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当只剩下我和那斯洛文尼亚老太太时,她领我上楼,指给我看我睡的床。它和另外四张床并排放在房间里,其中有三张一样的床是给三个与我同样年龄的男孩睡的;他们上学去了。还有一张床是女仆睡的,她负责监督我们,防止小男孩们在一起会做恶作剧。看过了我的床位,斯洛文尼亚老太太带我到花园里,允许我在这里玩到中午。 我既不觉得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我不感到害怕,也没什么期待,甚至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新奇感。 时近中午,我的三个伙伴回来了,就像跟我是老相识似的,他们对我说了很多话,可我一点儿也没听懂。我没有回答他们,然而却丝毫没有扫他们的兴。后来,他们一再邀我参加“纯粹的消遣”,就是跑啊,翻跟斗啊,诸如此类的游戏。我很乐意地参加了,直到有人来叫我们吃饭。 在一道难吃的汤之后,我们得到一小份鳕鱼干和一个苹果。这就是全部饭食。当时正逢四旬斋期四旬斋斯:指复活节前的四十天。。 饭后,女仆带我到学校去见格齐博士,一位年轻的神甫。斯洛文尼亚老太太跟他说好了,每月付他四十索尔迪,是一个柴希内的十一分之一。 因为我需要学写字,就把我分到了五六岁孩子的那一班。他们马上就取笑起我来了。 晚上,回到我的斯洛文尼亚老太太那里,她给我喝的汤比中午的还糟。让我惊异的是居然还不许抱怨。此后我被送上了床,床上全是可怕的跳蚤,弄得我根本不能合眼。老鼠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吓得我的血都凝住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离开了那张倒霉的床。我对那年轻女仆抱怨了一番,然后要求换一件干净衬衫。她却回答我,只有到了星期天才能换衣服。我威胁她说要到女主人那里去告状,她却笑了起来。而我的伙伴们也嘲笑我,此时我平生第一次因苦恼和愤怒哭了起来。那几个倒霉鬼跟我同样处境,可他们已经泰然处之了。 我垂头丧气,一上午都在课堂上睡觉。一个伙伴把我疲倦的原因告诉了博士,不过他的用意却是取笑我。善良的神甫把我领进他的小屋,听我讲述了一切。他靠自己的眼睛证实了我所说的都是实情。当看到我全身布满着肿块和斑点,他大为震动,马上领我去找斯洛文尼亚老太太,把我的情形指给她看。她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把全部过错都推在女仆身上,并且信誓旦旦地说,马上就把她撵走。就在这时,那女仆冲过来,冲着主人叫道,应当由老太太本人承担责任。女主人勃然大怒,给了她一个耳光,女仆马上回敬她一记耳光,然后夺路而逃。博士把我交给斯洛文尼亚老太太,向我保证,等我跟其他学生一样干净之后,就会让我继续上学,然后就走了。他一走,我便挨了那老太太好一顿训斥,最后她威胁我说,如果我再给她找这样的麻烦,她就把我扔出去。她给了我一件衬衫,一小时后,一个新女仆把床具都换了。 老师教我功课特别认真,他指定我坐在他桌子旁边的座位上。为了向他证明我懂得这是荣誉,我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学习。一个月后,我的字已经写得相当好了,他可以转而教我语法了。 帕多瓦的空气明显地改善了我的健康状况。可是,我越来越健壮,饭量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容易饿。苦难会逼得人想办法,我发现食品柜里有五十多条熏鲱鱼,它们逐渐被我吃得一干二净。所有挂在烟道口的香肠,还有我能在鸡窝里找到的鸡蛋,也都进了我的肚子。我甚至还偷吃到我老师的厨房里去了。 这些事弄得斯洛文尼亚老太太满腹疑团,可她又没能将小偷当场拿获,便赶走了一个又一个女佣。而我还是瘦骨嶙峋。 四五个月之后,我在学校里进步很大,博士让我做班长。我可以检查同学们的作业,给他们改正错误,加上表扬或是批评的按语,然后交给老师看。可是我的严格劲儿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这些懒家伙很快就发现该怎样让我把分数判得松一点。当他们的拉丁语作业满是错误时,他们就用好吃的甚至钱来贿赂我。这唤起了我的贪欲,所有不肯贿赂我的人,我都不给他们好分数。最后,有人向老师告我的状,老师证实了我的勒索行为,宣布撤我的职。 