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导演访谈录——很不爽，总有一种单枪匹马的感觉

易立竞：参加过很多次国际电影节，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贾樟柯：最深的感觉，就是很不爽，总有一种单枪匹马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对导演参加电影节有一种偏见。从80年代张艺谋、陈凯歌跑影展开始，对他们误解的观点，一直延续到现在，比如说你拿中国人的苦难、中国不好的一面给别人看等。到我们做独立电影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影展的花销是很贵的，我2002年去戛纳电影节的时候，那时候我们独立制片，我个人11天花掉了十几万块钱，而且已经是非常简朴的条件。你再看周边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导演背后推动力太大了。2004年我带着《世界》去威尼斯电影节那年，韩国参赛影片的所有花费都是韩国政府买单，举行各种活动帮助导演推动他的影片，那时候心里头就会感觉背后缺少一个推动力，但这个是导演个人的感受，并不重要，其实对于一个艺术来说，一个国家能不能发出你的声音，是最重要的，非常重要。 早在二战一结束，美国就有计划来推动美国的文化，在全世界，不管你是批评美国政府，还是拥戴美国政府，不仅允许你发出这些声音，他们还帮助你发出来。因为我一直跑影展，在国外，我真的能感受到中国在经济上逐渐强大，但是在文化上，如果总没有输出，那是很糟糕的一个事情，实际上你这个国度除了生意之外，对于其他国家还是陌生的，这不是好事。当今世界，所有类型的电影都是通过影展这个平台去推动的，影展是电影发明100多年里，人类找到的很好的一个交流的方法，它是非常正面的一个活动，为什么有人却对我们参加影展不停地发出质疑？我觉得很奇怪。 易立竞：你觉得委屈？ 贾樟柯：我非常不理解，从1990年开始到现在，为什么对我们所关注的社会现实成见那么深，成见非常大。现在很严重了，现在还有阴谋论，昨天我在网上看有一个导演的观点，好像说这些东西都是外国人设的局，专门鼓励你们中国导演拍这种（中国不好的、苦难的）东西。 易立竞：上升到政治高度了。 贾樟柯：对，这种声音，它会影响国民心态，大家会对接受你的电影产生很大的歧义，你要知道公众的判断力并不是很强，因为还没演，人家也没机会去影展看到这些电影，看看影展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有一些说话不太谨慎的观点通过那么主流的媒体传出来的时候，会起到一定的误导作用，我觉得挺无聊的。很难理解，经济上这么开放的一个国家，文化上还是有种自卑心理，他不相信一个中国电影是靠艺术，靠它对人的观察，靠这个电影的艺术含量去征服电影节的，而以为是靠人家的阴谋，说人家非要给中国电影一个奖，鼓励你们赶紧多拍中国落后的事情。 易立竞：这些会不会影响到你？ 贾樟柯：不会影响到我，但是会让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情特别多，电影说到底，它也还是个文化工作，这个工作一直需要解决的问题非常多，我觉得很多事情还需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