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之旅沟槽的问题_多瑙河之旅沟槽的问题试读-查字典图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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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之旅——沟槽的问题

    第1章沟槽的问题     (源头问题)     1.一块碑     亲爱的朋友:     威尼斯市市府官员茅利齐欧·塞康尼先生提议我们举办一项展览,展览名称为“旅行的建筑:旅馆及其历史与乌托邦” (TheArchitectureofTravel:Hotels,theirHistoryandUtopia),展览提案见附件说明书。建议展出地点是威尼斯。目前有部分组织和机构已表示有意协办。阁下若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这封恳切的邀请函是几天前寄到的,并非写给特定的人,也不知这邀约是发给谁的。由市府当局赞助的温情美意,超越个人而拥抱了全体:这全体指的是人类全体,不然,至少也是那广泛而流动的文化知识社群。随信附上的提案由图宾根和帕多瓦大学的教授共同执笔,根据某种严格的逻辑而草拟,并附带一份参考书目。其目的在于将旅行的不可预测性、路途的复杂多歧性、延误的偶然性、入夜后的不确定性,以及任何旅程的不对称特质,化为有如论文般无法更动的秩序。整套架构拟定了某种求生法则的初稿。如人所尝言,如果生命是一趟旅程,我们就是地球的过客。     在这个以星球的标尺治理和运作的世界里,诚然,旅行的冒险和神秘好像都已不复存在:即使波德莱尔的旅人——他们出发去寻找闻所未闻的事物,准备好面对探险中发生海难的不测,但即使有未可预见的重重灾难,他们在未知当中找到的却正是离开家时打算脱离的那份无聊乏味感。然而,移动总比什么都没做好:火车飞驰过乡野的时候从车窗往外看,举面迎向微风,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经过,穿流体肤。空气悄悄钻进衣服里。自我膨胀又收缩,像只僧帽水母。一点点的墨汁流出瓶外,稀释到墨色的海洋。但这束缚缓缓舒张,好像换下制服,代之以一套睡衣,反而比较像是学校课表中规定的一小时休息时间,而不是什么伟大的解除动员的许诺。即使感觉到那无情蔚蓝的天空在未决的现实下铺展开来,也都是虚幻妄想,像诗人班恩{1}所说的。太多自满而专断的预言者告诉我们,观光业者报价清单中“全部包括”的条款里,是连一阵清风扬起都算在内的。不过幸好留给我们的还有归类的冒险、图表的刺激、方法论的诱惑等等。接受威尼斯市府官员委托进行策划的图宾根大学教授也许也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无聊得很,难以挑战奥德赛之旅,那种旅行是属于个人的真实而独一无二的经验。但他在第三页引用了黑格尔的话来润饰自己的文章,以此鼓舞自己,更响应这位出自同一座大学城之神学院的哲人,主张方法即经验的建构。     就在出门前,在信箱中发现这封有系统的计划书,我现在来到一条木椅旁俯瞰狭窄的水流,心中对这个计划产生好感。隐藏在这些逻辑的段落和指示箭号下面的是一则微型的赋格的艺术。长椅散发出好闻的木头气味,一种男性的强悍,令人想起隆河河谷的骑士,而我面前的布雷格河(Breg)—— 还是多瑙河?——是流动的青铜丝带,闪着褐色的光辉;也多亏森林里的几块积雪,生命显得冷洌而清新。天空和风中都带着许诺。周遭环境结合一种善意的松弛状态,快乐的秘密结盟,也许再加上一声“亲爱的朋友”这样热络的召唤——让我产生信心,甚至接受了我们这位德国同事在威尼斯观光计划书中提出的精心架构,他将黑格尔的逻辑学和各种旅馆的类别加以综合,看起来还满有道理的。     旅行竟还有建筑,令人感到欣慰,而为这建筑贡献几块石头也是有可能的,虽然旅人比较不像是会建造风景的人——因为那是固定在原地的工作——反而比较像破坏风景的人。这是霍夫曼{1}作品中的人物R男爵的态度,他四处旅行,欣赏风景,若为了享受或创造美丽的全幅风景,必要时他会把树砍了,把枝裁了,把崎岖的表面弄得光滑,把整片树林铲平,把农田摧毁,如果这些东西挡了他的好视野的话。但即便破坏也是一种形式的建筑。根据特定规则和计算所从事的解构,一种解体又重组的艺术,或说创造另一种不同秩序的艺术。当爬满植物藤蔓的墙突然倒塌,出现一片宽阔的景象,遥见远方落日余晖中的城堡,这位R男爵又多停留几分钟,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他一手搬演出来的奇景,然后掉头急去,不复归来。     每种经验都是严格方法导出的结果,即使是R男爵眼中那远方夕阳的清澈透明,或来到黑森林这张木椅旁所感受到的雪一般的沁凉气息。正是在这分类当中,在试图将之归类的条目中,生命闪现,充满挑逗,这样做的时候更暴露出生命不可承受的神秘而诱人的余绪。这两位文思泉涌的学者草拟的计划也是一样的,其所采纳的形式如维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Tractatus),让我们在一个数字和下一个数字之间极小的裂缝中,瞥见旅行无尽的起伏变化。它把旅馆分为几类:豪华型、中产阶级式、简朴型、工人阶级式、地区风格型、码头区型、“欢迎大型旅游团”型、村舍型、亲王型、修道院型、慈善机构赞助型、贵族型,还有商业行会的旅馆、海关和税务局的、邮局和卡车司机工会的旅馆。唯有科学化的分类图表才能真正凸显日常事物和事件的形而上学的幽默、其中的关联和顺序等。举例来说,在E节,专谈场景,这场景当然就像可能会出现在旅馆中的一样。在某个地方我们读到:“2.13.色情:求爱——卖淫。2.14. 沐浴。2.15.卧室。2.16.警铃。”     我不知道黑森林的纽埃克(Neu-Eck)这个地方的这家旅馆应该归在哪一类,旅馆就在离这条木椅一两英里远的地方;23年前,我就坐在这家旅馆里看着一个小小的啤酒杯垫,上面有福斯登贝格(Fürstenberg)啤酒的广告(一个圆形的硬纸板,金色的底图上有一个类似红龙的图案,有蓝色的边线),而我的生涯之路也就这样决定了。出发与归来,“为了认识我的地理之旅程。”那个巴黎狂人是这样说的。距离长条木椅不远的地方有一块碑,碑文表示此地为多瑙河的源头或说源头之一。事实上,它是在强调这里是最主要的源头。旋律之河——诗人贺德林{1}是这样称多瑙河的:诸神之间深藏的辩论,连接欧洲和亚洲、德国和希腊的通衢,沿着这条路,诗与文字在神话的年代降临,将存在的意义带到西边的德国。对贺德林来说,河岸犹有神,藏匿着,且为徘徊在流亡之夜及现代疏离中的人们所误解,但却生生不息,犹然长存。深眠于德国土地,只因现实的单调平凡而变得无趣,但注定要因某种乌托邦的未来而再度苏醒,唤醒心的、自由的、和解的诗篇。     这条河有很多名字。有些人称上游为多瑙河,下游为伊斯特河(Ister),有时候又用一个名字指称全河。老普林尼{2}、斯特拉博{3},还有托勒密{4}就曾想过上下游的分野在哪里:也许是依利里亚{5},也许是铁门(IronGates)。古希腊诗人奥维德(Ovid)称为双名河(Bisnominis)的这条河流,将德国文化随着其所梦想的精神的奥德赛之旅,往东方牵动,和其他文化的无数混杂变形相融合,并在这些变形中找到自身的完成与衰落。德国学者断断续续地沿河而下,行囊里装着最新的风尚与引言;如果诗人只荡着醉舟,他的替身便遵循让·保罗{6}的建议,一路搜集并记录的不只是视觉意象,还有老旧的开场白和戏单、车站的闲聊、史诗与争战、丧葬和形上的铭文、剪报,以及贴在小酒馆和礼拜堂的告示。拉玛丁{1}有一作品即题名为《东方之旅的回忆、印象、反思及地景》(Souvenirs,impressions, penséesetpaysagespendantunvoyageenorient)。你可能会问,谁的反思和印象?独自旅行时——这是常有的事,我们得一路计较盘缠;但偶尔生命对我们不错,可与四五好友同游,让我们得以看世界,也许只有匆匆几瞥,而好友会在最后的审判中为我们作证,并以我们之名道出。       在两次旅行之间,我们试图将鼓鼓的笔记档案转载到纸面上,把一捆捆的东西、便条纸、小册和目录转成打字的纸页。