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长生不老时六月一日 罗马—纽约_爱在长生不老时六月一日 罗马—纽约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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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长生不老时——六月一日 罗马—纽约

亲爱的日记: 今天我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我将永远不死。 我周围的其他人都会死,都会变得毫无意义。他们的个性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就像电灯一样关灭。他们的生命,他们的一切,最后只能浓缩成光滑的墓碑一块,上头的墓志铭还言过其实:“她犹如星星般闪亮”,“永远铭记于我们心头”,“他热爱爵士乐”。就算是这些,也有可能被潮水卷走,被将来基因突变的海龟踢毁。 不要让他们告诉你,生活就像一场旅行。所谓旅行,应该有一个目的地。当我登上六号列车去看望我的小社工,那才叫旅行。当我乘坐的“美联航达美航空”联合航空、大陆航空、达美航空为美国三大航空公司,前两者现已合并,通称为“美联航”,此处为三家合并后的名称。下文还会出现几家公司合并后的名称,均属虚构。的飞机颠簸在大西洋上空,我乞求机长掉头飞回罗马,飞向尤尼斯·朴善变的臂膀,那才叫旅行。 但是,等等,还不止这些吧?我们还有下一代,我们不会死,因为我们还有子孙。DNA像宗教一样传承,妈妈的卷发,外公的下嘴唇,“我相信,孩子就是我们的未来”,此处引用上世纪八十年代超级巨星惠特尼·休斯顿的流行单曲《最伟大的爱》,选自她那闻名遐迩的第一张唱片的第九首。 扯淡!孩子是未来,这只是从最狭隘的繁衍意义上来说的。等他们也消失的时候,他们才是未来。刚才说的那首歌的下一句就是,“好好教他们,让他们做主”。言下之意是鼓励我们为了下一代,放弃自我。比如,“我为孩子而活”的说法,相当于承认我们将不久于人世,我们生命的现实意义其实已经终止。“我将为孩子慢慢死去”可能更确切一点。 但我们的孩子又如何呢?可爱,新鲜,青春无敌,对死亡一无所知,像尤尼斯·朴一般,在草地上打滚,光滑白皙的腿,一头褐色的秀发富有弹性,闪耀着健康的光泽,展露他们少不更事的简单与天真。 然后呢,弹指一挥间,近一世纪过去了。那些在亚利桑那养老院里流着口水、生活需要墨西哥保姆料理的,可还是他们? 归零。你知道吗?如果没有比较,安安静静地在八十一岁高龄寿终正寝,就像一个悲剧。而每天,人们——美国人,如果这样说能让你更觉紧迫的话——倒在战场上,再也没法起来。他们再也不会存在。他们有复杂的个性,临死前的瞬间,大脑皮层浮现这个动荡的世界,与我们相似的祖先本可以在上面牧羊,吃人参果。这些死去的家伙是为数不多的神灵,爱的容器,生命的施主,无言的天才,更像铁匠铺的神灵,早上六点一刻起床,煮好了咖啡,默默地祷告着他们能活到明天,后天,苏珊的毕业礼,然后…… 归零。 但我不是。亲爱的日记,幸运的日记,可怜的日记,从今天起,你将经历一场空前绝后的历险,那个带你历险的人就是我——容易紧张,长相普通,身高六十九英寸,体重一百六十磅,身体质量指数(简称BMI)二十三点九,稍稍超标。为什么“从今天起”?因为就在昨天,我遇见了尤尼斯·朴,她将让我痴缠一生。好好看看我,日记,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一个平凡无奇的男子,长着一张灰蒙蒙、凹陷的脸,两只好奇、濡湿的眼睛,高高的额头闪着光亮,山顶洞人兴许可以在上面作画。镰刀一般的鼻梁下面是两瓣长满褶子、薄薄的嘴唇。从后面看,你可以发现秃顶的形状像极了俄亥俄州,其首都哥伦比亚正好用一颗深褐色的痣标注。该区域还有明显扩张的迹象。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就像我的诅咒。这样一个躯干,却生活在如此不平凡的世间。三十九岁,正当壮年,却有太多胆固醇,太多荷尔蒙,太多这个,太多那个,心脏不好,肝脏受损,生活的希望就这样被活活撕碎。一星期之前,当尤尼斯还没有给我活下去的理由时,日记,你是不会注意到我的。一星期之前,我基本不存在。一星期之前,在都灵的一家餐厅,我正走向一个潜在客户,就是那种“高端客户”。他正准备享用他的意式大杂烩,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却倏忽飘过了我,再低头看他的意式大杂烩,七种肉类和七种蔬菜酱,像做爱一般水乳交融在一起。等他再抬头,眼神同样忽略了我。很显然,想让这样的上流人士稍稍注意到我,我得朝舞蹈的驼鹿射上一支燃烧的箭,或者被某个国家元首朝着裆部狠狠地踢上一脚。 然而,列尼·艾布拉莫夫,日记本的主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将永生不死。技术基本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作为斯塔林—渥帕常公司后人类服务部的外联协调员“热爱生命者”外联协调员(等级G),我将是第一个践行者。我只要好好的,并且相信自己就可以了。我只要远离反式脂肪和烈酒就可以了。我只要多喝点绿茶和碱化水,并把我的基因报告给合适的人就可以了。我只要再生受损的肝脏,给全身的循环系统输入“好”的血液,并且找个安全又温暖(但不要太温暖)的地方,躲过那么几场动乱和大屠杀就可以了。当我们的地球毁灭的那一天,那一天是铁定会来的,我会去一个新的地球,更多绿色,更少过敏原。按照我的推测,这个时间应该是在距今1032年以后。