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出版的有关电影导演的书籍可谓琳琅满目,而且每一本都信誓旦旦,宣称它们的主人公才是美国当世最伟大的导演。这些书都有自卖自夸之嫌,只要我们一谈及1999年去世的斯坦利·库布里克,它们都相形逊色。在库布里克去世之后,影视评论家和电影史学家发表的讣告和追忆文章铺天盖地,一致公认他为当代美国最伟大的电影导演。 库布里克在与美国电影界的各大制片公司打交道时,特立独行,游刃有余,很少有其他导演能达到和他一样的独立境界。库布里克在电影业中稳打稳扎,逐渐为自己树立了国际声誉,实现了对自己导演电影的艺术细节的全程掌控。从每一部电影的初期策划、剧本创作到后期制作,库布里克都是亲力亲为,全程指导。而各大制片公司之所以会赋予他如此广泛的艺术自由,是因为他是从电影业的底层起步,逐一实践,熟悉影片制作的各个环节。在电影制作技术领域,库布里克可谓自学成才,与其他在大型制片公司当过学徒、干过跑龙套、当杂役等低贱工种的许多导演相比,其成长经历独具一格。待到他独当一面,开始为制片公司执导影片之际,他便能够享有极大的自由度,这在美国整个电影史上是罕见的。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三十出头的库布里克接受采访时,采访者就浓墨重彩地报导他的独立性,那时的他已然成为众多志比天高的年轻导演们学习的榜样了。 在这些最早的采访中,库布里克回答自己的身世以及个人生活等问题时总是半遮半掩,但是他确实向记者们诉说了自己孤独的童年经历,说自己主要是在布朗克斯区的电影院——比如位于大广场车站附近的“洛伊天堂”(Loew’s Paradise)剧院——度过了青年时代。采访中他还透露,在看过几部好莱坞粗制滥造的平庸之作后,他便确信他自己不可能拍出比那还烂的电影——他确实能拍出更好的电影。从那时开始,库布里克便与电影结了缘,终身着迷。成为电影导演之后,他对电影的痴迷丝毫不减——对他来说,电影不仅仅是一份职业和一项工作。在库布里克作为电影导演刚刚出道之际,就有一些颇有眼力的采访者指出,自从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es)离开好莱坞之后,好莱坞还没有哪位导演表现出库布里克那样的想象力。当然,这些采访者可能也只是拾人牙慧,威尔斯本人就曾说过一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在年轻的一代电影人中,库布里克才华超群。”1 待到年纪轻轻的库布里克开始接受采访时,他特有的工作习惯已经完全形成。在一篇本书没有收录的采访文章中,那位早期采访者注意到了库布里克对电影技术的痴迷,他写道:“库布里克极为关注电影背景,力求精确到细节,因为他认为那样可以帮助观众相信银幕上发生的情景。”2正是因为对细节吹毛求疵般的精确要求,他对每一部电影的制作过程都是全程掌控,从初期策划到剧本创作再到最后的剪辑,事事亲力亲为。杰里米·伯恩斯坦(Jeremy Bernstein)曾经造访了《2001:太空漫游》的拍摄现场,他注意到,就在一天之内库布里克不仅去了特效制作部视察太空飞船的设计情况,还前往服装设计师那里检查了太空服的设计进展,最后又对艺术部建造的月球模型进行了一番研究。伯恩斯坦对库布里克工作习惯的描述,表明他确实是电影导演中的佼佼者。库布里克稳稳地掌控着全局,站在导演的高度监督与他共事的技师和艺术家,并按需要对他们的工作进行合成,达到最佳的制作效果。 本书收录的采访中提到了一些当时尚处于萌芽状态的拍摄计划,这表明库布里克的一些想法在最终付诸实施之前曾有很长的酝酿时间。在1971年接受约翰·霍夫塞斯(John Hofsess)采访时,库布里克曾提到要将维也纳小说家阿图尔·施尼茨勒(Arthur Schnitzler)发表于1926年的小说《梦幻的故事》(Traumnovlle,或Dream Story)改编为剧本。将近30年之后,这一部以性迷乱和嫉妒为主题的小说被拍成了库布里克的最后一部电影——《大开眼戒》。 采访录中提到的另一个酝酿多时的拍摄计划是《星际旅行》(Journey Beyond the Stars,即后来的《2001:太空漫游》)。从与他人合写电影剧本到全程监督复杂的特效制作,库布里克花了整整4年时间精心制作这部电影,但是最初的影评却是好坏参半。从电影首映后库布里克接受的采访看,他曾试图分析电影为何受到如此冷遇。