文学是移动的房屋;每次换地址,就遗落某个东西,而其他的东西又在我们先前忘记的“安全地方”冒出来。真的,我们就像孤儿,贺德林在写多瑙河源头的诗中如此说道:川流不息,在阳光中熠熠闪烁,如生命本身的流动,但感觉它会反射回来,却是一种让人目眩不堪的幻觉,像墙壁上不存在的光点,耀眼的霓虹。     乌有的颤栗却将事物点燃,留在沙滩上的锡罐、汽车的后视镜,一如夕阳让窗燃烧。河流无所加添,而旅行无关道德——这是魏宁格 {2}旅行的时候说的。但河流是一位高超道士,沿着河岸对命运大轮及轮辐间的缺口大作文章。每一段旅程中,在放松、安逸的片刻里,都至少会有一些关于南方的知识拼凑。多瑙河并不在意河岸上的孤儿,只是不断朝海的方向流去,朝至高的信念流去。     2.多瑙兴根,还是福特望根     这里是多瑙河主要的源头,布雷格河源头有一块碑这样写着。虽有此镌刻的文字,几个世纪以来关于多瑙河源起何处的辩论依然热烈,事实上也是福特望根(Furtwangen)和多瑙兴根(Donaueschingen)两座小城争辩不休的问题。而广受敬重的沉积学家——同时私下钻研稗官野史的史家阿梅狄欧(Amedeo),最近提出一个大胆假设,又让事态变得更复杂。他主张多瑙河源自一个水龙头。我们不想把自古以来关于这个问题的文献回顾一遍,包括从古希腊史家希罗多德(Herodotus)的前辈赫卡忒(Hecataeus),一直到报摊上都买得到的近期《梅里恩》(Merian)旅游杂志,但至少要提一下,多瑙河的源头就像尼罗河的源头一样无人知晓,亘古以来即是。好几世纪的渊博评论中两河彼此牵扯,而多瑙之水只在两河的比较和模拟中与尼罗河彼此辉映混合,若非实际如此,至少在语言上是。     河的源头是希罗多德、斯特拉博、西泽、老普林尼、托勒密、神秘的西姆努斯{1}、塞尼卡(Seneca)、梅拉{2}和埃拉托色尼{3}研究、推测或探求的对象。有的人想象或确认源头是在海西造山运动中隆起的德国中部林山。有的人认为在北欧神话中的极北乐土,有的人认为在居尔特人(Celtic)或锡西厄人(Scythian)的土地上,还有的人认为在阿波诺拔山(MountAbnoba)或西方之国,其他的假设则提到河的岔口,一支流入亚得里亚海,还有关于黑海河口形形色色的描述。不管是追溯史前时代的历史或神话(让阿尔戈号的英雄{4}在多瑙河一路航行,远至亚得里亚海),还是今天我们的探查,都迷失在广袤无垠中,迷失在浩瀚的地理中:伯恩高地原始多瑙(Urdonau),即今少女峰和艾格峰隆起之处,与其上之泉,原始的莱茵河(Rhein)、内卡河(Neckar)和美因河(Main)所注入的最初的多瑙河,到第三纪中期所谓的始新世时(即距今六千万到两千万年前),出水口是在今天的维也纳;它流入覆盖整个东南欧的萨尔马希亚海(SarmatiaSea)的提蒂斯湾(ThetisBay),那里是海洋最初的母亲。     阿梅狄欧对于远古和印欧史前史并不特别敏感,他跳过原始多瑙,加入福特望根和相距不到35公里的黑森林小城多瑙兴根关于源头的争辩。众所周知,根据官方的说法,多瑙河的发源地是在多瑙兴根,当地居民更引其地方法则,言之凿凿,以保证该市真为源头所在。即使在罗马皇帝提比流的时代,就已宣扬那从山边迸跃而出的小泉是多瑙河之源,此外,我们发现布雷格和布里卡(Brigach)这两条河的汇流处也是在多瑙兴根;再根据旅游指南、官方文献、乡谈野谚等所确认的最新意见,两河在此处汇流即构成多瑙河的起源。创造并包围了所谓中欧地带的这条河流,其起源是古老王公领地完整的一部分,如同福斯登贝格城堡、藏有《尼贝龙之歌》(SongoftheNiebelungs)和《帕西法尔》(Parsifal)手稿的宫殿图书馆、与当地领主同名的啤酒,还有让辛德密特{1}成名的音乐节一样。     “这里就是多瑙河的源头。”多瑙兴根的福斯登贝格公园中,有一块碑如此标明。但是布雷格河的源头立了另一块碑,布雷格河发源地的地主沃兰(?觟hrlein)博士解释,在所有可能的源头当中,这条河的源头是最深入黑森林的——更精确地说,距出海口是2888公里——比到多瑙兴根的上游还要长48.5公里。这位沃兰博士所拥有的河流源头,距离福特望根有几公里,他挥舞着各式各样认证过的文件向多瑙兴根力争。这是法国革命略为迟来的残余影响,在“德国的不幸”的边远荒林小城回荡,有如中产阶级的专家和小地主起而反抗封建贵族及其盾徽。福特望根的好市民组织起来支持沃兰博士,而每个人都还记得那一天,福特望根的市长率领一群市民,神情不屑地将一瓶取自布雷格河的水倒入多瑙兴根的泉源中。     3.报告     我手边带了一份阿梅狄欧的报告,连同一封巨细靡遗的信函,以便在他加入我们之前先确认一下地点,再和他讨论。应该快了。这份报告采纳了福特望根的说法,虽然某些地方略有出入,但基本上主张多瑙河的源头是布雷格河;所以布雷格河应是真正的多瑙河,而布里卡河因离黑海没那么远,所以为布雷格的支流。这份报告语锋锐利,有如信使徒宣教,其科学的精确性带着人道主义的风雅,却又有忧郁之兆。我们在其中看到的不只是一位探究山崩、大规模岩层变化,以及奠定沉积学里程碑的研究者,也是一位非常谦让、退避的作者,写了一些较不为人知的文章,像是《心不在焉颂》(EncomiumofAbsent- Mindedness),也翻译了一些苦恼不安又一丝不苟的德国浪漫诗。     我们从报告中得知,最初吸引他的一定是小旅馆,那间靠近布雷格河源头、有着斜顶和木墙的旅店。他的报告提到许多旅店,这份资料是真正的历险叙述,因而在旅程中每个阶段他都做了记录,就像那些寻找尼罗河源头的探险者撰写的文字一样;有家小旅馆的花园里有石矮人,或门上垂有枝叶,或有古老的自动钢琴,或有木梯通往阁楼。写这份报告的人在某方面是非常和蔼而自信的,但字里行间确实有一种逃逸的企图,显然在寻觅藏匿处的某个人踏上了堕落的偏航,他在寻找遁迹之所;那些小旅馆都是适合喝酒谈天的好地方,但是在有斜顶的房间略偏黑暗的角落里,作者正在寻找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森林里的女巫小屋,童年的秘密基地。但不像害怕永远无法赶上自己的崔项狄{1},这份报告的作者是想让自己迷失,他给了误导自己的方向。     来到源头处之前,他在福特望根参观了钟表博物馆,在数以千计各种形状尺寸的钟面、齿轮、指针、因时间的运动而启动的机械钟和钢琴以及“钟摆森林”——他说的,带着某种压力——当中徘徊了数小时之久。信里头说,那围绕在他周遭的等时性运动仿佛生命的秘密节奏,将时间自动分节,全然纯粹,全然空洞。在信中,存在,似乎是一自足完备而不断回归到开端的动作,有如摆锤晃动于两个循环而分立的极点之间,什么都没有,唯独抽象的摆动本身以及将之下拉的地心引力。因此,最后,经过岁月的折损,身体终于达到无法挽回的静止状态。    他拐到源头去,几乎可以肯定是为了逃避那僵滞的感觉,到外头散步清醒一下是借口。要转移自己对于自身内在的凝视,并用于分析他者的身份或事物的现实及本质——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现象是如何出现在世界和心灵的地平线上?“这本书是蓝的,这个烟灰缸是圣诞节礼物。”保罗·波齐(PaoloBozzi)教授在《整体、身份、机会》(Unity,Identity,andChance,1969)中如此写道。但他马上强调这两个词语的不同,即蓝的可见特质和圣诞节礼物的质性之不同。前者是透过电磁波和视觉神经的脉冲而到达大脑皮层的,后者则只存在收到礼物者的心中,但对于当时进入房间而未被告知的观察者而言,这层意义并不存在。     沃兰博士所有的土地上,汩汩流出的水真的是多瑙河的源头吗?或者只是有人设想(认为、相信、宣称)这是多瑙河的源头?显然,阿梅狄欧想要回到事物本身,回到其对于意识所产生的最初作用。于是他从福特望根出发,决意以观察所见描绘多瑙河的源头,先将所有先入为主的说法放到括号中,而以其最纯粹的形式来掌握。     他的报告一开始就审慎而有说服力。布雷格河之水从山腰一个小斜坡的地上冒出来,斜坡继续往上延伸了数十码。阿梅狄欧顺势上坡,同行者还有玛达莲娜(Maddalena)和玛莉亚·吉欧狄塔(MariaGiuditta),最后三个人的鞋、袜和裤管都湿了。那草地几乎是浸在水里的,整片土壤也都湿透了,无数小水流漫布其上。