我们的宇宙决定自我了断,我的肉身将越过黑洞,直接进入一个无与伦比的奇迹之地,在那里,所有在地球1.0版本中让我欲罢不能的东西——比如肉酱面,开心果冰淇淋,地下丝绒乐队早期的摇滚作品,以及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富于巴洛克建筑风格的臀部上,那丝滑、黝黑的肌肤——所有这些看起来都会像高楼广厦、婴儿奶粉、“西蒙说这样做”的游戏一般幼稚可笑。 就是这样:我将永生不死,亲爱的日记。决不,决不,决不,决不。你要是不信就见鬼去吧。 昨天是我在罗马逗留的最后一天。十一点左右起床,在一个小酒吧点了一杯玛奇朵,吃到了我吃过的最好的蜂蜜奶油卷。只是隔壁的十一岁小男孩显然有点反美,透过窗户对着我喊:“反对全球化!没门!”温热的毛巾挂在脖子上,心里稍有愧疚,临走前还没有打点好行装。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合同、数据、图片、投影、地图,还有收入、声音和狂躁。不过还有这样初夏的一天在等着我,这样的街道主宰着我的命运,用它那如烤箱般温热的温度拥抱着我。 还是在我经常驻足的地方停了下来。欧洲最美丽的建筑(没有“之一”)。古罗马万神殿。圆顶弧度恰到好处;穹顶就在你的头顶,却被数学的精确冷冰冰地悬在了半空;上面的圆孔正好可以透过雨水和骄阳,但置身其中还是让人觉得荫凉舒适。万神殿的美无与伦比!花里胡哨的修缮只是画蛇添足(它从官方意义上来讲是一座教堂),势利、俗气的美国游客旨在追寻那廊柱间一点荫凉。当代意大利人在外头软硬兼施。男孩毛茸茸的大腿跨在嗡嗡作响的摩托车上,心里却想着怎么把下面那家伙伸进女孩身体里。几代同堂的生活犹如脓包般不忍卒睹。哦,不,这是人类迄今为止造得最好的坟墓。当地球灭亡、我挥挥手离开的时候,我将带着对它的记忆,我将用零和一来为它编码,并昭告整个宇宙:看看原始人造的这个!看看他们对永恒的追求,他们的纪律,他们的无私。 我在罗马逗留的最后一天。我点了一杯玛奇朵。还买了一支挺贵的除臭剂,或许,我是在期待爱情。日头正盛的午后,在我的小公寓里,我酣睡了三个小时。接着,在一个叫法布里齐亚的朋友的聚会上,我遇见了尤尼斯—— 不过等等。事实不是这样。时间顺序其实不是这样,我对你撒了谎,日记。才写到第五页,可我已经谎话连篇。聚会之前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太糟糕了,我都不想记录,因为我想让你看起来正面一些。 我去了美国大使馆。 去那儿不是我的主意。我的一个朋友桑迪,告诉我:如果你在外滞留超过两百五十天,又不去一个叫“欢迎回家,伙计”的机构报到的话,他们会在你回国时直接在肯尼迪机场把你抓起来,送进某个地处穷乡僻壤的“安全审查机构”,把你关上十天半个月。 你瞧,桑迪是个灵世面的人,他可是在时尚界混的。既然他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我就真当了回事,去威尼托走了一趟。在一条新开挖的护城河后面,坐落着我们国家乳色外墙、富丽堂皇的大使馆。不过这地方后来不久就又转手卖给了挪威国家石油海德鲁公司——当然,告诉我这个的,又是桑迪。我去的时候,那儿的树啊、灌木丛啊,都被打理得怪模怪样的,高耸在那里,大概是为了讨新主人喜欢。护城河里有装甲船只往来巡逻,而里头的文山会海从外头就能窥知一二。 签证处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那么可怜巴巴的几个阿尔巴尼亚人还想着移民美国,这些人中有好几个看到这么一幅海报后,也打消了移民念头:一只英勇的小水獭,头戴墨西哥宽边帽,想奋力跳上一艘拥挤的橡皮艇,上面的标题赫然写着:“满员,伙计。” 我来到一个像临时鸟笼一样的地方,一个戴眼镜、上了岁数的男人冲我喊了几句,我听不清,只能挥挥手中的护照。好在后来终于来了一位菲律宾大妈,这种地方可是少不了她们的。她挥手示意我穿过一条逼仄的走廊,来到一间公立高中教室一般的屋子,屋子里醒目地挂着“欢迎回家,伙计”的横幅。还记得那只墨西哥水獭吗?在这儿,它被美国化了(宽边帽也换成了系在脖子里的红白蓝丝巾)。驮着水獭的是一匹抛着媚眼的马,两个家伙正飞奔向一轮冉冉初升的红日。 大概有五六个像我这样的人坐在破烂的桌子后面,戴着耳机,嘟哝着什么。我看到有把空椅子上放着一个耳机,上面写着这样一些字:“请戴上耳机,放下通讯设备,放下一切戒备。”我照做了。一首电子乐版的约翰·库格·梅伦坎普美国摇滚歌手、词典作者、画家,他的《粉色屋子》表达了美国中产阶级一成不变地居住在“粉色小屋”中的单调与乏味。英语中的粉色有“典范”之意。的《粉色屋子》(“那不是美国吗?值得一看,宝贝儿!”)充斥着我的耳朵,一只高清版本的水獭出现在屏幕上,背上有字母ARA,闪烁着化作这三个字母所代表的传奇——美国重建署。 小水獭挺起上身,扑掸扑掸身上的灰尘,跟我打招呼:“你好,伙计!”声音听起来分外欢快。“我叫杰弗里·奥特,我打赌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我忽然怅然若失。“你好,”我说,“杰弗里。” “你好,”水獭说,“接下来我会礼貌性地问你几个问题,为的是做数据统计。如果你不愿回答,就直接说‘我不愿回答。’记住,我是来帮助你的!好吧,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你的名字和社保号码?” 我四下张望,其他人都忙不迭地跟他们的水獭汇报着什么。“列纳德,你也可以叫我列尼,列尼·艾布拉莫夫,”我又报上了一串社保号码。 “你好,列纳德或者列尼·艾布拉莫夫,205328714。我谨代表美国重建署,欢迎你回到新的美利坚合众国。当心了,世界,我们现在不可阻挡!”麦克·法丹和怀特海德的迪斯科单曲《无可阻挡》立刻灌满了我的耳朵。