被我第245团占据清扫,与电文内容矛盾。此时真锅补发这一内容,一是为了给师团提供完整战况;二是借金光之口表明自己从何时接替全权指挥。这则电报,也可能是真锅后来隐瞒金光死讯的一个原因,因为按日军习惯,像"战斗全部由真锅大尉指挥"这样的话,是不好由本人自我标榜的。 以下2节的内容,应是真锅本人所拟: 3、音部山阵地被占领后,9月5日西山阵地被包围,与其他阵地失去联络。在拉孟处于危急之时,决定将密码本烧毁。在发完此电后处理无线电通讯机。军旗已交真锅大尉带在身上,在共同行动的同时,以守备队长为首的全体官兵决心奋战到最后。 4、周围战况越来越紧迫,我们已几次将战况报上。全体官兵已弹尽粮绝,生死垂危。但官兵们将生死置之脑后,服从命令,竭尽全力,勇敢战斗,坚守阵地。尽管小官指挥拙劣无力,但决心死守到底。实在对不起。谨祝以兵团长为首的各位长寿、皇运昌隆,武运长久。 但电报落款仍为"金光电"。对此,品野实调查认为,按日军战时通讯制度,即便金光已死,在没有正式任命新的守备队长时,还是沿用原来的落款。据后来在芒市第56师团司令部担任密码翻译的日军中尉石井皎说,这份很长的遗言式的电报,是5日晚间至6日下午断断续续接收到的,推测松山日军通信兵是在操作台旁一边译成密码一边发出的。 几个后来活下来的日军士兵,对这一天留下了片断回忆,也可从侧面了解我军战斗情况。据日军上等兵早见正则回忆: 9月5日傍晚,中国远征军开始从各个方向发起攻击。联队本部的人员陆续退往西山阵地和横股阵地。早见也解除了传令兵的任务。真锅大尉先撤下去了。 天黑后,早见与第2机枪中队的只松大尉等4人同行向西山阵地转移。在音部山西侧半山腰的小路上,迎面遭遇我远征军哨兵,且无法躲避。早见听到我军士兵用日语问道"是谁?"只松大尉下令开枪,我军士兵转身逃跑,不料被铁丝网挂住,怎么也挣脱不了。早见冲上去,一刺刀捅死了这个战士。这次意外使日军都跑散了。 早见再往前走,看到两个人影在前面出现。他说了声"拉孟",对方回答"腾越",口令对上了,那两个人走了过来。正在这时,四周的我军士兵闻声包围上来,流星般的手榴弹一齐扔了过来。早见没有一颗手榴弹还击,正在躲避,忽然发现一个弹药箱,里面全是美式手榴弹。刚才那两个日军中的一个就拿出一枚,拔去保险销后藏在身后,没想到,手榴弹突然爆炸了,两人当即被炸死,只剩下早见一个人。原来,日造手榴弹扯下保险销后,在钢盔、枪身、靴底等硬物上撞击引信之后投出去才会爆炸;而美式手榴弹保险阀一张开,必须马上投出。这两个人不知道,白白送了命。 两个被炸死的士兵,让早见明白了美制手榴弹的使用方法。于是,他拿起美制手榴弹向我军投去,乘着我军躲避之际,他又向西山阵地奔去。突然,前面一团火光一闪,一颗手榴弹爆炸了,一块热辣辣的弹片扎进了他的膝盖。他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爬到一个战壕边,见壕里有两个我军士兵,就用尽全力,用刺刀刺向一个士兵,然后一个翻身,滚进草丛中藏了起来。这时,空中升起了一颗照明弹,到处一片雪亮。听着旁边不远处有我军士兵的说话声,早见只能硬着头皮俯伏在草丛里。 不一会儿,又传来了讲话声,好像是日本兵的声音。早见正想看个究竟,突然,左边响起了机枪声,接着,听到有日本兵在叫:"我被打中了!"早见一边观察,一边爬出草丛。这才发现,战壕入口处倒着一个日本兵。过去一看,是真锅大尉的另一个传令兵中村种次郎。 早见把他拖进战壕里,只见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和膝下。早见用三角巾给他包扎后,仍血流不止。中村艰难地喘着气说:"我不行了,你如果回到日本,请代我向母亲问声好……"然后取下自己的手表,放在早见手里就断了气。 东方开始发白,早见上等兵将步枪伸出去,探头观察,突然发现两个我军士兵抬着机枪走来了。他马上推上弹夹,接连两枪,打倒了对方。他正想走出战壕,我军的手榴弹又扔了过来,他立即扑倒。手榴弹在壕外爆炸了。他又往前爬了一段,这才进入西山阵地的战壕。 当晚,在西山阵地的日军石田一等兵受了伤。当我军猛烈的炮火一停,他昏了头似的朝我军的方向跑了过去。这时一块迫击炮弹片钻进了他的腰部,他觉得好像被刀重重地劈了一下似的。当时,第4中队的大冢长平兵长腹部也被击中,他大叫了一声:"我被打中了!"虽说临时用绷带包扎了一下,可是不顶用,没一会儿就死了。 这时,西山阵地大部分落入我军(应为第245团及军搜索营第1连部队)手中,活下来的日本兵纷纷躲到野炮第9中队的一个"ㄈ"字形战壕里。负伤的第2机枪中队长只松茂大尉已躺在这里。如根据前面早见的记忆,他原是和只松茂同行,因为遭到我军的袭击后才走散的。那么,只松茂应是在那时受伤以后才来到这里的。另外,战壕里还有此前曾任崖阵地指挥的速射炮中队的村上正登准尉,加上不知名姓的下士官在内,共有12人。 那时,正面阵地的日本兵正忙着后撤,只剩下石田等12个人。一个掷弹兵跑过来说:"你们都耽误了,敌人已经上来了,撤不下去了!"他的到来,使战壕里又多一个人,可四周已经被我军团团围住。 9月6日:D+94日 拂晓,第245团部队搜索前进,夺得3、4号高地间堡垒一座。这时,发现通向公路方向,有交通壕一条,长约100米,敌据守顽抗。 中午时分,第244团第1营从怒江东岸到达战场,立即接替4、5号高地及松山主峰的防御。同时,指挥部又令军直属特务营为预备队,使得第245团能集中兵力攻击3号高地残余的两个堡垒。第245团与敌激战至傍晚17时,才予以占领。 再前进,又遭敌火网阻击。敌火力来自我已经占领的3号高地堡垒附近。经搜索,将近3号高地时,突遭左方之侧射,敌射击位置,又在我直前之谷地中。再经严密搜侦,发现敌在该谷地内有暗堡3座,右可侧防3号高地直前,左可侧防公路,伪装得极其巧妙,步兵既难以搜索,炮兵也难以破坏,而此时已进入夜晚。 第245团与荣3团联系约定,由荣3团负责消灭右方的侧防火力,本团消灭左方谷地侧防火力。夜22时,两团同时发动进攻。 荣3团向右进攻,猛扑多次,均被日军强大火力击退。第245团先以火力压制日军,然后派工兵用炸药包炸毁敌堡而占领。旋见敌由右方向第245团右翼反扑,经予痛击而消灭之。再继续搜索其他堡垒,已无敌踪。 在马鹿塘方向,第308团于中午11时许开始突击,仍遭昨日同样结果,未及奏功。集结残部再兴攻击,15时,忽遭马鹿塘敌炮奇袭射击, 损害颇大,攻势遂告顿挫。午后4时,该团攻击队冒敌浓密火网,由山沟内匍匐行进,几经艰险,始抵达敌主阵地棱线下发起冲锋。但受2号高地西侧敌重机枪从侧后狙击,伤亡殆尽,功败垂成。 熊绶春令该团准备夜袭,但清点部队后发现,程、文两团经连日激战伤亡惨重,杂兵抽调已尽。当时程团仅有步兵16名、机炮兵20名;文团仅存步兵24名、机炮兵50名。而日军因大部分阵地沦陷,溃逃残兵悉数麇集于黄土坡及马鹿塘一带,仍作困兽之斗。情况虽极险恶,但为了遵限完成任务,熊绶春决心凑集残余疲兵再战,不顾一切牺牲做最后一击。6日夜,凑集师直属部队残部(特务、搜索、工兵、防毒、卫生)堪战人员及程、文两团残部,共173名,合编为攻击队。令第307团团长程鹏统一指挥,准备一举攻击消灭负隅之敌。 