两姐妹虽然湿透,行动起来却比阿梅狄欧多了份从容,阿梅狄欧的魅力主要在于他令人觉得可靠的魁梧体格,很像皮耶 ·贝祖可夫{1}然而他的文笔则完全从容优雅,轻盈而精确地记下细节,有如停在花朵上的一只蝴蝶。现象学是对的:事物纯粹的表象是善而真的,而土地的表面比其凝胶状的内里空洞更实在。圣奥古斯汀规劝我们不要踏出我们的自我,他在某种程度上是错的,因为一直留在里面的人会迷失在白日梦中,最后落得对几个从恐惧的残渣中生出的妖魔焚香膜拜,像每夜祈祷以驱逐的噩梦一般虚空而阴险的妖魔。     描写斜坡草原的这几页,我们的沉积学家笔调有力。他找到了史诗作者那种古典的丰饶,在处理细节的时候掌握了一条普遍法则的存在,将细节全兜拢在单一和谐的整体中。科学帮助我们清醒,向前行进,发现那个世界毕竟还是善的,其结构安全无虞。任何受过扎实科学教育的人,即使身处变动以及不断失去自身身份的事物中,也都会觉得自在。     阿梅狄欧被归在此类,也许有一点不情愿,也或许是不安,所以他(像报告中所说)要自己回答这样的一个问题:“在源头更上坡处,到底是哪一条延伸出这股泉水?”自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以来,河流一直是代表追问身份的意象,最开始就是那道古老的难题:人有没有可能把脚伸入同一条河中两次。笛卡儿也是,他最著名的试验就是拿了一块又硬又冷的白蜡靠到火边,形状、大小、紧实度和颜色都改变了,但还是一块蜡。就是在这条河边,1619年11月10日纽贝格(Neuberg)的多瑙河边,多亏巴伐利亚公爵的慷慨,他在一间冬天有暖炉的房间里,开始可以清楚确实地思考事物。     从泉的小洞冒出的水,显然来自更上头的湿润草地,证据就是搭在玛莉亚·吉欧狄塔肩上的玛达莲娜举起来的一只脚,腿型很美,而脚底已湿透了。土壤吸收了无数涓涓细流,又使之回渗,回到白日之下源头之泉出现的地方,就在沃兰博士立碑处。学者阿梅狄欧因此自问,这草地中饱满之水源自何处,那就会是多瑙河的发源地。他沿着涓流而下的小水流径往上溯,不到百码就发现了一座18世纪的屋子,侧面有一柴房。眼前还有“一条突出的长沟,也许是一条管子,通过靠近柴房的地方,往泉洞方向涌出丰沛的水”。而泉洞,当然是在比较下坡的地方。“毫无疑问,”他继续说,“沿着斜坡流下渗入泉洞变成源头的水,就是来自上坡这条沟。”水只会往下流,不可能往上流,或流到管子里。(难道这里是全世界唯一这个最简单的物理定律行不通的地方?)     如果河是可见的水,暴露在天光之下、人眼之中,那这条沟就是多瑙河。到目前为止这份报告都无可批评。如果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来到河岸,每次都指着水说“多瑙河”,那就是指认了多瑙河本身——多亏逻辑学家奎因(Quine)的理论,才有这种以示范证明来定义的方法。多瑙河是存在的,毫无疑义。如果阿梅狄欧气喘嘘嘘爬上坡,用食指一再指着布雷格河的源头,浸润草原的小水流,还有充实小水流的沟,说这是“多瑙河”,那么这就是多瑙河。     但沟的水又是哪里来的?某个不可见的水中神吗?报告就在这里绊住了,因为科学家向流传的臆测让步了:他采纳了乡野奇谈。他告诉我们,玛莉亚是第一个踏向山顶小屋的人。她前去从窗户窥看底楼,向房里一位怪怪的老妇询问。她从老妇那里得知,水是从一处凹地流到沟里的,那凹地总是满满的水,因为有一个水龙头谁也没法把它关上;而那又是和“一条铅管”接在一起的,“管子可能跟这房子差不多老了,上帝才知道它的尾端在哪里。”     这等无稽之谈没有必要多加评论,只让人想起那草率的史匹克(JohnSpeke)船长所写的尼罗河探源的书。史匹克的对手理查德德·波顿(RichardBurton),还有皇家地理学会权威但心存偏见的詹姆斯·麦昆(JamesM’Queen)都说,他写的东西简直会败坏地理学的声誉。而我们这位学者阿梅狄欧虽然十分擅长以实验来验证假设,这次却没有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个水龙头。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这个人又是从第三者处得知,而这位第三者在报告中只是随意一提,我们根本无法判断此人是否可靠。即使希罗多德在那么久以前,都只有当报信者是亲眼目睹时,他才会相信他们的话。也许是因为玛达莲娜的问题,阿梅狄欧察觉到什么而迟疑了,她跟在后面,天真又美丽,她喊道:“嘿,如果把水龙头关起来,你想会发生什么事?”想到布拉迪斯拉发(Bratislava)、布达佩斯(Budapest)、贝尔格莱德(Belgrade)完全没水的景象,想到一大片干涸的河床底部露出古物、骨骸的遗迹,一定让他的心思飘向某种因果关系的形而上冥想。如果这边发生什么事情,那边会怎样?不必说,什么也不会发生,但还是……     4.布雷格源头的道德学家和几何学家     首先,水龙头并不存在。要循着阿梅狄欧的路走并不难。从我在下坡这里的这张木凳到布雷格河源头只有几步路,然后,一路踩着湿鞋袜,往上穿过草原到小屋。水在草中闪闪发光,源泉缓缓流淌,树木绿意盎然,感觉很好,还有那气味也好。旅人想到自己被天地绝高的客观性所包围,顿觉渺小无措。野地上的那些小水流有可能就是多瑙河吗?众人皆称极致之河的那条河,流域广布817000平方公里的土地、每年注入黑海的水量达两千亿立方公尺的多瑙河 ——有可能吗?河谷下几百公尺以外,水流快了起来,熠熠生辉,已经符合“甜美之流”的美誉,这是希腊诗人赫希奥德(Hesiod)形容伊斯特河的字眼。     我走向那间小屋的步伐有如纸上的句子。脚下试踏饱含水分的土壤,避开水洼,好像笔在纸上空白处绕行穿越。书写应该像那些流过草地的水——全然随意、清新而羞怯,但永不枯竭。如此谦虚、赧然的生命之歌,有如玛达莲娜那般专注而深切的表情,不是那种枯燥、恼人的书写,像一条整治不良的河道。     天文学家开普勒(Kepler)曾责怪自己的灵魂是个吝啬的东西,躲在文学的小角落里,不敢问天关于万物创造的法则。专注于纸上作业的人最后可能会发现,他们不过是薄纸的剪影,在风中颤抖萎缩的相似物。旅人渴望的就是这阵风——冒险,驰向山顶。他就像开普勒的数学,他想加入上帝和自然法则的计划,不只是恣意而为;他也想要爬那一小段路到那小屋,当个光荣的先行者,像蒙布拉西姆{1}之虎,在敌人火攻包围下登顶,征服并解放其原来居住的土地。然而,风并不是拂上我们的脸,而是扫过我们的背。将我们推开,推离我们出生的地方,推离那块许诺之地。于是,旅人深入自己过敏处、面对自己的不平衡,希望透过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搓磨的背心上开裂的破洞,至少会有来自真实生命的一阵风或一道气息穿入,虽然中间隔着现实的屏障。文学的演练变成一个策略,在距离外的舞台布幕中保护那些补丁处处的破衣服,不让那些小小的破洞完全关起来。作者的存在是一个战争状态,德拉卡萨{2} 先生如是说。     我爬上斜坡,来到小屋。我爬吗?我到了吗?第一人称单数的使用确实是很有问题的,一个旅人,面对着事物的客观性,特别会发现自己被人称代名词绊住而遭到阻碍。雨果(VictorHugo)沿着塞纳—马恩河漫步时,若受够了从笔尖冒出而蔓延的发臭的自我字眼,他会很乐意把那东西丢掉。然而另外一位同样杰出、对于文字和代名词的自我中心一样怀有敌意的旅人(斯汤达游览法国各地)却说,毕竟,这样的方式便于说故事。     所以,我看看小屋,我绕行一圈,我仔细检查,我拿信中的描述来比较。任何一种知识的分支所面对的问题都是这样:如何让南海(SouthernSeas)那无限延展的广大范围,符合“南海”这面蓝色地图之描绘。你的文人天性不求精确,喜欢漫步闲晃,然后对科学应有的严谨发出一点道德的批评。约翰生博士{1}说了:“我们永远是道德学家,偶尔才是几何学家。”     真相是,小屋里没有什么水龙头。房子年代够久了,厨房还标着1715年。一位干瘪老太婆突然出现在门口,厉声警告我们不要想偷东西,但是可以听一卷录音带(一个人得付2.5马克),里面会描述黑了的壁炉、18世纪的器具,以及以往的风俗习惯。我们把5马克放在她的手掌心,那手活像百年老树的树皮,让人油然而生敬意,当然也生畏。厨房全是黑的,有烟熏培根和往昔的气味。录音机里的声音是老妇自己的声音,这样她就省得一再重复说那些老话。事实上她只要做一件事,以一个权威的手势结束录音带里的陈述。