“现在告诉我,列尼,你为什么离开美国?工作还是旅游?” “工作。”我回答。 “你的职业,列纳德或者列尼·艾布拉莫夫?” “呃,无限延寿公司。” “无限人寿公司,对吗?” “是‘无限延寿公司’。”我强调。 “你的信用等级呢,列纳德或者列尼,从满分一千六百分计算?” “一千五百二十。” “还不赖,你一定很会精打细算。银行里有你的存款,你还为‘无限人寿公司’工作,这样一来我不得不问你一句,你是两党制的吗?如果是,你愿意接收我们每星期发来的《无可阻挡》的手机问讯吗?这样可以帮你更好地重新适应在美国的生活,并且效率很高。” “我不是两党制的,但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手机问讯。”我试着表达得友好一点。 “好吧,伙计,你已经上了我们的名单。说吧,列纳德或者列尼,你在国外期间有没有遇到看起来不错的外国人?” “有。”我说。 “什么样的?” “意大利人。” “是‘太大意的人’?” “意大利人。”我重复了一遍。 “是‘太大意的人’,”水獭还蛮固执,“身处异乡,人难免就会孤独,你懂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从不离开我出生的那条小溪。啥意思?告诉我,在这期间你跟非美国裔女子有没有发生过性接触?” 我吃惊地盯着水獭,手忍不住在桌子底下发抖。其他人也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吗?我可不想被关进某个穷乡僻壤的“安全审查机构”,就因为我曾经趴在法布里齐亚身上,为了驱散心中的孤独和失落。“有,”我说了,“就跟一个女的,我们做了好几回。” “请告诉我这个非美国裔女子的全名,先说姓。” 我看见在我前面几张桌子那儿的一个小伙子,方方正正的盎格鲁脸,络腮胡占去了大半,冲着话机说了几个意大利名字。 “我等你说名字呢,列纳德或者列尼。”水獭不依不饶。 “德萨尔瓦·法布里齐亚。”声音轻得我自己都听不见。 “是‘德萨尔瓦——’”就在这时,水獭说不下去了,我的耳机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好像塑料壳子里有个轮子在拼命旋转,老旧的线路显然经不起水獭又唱又跳的折腾。屏幕上出现一行字“错误代码IT/FCGS/FLAG”。我只好起身走到门口。“对不起,”我凑近对讲机,“我的耳机坏了。水獭讲不了话,你能叫刚才那位菲律宾大婶过来吗?” 上了年纪的家伙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明白,只看到他夹克的翻领上晃动的星条旗。隐约地,我好像听到他说“等等,叫服务代表”之类的话。 一个小时就这样在官僚做派中耗去。几个人忙碌地走来走去,最后搬来象征美国的金色老鹰雕像,还有一张少了三条腿的餐桌。最后,一位白人老妇终于踩着一双白皮鞋,穿过走廊,走了进来。她的鼻梁异常挺拔,比任何一个喝台伯河水长大的罗马人还要罗马,一副巨大的粉框眼镜,看起来精神矍铄且让人倍感亲切。只有嘴唇暴露了岁月的风霜,耳垂上挂着大大的一副银耳环。 她的外貌风度,让我想起了内蒂·法恩,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的高中毕业典礼上。四十年前,我父母为了美金,也为了信仰,不远千里从莫斯科飞来美国,到机场接他们的就是内蒂。她就是他们年轻的美国妈妈,经常给他们带犹太薯饼解解馋,替他们安排英文课,还施舍给他们些旧家具。事实上,内蒂的丈夫曾供职于华盛顿的国家部门,而且,就在我动身来罗马之前,母亲还告诉我他就被委派在某个欧洲国家的首都…… “法恩夫人?”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您叫内蒂·法恩吗,夫人?” 夫人?我从小就崇拜她,甚至有点儿怕她。她目睹了我们家最穷困潦倒的时刻(想当年我爸妈来美国的时候,穷得两个人合穿一条裤子)。但是她让我感觉到的自始至终都是毫无保留的爱,她的爱像汹涌的潮水一样把我包围,让我觉得自己很弱小,需要被保护,这股爱的潮水同时又在跟一股不知名的暗流搏斗。我才说完,她的手臂已经把我抱住,嗔怪我为什么不早点来看她,还提醒我现在看起来忽然很苍老。(“不过夫人,我也快四十了啊,”“喔,时间这浑小子跑哪儿去啦,列纳德?”)诸如此类犹太式的欢呼雀跃。 她原来是为国家部门工作的,现在正供职于“欢迎回家,伙计”。 “别想歪了,”她说,“我只是做客服的。回答问题,而不是向人提问。提问那是重建署干的事儿。”忽然她前倾身子,凑近了我。她凑得那么近,我甚至可以闻到她洋蓟味儿的口气。她压低了嗓音说:“哦,列尼,你说都发生了什么?我桌上的报告都让我哭了。中国人和欧洲人打算和我们分道扬镳了,我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能好到哪里去呢?还有,我们打算把信用不好的移民统统遣送回国,我们可怜的孩子们在委内瑞拉被屠杀。这次我觉得我们是走到头了!” “不,法恩夫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安慰道,“至少还只有一个美国。” “那个不靠谱的鲁本斯坦。你相信他是我们的一员?” “我们的一员?” “犹太人。”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爸妈倒是挺喜欢这个人的,”言指我们的国防部长,对外盛气凌人,其实是个倒霉蛋。“他们坐在家里,看看福克斯自由电视台的基本频道和额外频道就行了。” 法恩夫人做了个鄙夷的表情。她把我爸妈接到了美国,教他们要漱口、要换身干净衣服,但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抹不去的,比如我爸妈身上那种苏联犹太人的保守,为着这个,他们最后与夫人分道扬镳。 