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4年8月20日-8月27日。 指挥:第82师副师长王景渊、第103师师长熊绶春。 主力:荣3团、第245团、第308团、第307团。 进展:夺取松山子高地。 8月20日:D+77日 大爆破 爆破松山子高地,后来成为参加此战的老兵们一生最感光荣和自豪的事,值得浓墨重彩予以描述。对此,中日双方均留下大量记述,笔者将从各种角度予以呈现。 据第8军工兵营第1连3排7班老兵张羽富回忆:8月20日早上,天气突然放晴了,好像老天有意要让大家开开眼界。太阳从怒江东岸升起来,把松山子高地照得通红。我炮兵照例先打一通炮弹,步兵又佯攻一阵,目的是把更多的敌人吸引到子高地堡垒中,使爆破取得最大的效果。 子高地上的关山阵地,由日军步兵第4中队中队长辻义夫大尉率兵把守,最初有步、炮兵70多人,经过连日激战,此时已减员约一半。这天早晨,在我军炮击间隙,战壕里的日军卫生兵石田在查询有无受伤人员时,看到不远处的鸟饲久一等兵呆呆地数着落在头顶的炮弹数,当他数到2000发就再没数下去了。山上一棵树也没有了,交通壕也被炸塌,没有藏身之处,日军士兵只能趴在有坑洼的地方躲避。 这天,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第11集团军司令长官宋希濂都赶到了松山,与几位美国将领和高级顾问在竹子坡指挥部眺望子高地。 据1947年9月昆明《民意日报》上记者马志华所撰《爆破松山纪实》载:"预定于9时整点火。8时40分,何绍周军长以电话令知荣3团迅行向后撤离爆破圈的危险界外,枪炮声亦随之逐渐冷落。在整个战场的我军,目光都集中在子高峰,以同样紧张之心情,在期待着这一奇迹的爆发…… "在分针刚踏上9时整的时候,当前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经电话向前方询问,始悉荣3团的攻击部队,于9时未撤离完毕,致未点火。" 原来,荣3团部队的"佯攻"之戏演得过于逼真,以至接敌太近未能及时撤下。 点火位置位于子高地东北坡下的荣3团指挥所,距子高地约500米。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陪同美军联络官温夏克少校来到这里,见到了团长赵发毕和从保山机场刚归建的本团第3营营长陈载经等,大家格外高兴。松山子高地之敌劫日已定,又到了"荣誉团"官兵大显身手的时机了,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兴奋,连日来受挫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掩蔽部内,放着10部用电话机改装的点火机,军工兵营营长常承隧站在一旁默默地吸烟。通常爆破只需一两部点火机,今天为了防备不测预备了10部。赵发毕、崔继圣等人也相继走到一部点火机旁,握住了摇柄。 在掩蔽部外,还备份了一套常规的导火索引爆装置。军工兵营第2连1排中士班长罗长庆奉命点火。他回忆说:"这是150公分长的缓燃导火索,每秒钟燃1公分,就是说,点燃火后,我有两分半钟飞跑着离开点火点,所以我不慌。我身后是我们连朱连长,他和何绍周军长对过表,分秒不差的。他背着电话机,随时待命叫我点火。我蹲在坑道里,一手捏着导火索,并把火柴头按在导火索上,一手捏着火柴盒(导火索只能借火柴头瞬间爆燃的能量才能点燃,明火无法点燃)。只待连长做一下手势,我就嚓地一下,叫狗日的日本鬼子化成一堆灰!" 9时15分,军长何绍周在竹子坡通过电话下令:"起爆!"老兵张羽富看到,工兵营长常承遂猛吸几口烟,然后扔掉烟头,手有些颤抖,狠狠摇动引爆装置。与此同时,荣3团团长赵发毕、崔继圣等人也用尽全身的力量猛摇手柄。 在掩蔽部外面,班长罗长庆也随着连长的口令点燃了导火索,而后转身向后跑。 老兵张羽富说,开始似乎没有动静,过了几秒钟,大地颤动了一下,接着又颤动几下,有点像地震,团指挥所掩蔽部的木头支架"嘎吱嘎吱"地晃动起来。站在外面的荣3团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看到,一股力量冲天而起,把主峰整个大碉堡托起数米歪斜地栽倒在山顶上。同时,一股浓浓的烟柱从子高地窜起来,烟柱头上戴一顶帽子,很像多年以后在电影里看到的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浓烟中可见日军尸体、树干、汽油桶、枪炮以及无数的军用物资和装备,漫天飞舞。