超链接之二十一:松山战役中的日军狙击战术 松山战役之艰苦,自然首先是日军堡垒之难攻克。然而攻克了堡垒,远征军仍然不断面临着巨大的困境,那些似乎剿杀不尽的日军零星残兵,总能潜伏在某个隐蔽的暗角,以高度精确的射击技术,不断狙杀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远征军士兵。只要有一个人存活,就是一个令人生畏的狙击手,这就是日军。 弹药不足,射击精确,生性狡诈,似乎是日军偏好狙击战术的天然因素。因为国力匮乏,浪费不起弹药,日本对研制自动步枪缺乏热情,因此战术上强调步兵的"每发必中"和"白刃主义"。原日本关东军士兵、作家五味川纯平在其《虚构的大义》一书中披露:日军在射击训练上对精确性要求极严。初步要求是:对于射程300米的伏靶(状如伏在地上的人头和双肩),不仅5发子弹要全部击中,而且至少要有3发是集中在一个拳头大的面积上。达到这个程度后,就是限秒射击。最初是限在4秒以内击中300米外不知从哪里露出来的靶子,其次是限2秒。这也做到后,就戴上防毒面具快跑30米,接着进入限秒射击。五味川纯平因为最初过不了此关,不断遭到班长和老兵的申斥:"打不中就不准吃饭!"按照这个标准训练出来的日军步兵,几乎每个人都是狙击手。 按日军编制,每个步兵中队编有专职步枪狙击手15名,每步兵小队为5名(第1分队2名,第2、3、4分队各1名)。 按此估算,松山日军中专职步枪狙击手就有50名,这些射手都基本能达到五味川纯平所说的射击精度。这里,还不包括30挺轻机枪、8挺重机枪中的优秀射手。可以说,远征军的绝大部分伤亡,都是这约90名射手造成的。与远征军士兵中普遍存在的壮胆式"滥射"相比(为克服这一问题,旧军队中还专门规定了"射击军纪"),这些日军狙击手确实是以最少量的弹药达成最大作战效能的杀人机器。 从松山活下来的日军士兵早见正则,曾是第1机枪中队的一名重机枪射手。战后,他曾多次来到松山--当年战斗和被俘的地方,戈叔亚还接待过他。有一次他向别人透露,在松山战场上,他个人至少杀死了65名远征军士兵。 戈叔亚知道后,恨不得一拳砸到这个70多岁的干巴老头脸上。其实,早见正则所说的这个数字并不难估算,只要把远征军6800人的伤亡总数除以日军狙击手、机枪射手总数88即可。考虑到早见正则是重机枪射手,65这个数字还是保守估计。 在1944年的缅北、滇西战场,处于节节溃败状态的日军,到处采用这种"绝望战术"进行最后的挣扎。据中国驻印军许多老兵回忆,日军第18师团残兵在败退过程中发明了一种奇特的战法,可称之为"自杀式火力点":他们把狙击手绑在高高的大树上,专门狙杀中国军队的指挥官。狙击手之所以要被绑在树上,是因为即使被我军发现后击中,也不会掉下来,依然可以继续射击直至死亡,根本不作要逃走的设想。接班的狙击手爬上树替前一位松了绑,然后又让对方把自己绑好才离去。这是一种疯狂得难以想象的战术。后来,我军发现了这一规律,行军和战斗中,只要前方有高大的树木,就用机枪扫射一通。不久,我军士兵就在丛林中的大树上看到了被绑着的日本狙击手的遗骸--一具腐烂了的尸体吊在树上,既阴森可怖,又残酷得使人心寒。 在松山战役中,在癸、辛、未等高地,黄家水井和3号高地,那些剿杀不尽的日军残兵,还采用了一种"敌后堡垒"战术,或者叫"倒打火力"配置。一种情形是,如3号高地--在3个大堡垒中间的谷地内,还筑有3个小暗堡,主体藏于地下,只露出掩在草丛中的射孔,可以四向射击,每一暗堡只有二三名驻守兵。当我军进攻时有的并不开枪;一旦推进而过,这些小暗堡就在我军的背后突然开枪,使我前后受敌,只得退回原地。另一种情形是,如癸、未高地--在多层大堡垒的最下层挖有坑道掩蔽部,当我炸毁上层时,有数名日军伏在地下的掩蔽部未死,我军以为攻克,继续向前攻击时,突然从地下钻出来在我背后狙击。 如果不消灭这些狙击手,就无法向前推进,然而这并非易事。除非你能到达堡垒的入口处,往里丢手榴弹或以火焰喷射器攻击,直到确认杀死堡垒内的全部残兵。战术要点是,首先察明小堡垒机枪的每个射击死角,然后从死角处以多人伏地匍匐接近。同时用多挺机枪密集射击,压制日军的机枪火力,使其无法对伏地前进的中国士兵射击。这样伏地前进的士兵,才有少数可以到达小堡垒的入口处丢手榴弹或实施炸药爆破。而要攻破一小堡垒,必定要伤亡不少伏地前进的士兵。 所以,即便站在日军阵地上,甚至被炸毁的主堡垒上,远征军士兵也没有把握说已经占领。笔者在写作前绘制《远征军攻克日军编号阵地流程表》时,不断遇到如此的问题:刚刚从一份资料中认定某号阵地为某日占领,几天后却发现远征军某团仍在对其发起攻击。 这就是松山之战:不杀死最后一个日军残兵,都不能叫做胜利。 笔者极力寻找我军参战者6日的撰述资料,均没有结果。也许,像清扫残敌这样的战斗,确实不如子高地争夺战那样聚焦人们的记忆,何况生存下来的当事人是那样的稀少,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中,也没有谁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在日方资料中,仍是以石田和早见两个活下来的士兵的口述为主,当时他们应是龟缩在西山阵地范围内两个不同的战壕内,因为彼此的回忆都没有提到对方。 到天蒙蒙亮时,日军卫生兵石田探出战壕,发现10米之外已全是我军。一想我军很快就要用手榴弹,或是火焰喷射器发起攻击,日军都慌了。明知跳出去无疑就是送死,村上准尉还是爬出了战壕,却被飞来的一颗手榴弹炸伤,滚了下来,嘴里叫着:"快,快来给我包扎!"但战壕里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伤口在哪里也不知道。 在早见所在的战壕里,安置着无线电通讯机。战壕呈"ㄈ"字形,左右两个入口处,站着17个身体较好的日本兵。早见对他们说自己负伤了。但对方理也不理,只是让他也在右边入口处像哨兵一样站着。这个战壕挖在一个陡坡边上。此时我军已经来到山顶,扔下来的手榴弹在战壕前不断爆炸,到处是炸出的弹坑。 战壕宽3米,纵深20米。虽说点着蜡烛,但里面仍朦朦胧胧。壕内挤满了伤员,没了手脚的,流着脓血的,呻吟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哀叫:"水,给我点水!" 中午,命令给全体人员每人发了两包升汞片。这是一种无色结晶体,只要放在水里加上消毒氯化钾溶化,就成了盐化水银,可以致命,紧急情况时用以自杀。但是谁下的命令,早见又是讳莫如深,可以想见必是真锅邦人大尉,但这显然不是可堪夸耀的命令,对这类问题日本人总是表现出一种"集体无意识式"的暧昧,即便后来提到某人干的坏事,也不会点到具体的人头。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日军第16师团老兵东史郎,在日记中提到一个叫"西本"的士兵在南京最高法院前的水塘边,把我军战俘装入大邮袋,浇上汽油点燃,而后推下水塘用手榴弹炸死取乐。尽管文中用的是化名,还是被一帮旧军官撺掇着那个真名为桥本的老鬼子告上了法庭,最后竟输了官司,于2006年1月带着困惑和遗憾离世。 