她是看着我长大的,彼时,艾布拉莫夫一家还住在皇后大街一个拥挤的公寓里,现在看来可能挺怀旧的,但其实只是个破烂地方,仅此而已。父亲曾经在长岛的一个政府实验室里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门卫,这份工作好歹让我生命的最初十年吃上了“斯帕姆”火腿。母亲是这样庆祝我的出生的:她从存款部的书记员(或者叫打字员)一下晋升成了秘书,而当时她的英文水平其实很糟糕。忽然之间,我们一家似乎就迈进了中下层阶级。那时候,父母会开着生锈的雪佛兰,载着我,去家附近更穷的地方兜风,这样我们可以嘲笑一下作为下等人的棕色人种,看他们穿着拖鞋邋遢地走来走去,顺便也学会了在美国生存重要的一课:失败意味着什么。我记得父母跟内蒂夫人之间的裂痕是从这儿开始的,爸妈把去科伦纳和贝德斯泰这些相对安全的区域兜风的事告诉了她。接下来他们在英俄词典里得知了cruel原来是“冷血”的意思,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美国妈妈居然会用这样的词形容他们。 “快点把你的近况告诉我!”内蒂·法恩问道,“你在罗马做些什么?” “我从事创意经济,”说实话我还是蛮骄傲的,“公司的名称叫‘无限延寿公司’。我们的宗旨是让人长生不老。我在欧洲寻找我们的VIP客户——就是高端客户——他们是我们的潜在客户群。我们管他们叫‘热爱生命者’。” “哦,天哪!”法恩夫人叫了起来。显然她搞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但你要知道她的三个儿子个个彬彬有礼,都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高材生,所以她还是笑着鼓励我:“一定很了不起!” “没错,”我说道,“但眼下我遇到了点儿麻烦。”我把刚才的事跟她说了一遍。“或许水獭先生以为我跟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混在一起,其实只是一些普通的‘意大利人’。” “把你的耳机给我看看。”她命令道。她把眼镜抬高了些,露出了六十出头的人才有的皱纹,这使得她的脸看上去愈发柔和。我敢说,打她出生,她的脸就是这般让人喜欢。“错误代码IT/FCGS/FLAG,”她叹了口气,“孩子,有点儿麻烦了,你上了他们的黑名单。” “为什么?”我忍不住叫起来,“我又没做什么!” “嘘——让我帮你重启一次,我们重新来一次。” 试了好几遍,但每次进行到一半,水獭就说不了话,显示的也是同样的错误信息。“什么时候这样的?”她问我,“那小东西问了你什么?” 我迟疑了,面对我们一家的恩人,我就像被扒光了一样羞愧难当。“他问我跟我发生关系的意大利女人的名字。”最后我还是老实说了出来。 “让我们再倒回去,”内蒂果断地说,再次充当了维修员。“水獭问你是否愿意接收‘我们不可阻挡’的时候,你照做了吗?” “是的。” “好的。你的信用等级呢?”我如实相告。“行,我不担心了。如果你回国在肯尼迪机场被人拦下的话,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让他们马上跟我联系。”她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我的手机。她再次拥抱我的时候肯定感觉得到我的膝盖都在发抖。“喔,宝贝儿,”她很动情,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到我脸上。“别担心,没事的。你是好样的,创意经济。我希望你父母亲的信用等级也很高,他们可是千里迢迢来到美国,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 但我还是担心。怎么能不担心呢?居然被一只该死的水獭弄上了黑名单,上帝啊!我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享受逗留欧洲一年时光里的最后二十个小时,最好能用意大利产的蒙蒂普尔查诺红葡萄酒把自己灌醉,这样就一了百了了。 罗马最后一夜,一切还是照常,日记。与法布里齐亚共赴云雨,却又漫不经心。法布里齐亚,就是前面提到的跟我发生关系的女子。对这种关系,我还没完全厌倦。跟其他纽约人一样,我就是一房产婊子,十九世纪晚期杜林人造的这些公寓尤其是我的心水:棕榈树点缀的维托里奥广场,抬眼就是远处的奥尔本山,还有灿烂的阳光。跟法布里齐亚相处的最后一晚,四十岁中年人的冲动终于爆发。她曾经是电影导演的宠儿,现在只偶尔为意大利广播公司(曾经的龙头老大)写写剧本,大多数时候,心安理得地挥霍着老爸老妈的财富,这一点是我最欣赏的,叫“玩物丧志”。他们承认最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惠特尼·休斯顿要是生活在意大利,或许会唱“我相信,父母是我们的未来”。)我们美国人可以向他们学学什么叫“优雅地堕落”。 跟法布里齐亚在一起,我总是比较害羞。我也知道她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可供消遣”并且“有点意思”(言下之意:我是犹太人),而且意大利男人有段时间没有光顾她的床笫了。但如今,我已经把她出卖给了美国重建署的水獭,我担心她会有所察觉。意大利政府是西欧各国最后一个还惟我国马首是瞻的国家。 不管怎么说,法布里齐亚整个晚会心思都在我这儿。最开始,她和一些肥佬英国制片人挨个儿亲我的眼皮。接下来,她到一旁的沙发接电话,情绪激动,像在吵架。与此同时,她冲我分开两腿,露出霓虹内裤,茂密的地中海式耻毛也清晰可辨。跟电话那头声嘶力竭、捶胸顿足的间隙,她居然还能用英语跟我调情:“你比我刚见着那会儿坏多了,列尼。” “为您效劳,我当然全力以赴。”