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岁时,父亲出狱了。在父母房里的大号席梦思上,父亲在我旁边展示着他的出狱证明。我当时两眼发直,很奇怪我们公寓里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母亲怎么会温顺地在这个男人身边走来走去。父亲的动作很迅速也很性急,这让我很难注意到他的脸庞。 他头戴报童帽,清晰大声且严厉地对我说:“我是你的父—亲。”好像我听不懂他的话似的。 我惊慌失措,躲在了母亲身后,小声地哭着。那晚,我独自一人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不是像往常一样睡在母亲的身旁。那是自我出生以来,父母的第一次团聚。那晚,一些细微的声音时高时低地穿过隔墙,从他们房间里传了出来。 * * * 我和莉莎坐在客厅的桌子旁,准备吃摊鸡蛋,喝冰水。 母亲将盘子端到我们面前时,争吵就开始了。 莉莎抱怨地说:“为什么老吃鸡蛋,我不要鸡蛋,我要鸡肉!” 母亲回到父亲身边重吸一口后,平静地回答说:“没有鸡肉,只有鸡蛋。” “我要一些真正的食物,我再也不想看见鸡蛋了,我们每天都在吃鸡蛋,我恨透鸡蛋了,我要吃鸡肉。” 父亲收起笑声说道:“你把它当做鸡肉就好了,反正是鸡身上冒出来的。” “去死吧。”莉莎愤怒地说。 “鸡蛋也挺好吃的。”我轻轻说道,心里希望事态能好转起来。 莉莎小声地说:“你撒谎,你和我一样讨厌鸡蛋。” 莉莎讨厌我说假话,当然她希望我站在她那边,一起争取更好的食物。 此时我不敢再说话,只好将番茄酱倒在鸡蛋上,让鸡蛋的味道好些。莉莎说得对,我也非常讨厌鸡蛋。此时电视上正放着唐纳德•特朗普和一位官员握手的画面。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希望这样能好受些。我在盘子周围玩着我的玩具卡车,小块的鸡蛋撒在了桌子和莉莎身上。 以前也争吵过几次,莉莎每次都失败。我想得很简单,如果只有鸡蛋,我们还是必须吃的,不然就得挨饿。我知道如果莉莎不再吵闹,我们都会和睦相处,但是我也非常感谢莉莎,她在为我们争取更好的食物,哪怕机会渺茫。我在家一直是个听话的女儿,我不照镜子,我没有女孩子气,我喜欢卡车,我还吃鸡蛋。 * * * 母亲怀我时,有神经衰弱的毛病。那时父亲在监狱里,她一边要照顾莉莎,一边还要处理自己精神上的问题。她自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莉莎就被送到了一个寄养家庭生活了近8个月。 收养莉莎的夫妇很富有,但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们把莉莎当做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照顾。当母亲病好后来接莉莎时,莉莎把自己锁在衣柜里拒绝离开。母亲不得不撬开门锁,强行将莉莎带回学院大道,当时那对夫妇都眼噙泪水,我想,莉莎一直都没有脱离这个悲伤的阴影。 莉莎把双手合在胸前,看着电视大声说道:“我不是穷人,我的父亲是唐纳德•特朗普。” 这时,父亲说话了:“既然这样,你快去你父亲唐纳德那里拿些鸡肉回来吃吧,你干吗不去呢?” 母亲收住了笑声,用手拍了拍父亲的膝盖。 突然,莉莎将她的盘子扣在我盘子上,把我盘子里的鸡蛋压成了一块饼。她跺着脚起身,将门狠狠地关上。此时父母亲已经做完他们自己的事情,两个软绵绵的身体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躺在沙发垫上。 “我讨厌所有的鸡蛋。”我小声地说,但是此时没人在听我说话。 * * * 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我真的努力了。我要做这样的学生:每次回答问题时都高高地举起手,每次都能给出正确答案,完成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就像米歇尔一样,上故事课时她是最棒的,每次都在同学们面前大声地朗读。或者像马科一样,总是知道数学题的正确答案。我努力地像他们一样,做个好学生,得高分。可是,事与愿违。我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或许在学校里睡觉会对我有所帮助,但我又没法在学校睡觉。一周7天,我几乎天天能听到我们公寓前嘈杂的汽车声。父母几乎整晚进进出出,永无休止。他们对毒品的依赖越来越严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我都知道他们每天什么时候会做些什么。 