烟柱足足有一两百米高,停留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声音传过来时,却不及想象的大,还没有飞机扔炸弹震耳,有点像远方云层里打雷那种闷响。 崔继圣说,这时掩蔽部内外的官兵爆发出激动人心的口号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通滇缅公路!打回老家去!收复祖国的一切失地!最后的胜利是我们的!中国胜利万岁!……"大家互相紧紧拥抱,每个人脸上都淌着热泪。 据荣3团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回忆:按预订方案,当日由荣3团担任主攻,第1营(营长陈岳峰)第2连为突击队,已进入起跑线匍匐待命,第4连跟进;第3营(营长陈载经)为预备队。在爆炸后爆音未落之际,第2连官兵不顾烟雾毒气,随着冲锋号声一跃而起,呐喊着急速冲上主峰,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插上了子高地。其时烟尘滚滚,天昏地暗,虽然太阳才出来一竹竿高,但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像黄昏后一样。山顶上的土是松软的,开着许多大裂缝,有不少地方土还在往下落,已经不见敌人踪迹。 几分钟之后,被炸蒙了的日军才缓过神来,西北侧地堡的日军拼命打起枪来。据活下来的日军士兵石田富夫说,爆炸后有些没炸死的人拼命逃了下去,遭到了联队副官真锅大尉的训斥,他说:"我就是躺在担架上,也还要指挥你们战斗!"于是,这些日军士兵只好又调头向子高地反扑。 荣3团第1营与敌展开激战,约1小时30分后将其击溃。 荣3团在爆破后向子高地发起冲击的同时,南面的部队也同时发起了策应性攻击。第245团突击巳高地,受巳高地反斜面之敌猛烈火力所阻;另一部突击辰高地,遭到巳高地及午、未间无名高地之交叉火力所阻,步兵伤亡很重,未获得战果。 第307团向大寨门户小松林高地进攻,但因仰攻并受敌侧防火力猛烈射击,仅占领辛、未高地间敌炮弹库一座。第308团向未高地突进,至中午将未高地炮车路以左地区日军阵地完全占领,歼敌多名,缴获轻机枪1挺、步枪10支--但在未高地南端有一座堡垒,经我军用火焰喷射器喷烧后,查无敌人。但据《第八军围攻松山战史》载:数日后,凡通过此地近旁者,多数被射杀。复派人行严密之搜索,始发现该堡垒之下层有坑道式掩蔽部4座,有敌5人,携轻机枪1挺据守其内,于是又集中火力予以击毙 --松山战事所以如此艰难,就是因为日军多是这些顽抗到底、剿杀不尽的"地老鼠"。 荣3团第1营迅速打扫子高地战场,发现有4名敌人仍缩在被半掩埋的道沟内活动抵抗,因为无法活捉,我军士兵只好用土囊把道沟填死,将其闷毙在里面。 这次大爆破的歼敌总数,我方后来普遍宣传为70多名,这是最初据守关山阵地的日军总数,其实经过连日激战此处日军已经死伤过半。美国作家多诺万·韦伯斯特在其所著的《滇缅公路》一书中提供了一个数字,为炸毙日军42名, 笔者感到比较可信,这很可能是当时美军联络组记录的结果。据活下来的日军士兵早见正则证实,当时他所熟悉的浅田分队长、桥本芳行上等兵、有吉成喜兵长,还有一个曾在诺门坎战役侥幸活下来、经常叹气的白川正广兵长等人,都在这次大爆破中被活埋了。爆坑周围地面散落可见的日军尸体为9具,其中有大尉及准尉、曹长各1名;因关山阵地只有一个大尉,可确定是辻义夫大尉无疑。 但9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迹,可知都是被强震震死。所以第8军工兵营排长鲍直才后来感慨:"爆破子高地,担任攻击的步兵没有流血,守备的日军没有流血,就是几百名工兵官兵在坑道中流了17天的汗。" 此外,在爆坑四周捡拾到日军速射炮1门、轻重机枪各1挺、步枪22支。最意外的收获是,还从浅层浮土中扒出了5名被震晕的日军士兵,因口鼻有微弱气息,知道是活的--这是开战以来我军首次抓获俘虏。5人浑身泥土如"土行孙",身上也不见伤痕。官兵们背起5名"土行孙"向山下后送时,其中一名突然苏醒过来,开始拼命挣扎横撕乱咬,被气愤不过的我军士兵"格毙"。 在日方记载中,对这次大爆破的效果评价普遍有一种轻描淡写的味道。