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的世纪——“小孩讨人嫌”

一种新的儿童情感在此出现，孩子由于他们的天真、温顺和好玩而成为成人们逗趣和解闷的对象，人们称之为“溺爱”。起初，它属于妇女们的情感，是那些负责照顾孩子的妇女们即母亲和保姆们的情感。我们在16世纪版的《万事大全》关于保姆的描述中读到：“孩子快乐之时，她也高兴；孩子生病之时，她怜悯；孩子摔倒了，她把他扶起来；孩子摇晃时，她将他绑住；孩子脏了，她将他洗净擦干。”她培养孩子，“教他说话时，她就像结巴一样讲话，这是为了让孩子能够更正确和更早地说话……她最初将孩子抱在手上，然后背在肩膀上，然后放在膝盖上，当孩子哭的时候要逗他玩；她为孩子把肉咬碎，因为孩子没出牙，这样可以让他容易吞咽下去而没有任何危险；她逗孩子玩以便让他入睡；她捆扎他的四肢，以保持四肢的笔直不弯曲，让身体不存在一丝僵硬；她为他洗澡和涂油以保养他的肌肤……”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驻足观看这幅小孩的场景，那是一位母亲要送小学生去学校：“这位小男孩没有按时起床，懒在床上，当他起来时就哭起来，因为他上学要迟到了，明白到学校要挨打。他母亲对他说，只有开学的前几天才会这样，他还有时间赶到学校，母亲说道：‘来，好儿子，我答应你，我亲自去和你的老师说。拿好你的面包和奶油，你不会挨打。’”如此她送走儿子，给儿子以足够的安慰，而不至于让他一想到要离家就泪流满面。但她没有触及根本问题，迟到的孩子在到达学校后确定无疑是要挨打的。 与小孩玩耍似乎总是和母亲、奶妈和保姆们联系在一起，但这属于更广泛的观念领域，这些观念尚未被揭示出来。从此以后，人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与小孩玩耍中得到的快乐，他们愿意“抚爱”孩子们。塞维涅夫人不无动情地叙述她与小孙女一起逗趣的日子：“我阅读着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发现西印度的事迹，使我身心愉悦到了极点。但您的女儿却带给我更多的快乐。我爱她……她抚摸着您的胸像，用令人忍俊不禁的口吻来夸奖它，让人迫不及待地想吻她。”“我和您的女儿玩了一小时，她太招人喜欢了。”“我让人给她剪了头发，梳成头发紧紧鬈曲的发型。这发型非常适合她。她的脸色、她的喉部、她娇小的身体令人着迷。她做着各种各样的小动作：说话、抚摸、胸前画十字手势、请求原谅、行屈膝礼、吻别人手背、耸肩、跳舞、恭维人、托腮。总之，她怎么看怎么美丽。我每时每刻都在享受。”也许她害怕孩子感染疾病，最后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想让她死。”但其中漫不经心的口吻却让我们现代人感到惊讶，因为在我们看来，孩子的死亡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开不得半点玩笑。因此，最初的儿童观念是和某种对儿童的冷淡，或更确切地说是传统的漠视儿童观相适应的，就如我们在莫里哀的戏剧中所看到的那样。塞维涅夫人也同样如此来描写一位母亲失去孩子的情景：“科埃特冈夫人刚得到她小女儿的死讯，她昏了过去。她非常悲伤，她说我再也不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孩了。”但塞维涅夫人大概认为那位母亲心肠太软，因此补充道：“不过她的丈夫却不用安慰。” 此类溺爱儿童的情绪，我们还能从对它的反弹和批评中得到更进一步的认识。16世纪末，特别是17世纪，对儿童溺爱的情绪引起人们的批评。肝火比较旺的人觉得那时人们给予儿童的关怀已经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这种新观念被看作是对儿童有负面影响的观念，溺爱被认为是负面的。这种不快的情绪最初见于蒙田的敌意：“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热情，当孩子刚刚出生，他们的灵魂还没有动作，他们的身体尚未成形，还看不到值得人们去爱他们的地方的时候，人们就去争相吻他们。我也不愿意看着他们哺乳喂食，这会让他们痛苦。”他不能接受把爱孩子“作为我们的消遣，就像逗猴子玩一样”，也不接受和孩子玩“跺脚、游戏和讲幼稚的胡言乱语”。人们围着孩子团团转太过分了。 一个世纪以后，又有另一位怀有同样精神状态的人，他就是古朗热，塞维涅夫人的表弟。人们可以感觉到，他那些朋友和父母们对孩子的溺爱给他带来多大的刺激。他把下面这首歌献给“家庭的父亲们”： 若要培养好你们的孩子 不要省去家庭教师。 在他们长大之前 不可在聚会上发言。 厌烦莫过于 听他人孩子胡语。 一叶障目的父亲总相信 他孩子说的属上品。 他人却想捂耳朵 那些话语出自蠢货之口。 …… 最近在一位父亲身上 我看到如此无趣的可笑事。 要知道，善良的人们 天下最难忍 就是目睹您的小孩 围着餐桌如洋葱一排。 肥肥的下巴，这些小毛孩 手指摸遍每个小菜。 应让他们去另一边用餐 让一位女管家去照看 她要教导他们爱清洁 应有耐心不宠爱。 学会正确去用餐 决非一天就习惯。 下面是家庭父亲在正餐时应该给某先生的小纸条： 请带走您的小儿 不要让您显得如奶妈 照看孩子把饭吃 家庭教师应司职 今日此正餐 小孩讨人嫌。 提请大家注意，这种恼怒的情绪和溺爱的情绪一样也是全新的，而且与溺爱情绪比，它离中世纪不同年龄混杂状态下对儿童冷淡的态度相距更远。这正好说明，无论是蒙田、古朗热，还是塞维涅夫人，他们从此都会感觉到儿童的存在。同样我们也观察到，蒙田和古朗热的思想比塞维涅夫人更具现代性，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到将儿童区分开来的必要性。小孩和大人混杂在一起不能被认为是好事，特别表现在餐桌上。也许其中的理由就是，人们会“宠坏”孩子，对他们的培养就变得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