早见从炮弹坑里取来水,溶化升汞片,先拿给重伤员喝。那些呻吟着"给点水喝"的伤员,不知真情,接过去就一饮而尽,嘴里还说着"啊,真好喝!"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就一个个痛苦地抽搐而死。有两个伤兵意识到是毒药,坚决不喝,自己爬到战壕前的弹坑里,俯身在手榴弹上面自爆了。这样能立刻就死去,不用忍受折磨;爬进弹坑自杀,还可以避免牵连别人。后来想起这一悲惨情景,早见终生难忘。 夜幕降临后,由于能见度差,我军减弱了攻击。日军打算趁此机会,从我军警戒间隙溜到坡下的横股阵地。在石田所在的战壕里,先后爬出去3个活着的,石田有些羞惭地对躺着的人说了声:"我去报告!"也拿起负伤的村上准尉的手枪和军刀,爬出去了。悄悄爬出二三米后,他忽然站起来朝我军方向冲去。我军起初误以为是自己人,待意识到是日本兵,立刻举枪射击,却未打中。石田到达本部后,先爬出来的3个兵也到了,但都受了轻伤。 这时,在早见所在的战壕里,日军把无线电通讯机放在侧面地洞的仓库里,和大量防毒面具一起用火烧掉后,也开始向横股阵地转移。不料火光亮起后,立刻引来我军密集的弹雨,好几个日军被打倒了,其余的人都受了伤,跌跌撞撞地沿着交通壕向下面的横股阵地逃窜。早见当时心想:"如果再被打中哪里,干脆给我一枪了结算了。" 这时,石田等人见到了撤下来的真锅,向他报告了负伤的只松茂大尉等人在西山阵地被围困的情况,并上交了村上准尉的手枪和军刀。虽然上面战壕里还有负伤者没撤下来,但已经没有力量去解救他们,真锅只能下令用掷弹筒发射几枚榴弹作为声援。 在真锅邦人等人从西山阵地撤下来之前,横股阵地日军指挥官木下昌巳围着整个阵地转了一圈,发现本中队有战斗能力的只有8个人了。不久前,木下曾利用我军炮火停止的间隙,与战壕里的士兵试探性地交谈。当时他说:"大家都跟我一起死吧。"但所有士兵都低着头默默不语。良久,木下只好说了声:"那么,就拜托你们了,明天又是一天!" 战后,日军第56师团战友会"云龙会"编写的《拉孟腾越"玉碎"真相》一书,根据木下昌巳报告的情况,对6日的战况做了这样的描述: 1、天一亮,敌人就对西山阵地发起猛烈的攻击,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下,全军覆灭。 2、金光守备队长站在阵地上指挥作战。下午17时, 金光守备队长被敌人的迫击炮弹击中。19时,金光少佐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战死,保住了松山和横股阵地。 3、真锅大尉接替守备队长担任指挥。 据木下回忆,他见到撤到横股阵地的真锅是6日晚8时左右。真锅当时对他说:"金光队长是黄昏时刻战死在西山阵地的。" 显然,这时候真锅已打定主意向这个被确定要逃出去的年轻中尉隐瞒金光之死的真相。 品野实后来对这段被虚构出来的"英勇事迹"是如此分析的: "金光少佐死之前,野炮早就沉默了,几乎只有步兵在战斗。从上下级关系看,尽管金光是守备队长,但按道理讲,偷袭和肉搏战的实际指挥权,已经交给了更有经验的真锅大尉。所以,早见上等兵才不时去向真锅报告情况。所以,守备队长死亡的真相只有真锅大尉知道。木下中尉奉命逃出后,在给师团报告时,对金光不管怎样也得美言美言。而且,木下中尉又是金光少佐的直属部下,就更会按照真锅大尉最后的想法,尽快虚构出一个战死有功的情节来……" 日本公刊战史对金光"英勇"行为的吹嘘,已经够肉麻的了,但比起我们某些国人的生花妙笔来,还是显得缺乏想象力。刊登在《读者(原创版)》上的一篇文章如此描绘道:"……血战的最后一个黄昏,当一轮夕阳缓缓坠向怒江西岸时,子高地上日军能够站起来的17名士兵,端着刺刀在金光少佐的带领下,进行最后一次自杀性冲锋。'我们数十门炮直接射击,将鬼子兵炸成一团团粉红的气雾……'"这种对日军行为悲壮化、唯美化的渲染,不自觉地流露出不少国人对日本这个昔日强敌缺乏自信的心态,令人心里五味杂陈。 在木下后来靠着记忆补写的日记中,这个松山日军的"玉碎"前夜悲哀难言: "夜幕降临,敌人好像停止了攻击,四周一片寂静,连绵不断的蒙蒙细雨悄悄地下着。火药味笼罩着整个阵地。我方阵地只剩下西山阵地一角、松山(1、2号高地)及斜坡下的横股阵地了。 "金光守备队长战死后,联队副官真锅大尉出任总指挥。他把军旗裹在腹部,与大家共同行动。但这时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全军覆没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经过一百多天战斗,横股阵地的战壕里到处堆满了尸体。有的伤员还在蠕动着,但又无药医治,有的伤兵用布条把伤口紧紧扎住。守备士兵中已经没有未受伤的人了,而且总共不到80人。不论是谁,都是一副经过长期战斗的疲劳面孔……" 深夜,躲在战壕里的卫生兵伍长吉武伊三郎被身边慰安妇们的哭泣声缠住了。20名慰安妇都是十几天来陆续集中到横股阵地的,这些天一直替代护士照顾受重伤的士兵。眼看着重伤员在呻吟中一个一个死去,想到即将到来的命运,这些女人都哭了起来。 "不管到哪里,带着我们从这里逃出去吧!"她们缠住卫生兵吉武央求说。听到她们的哀求,吉武不说话。既然已发了毒药要让她们死,一个士兵即便略有恻隐,又能有何权力改变。沉默了一会,吉武说:"到处都是大山,到处都是敌人,就是想带你们逃出去,也非常困难。你们已经和士兵共同生活到今天,就和士兵们死在一起吧!" 当日,第8军收到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申文诚金"电,云:"申江亥钊恭电悉,希于最短时期内,肃清残敌……" 显然,卫立煌已掌握第8军的状况,给予了充分理解。其实,对次日即可攻克松山卫立煌未必没有预感,这个稍显多余的电报,也许还有为9月2日的严厉电报缓和态度的因素。据说这天何绍周满腹怨愤地离开了松山,把一切事务丢给了李弥,其实也是估计到次日松山势在必夺,才撂挑子发泄一下。军中俗话说,胜利者是不应受指责的。倘若明天第8军拿下松山,一向为将宽厚的卫立煌自然不愿意在军中留下苛刻的印象。对此,第8军上下深为感动。据《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载:"军蒙宽限,宜增感愧。于转令之后,上下官兵决于明7日必灭此顽敌,以达长官之所望!" 9月7日:D+95日 对于敌我两军官兵来说,这天无疑都是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天亮前,在我军合围逼迫下,全部松山日军已被锁定在横股阵地、松山(1、2号高地)和西山斜面这一三角形区域内。 凌晨,在被包围的横股阵地,日军重伤员和慰安妇缩在泥泞不堪的"ㄈ"型大战壕里。据后来活下来的卫生兵吉武和石田说,不少折断了腿的士兵都挣扎着从其他阵地爬到了横股阵地,认为这里位置低,处于死角,远征军观察不到,也许有生存的希望。 然而,他们得到的却是升汞片--按既定"处理"方案,由卫生兵给每人发放。