我有点结结巴巴。 “那就再坏点儿。”她说着忽然合拢了双腿,差点把我魂儿勾了去,然后继续怒气冲冲地打电话。我想再感受一下四十岁乳房的温度,于是一边慢慢揉搓着,一边不停扑打着眼睫毛(就是不停眨巴眼睛),完全效仿刚才她的做法,再加上自己来自美国东海岸的调侃。法布里齐亚也眨眼回应,甚至把我的一只手伸进她的霓虹内裤。过了几分钟,我们正想去卧室继续缠绵,却发现她三岁的儿子藏在一个枕头下面,一阵浓烟从主屋里飘来,把他呛着了。“该死。”法布里齐亚骂道,眼瞅着小东西一边咳嗽一边向她爬来。 “妈妈,”孩子轻轻叫唤着,“救命。” “凯蒂娅!”她厉声叫起来,“臭婊子!不好好看孩子,跑哪儿去了。乖乖待在这儿,列尼。”她跑出去找那个乌克兰保姆,儿子从只有在好莱坞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浓烟里踉跄着走出来找妈妈。 我踱步来到了走廊,这里热闹得像费米齐诺机场的到站大厅,一对对的人儿见面、聊天,消失在一个个屋子里,再从屋子里出来,忙着整理衣衫,系紧皮带,最后分开。我拿出手机,虽然它速度缓慢,屏幕也不太灵光,我还是试图在这间屋子里找出那么一个高端客户——这也是为我的老板乔西寻找新客户的最后一次机会。在欧洲的这一年时间里,我总共发展了一个客户。可惜的是,这里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大款。一个小有名气的多媒体人,来自意大利北部波伦亚的视觉艺术家,看起来十分腼腆又闷闷不乐,因为他亲眼看到女友正跟一个远不如他的男子放肆地调情。“我工作一阵子,休息一阵子。”带异国口音的英语,接着是一阵放荡的女人笑声。一个刚来的美国妞,是个瑜伽教练,却被一个当地的老妇说哭了。老妇不停地用长长的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戳着她的胸口,把美国侵略委内瑞拉的账生生算在她头上。佣人端来了一大盘腌凤尾鱼。一个秃头男子,大家都叫他“癌症佬”,喜欢一个阿富汗女子但总被拒绝,只好心灰意冷地跟在这个姑娘后头。一个小有名气意大利广播公司的男演员向我炫耀他如何在智利把一个名门闺秀的肚子搞大了,然后赶在事情闹大之前偷偷溜回罗马。这时另外一个那不勒斯人过来了,男演员匆匆打发我:“抱歉,列尼,我们接下去要讲意大利语。” 我继续等着我的法布里齐亚,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凤尾鱼干,我觉得整个罗马都找不出第二个像我一样欲火焚身的中年男子,非常明显。或许此刻,我的露水情人已经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撒娇偷欢了。而在纽约,也没有一个姑娘在那儿等着我回去,甚至我的工作还保不保得住都是个问题,毕竟在欧洲的这段时间实在乏善可陈,所以我更想找法布里齐亚大干一场。她的皮肤,柔软无比;她的肌肉,活跃跳动;她的呼吸,急促困难(跟她儿子刚才一样),所以当我们“做着爱”(她的原话)的时候,仿佛她随时都会死去。 我看到一个高大的罗马人,一个矮个儿美国雕塑家。那美国人老喜欢把头发扎成一个拖把,还老吹嘘自己跟纽约曼哈顿巨星“博比·D”是铁哥们。有好几次,都是我在他喝得不省人事之后,把他肥得像猪一样的身子塞进出租车,告诉司机那个著名的雅尼库伦山的住址,还要倒贴我自己宝贵的二十欧元。 我几乎错过了一个站在他前面的韩国姑娘(我之前谈过两个韩国人,都傻乎乎的,倒也可爱)。她把头发扎成一个圆髻盘在头顶,看起来有点像亚洲的奥黛丽·赫本。她的嘴唇丰润饱满,鼻子上的雀斑有点扎眼却也不失可爱,体重最多不过八十磅。这么玲珑精致的一个人儿,看了不禁让人浮想联翩。我头脑里开始冒出一些不着边的想法,比如,她的母亲,一个整洁娇小的老妇人,有信仰,想移民,却不得不接受女儿已经不是处女这个现实。 “哦,列尼,”我上前招呼,雕塑家跟我寒暄了几句。如果放宽条件的话,他也算个“高端客户”,我也试着接触过他几回。那韩国女子抬头,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跟雕塑家之间有什么不愉快),手臂交叉护在胸前。我猜我一定冒失地打搅了他们,正准备道歉,雕塑家却开始介绍我们认识。“美丽的尤尼斯·金小姐,来自新泽西的福特·李,现就读于马萨诸塞州的爱德博德学院,”他说话喜欢带布鲁克林口音,还颇为自得,“尤尼主修艺术史。” “尤尼斯·朴,”她更正,“其实我学的并非艺术史,我也不是学生了。” 她的坦率让我欢喜,不觉下面的家伙也一跃而起。 “这位是列尼·阿布拉罕。他做证券交易。” “我叫艾布拉莫夫。”我同样彬彬有礼,端起手上的西西里葡萄酒,一饮而尽。忽然我感觉新换上的衬衫都汗湿了,脚底都冒汗。没办法,我只好掏出手机,自以为潇洒地弹开手机盖,举了会儿,又匆匆放回衬衫口袋。拿过最近的一个酒瓶,给自己的酒杯倒上酒。我打算隆重地自我推荐一番:“我是做纳米技术的。” “你是个科学家?”尤尼斯·朴问。 “销售员还差不多。”雕塑家毫不客气地揭穿我。他对女人,向来很有手段。上次聚会,他打败一个来自米兰的动漫家,赢得美人为他口交,那姑娘就是法布里齐亚十九岁的表妹。在罗马,这样的消息够刺激,所以传得也快。 雕塑家稍稍往尤尼斯的方向转了下身,正好用他肥厚的肩膀把我挡住。我本想这大概是叫我离开的暗号,但每次想走的时候,尤尼斯就会朝我看一眼,不经意间向我抛来了橄榄枝。或许,她是被雕塑家吓到了,怕自己最后也会沦落到某个灯火幽暗的房间,跟那个十九岁的表妹一样的下场。 我只好在一旁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眼睁睁看着雕塑家肆无忌惮地调情,尤尼斯却丝毫不为所动。“所以我就对她说:‘伯爵夫人,你可以住在我在普利亚的海边别墅,直到你振作精神为止。’