在其公刊战史和个人"战记"中,都说这次爆破所造成的伤亡并不大,大部分士兵是被我炮击和突击队用火焰喷射器烧死的。甚至在那个以虚构见长的日本随军记者藤井重夫笔下,连确凿被炸死的指挥官辻义夫大尉也只是受了重伤,且能"躺在担架上继续指挥战斗"。 这无疑是极其荒诞的。据说,这个辻义夫大尉时年37岁,曾是日本福冈筑紫中学的一名教师,昭和14年(1939年)第二次应征入伍。在我军反攻前的平静时期,"是一个面对美丽风景善于作诗的军官",与第56师团卫生队军医中尉丸山丰常一起切磋诗艺。 "诗人"辻义夫在松山驻扎近两年的重大发现是:雨季洪水暴涨时山下的江才堪称"怒江",旱季波澜不惊时叫"潞江"为宜。 上午晚些时候,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随团长赵发毕、副团长陈运昌和美军联络官温夏克少校,登上子高地。他们看到爆破造成两个漏斗状大坑,间隔约10米,右边一个直径约40米,左边一个直径约30米,深度有15米,破坏面积约为山顶的三分之二。方国瑜曾在《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中分析说,"以3吨黄色炸药之爆破,为首次尝试,本预期将子高地顶部完全破坏,实际仅爆开两大漏斗坑,由此知土壤之爆破,其结果颇难预定,盖其气体之发展方向,专向较松处突击耳。" 由于多次对子高地攻击失利,这次指挥官们在现场好好观察了一番。所幸还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份日军文件,内有日军阵地防御配备要图,经研究发现:日军在子高地顶及四周构筑多个五边或六边形堡垒,全有坚固掩盖,不但向四周开设有射孔,而且向山顶还有"倒打"火力射孔,所以以往我步兵占领顶点后,立刻陷入敌火力辐射,惨遭杀伤。 这表明,在迫不得已时把我军放进阵地内再打,是日军曾预先考虑的战术。 在下山途中,崔继圣他们遇到押送4名日军俘虏下山的官兵。当时俘虏都已经苏醒,看起来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日本兵往往如此:当有一口气时,在极强的从众心理左右下随大流拼死顽抗;一旦被俘则听天由命,因为"耻辱"已然降身,逃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崔继圣问其中一名日俘:"中国太君 好不好?"见中国"将校"发问,这个日俘马上愣头愣脑地回答:"中国太君大大的好,就是早晨我们正在咪西(吃饭),嘣的一声巨响,不好!不好!"团长赵发毕和美军联络官温夏克少校都忍不住笑起来。 后来这4个日俘被押到山下的腊勐街,由我军与美军联络官一起审讯,留下数张照片。其中面貌凶悍的两个,脚踝处还套着铁链,想必是曾经极力挣扎。据4人口供,子高地共有守军辻义夫大尉以下75人,除被俘外均被炸毙。 但是,这4个留下清晰影像的日本兵,却没有在品野实所著的《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一书中提及,品野实寻访到的从松山战役中活下来的8个人中,没有一个是这4个人之一。笔者分析认为,这4个后来被我从重庆的战俘营释放回国的日本兵,可能因为巨大的社会压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和自行人间蒸发。相反地,从我抚顺战犯改造所释放回国的日本军人,则成立了"中归联" ,积极致力于中日友好和反战活动,一时颇具影响。由此可见国共两党改造战犯成效之别。 据崔继圣说,傍晚时分,荣3团团长赵发毕下令第3营接替第1营防务,镇守子高地。官兵们立即在凹坑四周修筑工事,以防敌人反扑。但爆破后的土垒十字镐一挖即碎,难以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 第一次反偷袭 夜间偷袭,为日军惯用战术。新28师"一战松山"时,在竹子坡、阴登山两次遭遇偷袭,十天前又发生了日军"挺身爆破班"夜袭我炮兵阵地的事。占领子高地后的两个夜晚,连续上演了这一幕,发生了一段惨烈战事。 据日本公刊战史《缅甸作战》载:"20日夜,金光少佐从各阵地抽调兵力60名,任命从本道阵地撤出的只松茂大尉为指挥官,令其于当晚夜袭夺回阵地。夜袭一度成功……" 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的回忆是:当晚,日寇以数百人来逆袭我第3营,激烈的枪声在子高地彻夜不停。