每个月的前六七天,父母就会把救济金花完,一分不剩。没钱了,母亲就会到水槽酒吧或麦戈文酒吧,从各种不同的老男人那里要一两美元。有时她会恳求别人给几个25美分的硬币去玩自动点唱机,或者干脆从别人口袋里偷钱。有时母亲会带着男人来到家里的卫生间,或者带着男人去后面的小巷,几分钟后,她就能赚更多的钱。直到她攒够了买毒品的钱,才会罢休。 购买一点点毒品最少需要5美元。每次从酒吧回来后,母亲便直接向父亲汇报:“皮特,我有5美元。”这时,他们会静悄悄地穿上衣服,偷偷溜出去,以防被还没睡着的莉莎发现。 父亲知道,当我们挨饿时,如果他买毒品被莉莎发现,那将引来无休止的咒骂、侮辱、眼泪和争吵。 莉莎会这样喊着说:“你不能花这些钱!我们要吃饭!我正饿着肚子,我的肚子在咕咕叫。我们到现在还没吃晚饭,难道你们又要出去逍遥吗?” 莉莎和父母亲争吵时,我知道她做得非常正确。我们饿着肚子,冰箱里只剩下一些变质的蛋黄酱和生菜,他们不应该将所剩的最后几美元都拿去买毒品。莉莎的愤怒并没有错。 但对父母吸毒这回事,我的态度却不像莉莎那么坚决。母亲说她需要毒品来麻醉自己,来忘记童年时期悲惨的遭遇,这些遭遇经常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虽然我不确定父亲吸毒是不是也为了忘记过去不幸的遭遇,但我知道,如果父亲不吸毒,他将会十分痛苦,一连几天在沙发上痛不欲生地躺着。那时,我都很难认出他是我的父亲。 莉莎对父母的要求很简单,她所需要的就是好好地吃上一顿饭。这一点,我和莉莎一样。 但我注意到,如果我们一天没饭吃,父母可能已经两三天都没饭吃了。父母总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告诉我们—他们无能为力。 他们不会故意伤害我们。他们并不是白天跑出去疼爱其他的孩子,而晚上回来时对我们凶狠。父母没法给我所期望的东西,可我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呢? 我记得,有一次母亲在我生日那天偷了我5美元。这是奶奶从长岛邮寄给我的。我把钱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准备去杂货店买些糖果吃,可是转眼就泡汤了。母亲看到我将钱放在那里后,等我离开就把钱拿走买毒品去了。 半个小时后,母亲带着一小包东西回到了家。看到她,我非常愤怒,我要她把钱还给我,大声地说了一些至今仍很难想象出来的尖酸刻薄的脏话。母亲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我跟着她继续骂着。我想,她肯定是想躲着我,私下里享受她的毒品,但我错了。我看见母亲将那小包东西扔进了厕所,在那儿大声地哭着。这时我才意识到她丢进厕所的是她买的可卡因。 她满含泪水地看着我说:“莉丝,我不是个怪物,我忍不住,停不下来,原谅我好吗,小南瓜?” 我也大声地哭了出来。我们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相拥而泣。她的注射器就放在马桶水箱上面。我发现母亲的手臂上布满了针头留下来的记号。母亲低声下气地不断地问着我同一个问题:“莉丝,原谅我好吗?” 我原谅她了。她自己也不想那样做;如果她自己能控制,她也不会那样做。 “好啦,妈妈,没事啦,我原谅你!” 这次我原谅了她。2个月后,当我看见母亲将我们从教堂拿来的感恩节火鸡卖给隔壁邻居换钱买毒品时,我再次原谅了她。原谅她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受伤害。每次当我们挨饿时,我的心都要碎了。但我不会因为自己受伤害而责怪我的父母。我不生他们的气,我不憎恨他们。如果我有什么需要憎恨的话,我憎恨那些毒品和毒瘾。我知道他们很爱我。这点我深信不疑。 * * * 有很多次母亲在我们的社区附近被人攻击,我每次都深受惊吓,不断地哀求她在家待着,可什么也阻止不了她对毒品的依赖。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她满脸青肿地回到家,后来才知道她被人抢劫了。劫匪从她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所以才愤怒地打了她一顿。 还有一次,当母亲带着她的毒品回家时,我发现她的腿在不停地流血,在我的追问下母亲才告诉我她被车撞了。 * * * 父亲和母亲一样不能照顾自己。毒瘾发作时,他会不顾一切地穿梭在危险的黑帮地带。