我暂时不能在海边度假。他们委派我到上海去做一个项目,两个单子六百万人民币。这是多少来着——五千万美金?我对她说:‘别哭,伯爵夫人,你个老狐狸。我自己什么好处也没得,一个子儿也没有。我是在布鲁克林海军大院里长大的,我记事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扔在脸上的一只臭袜子,邦——” 我忽然觉得雕塑家很可怜,不光因为他喜欢尤尼斯根本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有我意识到他快死了。从他以前的一个相好那里我得知,他已患糖尿病晚期,那差点要了他两个趾头,而过量的可卡因又让日渐老化的循环系统雪上加霜。在我们这行,管他这样的人叫ITP——无法保存的人。奈何他已病入膏肓,现代医学也回天乏力。从心理学角度讲,身体已经呈现一种“极端想要灭亡的渴望”。更糟糕的是他的财务状况。我直接引用我老板乔西的话:“年收入二百二十四万美元,与人民币持平;支出,包括赡养费和孩子的生活费三百十二万美元;可投资资产(不含房产)二千二百万北欧元;房产五百四十万美金,与人民币持平;总负债达到了一千二百九十万美元,资不抵债。”换言之,财务一团糟。 他为什么这么糟蹋自己呢?为什么不早点远离毒品和女人,在美国的科孚或者泰国清迈住上个十年,用碱或者其他技术清理一下身体,改去冒失激进的毛病,专注于工作,加深资历,顺便甩去肚腩上的救生圈,让我们负责剩下的事务?他为什么要留在这个行将落寞的城市?它榨干年轻人身上的血汗,充斥着毛发浓密的阴户和巨大的碳排放量,像潮水一样把他一步步推向不归路。除去他那丑陋的身体,满口的烂牙和难闻的口气,他其实还是个幻想家和创意者,他笨手笨脚干下的那点活有时还是蛮叫人嫉妒的。 我开始处理雕塑家的后事。我走在抬棺人的后面,一边安慰着他美丽的前妻和两个天使般可爱的双胞胎儿子,一边偷偷观察着尤尼斯·朴,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肃穆,对言过其实的悼词不时点头。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她扁平的乳房,娇小而坚硬的乳头诉说着她的爱意。我注意到她挺拔的鼻梁和瘦削的手臂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喝酒的架势甚至跟我有得一拼。从侍者那里一杯接着一杯地要酒,小嘴都变紫了。她穿着修身牛仔裤,上面套一间开司米线衫,脖子里挂的一条珍珠项链让她看起来至少成熟了十岁。唯一看得出她年轻的是一个白色坠子,好像是一颗鹅卵石,看起来又像迷你版的手机。在大西洋那头的国家里,一些富裕的地方,年轻和年老的界限已经日益模糊,在其他一些地方,年轻人越穿越少,但尤尼斯的故事又是什么样的呢?她是不是想让自己成熟、富有,更像个白人呢?为什么明明已经是美人,却要画蛇添足? 等我再次抬起头来,正好看见雕塑家把他的胖手放在尤尼斯瘦弱的肩膀上,还用力掐了一把。“中国女人真是娇弱啊。”他感叹。 “我一点也不娇弱。” “没错,你娇弱无比!” “我不是中国人。” “不管这些,博比·D和迪克·盖尔在一个派对上打了起来。迪克跑来问我‘为什么博比那么恨我?’等等。我说什么了?要再来一杯吗?哦,宝贝儿,你来罗马可真的来对了。纽约已经完蛋了。美国已成历史。看看这些操蛋的掌权者,我可不打算回去,去他妈的鲁本斯坦,去他妈的两党轮流坐庄!那是一九八四年的事儿,宝贝儿。你可能还搞不明白。就让我们的书呆子列尼来向你解释一下。你真幸运,尤尼,能跟我在一起。想亲我一口吗?” “不,”尤尼斯·朴很坚决,“不,谢谢。” 不,谢谢你。多可爱的韩国姑娘,爱德博德的高材生。我多希望能亲一亲这丰润饱满的嘴唇,抱一抱这轻盈柔弱的身体啊。 “为什么不肯?”雕塑家恼羞成怒。显然,他已经丧失了预知下一步的能力,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他肯定是喝多了。但尤尼弱小的身躯显然受不了这个。她抬起头,我看到了熟悉的愤怒,跟孩提时代受了欺负之后的愤怒一样。她一只手搭在腹部,好像被捶了一记,又低下了头。红酒洒在她昂贵的线衫上。她转向了我,满是尴尬,不为雕塑家的粗鲁,为的是自己的失态。 “别这样,”我的手放在了雕塑家硬邦邦、汗津津的脖子上,“我们去沙发上坐会儿,喝点水。”尤尼斯一下挣脱了,后退了几步,揉搓着肩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去你妈的,列尼,”雕塑家还在骂人,一把推开了我。他的手劲挺大的。“兜售你的长生不老药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 “沙发上凉快去吧,”我让他识点好歹。我径直走向尤尼斯,手臂挡在了她身体周围,但没有直接碰到她。“不好意思,”我嘟哝着,“他醉了。” “没错,我是醉了,”雕塑家还在那里嚷嚷,“别看我现在连路也不会走了,可到了明天,我就又能搞艺术了。你能干什么呢,列纳德?为两党制的老头端茶倒水,还是奉上克隆肝脏?写日记?让我猜猜。‘以前我叔虐待我,我曾经海洛因上瘾三秒钟。’忘了什么长生不老药吧,我的朋友,你能长命百岁,这没问题,像你这样的庸才才配长命百岁!尤尼斯,不要相信这个人,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一个真正的美国人,一个比狐狸还精的家伙!因为他,我们才不得不去委内瑞拉。因为他,我们在美国才不敢发出嘘声。他比鲁本斯坦也好不到哪里去!看看这深色瞳仁、善于撒谎的德系犹太人的眼睛,真是基辛格第二。” 一堆人已经围了过来。看着这个著名的雕塑家“表演”是罗马人的一大乐事,而带着强烈控诉感情说出的“委内瑞拉”和“鲁本斯坦”,则能让一个快昏迷的欧洲人立马精神抖擞。