第3营因刚到松山地形不熟,夜间敌人多次反扑,3营经过艰苦奋战,最后渐渐不支,退下子高地。 在荣3团指挥所,崔继圣见到了退下来的第3营营长陈载经被士兵架着走向赵发毕,口中只能低声说:"团长,我……"难过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浑身都是泥和血,把绿色的军装染得通红。据说,陈载经原来是师部中校副官主任,是他自己主动请求下团带兵的,战斗中他已经尽了全力,团长命令他去坚守现有阵地待命。 前面曾说,傍晚,荣3团团长赵发毕曾令刚赶到战场的第3营接替了第1营据守子高地。这是崔继圣的说法,应是考虑第1营在上午的激战中有所消耗,需要休整;而第3营是首次参战的新生力量,应该顶上去替补。但在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记忆中,当时子高地仍是由白天攻上去的第1营2连据守,后来第3营是冲上去增援第1营的。 时为荣3团第1营2连下士班长的湖南浏阳籍老兵崔化山的回忆,印证了这个说法,他当晚参加了这次反偷袭。他说: "半夜里,敌人不声不响地冲上来了,我们全发了疯,不顾死活。不少鬼子被我们打中,倒下去滚几滚,又挣扎着向我们冲来,硬是要和我们拼命。我们也被鬼子的疯狂劲挑得性起,在战场上拼命,谁不爱?!于是我们也冲出战壕,和鬼子拼起刺刀来。人,一有了拼命劲就力大无穷,蹦跳腾挪也灵活得很。我一枪托打倒一个鬼子,他还在地上滚,我跳上去按住想卡他的脖子,不提防他一口咬来,我的三个手指就断了。可见狗日的鬼子咬得多狠!十指连心,我眼泪都疼出来了。心一横,右手摸出一颗手榴弹,连续七八下,硬将这个日寇的脑袋一直敲烂到脖子才罢休……打仗打倒发疯卖命的时候,有一种痛快感,不经过无情拼杀的人,是永远体会不出这种滋味的。好比捉住一条大鱼或按翻一头马鹿,你能让它跑掉吗?我做人一生,最大的幸福,最自在、最解恨的时候,就是在松山用手榴弹敲鬼子脑袋的时候,时隔几十年,想起那一幕,我还浑身是劲!" 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的回忆是: 当夜,日寇纠集了200余人 冲上子高地,企图夺回制高点。我所在的7连王富国连长接到张营长 命令,带了1、2排官兵冲上阵地与2连官兵并肩战斗。在混战中,王富国连长麻痹大意,手中拿着一根藤杖,没有带枪,在战壕中与日寇当面相遇,被日寇连射两枪击中腰部,壮烈牺牲。在连长身边的传令班上士刘班长见鬼子又向他瞄准,一跃而起把鬼子压在壕底,双手紧紧箍住鬼子的喉咙要掐死他。鬼子难以翻身,竟然拉响了腰上的手榴弹,一声巨响,刘班长与鬼子同归于尽……有幸,2连和7连1、2排战士奋勇搏斗,冲锋枪与手榴弹发挥了最大的威力,将鬼子逐出了阵地…… 副连长杨金继说,自己后来才知道,2连和7连这20人一直坚守在阵地上,退下去的第3营其他官兵并不知道,报告团长赵发毕说把阵地丢了,上面已经没有我们的人了。这其实是一个误传。 杨金继本人当晚没上子高地,而是奉命率领3排在松山右翼山谷中,设立排哨警戒,防范日军由小道过来偷袭我军后方。 鉴于日军已屡次行此战术,我军各级指挥官终于对此引起重视,加强了夜间反偷袭准备。 8月21日:D+78日 据日方记述,前日夜偷袭子高地的日军,是21日天亮时分才被我军击退的。当时我军予以了炮击,偷袭日军在阵地上无藏身之地,手榴弹已经用完。面对我据守部队强大的火力,想短兵相接以肉搏战夺取阵地已经无能为力,只好撤下了阵地。 在方国瑜所著《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中亦印证:"(21日)拂晓,增援围歼,将敌击退。敌遗尸17具,内有指挥官一员。" 荣3团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说,这天早晨,他接到营长电话,命其速带3排返回营部。到达营部后,营长说:王连长已在昨晚阵亡,由你代理连长,率领3排立即进入阵地,加强2连阵地守备。并告知2连的两个排长也于昨晚牺牲了。杨金继带领3排迅速进入子高地阵地,立即清点人数。见2连尚有一名排长,命令他将所有士兵编为3个班,防守左翼;将自己所带的3排3个班放在前沿阵地;又将本连原1、2排剩余士兵合编为一个排,作为预备队,由二排长指挥。一排长由于昨晚受伤,送往山下野战医院。令所有士兵立即修建工事准备再战。 