在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之后的一天,如果不是因为我有明显的饥饿症状,那位仍然很赏识我的博士,也许就不会私下问我是否愿意离开斯洛文尼亚老太太的膳宿公寓,住到他家里去了。听了他的建议我欣喜若狂。他马上叫我写三封信,分别寄给格里玛尼教士、巴弗先生和我的外祖母。 格里玛尼教士没有答复我,而是委托他的一位朋友奥塔维阿尼指责我,说我不该受人家的引诱。巴弗先生却跟我的外祖母说,她应该马上回信给我,这样我在几天之内就可以过得比现在快乐。事实上,八天之后,就在我刚要坐在饭桌前的一刹那,这位了不起的妇人出现了。我向她冲过去,抱住她的脖子,泪如泉涌。我们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我的勇气苏醒了,当着斯洛文尼亚老太太的面,我历数所受的苦,要求外祖母带我出去吃饭,因为我六个月来都在受着饥饿的煎熬。 外祖母心平气和地要求斯洛文尼亚老太太马上收拾好我的全部东西,然后就把我带到她住的旅馆去了。 她自己几乎什么也没吃,只是惊异地注视着我的馋相。我狼吞虎咽地把食物一扫而光。这时,格齐博士也来了。单凭外表,她便对他产生了好感。他是位二十六岁的英俊神甫,健壮、谦和、彬彬有礼。一刻钟之内,他们把一切都谈妥了。善心的外祖母付给他二十四个柴希内,作为一年的预付费用。但是她还要把我留在身边三天,好把我打扮得像个神职人员,还要让人给我做一顶假发。 三天之后,她亲自带我去见格齐博士的母亲,并跟她说,她会尽快给我送一张床来,或是买一张。博士却说,我可以跟他睡,他的床很大。外祖母对这个建议表示感谢,随后我们把她送上三桅帆船,这船将把她带回威尼斯。 在格齐博士的家庭成员中,有他的母亲,他的做鞋匠的父亲,还有他刚满十三岁的妹妹贝蒂娜。她很漂亮,爱读小说。她父亲总是叱骂她不该在窗口晃来晃去,博士却反而因为她对书本的痴迷而责备她。我马上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而她也在我的心灵里投下了最初的某种激情的火花,后来我才能渐渐控制这种激情。 我搬进格齐博士家六个月之后,所有的学生都离开了他,因为他对我倾注了全部的好感,这促使他不得不办一所小型学校,让小孩子们都来寄宿。然而这件事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办成。在这两年中,他将平生学识全部传授给我,甚至还教我拉小提琴,这种技艺对我今生将大有裨益。 格齐博士虽然不是一位哲学家,但他教我亚里士多德学派的逻辑学,以及传统的托勒密体系的天文学,对此我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他却常常不太耐心。他在礼仪方面是无可指责的,事关宗教时,他总是十分严格,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假作虔诚的信徒。 他喜爱一张舒服的床、一小杯葡萄酒和家庭中轻松愉快的气氛。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布道,在这方面他颇有优势,因为他有表情丰富的脸庞和坚定有力的声音。他的听众都是女人,但同时他也成了她们的死敌。在他不得不跟她们说话的时候,他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按他的观点,肉体的罪恶是所有罪恶中最深重的。 在一七三六年的四旬斋期里,我母亲给博士写了一封信,说她要到彼得堡去,希望在此之前见我一面,因此她请求他把我带到威尼斯去玩几天。这邀请很使他为难,因为他说既没去过威尼斯,也没接触过上流社会。同时他也不愿怯生生地像个乡巴佬一样出现在别人面前。不过我们还是动身前往了。 我母亲接待他时的口吻是贵族式的,况且她又很美,这使我可怜的老师窘迫不堪。他不敢直视她的脸,可又不得不跟她谈话。 至于我本人,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他们的印象中,我本来比傻瓜强不了多少,而我的变化又让所有人啧啧称奇。博士当然对此大为满意。 可是我的金黄色假发却让我母亲很不乐意,它跟我的深色皮肤不相称,而且跟我的眉毛和黑眼睛形成强烈反差。博士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之所以让我戴假发,只为了他的妹妹便于帮我保持整洁。这个天真的回答把所有人都逗笑了,我母亲向博士许诺说,她将送给他妹妹一件精美的礼物,条件是她得给我修剪真正的头发。他保证满足她的愿望。之后,我母亲叫了一个制假发的匠人来,给我做了一顶顺眼些的假发。 