有一次,他满脸鲜血回到家中,在我的追问下他才告诉我—有人按着他的头使劲往水泥上撞,他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挣扎着回到家。但第二天父亲又接着出去找毒品了。像母亲一样,他对毒品的依赖胜过一切。为了毒品他根本顾不得自己的安危。 在上学期间,晚上要睡个好觉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有人站在窗边数着时间盼着他们回家,必须有人确保他们是安全的。这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呢?他们一般会出去三四十分钟,如果时间比这长,那就意味着有麻烦了,我倚靠在窗户旁,看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身影,琢磨着我的计划。如果有什么麻烦,我会第一时间跑到街角,用付费电话拨打“911”。 * * * 每当听到父亲沉重的脚步声时,母亲便会拿出勺子作些准备。我记得她每次都会用一个旧塑料碗盛水,清洗注射器。当她将注射器的水推出时,她总会说:“嗯,原来经常有人找我做模特,但大部分模特代理都要性交易。这种人到处都是,他们就是一堆垃圾,不过我还是从他们身上捞了一把。” 他们注射毒品时,我就在一旁看着,这渐渐地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每晚都是这样,当父母注射可卡因时,我总会和他们在一起。那时莉莎已经睡觉了,我将父母亲留在身边看护,保证他们的安全。就算他们兴奋到了极点,我也在他们身边,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们对可卡因的反应通常是一样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就像受了长期的惊吓一样。他们的脸像触电似的,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母亲通常还会嗅着鼻子,握着拳在屋子里不停地转着圈。 * * * 当母亲出去时,我习惯性地回到我的位置——窗户旁,确保母亲会出现在学院大道上。我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911…911”。每次她离开,我会用我喜欢的电视节目来判断她回家的时间,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电视,直到早上5点的早间新闻开播。当我准备睡觉时,天就快亮了。那时,酒吧也关门打烊了,只有妓女、流浪汉和瘾君子才会在大街上闲逛。 最终母亲安全地回到了家中,她筋疲力尽地倒在父亲身旁,鼾声如雷地睡了。此时我才能放松下来,休息一下。 清晨,我们家唯一的声音,就是早间新闻和母亲的呼噜声。我穿着从长岛寄来的蓝色长袍躺在床上睡觉。我时常暗想,如果他们不吸毒,他们就会多些时间来陪我和莉莎。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还可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 * * 每当放学铃声响起时,我都会迅速地将课本放在书包里,抢在其他同学前面第一个冲出教室。走在这些同学中间让我感到尤其紧张。我总自我安慰地想:母亲用洗发水和梳子将我头上的虱子全部弄掉了。尽管这样,我还是感觉与其他同学不一样。他们知道,我自己也心知肚明,从他们看我的眼神我就能看出来。我穿着肮脏的衣服和破旧的袜子,内裤也破烂不堪。我一直警惕着我身上发出的臭味,我也知道他们也一直警惕着。 我试着用父亲的方法来掩饰内心的不安,“谁在乎他们想什么?他们就是闲着无聊。”在某些方面我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加成熟,比如:在6岁时,有谁可以在他们的父母面前随意骂人,可以不按时睡觉,知道性还知道简单模仿,知道怎么使用毒品?想到这些,我心中有一丝安慰。但在很多方面我又感到自卑和不安,如:我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和别人交朋友,不能像他们一样充满自信举着手回答老师的问题。想到这些,我内心又十分不安,暗想我是不是比他们成长得快,走了许多不该走的路,我会不会到时候伤痕累累,与众不同?我内心充满了恐惧,放学铃声就成了我最大的期盼,因为那时我就可以回家了。 * * * 每个周日,罗恩都会开着他那辆红汽车到泰拉的公寓接我们外出,这种外出就成了我每个星期最期盼的事情。