然而,在我方不少当事人的回忆中,却认为21日日军已成功夺占子高地。如,第307团副团长陈一匡的回忆:"混战到21日拂晓,荣3团第3营逐次退下山来。这时军长何绍周来电话责令该团团长赵发毕,限22日必须夺回子高地。" 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认同这一事实,他的回忆是:21日清晨,代理军长李弥 打来电话狠狠地责备了荣3团团长赵发毕,说:"赵发毕,松山就是赵发毕,赵发毕就是松山!你记住,有你就有松山在……"命令我团把全部力量拿出来,不惜任何牺牲代价,必须在22日夺回子高地。并告诉赵发毕,第82师副师长王景渊将到你团督战。 曾任第11集团军司令部参谋的周昶撰文记述,李弥当时对赵发毕说:子高地爆破后由赵发毕团第3营占领,已经长官部报到重庆统帅部,各地报纸将刊登此重要新闻,全国全世界皆知松山子高地光复。这次,你挑选敢死队员再攻上去,每人发给奖金一万元,并将其家属情况记载下来,牺牲实属光荣,由部队申报抚恤,由地方每年发给抚恤费给其家属,让敢死队员无后顾之忧。你必须挑选年轻力壮行动机灵之人,身弱智差者,不能让其送死。我派第82师王景渊副师长到你团督战并颁发奖金,奖金发毕即开始攻击。 据崔继圣回忆,8月21日傍午时分,王景渊副师长来到荣3团指挥所,随行人员还抬着几个大箱子。王副师长到后,立即召集全团官兵组织敢死队,当时官兵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参加敢死队。第3营陈载经营长首先报告,说子高地阵地是他丢掉的,就是脑袋掉了也要夺回来。并表示:"我是全团唯一的中校营长,要起模范作用。"最后决定由陈载经为敢死队长,挑选30人组成敢死队。人员选定后,王副师长令随员打开几个大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关金票", 而后逐一向敢死队员分发。王副师长说,今天每人暂发5000元,夺下子高地再补发5000元。每人还发了一张蓝包袱皮,让大家包好关金票背在身上。最后王副师长训话:"我们是寸土必争。今天每个敢死队员都具有坚强的爱国精神,和不怕苦、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敢与顽敌拼死搏斗,夺回子高地。这种精神值得敬佩、敬仰。祝你们马到成功,最后胜利属于我们!" 据说,在场的美军联络组的官兵们见状大为感动,都争着也要参加敢死队。荣3团坚决不同意他们的要求。气得联络官温夏克少校等人,挥舞着拳头叫嚷:"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参加敢死队,总叫我们在后面?我们是来打仗的,消灭日军是我们军人应尽的天职,我们不是来吃闲饭的……"最后,只好决定由温夏克少校和崔继圣率领美军官兵以3挺高射机枪为掩护队。 傍晚17时,指挥部收到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发来的"未马未"电,云:"闻昨日攻下子、未高地,甚慰。希于本月26日前能将松山克复为要。" 此时,子高地得而复失之事尚未敢上报,卫长官就已对拿下整个松山规定了限期,第8军指挥官的压力可想而知!何绍周、李弥当即转饬各部队,要求务必遵令加紧攻击,依限达成任务。 据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载:"21日夜12时,敌复行反攻子高地,虽经守军竭力拒止,敌前仆后继,豕突不已,荣3团第3营营长陈载经(负重伤)以下伤亡几尽。" 由此可知,由第3营组成敢死队后,当晚即攻上子高地与日军激战。但日军的这次"反攻",可能是由残留阵地的日军发起的,还不属于日本公刊战史所说的"第二次偷袭"。 当日,第308、第307两团将滚龙坡及己、庚高地守备任务交刚开至战场的第309团前锋第2营,而后继续向未高地及小松林高地间之敌攻击。该处设有敌坚固掩蔽部3个,周围环绕铁丝网数层,守敌约40余人。因此处距大寨极远,可谓核心阵地的前沿屏障,故日军拼力死守,对我攻击部队妨害甚大。我军遂于昨夜将一门山炮推进至己高地附近,21日10时许直接瞄准射击,毁敌掩蔽部两个,未死的日军均遁入另一座掩蔽部内。这时,几天前曾夜袭大寨缴获日军联队关防的第307团攻击队班长张学成等两人,冒着敌机枪火力匍匐穿越铁丝网,向敌掩蔽部侧后迂回,而后向敌堡投入手榴弹,毙杀日军7名,其余30余人纷纷向炮车路以西逃窜,被我全部射杀。