她又老,脾气又怪,孤单一人,也习惯于她的孤寂,对于被称为生命的过客以及她活了一辈子的黝黑厨房,她无动于衷。只有听见自己录下的声音说出“苏利纳”(Sulina),那无比遥远的黑海多瑙河口,这时她的表情才稍显柔和。     没有什么水龙头,完全没有,无论是在屋内还是屋外。浸湿草地而变成布雷格河源头的水,是从立在地上的一根管子流出来的。再高一点的地方有几片白色的东西,也许是融雪和当地其他小水流共聚的水量让草地永远湿透。无论如何,水从管中流出而漫溢。老妇将一块挖空的木头放在管口,形成一道沟槽。管子把水注入这原始的沟槽,然后又灌进一个水桶里。老妇就从这里汲取她所需要的水。水桶总是满满的,过多的水不断溢流,顺坡而下,漫溢整片草地,让土地蓄着水。而山坡下那洼地就涌出布雷格河的源头,也就是多瑙河的源头。     这不是什么新发现。“多瑙古人”(DanubianAntiquarius,JohannHerm.Dielhelm的笔名)在 1785年写了一本伟大的著作,说到阿波诺拔山有间小屋,屋顶一道槽沟将水注入多瑙河,另一道注入莱茵河。他又提到弗莱堡路最高点一家叫做卡尔特登旅舍(Kalteherberg,“天凉旅舍”的意思)的小客栈,屋顶向两边倾斜,一边屋顶上的水会注入莱茵河,另一边注入多瑙河。所以自古以来,沟槽的问题就是河流源头问题之辨的主导原因(Leitmotif)。在多瑙古人博大精深的论述中,是沟槽将水注入一条已经存在的多瑙河,但是根据阿梅狄欧的说法,除了关于水龙头的错误以外,那沟槽就是多瑙河的源头,是多瑙河本身。我们所知不多,而在开始大谈我们自己的观点以前,至少要对问题做两次以上的辩论,中世纪的哥德人就是这么做的,而劳伦斯?史坦恩也如此要求,也就是,一次在喝醉的时候,第二次在宿醉过后。不论如何,哥德人也对着伊斯特河神发誓,而在雷堤亚地区{1}的一些铭文中,多瑙河神和众神之王朱彼特是具有同等地位的。     5.中欧:国家后方{1},或是泛德意志?     我们要不要举手对多瑙河神发誓,说这沟槽就是多瑙河?这么说吧,这种说法少考虑了一个最重要的基本因素。注水入源泉的沟槽,其水也是来自源泉。于是我们再度发现自己立于多瑙文化之中,在“平行行动”的世界中——平行世界是罗伯特·穆席尔{3}虚构的委员会。为了庆祝弗兰茨·约瑟夫 {4}皇帝统治七十周年,这个委员会准备颂扬奠定奥地利文明的基本原则——直言之,就是欧洲文明之基,但是他们找不到这样的东西,于是发现全部的现实都化做一阵烟,而雄伟的建筑物只是空中楼阁。     润泽土壤,又受其润泽的沟槽,也许就是暂离岗位的学者强词夺理的演绎,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多瑙兴根,公认的源头所在,多瑙河流入布里卡河,也就是流入它自己的一条支流。有一个圆形容器搜集着源泉之水,旁边一块碑文说着,真正的多瑙河,那细小的源流小河,一度与布里卡河平行而流,约两公里之后和布里卡河以及布雷格河汇聚成一条河,就称为多瑙河。但碑文又说,自1820年以来地底下就有一根导管,控制主源水流的流向,把水导向布里卡河。因此真正的多瑙河只有两百公尺长,是布里卡河的一条小支流,虽然多瑙河正式开始的地方还要上去一点,在前面提到的三河汇流的地方,此外与之相会的还有一条牧塞河(Musel),是从巴德杜海姆(BadDürmheim)流下来的小溪流,小得可以略过不谈。但再往下游二三十公里一个叫印门丁根(Immendingen)的地方,多瑙河不见了,至少有一部分消失了:落入一个岩缝中,往南40公里处再度冒出,当地称为亚契河(Aach),并注入康斯坦兹湖(Konstanz),也就是莱茵河(莱茵的源头和多瑙河一样充满争议)。所以多瑙河从某个标准上来说是莱茵河的支流,不是流向黑海,而是北海 ——莱茵对多瑙的胜利,尼贝龙人对匈奴蛮族的报复,德国对中欧的主宰。     自从《尼贝龙之歌》这部史诗问世以来,莱茵河和多瑙河就彼此对立挑战。莱茵河是齐格菲(Siegfried),象征着日耳曼的美德和纯粹、尼贝龙人的拥戴、骑士的英勇精神、对于日耳曼灵魂命运大无畏的爱。多瑙河是潘诺尼亚古地{1},匈奴人的阿提拉(Attila)王国,是在《尼贝龙之歌》的结尾压倒日耳曼价值的东方、亚洲之潮流:当勃艮地人穿越此地前往危险的匈奴朝廷时,他们的命运,也就是日耳曼的命运,便从此注定了。     多瑙河经常笼罩在一种象征性的反德氛围中。沿着这条河,不同的民族交会、融合、通婚,而不是像莱茵河,神秘地监护着种族血统的纯正。多瑙河是维也纳的河,是布拉迪斯拉发的河,是布达佩斯的河,是贝尔格莱德和达契亚{1}的河,这条河就像包围希腊世界的海洋,拥抱着哈布斯堡家族(Hapsburgs)的奥地利,其神话与意识形态已被多重的、跨国的多民族的文化采用为象征。它拥抱了一个帝国,其中统治者对“我的子民”发表谈话,而国歌以十一种不同的语言唱出。多瑙河是日耳曼—马札尔—斯拉夫—罗马尼亚—犹太的中欧,衅衅然与日耳曼帝国对立;它是“国家后方”的世界,乌吉第尔{2} 从布拉格对之发出赞美;它是“在国家背后”的内地世界。     2     “啊呀!!!!!”     哎~哟~~疼死我了。太好了,感到疼证明神志还清醒,看来我还活着呀!^v^     “找死啊,我不是让你闪开了吗!!!”T^T     我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被摩托车撞倒的我躺在路的左边,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和摩托车一起躺在路的右边。     这时我才清楚地感觉到脚踝麻辣辣地发烫,别的地方都还好。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脚脖子扭了一下。     “疼……疼……唉哟……”T_T     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上天实在太不公平了,像我这样美丽又可爱的公主殿下,本来应该在宫殿接受王子的亲吻,却竟然在这种糟糕的地方经受如此悲惨的遭遇……~~>_<~~     “喂,别哭天抹泪的啦!赶快躲到一边去!”     把我撞了,这家伙不但不道歉,竟然还对我大吼。太差劲了。>o<     “……哎……!!!我的脚啊……”T_T     “白痴,还不闪开?!!!”T^T     我正在发牢骚的时候,那个讨厌的家伙却在一旁凶巴巴地对我大喊。     臭小子,想死吗?!!我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因为逆光,看不清这个猪头男的脸。     不过他怎么看都比我的力气大,个子很高,虽然有点偏瘦,但四肢修长,比例完美,怎么看都很性感……*o*     啊,不对!我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闪什么闪!我都摔成这样了,你让我怎么闪开呀!!!”     “傻瓜,你先让开,我才能停住摩托车嘛!!!!”     嘿!……我都被气炸了!把这样一位漂亮的淑女撞倒了,既不扶起来,也不道歉,反而还骂她不让开路?这种猪头男生是我最讨厌的类型了!!T^T     “我都摔成这样了,你让我怎么躲开呀?”     “让开。”     “不让。”     “你让开。”     “我说不让!”     要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能让开吗?这个笨得要命的痞子,是不是疯了啊!-_-b     这时候,突然从后面传来叫喊声:     “嘿,找到了!那个臭小子在那里!快抓住他!!”     “混蛋……让你让开就乖乖地让开,哪来那么多废话呀!!”     听到那叫喊声后,他又骂了我一句,随后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开始猛跑。     “哎哟……疼!疼死我了!”T_T     “疼?救你一命,你应该知道感谢。脚脖子算什么呀!”     “我……我都疼得跑不动了!!”T^T     “真烦!别装了!现在不是跑得挺好的嘛!”     这……这家伙!不过疼归疼,其实我还是能跑动的。-_-^     呼呵呼呵,跑了一段路,简直都喘不过气来了,可我——为什么要跟这个家伙一起跑呢?     “呼,呵……喂,我为什么也要跟你一起跑啊!!!”     “你想继续呆在那里也没人会拦你,但性命难保就不要怪我了!”     “哎,呀……!我家就在那边!!让我回家!”     “脚脖子疼!!我要回家!!”T_T     我又吵又闹,都快哭着跟他说了,但他毫不理会我的话。他抓住我的手太有劲了,根本没办法挣脱。     跑了很久……我的头都开始晕了,脚也开始麻木了,肺里呼出的好像都是能量而不是二氧化碳,汗水模糊了视线,总之,快要撑不住了啊~~-_-b     但他还是不肯停下,我也感觉还是没有甩掉后面的人。     我们的成长过程中都看到过大军压境般的“世界精神”(Weltgeist),而我们应当向赫尔德{1}学习,在它似乎犹自沉睡,甚至尚未萌芽的时候,就了解它在哪里。也许要到我们学会感觉——此处指近乎生理意义的感觉——每个国家都注定有其兴盛之日,绝对没有哪个文明较伟大,哪个文明较差,而是一连串兴衰的更迭过程,到那时,我们才会真正平安。生活与阅读意味着思考全部历史、全部国家的“人类精神历史”,那也是赫尔德试图透过世界文学事件来追索的,而赫尔德的探索过程并不将这种精神之永恒普遍性的想法归结到单一模式中,另一方面也不忽略体现此精神的各种不同形式。他喜爱希腊形式的完满,但这并没有使他低估拉脱维亚民俗节庆的歌谣。     赫尔德就如同德国“狂飙时期”{1}的所有作家,他也极爱河流,滔滔狂奔的青春激流,充满丰饶的生命力。现在看着这纤纤细流、这新生的多瑙河,我在想,若一路追随到河口三角洲,我会穿越的是不同民族和国家血腥争战的竞技场,还是听到一个结合了不同语言和文化的人类种族大合唱。我在想,我会见到的是一连串的战场,过去的、现在的,以及未来的,还是伟大的匈牙利贵族卡罗伊(K?觃rolyi)伯爵所深信的“多瑙河联邦”。他从未放弃这个想法——即使他的信念迫使他在流亡伦敦时要卖掉雨衣以支付食物开销。     6.不懂你     以为这条河流单纯而清白,也许是个欺人的允诺,这样的世界并不存在。参观一次集中营,似乎就让赫尔德所构设的人类大世系为和谐整体之想象,变成一纸荒唐言。最有可能的是,那个想象,以及我们从该想象衍生的完满意义,不过是我们自己对于外在事件无知无感的混乱所加诸的要求。不论如何, 18世纪的威尼斯人葛利塞里尼(FrancescoGriselini)所说的那种一丝不苟的旅人,其“多瑙”之旅当很快会结束。明天傍晚,就在布雷格河这里,还有其他人会来,但是我们迫不及待,检验了这不成熟的终旅所提出的假设,我们快速探访了印门丁根,如同前面说到的,多瑙河在印门丁根落入一个岩缝中,然后重新出现汇成亚契河,一同注入康斯坦兹湖。一位沿河岸散步的先生亲切地告诉我们,夏季时,这里的河床完全是干涸的。但在几公里外不远的乌尔姆(Ulm),称为多瑙的那条河即使在夏天也是又宽阔、又可行船。因此,在更下游处的图特林根(Tuttlingen),多瑙河水在夏季时会上涨,今晚我们就可到达那里;这上涨的河水来自周围山间的小河和支流,和多瑙兴根或福特望根都没有什么关系。     像所有人一样,多瑙河也是一个Noteentiendo,一个“不懂你”(Noteentiendo),像我记得在墨西哥市立博物馆墙上看到的一幅画当中的人物。那是名为《家系图》(LasCastas)的十六幅联画,描绘爱与后代繁衍,有若英国小孩玩的蛇梯棋图案。十六方幅的图画,每一幅中都有三个角色,男人、女人、小孩,男与女的不同血液迫切呼喊要求融合,而他们的结合生出了那沉静的小孩。下一幅,小孩长大了,接下来成为婚姻的主角,又生出一个小孩,他注定要延续这条通婚融合之链。西班牙人和美洲印第安女性通婚的结晶,所谓的梅斯提佐人(Mestizo),其子为卡斯提佐人(Castizo),有穆拉脱人(Mulatto)和西班牙女人结合生给他漂漂亮亮的摩里斯科人(Morisco),如此这般,到了奇诺人(Chino)、罗伯人(Lobo),两者结合生子吉巴洛人(Gibaro),又有穆拉塔(Mulatta)妇人与吉巴洛生子阿尔巴拉札多(Albarazado),阿尔巴拉札多又是坎布荷(Cambujo)之父,坎布荷再生桑百戈(Sanbaigo)……这幅联画对于其中的社会和种族等级做了严格的分类和区辨,即使衣着式样都不同,但最后却不由自主地颂扬了多变而叛逆的爱情游戏,它打破了所有封闭的社会阶层,将每一组完整分类的纸牌打散、重排,把方块、梅花、黑桃等等全混在一起,让牌戏更有趣、更好玩。     在倒数第二幅画中,坦特恩尔艾尔(TenteEnElAire)和穆拉塔女子的爱情结晶让我们这位绞尽脑汁的匿名分类者有江郎才尽之叹,想不出其他名称,于是称之为Noteentiendo,意思是“不懂你”。多瑙河是,也不是,不懂你;他在许多地方由许多对父母所生,多亏生存赋予我们的复杂而隐密的架构,提醒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不懂你”,就像有着德文名姓的布拉格人,或有着捷克文姓名的维也纳人。但今晚,沿着这条人说夏天有时会干涸的河流,与我一同踩踏的步伐就像水道一样不会有错,当我沿着河岸之弧度而行转时,也许,我会在河流之中知道我是谁。     鬈发、行止温和的西格蒙·冯·毕尔肯(SigmundvonBirken)比较主观,比较不倾向私人的历史书写,他把多瑙河反复无常的曲弯——开始时向东,然后向南蜿蜒,之后又转向北——视为神意下的一道计谋,以阻挡土耳其人的进犯。这位巴洛克诗人关于多瑙河的作品出版于1684 年,处理了河岸、乡间,以及从河的源头到出海处沿岸城镇的古代及现代名称。作者以最大的毅力,勤奋搜集了大量各式素材,他写道,我们这尘世的故乡居住着不完美,而无法确定并重构的地名,他就留下空白,请读者参照自身的经验以及个人情感喜好填入。     也许书写事实上就是填满存在的空白,那在每日每刻会突然开裂、浮现在空间物体之间的无用感,将物体卷入无止尽的荒芜孤寂和无意义之中。卡内蒂{1}尝写道,恐惧创造名称,以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旅人阅读并记录名称——他的火车所经过的站名,步履所及的角落街名然后放心继续前进,满足于那虚无的节奏秩序。     冯·毕尔肯寻找事物的真正名称,他告诉我们,他动身旅行,为了亲眼观察许多人写过,但很少亲自探访的多瑙河源头。塞巴斯丁·缪斯特{2}所写的《宇宙结构学》(Cosmographia),写到多瑙河的泉源来自大洪水(XI,Ⅱ),冯·毕尔肯并不完全相信,他希望自己去发现,这条河的名称是否真如不少语源学家所说的,是因为声音,因为源头丰沛水量之轰隆作响。然而,他喜好妙语如珠和夸张无度的巴洛克品味,绝不会让自己只满足于浩瀚江河因关掉一个水龙头而河床干枯的景象。     7.微型人     吉吉说,这样的玩笑字眼只可能出自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口中,他们怀疑大自然是否还存在,而大自然是否是宇宙的神秘情妇,或者可能已经被人造物所驱逐。吉吉坐在布雷格河附近一家小酒馆内,面前是一瓶Gutedel,这家酒馆是“天涯沦落人”相会的地方,即使只是为了短暂的聚合。他继续说,多瑙河此时此刻受到威胁不是没有理由的,维也纳和海恩堡(Hainburg)之间计划建造一座巨大的水力发电厂,根据绿党的抗议之说,这座电厂会破坏 “多瑙低地”的生态平衡,夹河两岸茂盛的土地会受到威胁,包括其中有如热带般丰富的动、植物和各类生物。吉吉是一位精力充沛的散文家,文笔带着古典的忧郁,但更特别的是他固执又挑剔,随时随地准备和人抬杠,此外也有点没耐性,部分是因为玛莉亚说的话,她试图替去年勘察山坡状况的结果辩白,虽然只是大概说说,就直接蹦出一句老掉牙的话:“在隧道的尽头看见光芒。”这种话就够惹恼吉吉了。     吉吉继续说,歌德认为非自然的事物可能并不存在。歌德的大自然拥抱并展现所有的事物,正是大自然,她以难以掌握的反讽,引发并创造所有形式,即使是那些显然和她有所冲突,而对人类来说似乎是“非自然”的形式。即使最受剥夺、无生孕育力的个人,自认被自然之母逐出她的怀抱,其实也属于大自然,在永恒无歇的盛大表演中扮演着大自然安排给他/她的角色:水龙头和沟槽都是河神的封臣。     但是在布雷格河附近的这座小酒馆,桌子的另一头有人持怀疑的态度。环绕我们的第二自然象征、媒介、建构的丛林——启人疑窦,怀疑背后不再有原初自然,而人造物和各类生物工程已加以仿造并取代她据称是永恒的定律。