每天我都会扳着指头算,盼着周日的到来。但每次当父亲在场时,我都会掩饰我的兴奋,不走漏一点儿风声。凭着直觉,我知道母亲不愿意让父亲知道太多有关罗恩的事情。父亲所知道的,仅仅是我们一直和母亲的朋友在一起,仅此而已。 罗恩肯定像我一样期盼着周日的到来,因为他每次去泰拉那儿从没迟到过。他每次都是上午11点到泰拉公寓门口,然后按3次喇叭。我们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一连几个小时。泰拉把音乐开到最大,我们一起大声地唱着歌。 之后我们会回到泰拉公寓附近的餐馆,吃着薄煎饼、香肠,喝着橙汁。罗恩则像往常一样,坐在她们中间低声地和她们交谈,她们还时不时发出阵阵的笑声。趁她们不注意时,罗恩还时不时地瞟着她们的胸口。 * * * 有一天,泰拉有事,罗恩还是照常来看我们。他建议母亲、莉莎和我一起去他的房子看看。 他拉着母亲的手,哄着母亲说:“拜托,珍妮,我们可以再买一袋。你会喜欢我住的地方的,真的不错。” 我们坐了很长时间的车才到他住的地方,那也是我第一次清晰地记得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车在路上狂奔,我觉得就像一次冒险,而莉莎则在一旁睡着了。 没有泰拉在旁边,母亲和罗恩似乎不知道如何交谈。罗恩播放着乡村音乐。母亲一路感到不安和烦躁。我看到罗恩的手不时地伸向母亲的大腿,但母亲每次都迅速地避开,免得被我们看见。 罗恩住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房子,有两层楼那么高,带有前院和车库。房间里,一块厚厚的玻璃墙将客厅和餐厅隔开,葡萄盆景挂在一架黑色钢琴上面。所有的东西都是金黄色的木头做的。母亲和罗恩直接进了厨房。我和莉莎坐在他那黑色皮质沙发上看着电视,不一会儿我们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罗恩用他那粗糙的手把我弄醒:“孩子们,醒醒。”他穿着短裤。 莉莎问:“我妈妈呢?” “她去商店买啤酒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我之前从来没看过罗恩穿着短裤。我不禁想为什么母亲会离开我们呢? “商店有些远,所以她要过会儿才能回来。她叫我照顾你们俩,她还说你们需要洗个澡。” 一两个月不洗澡和不刷牙对我来说是常事,他这么说让我感到非常奇怪。有一次当我帮忙分发考试试卷时,老师注意到我脖子上黑糊糊的脏东西,告诉我晚上洗澡时要使劲洗干净。当时我非常尴尬。 家里的浴缸一直坏着,我想应该是母亲要我们趁这个机会好好洗个澡。 浴室里充满了柠檬的香味,里面的瓷砖格外干净。我和莉莎泡在肥皂水里时,罗恩一直看着我们。在浴室里,罗恩显得格外消瘦,就像女人一样,一对大大的乳头露在外面。我真希望他穿着他的夹克离开我们。我们洗澡时,罗恩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下身看。我惊恐地抱着双腿将身子缩成一团,莉莎也十分不安和愤怒。 “你母亲要我检查你们每个部位是不是都洗干净了,先让我看看你们的脚和腿,抬起来,不然我看不见。” 在他的指导下,我们抬起脚、踝关节、脚窝和大腿,在他面前使劲地洗着。 “现在,请你们洗洗身上最难洗的地方,你们得站起来认真地洗。快点,我得保证你们已经洗干净了。” “怎么保证?”我不解地问。 他急着说:“拜托,快点,站起来,让我仔细看看。” 莉莎愤怒地说:“我们知道怎么洗澡,你没必要看着我们!”罗恩吞着口水,眼睛瞟着四周,目光游移不定。 莉莎说话的时候,我已经站起来,拼命洗了起来。 罗恩说:“莉莎,我就是要确保你们都洗干净了。莉丝知道的,是吗,莉丝?”罗恩看着我们的眼神让我十分惊慌。 莉莎突然愤怒地喊了起来:“出去!我们自己会洗澡。” 莉莎说完,罗恩便失望地转身离开并关上了门。我和莉莎迅速地穿上了衣服。 * * * 那天母亲回到罗恩的家时,莉莎叫她到浴室和我们待在一起。我想莉莎肯定会告诉母亲刚才发生的事的,所以我抢先告诉了她。母亲听后脸上的表情变得特别恐怖,她愤怒地跑出浴室冲向罗恩,我听到母亲打了罗恩几个耳光。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愤怒过。 后来我们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才回到家。路上莉莎告诉母亲,有一次在泰拉家,罗恩要给她拍一些相片。她们的谈话让我特别尴尬。我的头发还是湿的,一路上,我一言不发地趴在母亲的腿上睡觉。一连几天,这件事情都没有结束。 “莉丝,告诉我罗恩对你做的每一件事,宝贝。