12时许,第308、第307两团将预定敌阵地确定占领,两团阵线已经连成一片,以弧形包围态势虎瞰大寨。 据《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载:当日,第307团与日军在大寨外围激战终日,占领堡垒5座及弹药库两座,并击毙日军中尉军官一名。 依日军资料判断,此人可能是小股阵地指挥官、联队炮中队小队长福田国夫。然而,对于惯于各自为战的日军来说,失去指挥官并不意味着其抵抗会稍有减弱。 8月22日:D+79日 第二次反偷袭 据日本公刊战史载:"21日夜,金光少佐将各阵地守备交给伤员,集中健康者约80名,交野炮第3大队本部观测员木下四郎中尉指挥,于22日凌晨4时(日本战史中均采用日本时间,比我方战史记载时间晚2小时,为凌晨2时--笔者)突入关山阵地,再次夺回该阵地。然而黎明时分阵地遭到炮火猛击,守兵相继倒下,最后只剩十余名。金光少佐从音部山目睹此状,决定令守兵撤出,放弃关山阵地。" 此为日方记载的第二次偷袭。因为失败,仍是轻描淡写,只强调我军炮火之威,不提我军官兵勇猛的战斗精神。由此也可见出,当日军失去坚固阵地依托后,在我强大炮火优势和步兵突击下,其作战能力将大大下降。 日军指挥官木下四郎中尉在这次偷袭中被打死了,他不过是个炮兵观测员,指挥步兵突击属于赶鸭子上架。战后,很多日本人将此"木下"与后来活着逃出的炮兵中尉木下昌巳搞混了。其实,当时松山日军中有两个同为炮兵中尉军官的"木下"。据木下昌巳的回忆,他后来逃出后,日本国内新闻媒体报道说"木下中尉奉命逃出",木下四郎的妻子听后特别高兴,以为是自己的丈夫,却迟迟不见回家。后来木下昌巳去拜访她,令她痛苦不堪…… 而方国瑜在《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中叙述,此战为整个战役中空前惨烈的一次: "22日拂晓即成混战,情形不明。荣3团抽集兵力以行恢复,并以炮火注于(子高地)顶上。8时许,该团团长赵发毕集结30余人,并将其特务排10余人加上,亲率反搏。第82师副师长王景渊亲督于后,于9时开始攻击。旋见敌三五成群,向反斜面逃逸,当即指定炮6门,于反斜面散布射击,敌纷纷滚下辰高地后谷地内溃逃者不下四五十名。当我步兵攻入至顶点之时,又见我步兵六七人由反斜面向山顶猛突,前后夹击,残敌拼死不退者约三十余名,旋即崩溃。我于10时复进至原阵地,又发现前未经破坏之大掩蔽部一座中,有我荣3团第3营连长1名、士兵12名据守其中;该掩蔽部口外,敌死尸堆积20余具。再清查阵地内,敌我士兵互相拥抱而死者共62对,满布壕内。反斜面上,肢离体解,肠肺狼藉,布满壕下,壮烈空前,惨不忍睹。" 原第11集团军司令部参谋周昶在回忆文章中,提及在7月5日战斗中,被李弥从上士直接提升为上尉的军部司号长杨敬财,在此战中再次表现出非凡的英勇行为。当时,杨敬财作为军直人员与美军联络官来阵地观战。冲锋开始后,敢死队员一冲上去,即被日军射中3人。杨敬财见此,怒上心头,无暇请示,就向守阵地的一位班长要走冲锋枪1支、手榴弹6枚,迅速冲到敢死队员身旁蹲下,而后向一个大土垒后投出两枚手榴弹,马上听到日军发出几声惨叫。原来日军枪手躲在大土垒后,观战时杨敬财早已一目了然,随后又连投手榴弹4枚,将土垒后的日军炸得血肉横飞。杨敬财乘势冲上去用冲锋枪向土垒后的日军猛烈扫射,这时团长赵发毕也亲率20余人冲上去增援,但不幸负伤。此时,杨敬财看到陈载经营长已负伤在垒后躺着,于是振臂一呼,肩负起阵地指挥,带领敢死队员击毙不少日军。我突击队士气陡涨,乘势向敌分散开火,转瞬间子高地之敌全被歼灭。 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是作为掩护队在敢死队之后冲上子高地的,其时为当日早晨。他说:"我和美国兵都是第一次上最前线,显得特别激动和紧张。我们到达大炸坑前,不禁被惨状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四周密密麻麻地堆放着敌我双方的尸体,有的互相扭打成一团,你抱着我的头,我卡着你的脖子,你抓着我的大腿,我又捏着你的下身,有的甚至还在蠕动、呻吟!被死者的污血浸透的土壤发出阵阵腥臭和硝烟味,仿佛在哭泣和燃烧。 "我们只得拖开尸体,把高射机枪架为平射。