石田说自己尽管同情这些伤兵,但除了口头安慰两句外,也别无他法。但许多重伤员都拒绝喝这些药片,宁愿自己用手榴弹自杀;有的喝了又吐了出来,嘴里一个劲地叫:"杀了我吧!" 后来活下来的里美荣伍长回忆,当时联队本部的一个下士官对自己说:"要把慰安妇杀掉!"并给了他十多粒升汞片,要他把它搅在饭团里,让慰安妇吃掉。里美说:"我不能做这种残忍的事,实在不行,就叫她们当俘虏吧。"那个下士官就对里美吼道:"你不这样做,我先杀了你!"这时,朝鲜慰安妇都哭喊着要去当俘虏。尽管当时有命令,要杀掉她们,但是谁都不愿意亲自动手。 后来木下昌巳也回忆道,当时听到有日本兵说:"这个地方被占领了才好,还可以保住命回国去!" 对此,品野实在《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中说--"在最后一刻,残存日军士兵的精神终于崩溃了。" 凌晨3时,真锅邦人命令木下昌巳准备出逃,并给了他一张纸片,说:"你把这封信带出去。"事先,真锅已挑选会说中国话且熟悉地形的两名步兵里美荣兵长和龟川肇元上等兵与木下一起出逃,给了他们一人半张纸,上面写着命令,内容为:"脱出敌围,代表拉孟守备队全体兵员,报告战斗状况,呈出将士之功绩资料,并转告遗族(指阵亡人员家属)。"三人换上便衣后,将命令纸叠得很小,藏在袖口的夹层里。木下告诉两人:"到达本部后再拿出来给他们看。如果跑散了,谁先到达,要说明后面还有两个人。" 离开阵地时,三人都弯着腰,仿佛是做一件愧疚的事情。虽然没有被哨兵盘问,还是遇到了一帮态度强硬的人,他们质问道:"光你们逃跑是不行的,要带着我们一起走!"显然,在面对不同的生死选择境况时,很多人因心理失衡而恐慌了。当时,木下只好说:"这是上司的命令,我们没有权力带你们一起走,你们也不能跟着走。如果你们实在要跟着走,我们也没有办法。但以后我们要讲清楚,不是我们带你们走的。"但还是有七八个男女跟在了他们后面,其中三个是日本慰安妇,没有一个朝鲜慰安妇。 马鹿塘西侧为缓坡深涧,涧下是数十米宽的水无川,水浅可以涉越。因兵力到达不易,我合围部队在此一直留有一个缺口。很难说这是否基于"围师必阙" 的战术古训,意在逼迫日军从此溃逃,而后在阵地外歼灭。但是,在长达3个多月的围困中,日军却从未利用过这个有意无意的"漏洞",其死硬顽抗到底的作风由此可见。木下一行奉命后即从此处溜下水无川,就被我军发现追了过来。这时跟着他们的七八个男女已经失散,木下等三人涉水过河后,分散躲在对岸山坡岩石下直到黄昏,目睹了松山日军覆灭的最后一幕…… 7日拂晓时分,在我一阵猛烈的炮火覆盖后,荣3团、第245团分别从坡顶和山腰,协力清扫松山和西山斜面残留日军。荣3团猛攻3号高地谷地内右侧暗堡,第245团全力猛扑3号高地斜面之堡垒,两团长亲自督战,官兵前仆后继,壮烈空前。激战30分钟后,荣3团以步兵利用敌堡射击死角,靠近后用集束手榴弹塞入射击孔,将敌堡占领。 荣3团于是抽出在3号高地所有兵力,增加于1号高地。第245团复以全力协助荣3团扫荡1、2、3号高地反斜面之敌。日军无侧防火力支援,主堡动摇,各部队协同围攻,终于在10时将1号高地占领,残敌纷向坡下的马鹿塘溃退。 西山斜面之敌被我清扫后,横股阵地日军就失去了左侧制高点的火力支援。连日来被阻挡在马鹿塘前的我第103师部队,在第307团团长程鹏统一指挥下,如开闸泄洪般沿公路扑向敌阵地。13时,该部官兵不顾牺牲,尤以师部特务连为最,冒着日军炽盛火网,一举突入马鹿塘敌阵地。顽敌仍据壕死抗,双方白刃相搏,反复冲杀,我军虽伤亡枕藉,士气则愈战愈奋。 14时,已肃清黄土坡之敌的荣3团沿公路循右侧向马鹿塘进攻;第245团向左迂回,联合第103师右翼,围攻马鹿塘。日军见三面围攻迫近,难于抵抗,残兵约40人分两路向怒江坝及邦曼方向溃逃,却遭我预先迂回至横档的第246团彭剑鸣支队及师侦察排迎头痛击,歼灭10余人。 尽管知道末日已经到来,但日军仍本能般地顽抗到了最后一刻。 据日军卫生兵伍长吉武回忆,这天他从战壕里探出头,看到逼近的我军与日军战壕之间仅隔着一块洼地,我军士兵背着一箩筐手榴弹,其他的人从箩筐里拿了雨点般投了过来,并一步步逼近。吉武听见另一处战壕里好像有人喊:"打这边,打这边!攻上来了!"听声音好像是真锅邦人。能动的日军士兵都在本能地应战,已听不到什么命令。日军用的是打一发拉一下枪栓的九九式步枪,在面对面近距离内已经无法阻击我军推进,实在难以招架,只好捡起我军投来的手榴弹反投过去。但到后来,投来的手榴弹多了,就来不及捡了。没能反扔出去的手榴弹,就在战壕里爆炸了,日军士兵一个个倒下,浸满雨水的战壕里躺满了尸体。即便如此,活着的人还得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战斗,战壕里不断传出被踩着的尚未断气的伤兵的呻吟。在吉武旁边,同为卫生兵的牛岛兵长被手榴弹当场炸死,担架中队的一个曹长被击中,手脚动弹不得,躺在战壕里一个劲地哼叫:"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这时,吉武伍长看到两三个慰安妇跳出战壕,朝水无川方向逃跑了。 后来,云南历史学者戈叔亚认为:吉武当时所看到的这几个跳出战壕逃跑的慰安妇,就是朝鲜籍慰安妇朴永心和她的同伴。但据美军拍摄的俘获慰安妇照片上注明的日期显示,朴永心等4人逃出的时间还要早几天,为9月3日。 吉武后来告诉品野实,这时战壕里倒着大约四五十个人,已经没有会喘气的了。他们当中有用手榴弹自杀的士兵,"有用拐棍从嘴里塞进肚子自杀的慰安妇"。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种自杀方式呢?吉武在这里隐瞒了事实。 实际上,在末日来临前,日军对慰安妇时采取了区别对待的处理方法:那些朝鲜籍慰安妇,有的被逼迫吞下升汞片自杀,有的则被集中在一个战壕里投入手榴弹炸死--这是活下来的卫生兵石田后来在接受韩国记者金荣采访时亲口所言。 这个慰安妇,因为拒绝服用毒药,被日军残忍地用拐棍从口腔捅入腹部而杀死;仅朴永心等几名乘日军不备跳出战壕逃出。而5名日本籍慰安妇("花名"为双叶、诚、君子、英子等),在战争最剧烈的日子里,始终受到日军庇护,被安置在最安全的战壕里,直到日军全军覆灭之后,她们都活着当了俘虏,受到中国军队优待,然后被转送至楚雄战俘营,最后被遣返回国。 超链接之二十二:两个特殊亲历者60年后的松山重逢 松山战役期间,美军顾问团中的随军记者曾拍摄大量战地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拍摄日期为9月3日,照片上左侧是一位持枪的远征军士兵,他身边是4名刚刚被俘的日军慰安妇。照片虽然不是对战争的直接描述,但慰安妇们写在脸上的痛苦最强烈地反映了战争的残酷,体现出战争对人类的摧残。这张照片后来成了国际上最著名最具震撼力的慰安妇照片,很多人都是从这张照片开始知道慰安妇的,也就在这张照片公开以后,亚洲各国乃至世界各地都开始有人注意慰安妇的问题。 照片上最引入注目的是右边一位怀孕的女人,她就是朴永心,朝鲜人,当时24岁。