事实上,诞生在多瑙河环境中的奥地利文化,带着幻灭后的清明,指责后现代主义的虚伪不实,弃之为愚蠢无意义的谎言,却也明了它是不可避免的。     诚然,即使歌德在其晚年较深奥的作品中也没有忽视那种恐惧:在《浮士德》(Faust)第二部中,他不只说了一个在实验室中创造的人Homunculus{1}的故事,更施法术般地召唤出非自然大获全胜的景象,古老的母亲挫败消失,被风尚、人造物、虚伪表象所模仿而取代。在从现代到后现代的过渡中,也就是《浮士德》第二部,水龙头已经比河流更活生生、更可触知,而管线系统随时可以切断生命之水的供应,如《圣经》(《启示录》)所预示的。在海恩堡附近兴建发电厂的计划,引发了极度强烈的抗议,反对者说这会使土地和生命干涸,母亲的羊水会流尽、变得不孕,低地中泥泞原始的丛林将永远消失。     闲坐在布雷格河畔小酒馆中挑剔辩论的人,心底深处其实是害怕像Homunculus一样生命受到威胁,他们安居其间的土地变成干透的河床,而心中的腐质土壤也可能这般干燥。他们依然在微笑中怀着秘密的希望,像歌德即使面对《浮士德》中无情描绘的人造物狂欢宴会时也怀有的希望。对于坐在小酒馆的我们,就像对于其他每个人,两难之处就如歌德在晚年所提出的,但是以魔鬼靡菲斯特风格般未加以解决的困境:有造物能力的伟大自然是否为一无尽的范围,连在那些划时代的事件中人们无视她的存在时也加以涵容,还是她也陷入虚造万物嘉年华式的漂流中,再也没有其他?原子弹是否为人类可憎的发明,将危及永恒的和谐?或者那是模仿上帝创造赋予生命的太阳而产生分裂和爆破,只不过在规模上小得愚蠢?     必须说,这种对立面让人感觉是琐事一桩,寒意在小酒馆里浮现,即使时间到了的轰隆巨响是宣告夏天提早结束的豪雨,那仍可能代表我们这甜蜜季节的终结。女侍的脚趿着木屐,在镶木地板上来来回回,给上帝更大的荣耀,也给在座的客人启发,这就足够构成在这世界多待一会儿的理由或者就只是待在这小酒馆,听吉吉大发议论,然后看着他周围一张张的脸孔。玛莉亚忙着吃她的香肠沾芥末,法兰切丝卡静静听着,微不足道又极吸引人,像封大拿笔下的艾菲 ·布里斯特(EffiBriest){1}。水的诱惑如不远处的溪水清柔流淌,无所遮掩,澄澈的表面又如深海几不扬波,比展现其洞穴般深幽的底处更无可测量,只唤起一种温柔、沉静的无穷感。     年轻的歌德在如山的奔流中想见清新、勃发的青春,奔腾直下平原滋养万物。在狂飙时期,河流负着前革命的希望,象征着天才、进步的生命和创造力。在《百科全书》(Encyclopédie)中,“热情”(l’enthousiasme)一字被比做涓涓细流,蜿蜒,变宽,水势愈来愈大,愈来愈有力,浩浩荡荡终至涌入大洋,“泽被有幸受其润泽的土地,带来丰沛的孕生力量。”几十年后,奥地利19世纪的伟大诗人葛利帕泽{1}的诗行却以相当不同的语调想象一道溪流的起源,他眼中的河流不会发展壮大,而是在历史中逐渐迷失,失去清澈无阻的发源初期那种微小但和谐的宁静,变得片刻不得安宁,混乱翻腾,终而溶解于大海的虚无中。     多瑙河是一条奥地利的河流,而奥地利也不信任历史,历史解决矛盾的方式就是干脆排除矛盾的存在,不信任那超越并取消未来之限制,且让死亡更靠近的矛盾综合。也许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老奥地利常常像是个和气友善的国家,因为这个国家的人不太相信他们的世界会有未来。他们不想解决老帝国的矛盾,而是不断延宕,他们知道,任何最终解决都可能意味着构成帝国多面复杂性的极重要成分会被破坏,因此也代表着帝国本身的终结。     要到布雷格河的林中谷地,必须走下一个小斜坡,尽管只有一两码的距离。河流从那里开始,也从那里下倾。沿河而走,应不难找到休息之地,也会有迂回、延迟,因为就像里尔克(Rilke)说的,想得胜是没有意义的,唯一重要的是生存。     8.时间的铁道     德国钟表博物馆是福特望根的骄傲,各种形状、种类的钟表的“丛林”——珍贵的、家用的、自动的、有音乐的——都是为了测量时间。其中最突出的,自然首推黑森林咕咕钟,首位制造者据说是一名波希米亚工匠,也有人说是一位名叫弗兰茨·安东·克特勒(FranzAntonKetterer)的人在大约1730年时造出来的,或者出自他父亲(也叫弗兰茨)之手。此地还可以看见有摆锤的钟、天文钟、太阳系仪和石英钟。我们不禁怀疑,若无这些以相当不同的运动方式估算时间的钟表器具,时间是否会独立运行,怀疑时间是否只是这些测量和观察的集合。     站在无数摆钟之间,不会想到亚里士多德或圣奥古斯丁那些关于时间的形而上思索,而是会思及较为谦卑的时序的不和谐。譬如,数个月前,出现了意大利新法西斯党(M.S.I.)推出的庆祝萨洛共和国{1}四十周年的海报。海报上,党徒们摆出法西斯手势敬礼的手,因握在拳头里的短剑而拉长,这些图案也寓言了时间容易因弹性的度量而变动,不论是个人的或历史的。在1948年那场著名的竞选活动中,标示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终结以及的里雅斯特 {2}与意大利统一的1918年,已属遥远的过去,无法再唤起暴烈激情:1918到1948之间的30年已找到一个安全的港湾包容这些事件,激情已尽。但是萨洛共和国和最近的庆祝活动之间相距的40年,却是一段短暂的时光,太短暂了,无法将激情抚平:那些海报上显示即将参加的人大有可能造成混乱、街头斗殴、伤亡等。     许多年前或数十年前的事件,我们觉得如此贴近,而不过几个月的事实或感觉却仿佛无穷遥远,永远消失了。时间变薄,延长,收缩,凝成可以触摸的块状,或如雾团消解于无形。似乎时间是由无数铁道所组成,交错分岔,驰往各种不同或相反的方向。近几年来,1918年离我们近了些,因为先前被遗忘在过去的哈布斯堡帝国的终结,又返回当下,成为众人激辩的话题。     时间不是单向列车,也不是以同样的速度往一个方向前进。不时有另一列车从对面驶来,从过往驶来,有一段时间,过去与我们并列,与我们擦肩而过,同在我们的当下。时间的单元——譬如大家在史书中读到的,第四纪地质时期或奥古斯都时期,或者在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期或深爱着某个人的时期 ——都是神秘而难以测量的。萨洛共和国到现在的40年似乎很短,一次大战爆发前43年歌舞升平的好时代,却仿佛无尽漫长。拿破仑帝国好似比意大利基督教民主党主政的时期还长,虽然后者久得多。       伟大的史家,像布劳岱尔{1},就特别注意处理时间持续(durata)的神秘面向,还有我们称为“当代性”的暧昧特质。这个字,如在科幻小说当中,根据其在空间中的运动而意义有别。譬如,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对于住在意大利哥里齐亚(Gorizia)省的某个人来说是同时代人,周遭环境中经常会发现他存在的痕迹,但是对于住在蒙菲拉托(Monferrato)丘地的人来说他却属于一个遥远时代。对韩姆森{2}而言,他在色当(Sédan)之役时已出生,一直活到韩战刚开打时,这两起事件在某方面是由同一个地平面所涵盖,但对在 1903年英年早逝的魏宁格而言,两场战役一者发生在他出生前的过去,另一者则属于遥不可及的未来,一个他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    布洛赫{3}尝言,“非当代共存性”(Ungleichzeitigkeit)间隔了个人和社会阶级的情感和习惯,是了解历史与政治的关键之一。对我们来说犹为当前的难关,对孩子们而言却已是无可挽回、不可知的过去,真不可思议。如此看来,在缺乏理解的情况中,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比我小10或15岁的一代,无法理解二次战后伊斯特拉{4}半岛的人口迁移是我的现存的一部分,就像对我而言,无法真正确实理解,1968、 1977、1981等年份都是标示着截然不同时期的里程碑,各时期虽有着悬殊的差异,对我而言却是相互重叠的,有如旷野风中起伏的野草。    历史要到后来已成为过去时,才开始存在,而几年之后在年鉴中被决定、记录下来,整体的关联性才对事件赋予角色和重要性。保加利亚的投降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和随后一个文明的终结有决定性关系,卡罗利伯爵谈到这起事件时写道,他活在这起事件的时代,但当时并未了解到其重要性,因为“在那时,‘那个时刻’还没有变成‘那个时刻’。”