我可以听到客厅传来法布里齐亚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领着韩国人走向厨房,厨房再往后就是佣人的房间,那儿有另外一扇门。 在一个灯泡的照明下,我看到乌克兰奶妈正轻轻拍着一头乌发的小家伙,就是法布里齐亚的儿子。小家伙很安静,因为含着奶嘴,对我们的闯入也没什么大反应。奶妈问我们:“干什么?”我们并不理会,直接绕过她,和一叠洗烫干净的衣服,还有几样廉价纪念品(其中有一条围裙,图案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塑像屹立在竞技场前),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当我和尤尼斯走下大理石台阶时,我听到身后法布里齐亚本想在电梯前截住我们,听我们说说雕塑家这次的熊熊怒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列尼,回来,”她在身后叫,“我们还要做爱呢,最后一次!” 法布里齐亚,我碰到的最柔软的女人,但或许我已经不需要柔软了。法布里齐亚,多处地方毛发兴盛,碳水化合物雕塑出玲珑曲线,这一切不过是旧世界,和它非电子的肉体存在罢了。而眼下,站在我面前的,是尤尼斯·朴,单薄的纳米身材,或许对男女之事还未开窍,身上既没有丰乳也不洒香水,可以说在大街上站在我面前跟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毫无二致。 屋外,南半球的月亮挺着个大肚子一脸满足,维托利奥广场上棕榈树迎风摇曳。外来移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护着跟情妇生下的孩子,睡得正酣。路上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时尚的意大利人,应酬完了正回家。唯一的声响就是他们低声谈话的声音,和行驶在广场东北角的电车发出的咔嗒声。 尤尼斯和我阔步向前,她在前,我在后,我的内心充满了与她从派对私奔出来的欢喜。我猜这个小妮子应该会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吧,毕竟雕塑家浑身散发着死亡的腐臭。我更想让她了解我,更正雕塑家口中的我的坏形象,比如说我贪婪,有野心,一无是处,还是两党派成员,以及我在加拉加斯的图谋。我想告诉她我身处险境,美国重建署已经以叛国罪把我列入了黑名单,仅仅因为我跟一个中年意大利女人上了床。 我的眼睛不曾离开过尤尼斯弄脏的线衫,和线衫下鲜活的身体。她的身体好像在出汗,看得我心旌摇荡。“我知道有一家干洗店,他们对付红酒渍很有一套,”我说道,“尼日利亚人开的,就在这个街区。”我强调了“尼日利亚”,为了证明我不搞种族歧视。列尼·艾布拉莫夫,与谁都能友好相处。 “我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难民营当过志愿者。”尤尼斯告诉我。 “是吗?真了不起!” “你真是个蠢货。”她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什么?”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抱歉。”我也挤出一丝笑容,还在想这是不是个笑话,但我的心觉得很痛。 “LPT,”她不理会我,继续说,“TIMATOV。POFLAARP。PRGV。完全是PRGV。” 年轻人就爱用缩写。我假装明白她的意思:“没错,IMF。PLO。ESL。”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疯子。“JBF。”她说。 “什么意思?”我脑海里出现一个新教徒的画面。 “意思是‘说着玩儿’。开玩笑,你懂的。” “呵,”我说,“我知道,真的。依你看来,我为什么是个蠢货呢?” “‘依你看来’,”她模仿我的语气,“谁会像你这样说话?谁会穿这样的鞋子?看你的样子,真像个簿记员。” “我感觉有火药味儿。”我说。三分钟之前什么事冒犯了这个温柔受伤的小妮子呢?我好歹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尽管魂儿有一半在她那里了。 她撩起了我的袖子,仔细看了看。“你的扣子扣错了。”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经帮我重新扣好,又往下拉了拉直,这样肩膀和上臂那里就不显得那么臃肿了。“看,”她有点得意,“这样好多了。” 我完全不知所措。在和同龄人打交道的时候,我还是蛮自信的,虽然外貌普通,但受过良好教育,收入不菲,工作的性质也是目前最高新的技术领域(我手机玩得非常溜,跟我的移民父母一样)。但到了尤尼斯·朴那里,这一切都行不通了。我就是个上了年岁的蠢货。“谢谢,”我说道,“没你真不知道怎么办。” 她冲我笑了,我注意到她有两个小酒窝。这两个酒窝不光是脸颊的点缀,还让整张脸充满了暖意和个性(而眼下,正好驱散了她的一些怒火)。“我饿了。”她说。 我懵了,就像当记者在记者招待会上告诉鲁本斯坦我们的军队已经开到了玻利瓦时他的表现一样。“什么?”,我问,“饿了?太晚了吧?” “呃,一点也不饿,爷爷。”尤尼斯嘲弄道。 我将计就计。“我知道有个地方,叫托尼诺,通心粉做得很地道。” “《Time Out》一份创立于英国伦敦的休闲消费类杂志,二一年获“最佳国际消费杂志”,主编托尼·艾略特。杂志上也这么评价。”小妮子好像很懂行的样子。她摸了摸像手机一样的项链坠子,又用非常流利的意大利语叫了一辆出租车。从高中开始,我还没这么紧张过,跟无所不能的尤尼斯相比,弱不禁风、不依不饶的死神也立马星光黯淡了。 