直到2004年还健在人世,且于2003年11月在戈叔亚、西野馏美子、朱弘、方军等中日学者陪同下来到了松山。 朴永心生于1921年,朝鲜平安南道人,自幼丧母,只上过小学二年级。由于家里穷困,一直在当地的缝纫铺里做工。1938年,17岁的朴永心被日本警察以"招护士"为由骗到了中国南京。当时的南京刚刚发生过震惊世界的大屠杀,30多万中国军民被杀,不计其数的妇女被强奸。迫于国际舆论压力,在南京大屠杀之后,日本占领军向政府提出为了避免军人的强奸行为,应该推行慰安妇制度,日本政府也认同这种强盗逻辑,遂在南京开办了第一批慰安所。 朴永心的脖子上,一直留有一道伤痕。在南京日军菊水巷慰安所,她不愿意成为慰安妇,拼命反抗日本兵的强奸,差点被日军用军刀戳死。最终,朴永心在日军暴力的逼迫下无奈做了慰安妇,每天要"接待"二三十个日本兵。在南京呆了4年之后,1942年日军从缅甸打进了云南,她和7位朝鲜慰安妇又被辗转送到了云南松山。对于这段行程,朴永心的回忆是,坐在军用卡车的货厢里,一边被颠簸的卡车摇晃着,一边凝视着路边的花朵。她记得,路边全都是一些黄色的花,随风摇曳,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在松山的近一百天血战中,朴永心和其他的慰安妇缩在战壕中,每天承受着远征军猛烈的炮火覆盖,"因为害怕大家不知哭了多少次,大家一边哭一边叫: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吗?"并不止一次产生绝望的念头,"干脆爬出去被炮弹炸死算了。"但求生的本能又使她们咬牙承受着一切。然而,就在松山即将覆没之际,日军开始强迫慰安妇自杀,突然醒悟的朴永心不顾身怀七八个月身孕的危险,与其他3名朝鲜慰安妇乘日军不备跳出战壕逃跑。在水无川谷地,幸运地被一位熟悉的当地少年李正早搭救。 李正早,松山大垭口村人,当时15岁,被日军拉孟守备队强征当马倌,每天都要拉着日军的军马从大垭口的日军慰安所前经过,所以认识朝鲜籍慰安妇朴永心,当时日军给她起的花名叫做"若春"。1944年9月3日,他遇到了躲在水无川谷地边一个玉米地里的朴永心和其他朝鲜慰安妇,其中一人在逃跑时落水溺死。 2004年10月笔者在松山踏访时遇到了李正早,他陪着我在日军阵地上走了一遭。大概因为他当年是个孩子,日军对其没有戒心,所以他有时可以到阵地上转转,和日军士兵与慰安妇都比较熟悉,甚至那些慰安妇还教会他唱一些日本歌。他向笔者回忆60年前搭救朴永心时的情景时说:"当时她们在那儿躲着,捧着鱼骨头吃,还抓青蛙撕了吃。我过去以后,她们跪在那里不敢起来,一个劲地磕头。我说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她们抬起头认出了我,就说你要救救我,要救救我们。" 李正早扶着身怀六甲的朴永心,走了十几公里的山路,一直把她们送到了设在腊勐街的第8军野战医院。当时,朴永心肚子里的孩子好像已经死了,下身一路都在流血。在医院,中国军医为朴永心做了手术,拿掉了她死在腹中的胎儿。 二战结束后,朴永心被送回了朝鲜。在朝鲜她与一个老鳏夫同居,因为丧失了生育能力,领养了一个儿子,过了几十年的平静生活,直到一位慰安妇问题研究专家、日本人西野馏美子女士从日本专程过去找到了她。2003年11月,中国、日本和朝鲜三方的有关研究人员陪着朴永心来到松山,为在国际会议上揭露日本实施慰安妇政策的罪行而取证。 据报道,这次调查,最困难最危险的就是如何保证朴永心老太太的身体和精神正常。在松山,大家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11月25日,代表团来到松山日军外围阵地滚龙坡(日军本道阵地),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松山的全貌。朱弘对老太太说:"妈妈,这就是松山!"一直很平静的老太太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唉,松山,MATSUYAMA(日语"松山"的英语拼读。MATSU是松树,YAMA是山)!我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日本人在这里做了许多坏事,他们对你们中国人更坏……看到这个地方就想起过去的事情,很揪心哪!很想死啊!呜呜……" 大家赶忙把坐着轮椅的她抬上车,老太太在车上哭得非常伤心。 当大家搀扶着老人来到已经成了红薯地的原慰安所遗址,伤心悲痛的老太太再次愤怒了。她挥舞着拳头说她真想把这个地方砸碎!想亲手杀死日本鬼子,随即把这种仇恨转移到了日本人身上。她粗鲁地告诫西野"别再提这个事情了,再提我就要晕倒了!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很厉害的……"虽然昔日的慰安所早已经不复存在,但是老太太还是记得慰安所"两边都是山",所以此地叫做"大垭口"。 朴永心和李正早的见面,完全在意料之外,当时李正早在围观的人群中一眼认出了这个自己昔日救助过的朝鲜慰安妇,一时激动不已。马上,朴永心也认出了他。 "你还好么?"两位老人彼此问候着。李正早常年干农活的一双粗糙的手和朴永心老人的手紧紧相握,他激动地说:"当年我把你们领到我们家吃过饭,我还记得你当时是大肚子呢,我把你送到了卫生所,你咯还记得?"朴永心老人点点头,"记得,记得!"她激动得哭了出来。"当时,你给我们饭吃,我们才活到今天。" 朴永心:"让我们一起打日本人。" 李正早:"我们也受害,你们也受害。" 朴永心:"你的头发都白了。" 李正早:"白了,我也白了。前两天听说你要来,你能来到这地方我就高兴了。" 朴永心:"我和你能够活到今天,再能够见面,我很高兴。" 李正早:"高兴、高兴!我们活到今天不容易啊!如果没有中国军队,我们就要死掉了,日本人就把我们杀掉了。我们中国伟大啊!" 朴永心:"我们朝鲜也伟大!" 最后,两位老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在这次松山之行回国不久,朴永心就去世了。直到临终前,她还常常做一些可怕的噩梦,梦到日本兵在追她。每当讲到过去的事,就会想起那些噩梦般的悲惨生活,痛苦和愤怒就会涌上心头。 "……交通壕成了鲜血的河,尸体遍地。"战后,吉武为第56师团战友会撰写卫生队记录时写道,"这时听到有人在喊'吉武伍长',回头一看是小柳军医,他的大腿被击中,鲜血已经浸透军裤,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他托付我说:'赶快到本队去报告情况!'说着取下腰间的军刀交给我,挣扎着撑起上身,右手握着手枪,对准自己的头部扣动了扳机。回头再看右边,户田军医和野田伍长身受重伤,躺在地上。户田军医最后也用手枪自杀了。还有剩下的三四十人,难道就这样喂给敌人的炮弹吗?大家喊起来:'冲出去!'" 此后,吉武等人分散开,从阵地斜面下去,向水无川方向冲去……吉武临离开还看了阵地一眼,没有发现一个军官。 