他对采访他的莫里斯·拉普夫 (Maurice Rapf)说,1968年4月1日在纽约举行的电影预映是一次彻底的失败,原因是观众(其中有几位是纽约的影评人)对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前所未有的视觉效果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很多观众看完后不知该对《2001:太空漫游》作何评价,最早的几篇影评就是不知所云。当然,后来的影评人逐渐意识到要完全理解这部电影的意义所在需要进行充分的讨论和思考。结果是,最初的一些发表于报纸和周刊类的评论相比于后来发表于月刊的影评更为负面,因为后者有更多的时间进行反思和品味。 在接受采访时,库布里克也是力求采访稿精确到字句。他总是会要求在采访稿发表之前自己先看一下。而且他看稿时还会手拿一支笔,边看边在页边写下意见。我采访完库布里克后写下了下面一句:“《2001:太空漫游》上映后反响不佳,甚至还有负面评论。”他在这后面又加了一句:“但是这些负面评论被后来的影评彻底推翻。”很明显,他感到非常欣慰,因为他对电影的理解最终得到了大众的认同和欣赏。 随着《2001:太空漫游》在美国全国的上映,影片受到了观众的欢迎,正面的评论也越来越多。库布里克开始放松戒备,接受采访时不再处处设防,而是自信地强调影片的优点。他解释道,影片的视觉效果比情节本身更为重要;《2001:太空漫游》不是一部关于太空旅行的电影,它本身就是太空旅行。我采访库布里克时已经是电影上映三年之后了,那时他对影片优秀的票房业绩相当满意。就像采访录中记载的那样,《2001:太空漫游》上映于第一次登月前的一年,它向世人展现了外太空的真正景象。正因为此,它成为一个标杆,后来拍摄的科幻片都得以它为标准。 我采访库布里克时,他将采访地点安排在了“库布里克城堡”——一所坐落在英国乡间的巨大旧式庄园。库布里克全家都住在这里,而且他的电影的前期和后期制作大多也在这里进行。这座庄园是典型的英国旧式庄园的风格,但是它的主人却是典型的美国人,一位在纽约布朗克斯区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事实上,虽然库布里克后来一直住在英国,但是他至死都操一口布朗克斯英语。 库布里克是在拍摄《洛丽塔》(1962)之前搬到英国的,因为在那里筹集资金相对来得容易。后来库布里克发现在伦敦附近生活和工作非常适意,所以就做了决定在此长住下来。正如珀涅罗珀·休斯顿(Penelope Huston)和菲利浦·斯特里克(Philip Strick)代表《音像与画面》(Sight and Sound)杂志采访库布里克时所记录的那样,当时那里就像是一个没有好好规划的迷宫般的建筑,办公室和起居室夹杂其间,家庭生活和电影制作相互重叠,两者密不可分。对于库布里克这样一位将电影看做其生活全部的人来说,这或许是真的。 《发条橙》发行后不久,一些影评人士抨击了电影的道德立场。库布里克却坚信影片展现了很强的道德观,在接受休斯顿和斯特里克采访时他坚持这种想法。后来接受我采访时,他还是重复了当时的看法。库布里克对于负面评论极为敏感,他认为《发条橙》被一部分人误解了。由于电影就是他的一切,《发条橙》引发的不良反响和恶意评论让他深受伤害。为此,他接受采访时竭尽全力为该片进行辩护。《发条橙》在英国遭到了舆论的围剿,谴责尤为激烈的是宗教右翼团体,他们指控说该片助长了英国街头帮派犯罪,据说他们都模仿片中亚历克斯和他的团伙成员的暴力行为。对于这些指控,库布里克深感震惊,他在1974年做出决定,终止影片在英国的发行。(库布里克去世后的第二年即2000年,该片在英国重新发行。) 在库布里克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他的言论和工作方式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多年来,一直有记者询问他如何挑选电影题材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总是如出一辙:为了寻找一个适合拍摄的题材他总是会如饥似渴地大量阅读,而且在找到让他钟情的材料之前绝不松懈。因此,我们看到当他搜寻有关超自然现象的电影题材时,他窝在办公室里翻阅了成堆的惊悚小说,凡是不满意的,他每看完一本便信手一扔,狠狠地砸在对面的墙上。