你一定要告诉我,小南瓜,告诉我好吗?” 我感到非常羞耻,我都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当我告诉她,我在洗澡时看见罗恩捏着斯蒂法尼的胸部时我是如何害怕的,我的喉咙就疼了起来。我还告诉母亲,有一次罗恩在泰拉的房间里,帮我拉开裤子的拉链,将手伸进去使劲摸我,都把我弄疼了。他离开后,我就用浴室里的凡士林来缓解疼痛。 我告诉了母亲一切,除了一件事——我知道他这样做不对,但我当时并没呼救,因为我知道罗恩可以让母亲过得更容易些,也让我和莉莎过得更好,我不想毁掉这一切,所以我当时并没制止他。 我知道这就是我让母亲精神失常的原因。我本该早点阻止罗恩的无礼行为,可是我并没有这样做,结果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在医生办公室里,我听到了医生说母亲精神失常全都是因为滥用毒品,只有我知道医生的判断是错的。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士对一位护士说:“去检查一下孩子。你应该听到了孩子的母亲是怎么说她父亲的。去叫位医生来为孩子做做检查,我们就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医生只是做个检查而已,不会痛的,就是有点不舒服,你要保持镇静,做一个勇敢的女孩儿,好吗,伊丽莎白?” 医生两只手指向上指着,就像牧师做祷告一样,然后将润滑液涂在指头上。 “亲爱的伊丽莎白,一会儿就好了,你要把脚放在这里,勇敢些,保持镇静。”医生说。 我躺在床上,两腿分开,医生把椅子拉近时,我浑身发抖。医生随即拉过来一盏灯,此时我非常想母亲,我多希望她在我身边保护我,安慰我。 当医生开始做检查时,我感到一阵阵尖锐的痛,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医生检查的地方,是父母叫我不让任何人碰的地方,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是没人相信父亲从未碰过的地方。 “好啦,伊丽莎白,我们现在出去吧,亲爱的,你现在可以穿衣服啦。” 我的身子弯成C形,当我看见我两腿间流着鲜红的血时,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我吓得对着天花板大哭起来。 * * * 整个晚上我都在努力地做着模型,还时不时地站在远处欣赏着我的作品。父母从他们的房间里走了出去,直奔酒吧或者毒品交易的地方。从他们的交谈声中,我发觉他们肯定又吵架了。不止一次,我看见母亲泪流满面地跑出公寓直奔酒吧。从窗户旁边,我看见她渐渐地消失在雨中。 到了凌晨4点,他们还没回家,我筋疲力尽,打着瞌睡。我把模型放在梳妆台上,确保它好好的不会被风吹跑后,倒头就睡了。 “嘿,小南瓜。”母亲叉着腿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瓶快喝完的啤酒。 “你要我陪你说话吗?你还好吗?” 我轻声问她。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坐在那儿深深地吸着烟,泪水不停地往下掉。每当母亲开口说话时我总知道怎么做,但这次不一样,她的沉默让我紧张,不知所措。 “妈妈,和我说说话吧……你知道我爱你,妈妈我爱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没关系的。有人在酒吧里对你说了些刻薄的话是吗?妈妈,怎么了?请你告诉我吧……妈妈,我爱你。你别哭啦。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爱你。不管发生了什么,没关系的,我们都很爱你。” 她一脸茫然。我想今晚又会是漫长一夜。光这种想法就已经让我感觉筋疲力尽了。想起明天早上的朗诵比赛,我真的希望母亲现在像我一样犯困,这样她就能早点睡觉了。 “好啦,妈妈,和我说说话。”我抓着她被眼泪浸湿的手对她说。 她突然说起话来:“莉丝,记住,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当你长大有了孩子后,我还要为你照顾孩子。我要看着你从学校毕业。你一直都是我的小宝贝。你知道吗?不管你以后长多大,你一直是我的小宝贝。” 我开始害怕起来,但我努力掩饰着:“让我抱抱你,妈妈。我知道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我也会和你一直在一起。