据日军士兵早见回忆: "下午2时(日本时间),大家作了最后的准备,军旗杆上的旗冠已经深埋在野炮兵仓库的入口处。敌人开始从松山阵地向横股阵地发起攻击。下午4时30分左右,真锅大尉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健康的士兵都去追赶本队。'" 对真锅是否下过这个最后命令,笔者持怀疑态度:既然这时候让活着的人逃跑,何不早一些下令?因为早见后来是在逃跑中被我军俘虏,经我战俘营释放回国的。对于这个"不光彩"的经历,他需要一个说法,至少自己的出逃是奉了命令的。但是,第56师团显然并不认可这个所谓的命令。 据品野实《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第56师团搜索联队副官穴井元喜曾说:'违反军令从拉孟战场逃回到原队的士兵有7人。当时,川道参谋长很伤脑筋,他对我说:'穴井,这些人返回原队来了,实在是个头疼的事啊!又不能通过军事法庭处罚他们。前方正需要一兵一足,给他们找一个去死的地方吧!'当时,我还迎合着答道:'这个办法确实不错!'……士兵的命运就是如此而已。" 不过,早见正则告诉品野实,他看到了松山日军最后的指挥官真锅邦人的最后一幕: "当时,真锅大尉将军旗挂在肩上,挥动着军刀,独自从横股阵地经公路边的一个小坡,向着敌军占领的松山阵地(1、2号高地)方向冲去。道路弯弯曲曲,冲了30米,他转向左面,人被山挡住。当时,早见只见到他的背影,然后背影也消失了。" 那时,松山阵地已经被我荣3团占据。如果真锅冲上山口作"死亡冲锋",肯定会被我击毙。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早见回忆,最后突击上去的只有真锅大尉一个人,而且军旗还挂在其肩上,并不像日本公刊战史所载,是真锅于7日天亮后在横股阵地炮兵掩蔽部中烧毁了军旗。 所以,笔者怀疑他是先找个隐蔽处烧掉军旗,而后再自杀或发起自杀式冲锋。但是,这些我方均无记录,也没有缴获其军旗的记载。 品野实评论说:"真锅大尉一直在鼓励士兵们说:'援军会来的,要坚持住!'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内心里可能也有过倒戈的想法,但他终究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军官。官兵力量的源泉就是'信赖',既不埋怨谁,又一个人带着军旗冲向敌人,难道不是这种信赖在支撑着他吗?不过,这种毫无意义的死,就连士兵也不愿跟他行动。试问,没有价值的牺牲和全军覆灭的价值何在? "许多战争记录描绘说:'守备队全体是在铺天盖地的敌群中玉碎的。'这种电影中的场景是看不到的。很多证词可以证明这一点,残存下来的士兵是在逃出来后一个个死在山野里的。" 下午5时,松山枪声渐渐稀疏,一轮红得刺眼的夕阳正缓慢地坠向怒江上游,坠向高黎贡山脉。夕阳将残血一般的余晖洒向怒江峡谷的崇山峻岭,涂抹在弹坑累累遍地焦土的松山阵地。一直躲在水无川崖下的木下昌巳,将这一幕永远刻在了记忆深处。 战斗停息后,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忙着指挥把死伤的官兵抬下山去,把日军尸体就地掩埋。在拖日军尸体的士兵中,不时传来哭泣声,有许多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工作。当时崔继圣觉得鼻子发酸,眼前模糊,站在那里揩抹脸上的泪水。对于那些朝着日军尸体又打又踢,甚至用刺刀扎个不停的士兵,都没有阻止。 在一个大碉堡里,崔继圣发现一具日军尸体,头发和胡子完全连在一起,死者身上到处都缠着绷带,而尸体右腿的脚拇指还紧紧地抠在一挺机枪的扳机上。崔继圣从他身旁拣起机枪,没有说一句话,注视着他那一张不平静的脸,又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后来木下昌巳曾对戈叔亚说,这个人可能就是第4中队长辻义夫大尉。但笔者以为他是在子高地爆破后被掩埋的,应不会保持如此姿态。 带着传令兵搜山的荣3团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在一个山坡上发现一个鬼子伤员,满头缠着纱布,血迹斑斑,坐在小路边。杨金继站在他的上方,踞高临下约十多米处,端着冲锋枪指向他,并用日语向他喊话:"举起手来!缴枪不杀,优待俘虏!"只见这个鬼子慢慢地转过头来,面孔狰狞地瞪了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这时,杨金继听到"卟"的一声轻响,凭着多年的战斗经验,知道鬼子磕响了手榴弹引信,杨金继伸手按下传令兵,扑倒在路边一块巨石后,接着一声爆炸,那鬼子已被炸得血肉模糊。 不久又发现了一处沟壑里的隐蔽部,传令兵对着洞口用冲锋枪打了一梭子子弹,立即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哇哇"的尖叫,从里面跑出来一群穿着和服的女子。原来是一群慰安妇,计有11人,其中朝鲜人6名,日本女子4人,还有1名操南京口音的中国女人。 在马鹿塘北侧,荣3团团长赵发毕把"全团"还活着的官兵集合在一起。想起一个多月前过怒江时全团三千多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如今却只剩下这寥寥二百多人,而且多数是头部、手、脚、身子有着不同的轻伤,缠着脏污的绷带,已难见昔日军威。他虽然久经战阵,这些天的冲杀更是看多了生死,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哽咽着难以作声。 其他几个团也都伤亡很大,第246团团长田仲达、第307团长程鹏以及第308团团长文安庆、第245团团长曾元三都成了"连长"。可有的团却连"连"也编不成了。第309团的两千余人,是松山之战后期调上来攻坚的。攻克横股阵地后,第103师师长熊绶春打电话来问团长陈永思:"你们团还有多少人?"陈永思捂住他那还在作痛的伤口,低沉地回答:"20个人!"熊绶春先是惊愕,然后忍不住伤感地大哭:"天哪!怎么会只剩下20个人?" 据荣2团团长周藩回忆,松山守敌被全歼后,该团第3营官兵归还建制。他们走时有600多人,此时仅剩下18个勇士。这18人中,有一个排长、一个班长、16个士兵,全营牺牲600多人,营、连长全部为国捐躯。 荣3团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说,自己的7连原有官兵177人,这时连自己在内剩下17人--这是他带着弟兄搭乘飞机从芒市飞往昆明,在机舱里逐个清点的。 傍晚时分,在大垭口军指挥所,参谋向李弥报告:副军长,我们胜利了!李弥坐在指挥部外一块石头上一动也不动,像个木头人,眼泪扑簌簌地滚下脸颊…… 关于李弥在日军覆灭日置身松山战场的心境,中方能找到的纪录寥寥。然而日本作家楳本捨三却在其《壮烈!