只见陈载经营长浑身泥血,大腿、手臂都负了伤,躺在地上说:'敢死队冲上来时,就发现战壕里有厮杀声,吼叫、搏斗互相叫骂声,原来是8连高建国排长率领着18个(一说为12人 )弟兄,一直坚守在炸坑里没有撤出,多亏他们与敢死队里应外合两下夹攻,才再次夺回子高地。'" 由此可知,在21日白天,子高地上一直有我军坚持。这印证了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的说法,即21日子高地并未丢失,除了他所说的20日第一批突入的2连和自己带的7连官兵外,还包括陈载经所说的8连高建国排长率领的这十几个弟兄,都曾坚持在子高地的堡垒中奋战。杨金继本人是在21日夜的激战中腿部贯通伤,指定60迫击炮排长接替指挥后,撤下阵地的。综合以上资料可知,自20日9时30分算起,荣3团部分官兵已在子高地与日军浴血厮杀近两个昼夜,却不为阵地下的指挥官所知!也许,这就是惨烈战事所造成的记忆混乱--一位作家曾言(大意):倘若一位士兵能脉络清晰地描述一场激烈的混战,要么他是一个旁观者,要么就是在编造谎言。 崔继圣回忆,正当陈载经指着身旁的尸体和满地的关金票欲说无言时,他忽然抬头看见一股日军从西北方向的丑高地扑过来,像一群恶狼,来势极为凶猛。崔继圣心里一惊,暗忖阵地上经过恶战剩下的敢死队员,只有十来个,温夏克少校和自己带来的美国兵掩护队,是否能顶得住反扑之敌?这时,掩护队架起平射的高射机枪已经响起来,大口径子弹打在前面被烧焦而东倒西歪的树干上,立刻翻出白嫩的树心,显得格外醒目。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开始一个个倒下,后面的人却没有后退,而是踏着尸体继续冲过来。有几名日军直冲到离崔继圣几米的地方,才猛然栽倒在地,四肢开始抽搐,伤口一股股向外喷吐着污血……崔继圣突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来争夺阵地,而是因绝望而来集体自杀的! 直到最后一个鬼子兵倒下后,机枪声才逐渐稀疏。荣3团的步兵高兴地拍手叫好,许多人回过头来看着操纵高射机枪的美国兵,伸出手竖起大拇指向他们示意。 回头来看,为何我爆破并占据子高地后,日军仍能一次次疯狂反扑,并与我形成胶着局面呢? 因为,我军占领子高地之初,仅利用爆破坑边缘,构筑了简单工事。因时间限制,配置不周密,所以日军能轻易突入我阵地内,造成混战状态;且日军深知子高地为整个松山防御体系的锁钥,生死攸关,所以拼死力图恢复。经过两度争杀后,远征军才有机会构筑堡垒,22日白天共完成5座,火力互为侧防。 据《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载,士兵们在构筑堡垒时还有一些颇实用的创意,如:在射孔外张铁丝网或绳索网,使敌手榴弹不能投入;在堡垒顶部设带盖的活动天窗,待敌接近后,开天窗投掷手榴弹;堡垒盖材用铁索相互连接,并打桩固定,以防敌接近后揭开盖材投入手榴弹…… 经过惨烈战斗后我兵力已显紧张,所以加强了戒备,决心不让日军再接近阵地。22日夜,日军组织三十余人终夜反扑,但在我军堡垒火力压制下,始终无法接近,被我击毙二十多名。此时,在松山上敌我两军角色易位,敌攻我守,日军的表现大大逊色。直到23日拂晓,日军终于放弃了努力退去,荣3团牢牢地占据了子高地。 8月23日:D+80日 据载,在子高地的关山阵地失守后,音部山(丑、寅、卯高地)成了日军防御第一线,日军准备利用音部山和北部的西山阵地(3号高地)坚持持久战。但音部山阵地距离子高地仅一百多米,而西山阵地比这里位置低下,到底能坚持多久,守备队长金光惠次郎没有多少信心。按日军作战要务令要求,金光命令各阵地将部分光学器材、被服、阵亡人员遗骨和文书进行销毁和掩埋处理。 23日傍晚5时,金光惠次郎向第56师团师团长松山祐三发出电报,电文如下: 19日以来,敌猛攻。守备兵死守敢斗,大部伤亡,后关山被爆破,虽二次组织夜袭夺回,但敌集中炮击,我百名以上战死。 为确保横股、松山(1、2号阵地)、音部山、里山之一部和联队长宿舍南部高地,我们准备在东北部高地联线整理。守兵一只手、一只脚者大部分都在奋力死守敢斗,力争确保该线。 另外,察觉到最后的日期已经临近,金光惠次郎又给师团发报称,"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决定让炮兵队的木下昌巳中尉逃出报告",理由是"木下在守备队本部全程参加了战斗,熟知战况,而且是目前唯一没有负伤、年轻气壮的军官"。 