终于有一天办公室传来了他的一声惊叹:“就是这本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心仪的故事——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闪灵》。3 库布里克对《闪灵》进行了改编之后,对采访者说他会拍成一部类型片(genre film),而且不会为此道歉,他想狠狠吓唬一下观众。电影上映后,虽然很受观众欢迎,但是影评人的反映好坏不一。在他那时寄给我的一封信中,他写道:“虽然影评界像往常一样又一次显示出既爱又恨的情结,但是我相信观众们很喜欢这部影片。”库布里克就这样将来自影评人的不良反响一笔勾销,这也是我们从采访录中可以看出来的他对影评人的典型态度。 库布里克接受采访一般都是为了对新电影进行宣传。他会介绍他的拍摄方法,滔滔不绝地谈论电影技术以及自己如何如何监督影片的制作和剪辑,甚至还大谈如何挑选电影的配乐。1999年《大开眼戒》杀青时,库布里克原本打算按照老办法进行宣传;事实上,他已经安排好了访谈档期,采访者是曾经和他一起为《全金属外壳》一片写过剧本的迈克尔·赫尔(Michael Herr),时间定于7月影片开映前。可惜的是,库布里克于当年3月7日去世,而仅仅四天前他才向华纳公司交付了最终剪辑版的影片。因此,库布里克自然无法就《大开眼戒》接受赫尔或者其他人的采访了。 《大开眼戒》作为库布里克的最后一部电影,改编自施尼茨勒的那部极富争议的小说。影片男主人公威廉·哈福德(William Harford)医生(汤姆·克鲁斯饰演)受欲望驱使,混入奢靡堕落的纽约上流社会不堪入目的地下世界一探究竟,并由此使自己与妻子艾丽丝(妮可·基德曼饰演)陷入了婚姻危机。透过这一部电影,我们看到库布里克依旧执迷于为一个病态的社会问诊把脉。 库布里克对于他拍摄过的每一种电影类型——不管是恐怖片还是科幻片——几乎都进行了彻底的重新塑造。通过拍摄《大开眼戒》,他又重新界定了心理片。库布里克拍摄的题材如此广泛如此众多,每一部电影都和之前的不同,而且正如《伦敦时报》描述的那般,这些电影“在一个充斥着平庸之作的电影业中”部部都是出类拔萃。4收录在此书中的采访文章将会向我们显示,这一点让库布里克感到尤为振奋。 库布里克很早之前就在美国大牌导演的队伍中赢得了一个位置,他的电影,一个主要特色是关注道德和社会议题,同时对电影技术精益求精——在这一点上至今无人超越。正因为此,他本人以及他的电影都获得了无数的褒奖和荣誉。1997年,他荣获了美国导演协会(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颁发的格里菲斯奖(D. W. Griffith Award),同年威尼斯电影节又向他颁发了终身成就奖。在接受格里菲斯奖时,库布里克发表了如下的获奖感言:“任何一位有机会导演过电影的人都明白,虽然导演电影的过程就像是坐在娱乐场的碰碰车里创作《战争与和平》,但是当你最终完成影片时,生活中没有多少其他的欢乐可以与之相比。” 作为对库布里克电影成就的认可,美国国会图书馆选中了《奇爱博士》和《2001:太空漫游》,作为在文化、历史和美学上具有重要意义的经典电影永久存入该馆的国家电影登记部(National Film Registry)。虽然库布里克一生中有三十多年都生活在英国,但是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位美国电影导演。他确实是一位地道的美国导演。在他拍摄的电影中,大多数都是讲述美国背景下发生的美国主题。(他甚至把他最后一部电影中的场景从原书中的维也纳搬到了纽约。)而且,像美国导演协会、美国电影学院(American Film Institute)和国会图书馆等机构颁发给库布里克的荣誉也再一次证明了他对美国电影的持久贡献。 为了不违反密西西比大学出版社关于“与电影人对话”系列丛书的政策规定,我没有对本书中的采访录进行实质性的编辑修改。因此,读者们有时可能会发现库布里克在回答中有不少重复。但是,重复本身很有意义,说明这些想法对库布里克来说是很重要的想法,也是他在采访中一直想强调的。 感谢库布里克庄园提供了其收藏的库布里克采访录选段,并准许在本书中印刷出版。同样感谢花花公子公司提供的合作和帮助。 此书献给安东尼·弗雷温(Anthony Frewin)——1965-1968年间和1979-1999年间他曾两度担任库布里克身边的制片助理,目前又是库布里克庄园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