拉孟守备队》一书中有一番奇异的描写。考虑到此人惯于以虚构之笔为日军涂脂抹粉,这段文字藉李弥之口褒扬日军的色彩也很明显,本不打算引用。但是仔细品味,这段来路不明的文字,倒也传达出作为战败一方对于中国将领品性、胸怀、风范的某些认识,不妨引来供读者咀嚼: 整个战场一片死寂。 李弥少将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问道:"你们还恨这些日本兵吗?" "不恨。"参谋们齐声应道。 "我现在感到与这些对手作战很光荣,这是军人的幸福……"言罢停顿片刻,声音有些哽咽。某个参谋心想师长(日军似一直不知李弥已升为副军长,很多记述中仍以荣1师师长称之--笔者)可能是落泪了,却未敢去正视他的脸。 李弥没有称这些日本兵为"敌人",而是用了"对手"这个词。 "……这些日军官兵的父兄,曾热情地庇护过我们的国父孙文先生,而后才有我中华民国革命的成功。现在与他们厮杀我感到不可思议。这些士兵怎么会被驱赶着来参加这样愚蠢的战争呢?我真不明白,也没法想明白…… "我要向总统报告这个战场的真实战况。现在,作为师长我希望官兵们能郑重地安葬他们。" 说完,李弥少将对着阵地的一角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教之礼,为那些战死者的亡灵祈福。 9月8日至9日: 一整天,我军都在松山打扫战场。 清点整个战场日军尸体,共发现600余具,不包括在堡垒和战壕内被掩埋者。松山全部日寇仅数十名逃窜四方,有的被我友邻部队俘获或击毙。 在掩蔽部内俘虏二十多名勤杂人员及军妓十余人。 日军遗留战利品很多,除了大量的机、步、手枪和战刀外,还有105毫米野战炮8门及完好的掘土机、汽车和相当多的骑、炮兵用的骡马鞍具。第309团代理团长王光炜记得,清扫战场的官兵打开了日军在大垭口的一个大仓库,穿上了日军的呢大衣、军服;有的还拿走了食品罐头。第103师熊绶春师长得了一部小汽车,是日军第113联队联队长松井秀治的专车;设在大垭口的自来水抽水机被第82师王伯勋师长派人拖走;副军长李弥得了一台缝纫机。周彭俊为王光炜弄来了一把战刀和5支日式步骑枪。 国军没有"一切缴获要归公"的传统,何况第8军是个"穷部队",对自己用鲜血生命换来的这些战利品,自然是"分田分地真忙"。 最遗憾的是,荣3团政治副团长(荣1师部队仿苏军编制,设政治副职)陈叔铭在打扫战场时不幸触雷身亡。 据"王外马甲"在《战场上的蒲公英》中介绍,这位戴眼镜、很斯文的政工干部,有可能是了解松山战场日军情况最详实的人,他不幸身亡后,也把很多秘密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此刻,只有那些正在处理掩埋阵亡烈士的卫生人员,仍沉浸在无限的悲哀之中。腊勐军野战医院的新39师少尉军医黄执中说,他记得当时日军被打死850人,被俘9人,我军则伤亡官兵6000余人。黄执中率队上山掩埋尸体,"挖了3个大坑,分别能装1000人、800人、500人,全部填满了!" 随木下昌巳一起出逃的日军士兵里美荣,在水无川河谷与木下失散,独自逃到龙陵后,被我第71军部队俘虏。因为穿着便衣,自称叫"秀文明",又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起初被误认作汉奸,暴打了一顿。待弄清其真实身份后,我军这天将他带到松山,让他指认日军埋藏无线电通讯机的位置,又问军旗上的菊花御纹旗冠在哪里,里美荣说自己不知道--这个由真锅邦人亲手处理的日军精神图腾,从此成为掩埋在松山的一个秘密, 在几十年后仍被重返这里的日本老兵们一次次问及。 经过滚龙坡阵地时,里美荣看到好几处都覆盖着草席。一揭开,黑压压的苍蝇就"嗡"地飞起来,下面的尸体已经腐烂,蠢蠢蠕动的蛆虫就像小山一样。里美荣知道,那都是日本兵已经腐烂了的尸体…… 年逾八旬的洪绍坤是一位健壮的老人,退休后在昆明一家民营公司做看门人。昔日他曾任昆明防守司令部的训练教官,当时司令部派几个参谋和他到前线,清点和收集松山战斗中缴获和剩余的军用物资上报。 他曾向拜访他的戈叔亚回忆说: "战斗一结束,我们就奉命来到了松山。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一位少将陪同我们去,他叫我们做好准备,因为山上死人的味道臭得可怕……汽车还没有到腊勐,臭味就扑鼻而来,而且越来越浓烈,堵着胸口很难受,仿佛把空气都凝固了。我们几个人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在这里所看到的东西第一是尸体,第二是尸体,第三还是尸体。战斗部队的军官带着我们四处看。我们是走一路哭一路啊,包括那个带队的军官和两名少将。 "松山是由许多山头组成,大得很。凡是有日本人防御阵地的地段,松树都被炮弹炸断或者连根拔起,或者被烧得光秃秃的。每一段坑道,每一个地堡都是经过搏斗才占领的。除了尸臭外,还有火药硝烟和东西被烧焦的味道。我们是沿着大垭口部队进攻的路线上去的,到处是还保持着临死时各种各样姿态的尸体和被炸飞的人头,手脚、大腿随处可见,真是触目惊心。 "快到山顶时,坡度很陡,这里的尸体不多。说是中弹的士兵都滚到山谷里了。有些官兵在尸体堆中走来走去,在收集枪支、寻找战友和还活着的人,有的好像在寻找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的鬼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山顶上,武器弹药堆成了小山包。士兵们胡子和头发长得可怕。燃烧着火焰的目光熄灭了。士兵们在休息说笑和睡觉。更多的是一个劲地抽烟,在一面破烂不堪的国旗下发呆…… "我们在松山大垭口的帐篷里住了一个多星期,每天老是听到'突突突'的推土机的声音,把耳朵弄得成天嗡嗡的。那是推土机在掩埋尸体。他们用推土机把尸体推到挖好的壕坑和凹地里,然后推土掩埋。尸体堆里有时会发出呻吟或者蠕动,人们就停下来,找到活着的人拉出来再干活。根本不清点人数,辨认尸体和登记胸章,有时甚至把死者随身的武器也一起埋掉。 "我看不下去了,掩着鼻子跑过去告诉他们不能这样干。可人家根本不理睬我。在一旁的军官把我拉开,说是有的人已经死了几个月了,如果发生瘟疫那更可怕…… "一天在野外,不知怎么搞的,陪我们来的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的那个少将被自己背着的日本小盖板马枪打死了,枪是松山部队送的,每人一支。有人说是走火,也有人说是自杀。人这玩艺儿,活着死了,我看都没意思。可真是的,你说人和人相互残杀,这叫什么玩艺儿,似乎活着挺有意思的,他妈的…… "离开松山,我们又去了龙陵。几天后返回昆明,路过松山时,推土机'突突突'的声音还是没个完……" 9日,位于芒市的日军第56师团情报部门监听到蒋介石给围攻腾冲城的第20集团军司令官霍揆彰发出指示: "获悉松山阵地于9月7日被第8军攻占,心中极为欣慰。望大军继续防备龙陵方面之敌反攻。