吃晚饭时,博士一副笨拙的样子,如果不是一位英国人——一个文学家——用拉丁文与他交谈,也许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是他没有听懂这位英国人的话,便谦恭地说他不懂英语,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巴弗先生为他解了围,说英国人说起拉丁语来,重音完全跟说自己的母语时一样。我接口说,要是我们按照拉丁文的规则讲英语,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不知所云的。英国人对我的意见大感惊奇,写了一句老格言让我读。 “Dicite,grammatici,cur mascula nomine,et cur fem ineum nomen habet.——说说看,语言学家,为什么‘阴户’是阳性,而‘阳物’却是阴性?” 我将这句格言大声读了出来,并且说,这是拉丁文。 “这我们都知道,”我母亲说,“但是你要把它的意思解释给我们听。” “解释是不够的,”我说,“我要回答它。”我思索了片刻,便写道:“Disce,quod a domino nomina servus habet.——要知道,奴隶必须服从主人。” 这是我在文学上的最初业绩。掌声和喝彩令我大为得意。 那英国人非常惊奇,连连拥抱我,还把他的表送给了我。 我母亲好奇地想知道这两句格言是什么意思,便问格里玛尼先生,他却跟她一样不明就里。巴弗先生便凑在她耳边低声解释。我的知识让母亲喜出望外,她把金表送给了我的老师。老师不知该怎样表示谢意,为了帮他解脱困境,母亲便把脸颊凑过去,示意他吻她。这可怜的人更加不知所措,恨不得马上死掉。 四天以后,我们动身回去。母亲交给我一个小包,里面是送给贝蒂娜的礼物。格里玛尼教士送了我四个柴希内,是用来买书的。 又回到了帕多瓦,有三四个月之久,我的老师只谈论我的母亲。贝蒂娜收到了我母亲送她的五埃勒埃勒:德国旧长度单位,约为六十至八十厘米。闪闪发亮的绸缎和十二双手套,她精心照管我的头发,使我在不到六个月就把假发丢掉了。每天,我还没起床,她就来给我梳头,洗脸、脖子和上身,并把我当成小孩一样爱抚我。我认为她这些亲热的动作是纯洁的,尽管这让我暗暗恼火,因为这些动作使我兴奋。我比她小三岁,很害羞。特别是当她坐在我的床上,对我说,我在她的爱抚下变得壮实多了,就像人们亲眼看到的那样。这让我心烦意乱,不过我也并不阻止她这样做,因为我害怕她会察觉到我的感情。她对我说,我的皮肤很柔软,当她抚摸我的时候,我痒得直往后躲。同时又生自己的气,因为我不敢对她做同样的事。等我穿好衣服,她便给我最温柔的吻,并且称呼我亲爱的孩子。尽管我想学她那样儿的愿望是那么强烈,可我胆子毕竟没那么大。 贝蒂娜笑话我的羞涩,我因此变得胆大妄为,也回吻她,比任何人给我的吻都热烈得多。可当我刚壮起胆子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她却推开我,跑掉了。她这一跑掉,我就陷入了绝望,因为内心有个声音在提醒我,然而却无济于事。让我惊讶的是,贝蒂娜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表现得十分平静,而我却几乎不能主宰自己的感情。每次我都下决心,要改变行为。 初秋的时候,博士新收了三个寄宿学生,其中有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跟贝蒂娜相当要好了。这个发现唤醒了我内心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不是嫉妒,而是我毫不掩饰的贵族式的鄙薄,因为我看到,柯尔迪亚尼无知粗鲁,平庸浅薄,又没有教养。除了年龄,他没一样比我强,而且在我看来,他根本不配占我的先。我的骄傲和对贝蒂娜的蔑视混合在一起,我爱着她,自己却一无所知。 她觉察到了我对她的爱,是通过给我梳头时我对她的爱抚的反应——我推开了她的手。 一天早上,她来到我的床前,给我送来了一双白色的长筒袜子,是她亲手绣的。她告诉我,她亲自试过这双袜子,现在让我看合适不合适。我没有反对,但不知怎么,我因博士出去做弥撒而感到高兴。 贝蒂娜刚要给我试试袜子,又突然说,我的大腿不那么干净,于是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给我洗起腿来。我不敢露出害羞的样子,而她似乎也并没感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就随她去了,却没料到后果如何。