小说里也是如此,比方说滑铁卢战役对士兵东果(FabriziodelDongo)来说,他在打仗的时候,战役并未存在{1}。然而,在我们所生存的纯粹的现在,唯一的面向,是没有历史的。没有片刻有所谓法西斯时期或十月革命存在,因为在一秒钟的片段里,只有吞口水、手的移动、向窗外的一瞥,这些短暂的动作才能发生。古希腊哲学家芝诺(Zeno)否认有弓射出箭的动作,因为在每个单一片刻中,箭都是静止在空间中的某个点,而一连串不动的片刻不会构成运动,所以也许可以说,不是这些“没有历史的动作”片刻的接续创造了历史,而是由历史的书写所带来的互联关系和添加创造了历史。生命,如齐克果(Kierkegaard)所说,只有在回望时才能够被理解,即使必须活过这段生命并往前看——也就是,望向未存在的什么东西。    9.蛮族女子    靠近多瑙兴根源头处有一座雕塑,雕塑中的多瑙河是一个柔弱的宝宝,被代表巴尔(Baar)的女性形象所怀抱,巴尔是环绕此地的缓丘区域。在大河的图像表现中,婴孩的形象倒是不常见,大河总是被描绘成庞然巨物,壮硕而成熟,一如装饰着维也纳埃布尔汀美术馆(AlbertineGallery)门面的喷泉雕塑。在布达佩斯,由米克洛斯·于贝(MikósYbl)设计、矗立于恩格斯广场上的多瑙喷泉,主角也是雄壮直挺的老年男性形象,连头发都像极米开朗基罗画的摩西像,倚着一把令牌,左手持龟壳,衣袍下方露出一段鱼尾。在喷泉雕塑之中,只有多瑙河忠诚的支流 ——提苏河、德拉伐河和萨伐河——被描绘成阴柔女性形象。    马尔希利的伟大著作《多瑙河大全》{1}的书内插图也是如此。这些插图将此河拟人化为一个阳刚、精力充沛的老年男性,有如帝王般仁慈的农神萨图恩(Saturn),尚未遭受水力发电厂、运河开凿以及那些自命地球主宰、不屈不挠的小矮人各种伎俩威胁的巨人。确实,在德文里,多瑙河 Donau在词性上属阴性,而维也纳刑法博物馆中有一幅弗里德里希(O.Friedrich)于1938年所绘之图,描绘一个溺水的身体,标题为《多瑙河母亲》(MotherDonau)。在一次私人参访中,一位和善的刑法顾问带我在博物馆内到处参观,他说,这幅画的价值中等,因为警察局只拨得出这么多经费,只好求诸比较不出名的艺术家。不过罗马那佛那宫里贝尼尼(Bernini)的“四河之泉”中,象征欧洲多瑙河的形象是一个成年男性。    1600年前,有位女孩对多瑙兴根的源泉十分熟稔,女孩有着金发和蓝眼,很像那种后来注定会让托马斯·曼心驰神往的模样。至少在奥松尼(DecimusMagnusAusonius)的诗里是这么形容的。奥松尼是位修辞学教师,也是罗马皇帝华伦廷一世(ValentinianI)之子葛雷提安(Gratian)的私人教师。奥松尼随罗马军队出征施瓦本(Swabia)蛮族,罗马军队就驻扎在布雷格河和布里卡河交会处附近。罗马人为了报复先前兵败夏隆(Ch?覾lons-sur-Sa?觝ne)而来,一如预期获得胜利,奥尼松这位文人也获赏一名奴隶女孩,他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比苏拉(Bissula),也许是出自阿勒曼语,意味着这位蛮族小女子灵活敏捷,或者如人所言,指涉河流源头的分叉。    奥松尼当时年五十有八,他爱上了比苏拉,女孩随他回到罗马,随即获得自由人的尊严。在给友人保罗的书信中,我们读到这位老诗人、学者强烈而惊人的热情,读到他对这名挚爱的女子的尊重,他满心虔诚,感谢命运赐给他的意外礼物。    奥松尼知道如何写诗、教授文法,而且也不愧为修辞学教师,他任由宇宙谜样的构筑自行运作。他不可能自问究竟为什么,必须经历这许多次跨越阿尔卑斯山的长征、战役以及罗马军队那些谋略,才让他找到与一个女人同在的欢乐。一只我们渴望紧握和亲吻的手也能唤起激情,因为它来自遥远之地,因为“宇宙大霹雳”的发生,地质上的第四纪,一度谦逊地为那些手指赋形,匈奴人自亚洲大草原的迁移更添加了诱惑力。    奥松尼为比苏拉写诗。不是什么伟大的诗,因为来自波尔多(Bordeaux,当时称为Burdigala)的这位教授太讲究音步格律,当然也非天生的诗人,从他赋咏莫塞河(Moselle)的冗长诗篇即可知一二。光爱情不足以成诗,即便有时爱情或许是必要的;构思对句描述内心热情的人,有时会较注意上联而非下联。但奥松尼的对句却极高贵,颂扬比苏拉的两面特质:金发碧眼,她是日耳曼人,但就仪态衣着,她是罗马人;莱茵河的女儿,又因为接近多瑙河源头,她变成拉丁子民。奥松尼非常爱看她如罗马人的打扮,但也没有要求随他迁居罗马的这名他挚爱的女子断绝与过往源头的关系,抛弃日耳曼的山林和河流。取得新的认同不代表背叛前一身份,而是以新灵魂丰富原有的自己。    诚然,是比苏拉随奥松尼来到罗马,而非他留在施瓦本地区。在每次的文化交会中——和谐或冲突、不同的个体之间或单一的个人经验 ——总是不可避免有一抉择的片刻,在这片刻中自视为属于此文化而非彼文化,虽两者仅有很细微的差异。没有所谓先验的选择。波赫士(JorgeLuisBorges)在一则短篇中描写了离开族人而帮助保卫拉文纳(Ravenna)及其大教堂的日耳曼伦巴族(Lombard)战士,以及抛弃自己的世界而加入某印度部落的英国女士,其实是一个铜板的两面,在上帝眼中都是一样的。    也许比苏拉是在拉丁世界发现了自我,一如最后捍卫着罗马帝国的两个伟大的蛮族人——埃提欧(Aetius)、斯提力丘(Stilicho),他们比罗马人和那些软弱的皇帝更是罗马人;或如波赫士短篇里的英国仕女,在一群印度人当中找到真正自我。认同,是永远开放的追寻,而执意捍卫本来的出身,就如同在其他情况下之自愿归顺而转换身份一样,有时很可能会是一种退化的被奴役形式。你不认为自己的命运或你的族人的命运悲惨,奥松尼可能会这样对比苏拉说;也许再加上一句:和依然是日耳曼人的你相比,罗马女人于他有如幽灵、傀儡、玩偶。     10.布里卡的源头    在源头之争中,布里卡的支持者很少,虽然多瑙兴根一段溪流的偏向把多瑙河的一小段变成布里卡的支流。唯有布罗伊宁格(M.F.Breuninger)在1718年出版关于多瑙河探源的短论,选择了布里卡河,但他举出的理由最终只有一个,而且不是很有说服力:因为其水冷洌。那块碑十分含蓄、毫不张扬,没有提到多瑙河;这地方宁静,被宽广的草地和平和的气息所包围。没有小酒馆,只有一条长凳,(碑上写)是由“地方建屋互助会”所立。    小泉水从土中冒出,流入静止的水塘,底部有金属管集水,将之导入地底,又在几码远外倾流而出,形成小溪流向河谷流去。这样的话,那早期的金属水管若遭些微破坏,多瑙河的面貌也就会改变了……    寂静深沉,和风沁凉,仿如使人想起生命的可能,扬帆前航,留下船尾波浪如沫。有风若是,任何委身于枯燥乏味的人都会马上感到罪恶,因为自己竟躲在种种微小恐惧的习惯背后,好像卡夫卡小说中的单身汉。事物仿佛覆着一层纱罩,使之模糊,阻止我们对它的欲求。在内心枯索的片刻,我们害怕开放空间;需要一个闷塞、密闭的房间,固守壕沟,安排我们薄弱的防御工事。但潘诺尼亚古人的一对颊骨,再一次,松解这壅塞之感,扫开停滞在角落的腐味空气,让一切又开始流动,平缓自由,就像那让布罗伊宁格先生如此喜悦的水。不久之后,我们顺着布里卡河道来到它与其他河流汇合的地方,我便想起《塔木德经》(Talmud)的话,还有贝尔拓多(Bertoldo)的话——前者简洁,后者雄辩,但两者同样都谈到没有女人的男人。    11.梅斯克希的教堂看守人    教堂广场三号,梅斯克希(Messkirch)的圣马丁教堂对面,有一块匾额,说这栋小房子,位于初发的多瑙河岸旁的这个小镇,就是哲学家海德格尔(MartinHeidegger)少时所居之处。一栋灰矮的房屋。街上,装点着锤制铜饰的破落窗台前,有一株矮小的老树;为了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有人在树干上安了钉子。    三号现在住着考夫曼一家人,我问到海德格尔的时候,开门的女士问我指的是不是教堂看守人的儿子或侄子。海德格尔一定会很高兴:发现自己被称为当地某教堂看守人的儿子,而不是鼎鼎大名的哲学家,不是光耀门楣、彰显家族之名的名人,而是因其家族荣耀之名、因为谦虚继承父亲职业之名,而有了自己的认同和尊严,在世上有了一席之地。他也许会觉得自己受到传统的接纳和庇护,被引进这风景之中,这世代的常轨:发现自己置身存在的谦卑而真实的方法。    