别担心,妈妈。” “莉丝,小南瓜,我生病了……我生病了,我得了艾滋病,在精神病院时就诊断出来了。但是你爸爸认为在发病之前不要说出来……医生为我做了血样测试。我得了艾滋病,莉丝。” * * * “莉丝,我一直都想戒毒,现在我准备戒毒了。” “我知道,妈妈。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的。” 我温和地对母亲说。 “你知道吗,小南瓜,这次我真的下决心戒毒了。我就是需要一个没有毒品的地方。你知道吗?”她的眼睛炯炯有神,脸色也好看了些,她好像真的一个星期都没吸毒了,就算去酒吧,也只是尝尝她最新喜欢上的酒。我想或许这次她真的下定决心了。 “如果你要戒毒,就不要把毒品带回家。这很简单,如果你真的想戒的话。”我再次将头转开,对她说。 “但你爸爸会将毒品带回家啊。看到他吸毒,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一看见毒品就想吸。”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从来就没听父亲说过戒毒的话。 不过我当时唯一想说的就是:“我不想搬走,妈妈,我不想离开父亲。” “我只是想给你爸爸一个机会,如果他也戒毒了,我们就都不用搬走了。” 她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莉丝,你知道吗,我有病,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我要活着看着我的孩子们长大成人,所以……我们必须作出一些变化。” 我转过身对着母亲,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母亲坐在我对面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是的,妈妈,但父亲可能也会戒毒的。” “他只是可能,莉丝。”其实我们都知道—没人相信他会戒毒。 * * * 我们家没有人谈论艾滋病。母亲和父亲不谈,莫拉莱斯医生也不提,当然布里克也不谈。他看着母亲服药,看着她越来越虚弱,但他仍然不断要和她过性生活。看到落在地上的避孕套,我敢肯定,只要母亲愿意,他们甚至还有性生活。 没有人谈论她的艾滋病,即使疾病当着我们的面一点点吞噬她的生命。母亲的病情正迅速恶化,虽然我们避而不谈,但这始终是掩盖不了的事实。 两星期前,我正独自坐在厨房,母亲突然冲了进来,哭得浑身发抖。她径直走向冰箱,到冰箱顶部去拿装药的大牛皮纸袋。她的突然闯入和那疼痛的样子把我惊呆了,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没敢说话,生怕她难堪。药瓶终于“砰”一声打开了,药片撒了一桌子,噼里啪啦地。母亲费劲地拿起两颗放到舌头上,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她看到了我。 “妈”,我只轻轻叫了一声。 “你还太小,还不懂,”她对我说道,边说边抬起她颤颤巍巍的手,“对不起。你还太小。” 我茫然地盯着她,看着她走出去。白色的药片散落在黝黑的桌面上。 我再小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至少我知道什么是吸毒,知道母亲年轻时就开始卖淫,但我的确不太知道艾滋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真恨我自己,恨自己知道母亲是对的,恨自己在母亲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无能为力。我能做很多事,可当母亲身受艾滋之痛时,我却只能避而远之。或者,是她对我避而远之?我们之间出了问题,就在她离开学院大道、在我们家散伙后,在她病得越来越严重的时候,我们的关系不再那么亲密了。如今我有了萨曼莎,整天都想着怎么逃课,梦想着和朋友们未来在一起的好日子,梦想着从未见过的新生活。总之,我与朋友过得越快乐,就越难回到与母亲居住的那个家,那个充满疾病气息的公寓,越不想看到她一天天将死的样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回家,和朋友们在一起。 * * * 母亲不知从哪儿挖出一件短袖花裙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她的双臂伤痕累累,皮肤就像白白的汉堡肉一样。为参加典礼,她卸了妆,穿了一双白色凉鞋,光着脚,露出腿上的细毛和黄黄的脚趾甲。 我决定蹲在树丛里躲着,等待典礼结束。