总之,贝蒂娜要把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热情过了头,因为她的好奇挑起了我体内的一种肉欲,这种欲望直到强烈得到了顶点才渐渐消除。 恢复平静之后,我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惩罚,便请求她原谅。她想了一会儿,说这事当然得怪她,不过,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然后她就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去沉思默想。 我的思索是苦涩的。我觉得自己背叛了他们一家对我的信任,我犯下的罪行只能用婚姻来弥补,当然,前提是贝蒂娜决定接受一个配得上她的人做她的丈夫。 我考虑的结果是深深的悲哀,它一天比一天更强烈,贝蒂娜再也不到我床前来了。 可是,忽然我明白了,她是故意这样对我的,于是我懊悔阻止她回到我身边来。我决定给她勇气,便给她写了一封信,虽然很短,但足以安慰她。 收到我的短信半个小时后,她就亲口告诉我,第二天早晨她会来找我。可我空等了,我很生气。但是,让我惊讶的是,她在吃饭时问我愿不愿意让她把我打扮成一个女孩,跟她一起参加假面舞会。其他人都为她的主意鼓掌,我也就答应下来。而且,我把这次假面舞会看成一个好机会,让她给我一个解释。可是,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的计划变成了一出悲喜剧。 格齐博士有位很富有的老教父,一直住在乡下,长期以来病魔缠身,他认为自己活不长了,便派了一辆车来,请求博士和他父亲到乡下去,不能有丝毫耽搁。 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时机,要好好利用它。于是,我跟贝蒂娜说,等大家都睡觉了,我会把我的卧室的门开着等她。她答应我会来。 这里我必须提到一件事,贝蒂娜是睡在楼下的,跟她父亲的房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墙。博士既然不在,我就自己睡,而那三个寄宿生则睡在一间很偏的房间里。我什么也不用担心,我为盼望已久的事情终于就在眼前而心醉神迷。 一回到房间,我就把朝着楼道的房门虚掩着,贝蒂娜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进来。我把灯熄了,没有脱衣服。 我怀着还算平静的心情等到半夜。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四个小时过去了,贝蒂娜还没有来,我浑身的血都在沸腾。我大为恼怒,再也不能驾驭自己那不耐烦的情绪,决定到楼下去。就在这时,我听见贝蒂娜的房间里有动静。我相信她就要出来了,便向她的房门走去。门开了,可我看到的不是贝蒂娜,而是柯尔迪亚尼,他重重地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我被踢倒了,而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急急忙忙跑回他们住的房间去了。 我跳得老高,要找贝蒂娜兴师问罪,她的房门却锁上了。我使劲踢门,狗叫了起来,我赶紧跑回房去了。 我感到受了骗,被侮辱了,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我花了三个小时,琢磨着最狠毒的报复计划。在这段时间里,我觉得把贝蒂娜和柯尔迪亚尼毒死都太便宜了他们。 我正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突然听见贝蒂娜的母亲沙哑的声音,她叫我赶紧下楼去,她的女儿快要死了。这真让我气恼,复仇的愿望无法满足了。这样想着,我急急忙忙跑下去。在贝蒂娜父亲的房间里,我看见她可怕地痉挛着,浑身打战。全家人都围在她身旁。她半裸着,身子缩成一团,来回翻滚,乱踢乱打。 我脑子里还都是昨天夜里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女人的鬼心眼。让我惊奇的是,我居然能冷眼旁观,能控制住自己,虽然眼前的这两个人,我恨不得把其中一个杀掉,一个强奸。 一个小时后,贝蒂娜睡着了。 要去我的房间,必得穿过贝蒂娜的房间。在那里,我不经意地发现了她的小包,一阵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的冲动抓住了我。我发现了一封柯尔迪亚尼署名的信,就把它揣起来,回到房间去仔细看看。