腾冲务必要在9月18日国耻纪念日(九一八事变)之前夺回。目前整个战局正朝着有利我军的方面发展,虽然胜利曙光在望,但征途还很遥远,将有不少艰苦磨难……从这次日军在湖南的进攻作战,缅北及怒江方面对我攻势战迹来看,我军仍将面临极大困难。 "我军官兵,须以日军松山守备队、密支那守备队孤军奋战至最后一人拼死完成任务之情状为典范……"(据日文资料译出) 这已经是蒋介石第三次用"激将法"激励远征军,在日军方面自然又可以将此看作"逆感状第三弹"。 获悉松山胜利的消息后,史迪威将军向远征军最高顾问多恩准将发电报祝贺:"谨向那些将松山缩小了的铁人们表示祝贺。成就非凡,诚挚致敬,不可言表。不应忘记七千名为此献出生命的战士。如果能够夺取腾冲,你们就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仅仅一周后的9月14日,腾冲也被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一举攻克。 日军拉孟守备队被歼灭情况 总 数 被 歼 被 俘 逃 跑 约1300 1250 15 约35 备注:据综合资料。逃跑归队者中有多人在其他战场阵亡,战后回到日本者约10名。 拉孟日军慰安妇不完全情况 区 分 日 本 朝 鲜 其 他 合计 人数 5 15 4 24 死者 14 14 幸存者 5 4 1 10 备注:据二战美国《中缅印综合杂志》及品野实《异国的鬼》等资料(不含被日军抓来的本地女性)。另据远征军老兵回忆,幸存者中除日本、朝鲜人外,另一名听口音可能来自台湾或南京。 第8军从7月2日至9月7日围攻松山,费时68天,先后发动9次攻击,大小战斗无数次,终于摧毁日军经营两年之久的坚固设防阵地,全歼守敌,打通了扼守滇缅公路的咽喉要地。该军为此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全军投入作战的总兵力为15975人(含配属炮兵),伤亡达6074人,伤亡率约为38%。其中士兵阵亡3038人,负伤2741名;军官阵亡107名,负伤188名。此外有18人失踪。 取得的战果是全歼日军拉孟守备队(约击毙日军1250名),俘虏28名(应含慰安妇);缴获步骑枪437支,轻重机枪32挺,各种口径火炮16门,战车3辆,汽车15辆。 有大量敌军尸体及其武器装备因埋于地下无法准确统计。从新28师于6月4日向松山之敌发动进攻,到第8军于9月7日攻克松山,远征军先后动用约10个团,兵力总计2万多人,作战近百日,才将松山攻克。 其原因除松山地形险要,敌军工事坚固,顽强抵抗,作战期间正值雨季,补给困难等原因外,远征军各级指挥机关对松山敌情不明,在战术指导上未能进行充分准备,集中优势兵力、兵器一鼓作气攻克敌阵,而是逐次用兵,在攻击一再受挫后也是逐渐增兵,致使攻击旷日持久,伤亡增大。各攻击部队伤亡总数达7763人(含失踪人员),与毙杀日军人数(1250人)相比,比例约为6.2:1,且战死人数超过了负伤人数。 滇西反攻胜利后,云南各界群众在昆明市圆通公园建立了"滇西战役第八军阵亡将士纪念碑",碑文是: 岛寇荼毒,痛及滇西。谁无血气,忍弃边陲。桓桓将士,不顾艰危。十荡十决,甘死如饴。瘗忠有圹,名勒丰碑。懔懔大义,昭示来兹。 9月15日: 即日,在龙陵的日军第113联队联队长松井秀治,见到了从松山逃出来的木下昌巳中尉,并收到了真锅邦人带给自己的信。真锅的绝笔如下: 拉孟全体官兵,誓死捍卫联队军旗,也相信联队长会回到我们身边来,即使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继续浴血奋战。小鸟在喳喳地叫着,等待母鸟的归来。我们全体官兵不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会损害联队的荣誉…… 这封信的内容木下事先没有看到,真锅不是当着他的面写的。木下后来认为这封信是8月中旬写的,目的是请求救援,当时打算派人送出去,但没有能够送出去的人。信似乎没有写完,但原因是什么,木下也不知道。 信中,"小鸟在喳喳地叫着,等待母鸟的归来"这一句,不但显得突兀,更流露出莫名的凄楚和幽怨色彩,也许只有作为联队长副官的真锅才能对其上司作如此私人化的表达。笔者感到,也许正是这句显得儿女情长的话,让日本军部对真锅的身后评价打了点折扣。一年前,阿图岛日军守备队首创"全员玉碎"时,阵亡的守备队长山崎保代大佐被军部破格特晋两级为中将,对日军来说这就形成了惯例。9月16日,日本官方战报发布松山日军"全员玉碎"消息,南方总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给拉孟守备队长金光惠次郎少佐发来嘉奖令,亦破格特晋两级为大佐;一年后,才由第33军司令官本多政材对真锅邦人大尉按常规特晋一级为少佐。 在一个月前已晋升为少将的松井秀治读这封信时,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这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这天,由远征军第71军后方部队帮助镇安街地方开办的民众小学开课了,因战争而跟着大人躲进深山的孩子们重回课堂,部队派来了有文化的军人教孩子们读书。德宏州政协退休干部、当年是10岁学童的张国龙记得,3个月来松山那边的枪炮声已经平息,龙陵方向的枪炮声仍不时传来,而远征军在镇安街大坝修建的飞机场已经开始起降飞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经常掩盖住了老师讲课的声音。一位军人老师手捧着油印的绵纸课本,努力提高嗓门为孩子们领读课文: "第一课:人,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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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松山战役笔记》其他试读目录

• 目  录
• 附 录
• 序一:研究战争史的新视角与新方法
• 序二:真实战史的血腥拼图
•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
•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
• 六战松山
• 日军为何如此重视军旗
• 八战松山
• 松山战役中,中日士兵战斗精神比较
• 十战松山 [当前]
• 卫立煌威服何绍周考证
• 尾章 松山战役检讨
• 远征军与日军战术素养比较
• 致胜奏功之道:第8军指挥官和参谋们总结了四条经验
• 着眼于后续战事几条可供参考性的意见和建议
• 松山战役VS上甘岭战役
• 松山战役远征军主要将领的最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