随后,金光惠次郎命传令兵将横股阵地的木下昌巳中尉叫到音部山,但并未马上告知打算让他逃走的事,只是幽幽地说:"如果音部山失守的话,就退到松山(指黄土坡)阵地继续抵抗吧。" 日本公刊战史称,此时,日军守备队仅存战斗兵力约100名。这是指未负伤的健康者,事实上很多轻伤员一直在参加战斗,实际兵力不止如此。而第8军也深感对松山日军"越打越多",子高地一次突击下来,荣3团的一个新锐营即消耗殆尽;倘仅凭现有兵力继续作孤注一掷之拼,胜算绝无把握,只好等待兵力补充后再扩张战果。 8月24日至27日:D+81日至D+84日 24日,驻祥云的第103师第309团(团长陈永思)后续部队全部到达腊勐街,这是第8军投入松山之战的最后生力军。 据第103师战斗详报载:第8军自围攻松山以来,历时月余,兵力疲惫,已成强弩之末。此次第309团以生力军参加战场,对于松山命运实具有决定性,该团今后之使用实为当前最重要之问题。军长何绍周有见及兹,于当日召集有关人员指示:其一,尔后进攻以第309团为主力,由熊绶春师长统一指挥;其二,攻击重点决定依托子高地向丑、寅高地进攻,俾迅速瓦解松山敌阵地;其三,攻击部署须合以下三个条件:牺牲少、效果大、时间短。 25日,军指挥部令第309团主力加入子高地方向,任务是利用既得成果,继续攻击。26日,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随同军参谋长梁筱斋,冒雨到子高地侦察战场,向各部队指挥官面示机宜。 当日,蒋介石再次给卫立煌发来了一封言辞颇具刺激性的勉励电报,大意云:"在腾冲、松山战场上,面对以现代化装备的国军,日军守备队仍孤垒死守。相形之下,国军的名誉丧失殆尽,直令外人质疑我中国在世界上之地位。……希望我军以死守密支那、松山、腾冲的日军为榜样,发扬我东亚民族优秀的军人精神,以积极作为挽回国军丧失的名誉!"(日方称此电为蒋介石"逆感状第二弹") 第8军未按规定的26日期限攻克松山,已令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大为恼火,收此电报更为羞愤。遂于27日中午,派其参谋处长季鼎生、兵站总监蒋炎两位中将及各兵科指挥官组成督察组,来到松山现场解决第8军攻击困难。首要困难自然是粮弹供给问题,在战斗期间美军以一百多辆十轮卡车从保山运送粮弹到松山前线,但三天的运送量只够攻击部队使用一天。 第8军指挥官在提出弹药保障等问题外,特别提请督察组将本军目下态势、兵力概要及不能做"孤注一掷"攻击的理由转报卫长官,并表示本军官兵绝不有违长官之命。 经双方研究,后续攻击弹药补充种类数量如下表所示,兵站总监部表示在三日内送达腊勐街: 第8军攻击松山弹药补充种类数量情况 (1944年年8月27日) 种 类 单 位 数 量 备 考 792步枪弹 粒 300000 045机枪弹 粒 30000 60迫击炮弹 颗 12000 82迫击炮弹 颗 8000 左列数字均为榴弹 小型木柄手榴弹 颗 7500 英式手榴弹 颗 2000 白磷手榴弹 颗 500 火箭弹 颗 300 枪榴弹 颗 4000 掷榴弹 颗 1000 美式37战炮弹 颗 5000 左列数字内爆炸弹3000颗,破甲弹2000颗 美式75山炮弹 颗 8000 左列数字为先期运送部分,而后视需要情形再行补送 762战炮弹 颗 1000 150榴弹 颗 1000 火焰喷射器 具 6 麻袋 个 100 大锯 大斧 303机枪弹 粒 300000 左列数字为请求增加数 附记: 1、 表列数字均系8月27日于大寨议定核准; 2、 除75山炮弹及82迫炮弹分两次运送外,其余均一次运送交付。 随后,各团团长带所属营连长们做进一步绵密侦察。预定28日发起本军第8次总攻击。为此,将原配属荣3团的炮兵拨归担任主攻的第309团。 该团第1、2两营,于27日当晚在子高地集结完毕。因第103师所部下阶段将担负两个方面作战,为便于指挥起见,师长熊绶春决定分别在温果坪、滚龙坡两地开设指挥所。 至此,荣1师荣3团、荣2团第3营,第82师第245团、第246团,第103师第307团、第308团、第309团全部投入战场。自7月上旬起,基本上每个团都打了一次主要方向上的"主攻",也基本上是一仗即大伤元气。当下,指挥部对新到的生力军第309团给予了厚望,期能创造辉煌战果;其余各团仍自原守备阵地猛力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