在出租车里,我缩在一角,跟她保持距离,随意地东拉西扯(比如“我听说美元又要贬值了……”)。罗马城在我们四周铺陈开来,不经意间透露着华丽,但总是一副气宇轩昂的样貌。她心安理得地收下我们的金钱,也乐于被收入镜头,但最终归于无欲无求的淡定。我忽然明白过来,司机在给我们绕路,但我什么也没说,尤其是当我们经过夜幕下的斗兽场,一派紫光萦绕。我告诉自己:记住,列尼,要培养一种怀旧情怀,否则你永远不明白什么才是重要的。 但那晚到了后来,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让我这么说,我喝酒了,一半为了壮胆(她是如此冷酷),一半出于高兴(她是如此美丽)。喝啊喝,一直喝到我的嘴唇牙齿红得发黑,酒气熏天,浑身流汗,岁月不饶人啊。她也喝了。当地的一种酒,先要了半升,接着一升,然后两升,最后又要了一瓶大概是撒丁岛酒,味道不记得了,反正比公牛血要够味儿。 有了美酒,当然也少不了佳肴。一盘红辣香艳的通心粉,猪下颚让我们若有所思地啃了半天,跟辣味茄子拌在一起的意大利面条让我们吃得啧啧赞叹,还有一盘菜是把兔肉浸在橄榄油里。我知道等我回了纽约,我会想念这一切的,包括那可恶的灯光,把我的年龄生生暴露在美女面前——眼睛周围布满细纹,额头上有一条高速路,还有两条乡间小道。这些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留下的后遗症,算计着未尽的享乐,精打细算着那一点收入,但想得最多的还是死亡。这家饭店特别受演员的青睐,当我把叉子伸向厚厚的肉酱面和闪着油光的茄子时,我尽力记住他们那中气十足、引人注意的嗓音,还有夸张的意大利手势,如此充满活力,仿佛就是活物或者说生命的代名词。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我面前的这个活物上,并努力让她爱上我。我的话可能比较夸张,但我的心意十分真诚。以下就是我所记得的。 我告诉她,我不想离开罗马,因为我认识了她。 她再次叫我蠢货,但这次是让她开心的蠢货。 我说我除了让她开心还想干点别的。 她说我应该对眼下知足。 我说她应该跟我一起搬去纽约。 她告诉我她有可能是个同性恋。 我说工作就是我的生命,但我的生命里依然容得下爱情。 她说爱情免谈。 我说我爸妈是俄罗斯来的移民,现居住在纽约。 她说她爸妈是来自韩国的移民,现居住在新泽西的福特·李。 我告诉她我爸爸是个退休的门卫,喜欢钓鱼。 她告诉我她爸爸是个足科医生,专打老婆和两个女儿的脸。 我“哦”了一声。尤尼斯·朴耸耸肩,表示不在乎。在我的盘子里,兔子的心脏还安静地躺在肋廓里。我的头埋进了手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扔下钱,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没过多久,我们就散步在青藤缠绕的朱利亚河,我的手臂搂着尤尼斯·朴散发着芳香又带点男孩子气的身躯。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对我若即若离:一会儿送我一个香吻,一会儿又嘲弄我蹩脚的意大利语。她有时会咯咯地娇笑不止,雀斑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因为喝多了,还会止不住地尖叫“闭嘴,列尼!”“你这个白痴!”我注意到她把发髻拆散了,黑瀑布一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她才二十四岁。 我狭小的公寓只容得下一个双人床垫和一个打开的行李箱,边上还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本书(“我在爱德伯德的同学管这些书叫‘台阶’。”她告诉我)。我们非常慵懒地接吻,好像两个人都无所谓,然后我们又深情地吻在一起,好像我们都很认真。但有个问题,尤尼斯·朴迟迟不肯摘下她的文胸(“我真的没胸”),我大概醉得脑子也坏了,所以迟迟也没有勃起。但我并不想跟她性交。她在我的要求下脱去了内裤,我的手掌托住了她两个娇小的屁股肉弹,嘴唇迫不及待地凑向她柔软无比的阴部。“噢,列尼。”她听起来有点痛苦,大概她体会到自己的青春对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家伙意味着什么。死神就住在我家客厅,它的光和热让我实在难以招架。我用力地吮啊吮,贪婪地呼吸着她私密处的味道,如此原汁原味,到后来居然就脸埋在她的两腿间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还帮我打点行装,我的行李箱居然没她帮忙就不肯自行扣上。“你这么刷牙不对,”她对我刷牙的姿势又开始评头论足,还让我伸出舌头,用牙刷用力地刷宿醉留下的紫色舌苔。“看,这下好多了。” 坐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我的心中五味杂陈,又开心,又孤独,又无助。她让我仔细洗了嘴唇和脸颊,不想自己的体味留在我身上,可她哪里知道她那咸咸的味道永远停留在了我的鼻尖。我用力地嗅,捕捉着空气中她的味道,想着我如何才能把她骗到纽约,让她成为我的妻子,让她主宰我的生活,我永远的生活。我摸了摸早上精心刷过的牙齿,捋了捋从领口探出的灰色的体毛,借着微弱的晨光,她一直在打量我。“真可爱,”不一会儿,又带着孩子气惊呼,“你老了,莱恩。” 哦,亲爱的日记,我的青葱年华已逝,但岁月情怀未长。做个成年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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