我不想像以前那样被人瞧不起,还是尽量保留在朋友母亲眼中留下的好印象吧。我现在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我已经改头换面了。现在的我比较乐观,还有些可爱,我不想这一切就这么轻易地毁掉。 可随后发生了一件我始料未及的事。斯特佐老师,风风火火地从我身边经过,直奔学校,突然他停在母亲面前。斯特佐老师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他的眼神十分和善,微笑着和母亲握手。虽然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到母亲好像很高兴。她甜甜地笑了,不过因为服了药有些心不在焉。我意识到好久没看到她笑了。他们是在聊我吗?母亲握着老师的手,不停地道着谢。斯特佐老师走后,母亲开始四处找我。过了一会儿,我看出她有些失落。 我只好站起来走出树丛直奔母亲,我紧紧地抱住她。我非常爱她,当然我也能感受到她对我的那份深沉的爱。我们就这么紧紧相拥,久久没有分开。 “小南瓜,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她眼含热泪说道,“他们叫你的名字时,我使劲地拍手,亲爱的,你听见了吗?”我没觉得自己毕业有什么可骄傲的—尤其是勉强能毕业,但母亲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我知道她一直都在支持我,相信我能行。我搂着母亲的腰,带着她向前走去。我惊讶地发现她的髋骨瘦得那么突出。 “过来,妈妈,我介绍你认识一些人。” 我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其他父母中间。我拍了拍手,心咚咚地跳:“大家好,这是我的妈妈—珍妮。” * * * 因为怕给菲夫带来麻烦,很少有人在我们这个逃课的公寓内吸毒,最多有人会到后屋或门厅吸大麻。我自己不吸毒也不喝酒,从不接触这两样东西,即便是别人口中的啤酒味都让我翻腔倒胃。这可能与我经常看到父母的痛苦有关吧,但还有部分原因是母亲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小时候有好几次,母亲毒瘾发作后,就会用那冰冷的眼神看着我,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眼神。她一边哭一边恳求我:“莉丝,千万别染毒瘾!孩子,它毁了我的生活。如果你也染上毒瘾会很伤我的心的。永远不要沾毒品,永远,好吗,宝贝儿?”母亲的手臂上结着血块,她深情地望着我,声音里满含关爱,这也许是别人给我的最有效的劝说了。所以我从来不吸毒,一次也不。除了一些朋友开玩笑说我是个“直刃族①”外,没有人强迫我吸毒。此外,我们还有其他的方法让他们玩得高兴。 但是,每天总有那么一刻,母亲的疾病会将我拉回到现实,回到布里克那充满发霉味道的房子里。我刚刚过了几天快活日子,又回想起前几天母亲呕吐的情景。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去帮母亲,她可能会倒在卧室门口起不来,或者没法从卫生间出来,或者无助地在她的房间内叫着要喝水。因此,我会离开伙伴定期回去看她。我发现,不管承认与否,我越来越不愿意回去看她了。 * * * 病房里死气沉沉,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医院沉寂的环境显得噪音格外响亮——远处的电话铃声和无数机器发出的轰鸣声。这里不像母亲最近曾经住过的那几个医院,护士在周围忙碌,探望时间涌来各种各样的面孔。这个地方不同,异乎寻常地荒凉。我驱使自己寻找母亲的房间。 “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向左转。”那个护士在我身后喊道。 我经过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重症监护病房”,另一个上写着“肿瘤”。我不知道肿瘤是什么,但我想,如果是在重症监护室和隔离区之间的某个地方,它也好不到哪去。我一扇门一扇门地走过,屋里的病人躺着昏迷不醒,他们的头向上翘起,这样呼吸管才能插到他们的喉咙里。 我想起了母亲从酒吧回家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想起了她够着我时,渗到衣服里的呕吐物。我想起把她放浴缸时,混合着伏特加的湿乎乎的一摊发出腐烂的气味;我帮母亲清洗她的身体时,母亲的咳嗽很合时宜,我们都假装没注意到她的一丝不挂、她的羞怯。