这姑娘的轻浮真让我大吃一惊,要是她妈妈看见了这封情书,她会丢尽脸面的。可是,当我读到以下的内容时,我的感受就可想而知了: “您父亲已经走了,您不需要把门开着。等我们一吃完饭,我就躲到您的房间去,您会在那里找到我。” 片刻的惊愕之后,一阵想嘲笑自己的欲望攫住了我。我发现自己完全上了当,我觉得自己从这场爱情中解脱出来了。贝蒂娜真让我瞧不起,我庆幸自己得到了极好的教训。是的,我认为十五岁的柯尔迪亚尼能得到贝蒂娜的青睐是可以理解的。在不知不觉中,我忘记了自己对她的爱慕,但是,柯尔迪亚尼踢在我心上那一脚是那样重,我不能不对他恨之入骨。 中午,当我们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贝蒂娜的惨叫声又一次响起来。所有人都向她跑去,只有我安安静静地坐着吃完了饭,然后就去读书。 晚上,我看见贝蒂娜的床在厨房里。我对此漠不关心,对于持续了一夜的忙乱,我也安之若素。 第二天晚上,博士和他父亲回来了。柯尔迪亚尼害怕我报复他,便来找我,问我打算怎么办。我抽出一把小折刀,吓得他夺路而逃。我根本没想过要到博士那里去告发他。 第二天,我们正在上课,博士的母亲进来打断了我们,她告诉博士,她发现了女儿的病因何在:一个女巫对她施了魔法! 博士穿上他的法衣,准备给妹妹念咒语,看看她体内是不是真有魔鬼。他这个想法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觉得所有人都是又疯狂又愚蠢。 当我们走近贝蒂娜的床时,她似乎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哥哥念的咒语也不能让她喘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博士回他房间去了,只剩下我跟贝蒂娜。我朝她俯下身去,轻声对她说:“拿出勇气来!您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会对您的事守口如瓶。” 她掉过头去,没有回答我,不过,这一整天里,她都没有再痉挛。我以为她得救了。可是第二天,显然她的脑子突然出了毛病,满口谵语,不时迸出希腊语和拉丁语。人人都确信无疑,她体内有魔鬼。她妈妈出去了,一个小时后,领回来一个丑陋不堪的托钵僧,那是帕多瓦最有名的驱魔师。 贝蒂娜一见驱魔师,劈面就对他破口大骂起来。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只有魔鬼才这么放肆,敢这样辱骂一位托钵僧。当他听见她骂他是笨蛋和臭东西时,他用一个很大的耶稣受难像打贝蒂娜,并且边打边说,这是在打鬼,直到他看见她准备拿便壶朝他的脑袋砸过去时才停手。 托钵僧和我们一起吃了饭,说了一大堆蠢话。饭后,他又去看贝蒂娜,准备为她祈福。可是,她一看见他,就把一个大杯子朝他扔过去,里面装的是医生开给她的黑色药水。柯尔迪亚尼紧靠着托钵僧站着,身上溅了好多污物,这可真让我高兴。贝蒂娜干得真漂亮,懂得抓住送上门来的好机会,此时人们会把一切都记在可怜的魔鬼身上的。自然,大为不满的托钵僧终于走了,他对博士说,这姑娘一定是中了邪。不过,还是应该另外请一位驱魔师,因为上帝似乎没有给他这份恩赐,让他把她从魔鬼手里解救出来。 他走了以后,贝蒂娜又大闹了六个小时。可是到了晚上,她让我们大家都又惊又喜,因为她能跟我们一起坐在饭桌边吃饭了。她向父亲保证,自己已经好了,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跟我说话。她说,她在舞会那天早上会来找我,把我的头发梳成女孩的发型。我谢绝了她,对她说,她大病了一场,应该多加保养。过了一会儿,她就上床了。 后来,当我准备睡下时,我在睡帽下面发现了下面这封信:“您要么跟我一起去参加舞会,要么就会看一场让您掉眼泪的好戏。” 我马上写了下面的回信:“我不会去参加舞会的,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单独跟您在一起了。至于您威胁我的那出悲剧,我想,您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您的断言是无法实现的。此外,我还要请求您,请体谅我的心,因为我爱您,就如同您是我的姐姐。我已经原谅了您,忘记了一切。附上一信,您一定会因此信重归您处而高兴的。您看,您的胆子多大呀,就把它随随便便放在您的房间里。我交还此信,足以证明我对您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