我想起把她90多斤的身体裹在干净的床单里,她昏昏欲睡的样子。当我戴着带有新开包味道的护士口罩再次呼吸后,我确定这都是毫无意义的。我推开母亲房间的门,从脸上扯下那块橘色的布。 * * * 妈妈又胡言乱语起来。不过我吃惊地看到母亲开始坐起来,很缓慢地,她把脚放在地板上,拔下监护器。我们默默地看着她去洗手间。我伸出手来支撑着她的身体时,她已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两米,靠着门喘着气。母亲转身走去,她的长袍飘了起来,露出她赤裸的身体。如果她站着不动,我几乎能数清她的脊椎骨,它们看上去像一辆绷紧的自行车链条上的金属链环。她的骨盆突出,她的臀部、大腿瘦得只剩一层皮。在洗手间,我从毛巾架上取下一条很短的毛巾打湿,我一只手帮母亲把后背擦干净,另一只手支撑着她羸弱的身躯。荧光灯的灯光闪烁在墙壁上,也闪烁在我们身上。我咬了下嘴唇,憋着没哭出来,并竭尽全力控制自己,因为她的气味惹得我咳嗽。 “好了,妈妈,我们让你坐稳了,”我让她放心,“我们会让你舒舒服服的,放松。” “好的,莉丝。”她说,以最微弱的声音。 她上完厕所,我把她的双手放在我手中,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把她从马桶上搬起来。她是那么轻,这让我感到惊恐。我只希望她能好些,这比什么都重要。当我把她抱回到床上时,我知道我必须离开那里。 * * * 在鲍比家,晚餐时我听到在火炉上的低声私语,鲍比和他母亲小声地争论那晚是否有足够的食物分给我。或者从杰米家外的走廊上听到她和她母亲的争吵声,又打又闹只为让我多住一晚。菲夫家也变得很复杂了,他消失了,去看他的表妹们。他父亲开了门告诉我他也不知道菲夫什么时候回来。他们是我的朋友,而我却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需要地方住,您能给我一盘吃的吗?还有毯子吗?我是否可以用一下淋浴?您是否还有多余的…… ”我就是这样,我受不了这样。 我不想再这样,而且这样真的很可怕,因为我的朋友、他们的家庭都帮助我很多,我不得不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不再帮我了?到什么份上我就变得太过分了?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拒绝我?不能永远这样下去。而且我想到有一天,不得不听到我的朋友们直接拒绝我的吃饭和住宿要求,还特别厌恶我的自暴自弃。一想到这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害怕自己想象中的拒绝时刻马上就要到来。当你爱的人拒绝你时,会是什么感觉?我不想知道。因此,我决定最好别要求太多了。没必要马上这样,这需要时间,但是我决定永远都不会再这样贪求了。 * * * 比萨还是面试? 我坐在大学门口的石头隔板上,看着人来人往。 我已经厌倦了,厌倦了面试,厌倦了被拒绝,厌倦了听到说不行。如果无论 如何只能听到不行这两个字,那我去面试还有什么意义?我现在走了,至少还能买点比萨吃。如果更现实一点看,可以说我就是在浪费时间。 但我坐在那里,又反复思量。如果……是的,很可能这个学校和其他学校一样,但是如果这次的回复不是不行呢?也不知这个想法从哪里冒出来的,既简单又吸引人。“如果……尽管不大可能,但如果就是这下一次面试,就这一次,学校招收了我呢?”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一阵感动,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我独自一人站在人行道上,身边都是“那些人”。我的思绪开始迸发—我有家,有家人,头顶上有屋顶,有我爱的人为我在世界上指明方向。现在,我在第65大道,母亲死了,父亲走了,莉莎和我也分开了。一切都不同了。 生活总是这样:一会儿所有东西都有意义,下一刻,一切又都变了。人会生病,家庭会分裂,你的朋友会关闭曾对你敞开的那扇门。我坐在那里,经历过的那些快速的变迁折磨着我,心里却没有悲伤。不知从哪里,也不知为什么,一种异样的感情偷偷地占据了悲伤的位置,那就是希望。我想,如果生活可以变得很糟糕,那么,它也可以变得更美好。 有可能,我会进入下一所学校,也很有可能,我会取得优异的成绩。 是的,想想以前所有发生过的事,没必要那么现实,很有可能我可以改变一切。 我放弃了吃比萨的想法,赶去参加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