但海德格尔不止一次重复声称他是黑森林的庄稼人,事实上这却亵渎了那忠诚和谦卑的情感。过于强调与某个平凡而亲密的小区——它的森林、家庭、方言——同为一体,便暗示对真实性的独占权,几乎成为独有而专擅的商标,仿佛他与自己这块泥土的真诚连带,便不留任何空间给其他人对其他泥土和土地——他们的小木屋、租赁公寓、高楼大厦——表示忠诚。海德格尔老了后住在他著名的黑森林小屋中,享受独居退隐的生活,缺少所有舒适的生活设备;他虽然有着民胞物与的情怀,但也许不是真的了解谈存在的牧师特有的谦卑;谦卑不是他的,因为他固执,尽管无意,坚持着他的头衔,是精神的牧师,存在的总管。    海德格尔强调自己与黑森林和林中人的关联时,也很了解那世界性进程,正威胁着要将每个人从根拔起,脱离其与世界以及与人的基本关系。受到严酷条件的启发,他肯定自己的忠诚,但是让他只接受自己门外的那片森林为真,只有他知道名字的那些农人,只有那举斧伐木的动作,只有阿勒曼(Alemannic)方言中的那个特别的字。其他农人、森林或字语,此山此海之外的风俗习惯,他无法见及或触及的事物,只能透过二手资料取得的东西,他发现都是抽象的、非现实的,有如只存在于干枯的统计学中,是宣传的发明。这些抽象化不是活的、可触摸的、像存在之导师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他无法用自己的感官加以感受,就像他可以感受到黑森林的气息一样。    海德格尔和法西斯主义不幸的纠葛,不是偶发的插曲,因为,就毫不可耻但破坏力不会因此更弱的那方面而言,法西斯主义也是一种态度:某人知道自己是隔壁邻居的好朋友,但是未能了解其他人也可能是他们隔壁邻居的好朋友。艾希曼{1}被关在耶路撒冷受审时,发现审问他多月,而他也深感敬意的以色列军官雷斯上尉的父亲已死于奥斯威辛集中营时,他惊慌恐怖,这时的他是真心的。他惊恐,因为他的缺乏想象力让他看不到隐藏在受害者统计表背后的脸孔、形貌、表情。    个体真实性的宣称,变成一个攻击群众者的姿势,他忘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真实性的修辞、“扎根”的修辞,却表达出真正的需求,虽然表达方式被扭曲了:即是需要一个未被异化的政治和社会生活。它透露仅有积极法律、纯粹形式上之法体(legalit?觓)的不足,法体或可制裁非义不公,而与之抗衡的是合法性(legittimit?觓),也就是一个真实的权威或可赖以建立的价值。    但是将法体与合法性对立,诉求于“温情”价值(社群、情感亲密性等)以对立于韦伯的“除魅世界” (Disenchantment)以及民主的冷漠,便意味着毁灭那些政治游戏的规则,那些使人为他们认为神圣之价值而奋斗的政治游戏,也就是建立一个独裁的法体,而否定所有合法性。召唤爱以对抗法律,是对爱的亵渎;那是利用爱为武器,剥夺其他人的自由,也剥夺爱本身。    不管如何,成功地反对扎根崇拜的正是海德格尔自己。他在其最伟大的著作中便告诉我们,“移位是在世存在的基本方式”,没有遗落和迷失,没有沿着消失于林中的小径浪游,就没有悟道,没有听见存在真正语言的可能性。    梅斯克希教堂看守人的儿子从小受到古老施瓦本宗教精神的熏陶,他深知要出发追寻真理和爱,就必须斩断根源,远离家乡,让自己脱离和我们的源头的所有联系,如同《福音书》上那难解的段落,耶稣问母亲:“我和您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海德格尔在某些方面靠近血缘和泥土的迷思,那另一方面他也接近卡夫卡对真理的感知,鼓励男人往沙漠去冒险,往更远的地方去,远远离开许诺之地。也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受到纳粹灭绝政策和因此造成的荒芜世界而苦恼的犹太诗人塞兰{1},居然走上前往海德格尔小屋的路径,爬进小屋,和这位弗莱堡大学的前校长有一番真诚的对话,而后者在1934年时还曾让其哲学为新兴的纳粹帝国服务。    环绕小屋的黑森林已变成超越的、普遍的哲学地景。在森林里逐渐廓清的明亮中,如同我在斯内齐尼克山{2}周围的开放空间,无一物可加掌握,唯有事物出现的地平面,海德格尔象征着更伟大的思想的谦卑,如同人聆听存在的“所在”。    海德格尔明辨,导向科技的胜利以及——如同他所说——存在的遗忘,整个过程是客观且必然的。他的洞察,让相对的事物变成绝对;他认为科技是现代特有的灾难;他忘了掘耕土地的犁已经是宰制和人工技术,而罗马帝国的某个文人也可能有同样深刻的感受,自然消失了,人异化了,并已听过虚假的动词“存在”变成非人称的词位变化。    海德格尔没有天真质朴的灵魂,不像怀谢特(Weichert),他不相信诉诸美好情感和简朴生活,就可以恢复和谐。他对科技全面进击的解析没有任何说教,哲学家就该这样,他们的任务是以思想把握自己的时代,理解其法则,而非谴责时代的邪恶不公。但这并不是说他是那场凯旋的冠军,虽然常有人这样说。地震学家以芮氏震度衡量地震强度,没有为受害者哀叹,但这不是说他们赞同地震。和考夫曼太太在门口谈话,她好像不太愿意让我进去,我瞥了一眼那阴暗狭窄的走廊,看来在这屋里度过的童年不会太快乐。隔邻的前门上镶了一位税务顾问的名牌,在这个数学心智已成为主要精神的时代,那倒是发挥这精神的重要职务。     12.锡格马林根的导览者    多瑙河岸这座城堡的围墙内,曾经住着一个人,他是20世纪沾满血腥的舞台上的另一要角,他在此受苦,更引发了整体战争的噩梦。他望着河流逆着拱门浩荡奔流,想象它以凶猛而毁灭的姿态,淹没塔楼和大厅,将最好的瓷器和一切拖曳而下,直奔河口,一路将历史粉碎,并深深掩埋在千禧年泥泞的瓦砾堆中。最终灭绝的幽灵带给他某种酸腐的安慰,使得他混淆了自己所追寻的奔放飞翔和残酷无情的全面瓦解。而全面瓦解真的发生了。    这天天色灰蓝,雪和多瑙河静静流动的气息,河上的鸭群和芦杆,没有让40年后旅行至此的德国学者想起那毁灭的景象。没有皇家空军在他头顶呼啸而过,弹如雨下,他也没有被勒克莱尔{1}军队的塞内加尔人挥舞着短剑追赶。沿岸这些地方仿佛邀人来歇脚:旅人无意赶路,情愿停下脚步,携着人和景致,甚至图特林根的那间房间,那是他几个小时前才离开的地方,还有在那房里度过的几个小时、沉睡的河流,和浮出海面的双耳瓶。旅行,是这个惯于久坐男人的常态,他到哪里都保有自己的习惯和根性,试图以空间的移动来掩饰时间的侵蚀,一再重复类似的事情和手势:坐在桌前、闲聊、爱、睡觉。许多拉丁文格言以死亡语言的全副权威装饰着锡格马林根(Sigmaringen)城堡大厅,其中有一则颂扬对本土的爱,驻足的灵魂安居在自己的住所,没有离家而去的渴望:Domimanereconvenitfelicibus,至乐在我家。    锡格马林根城堡耸立于多瑙河上游河岸,还不是个和谐完满的地方,而是离别、远走、流放之地。即使其领主,即霍亨佐伦—锡格马林根(Hohenzollern-Sigmaringen)的亲王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也是那些远离他乡变成异国统治者的人(譬如19世纪罗马尼亚的卡洛一世〔CarolI〕),还有那些1944年一夜之间被驱逐的人,他们被驱离,是因为要收容随德国人撤退的附敌者,法国维基(Vichy)政府,包括那毫无实权的贝当(Petain)元帅及总理皮耶·赖伐尔(PierreLaval)。这座城堡见证了悲剧的一幕,描绘了德国的堕落,以及随之而来的,德国在多瑙河流域之欧洲影响力的减退。    一位年轻女子导引访者参观城堡。她音调平板,念经一般介绍它的历史、它的艺术、17世纪的挂毯、拿破仑送的大炮。我问她贝当元帅的住处在哪里,她耸耸肩,好像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久,她指出一些房间是赖伐尔住过的。“维基”和“赖伐尔”两个字触动她的记忆,于是她开始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日期和细节,但她从没听过什么贝当。    这个导览者准备不充分又零碎拼凑的知识,必然会让谢琳(L.F.Céline,1894~1961)高兴,他会在当中发现历史那亦悲亦喜的精神分裂症,那也是他在锡格马林根此地所经历过的,他在大灾难时代和维基政府一同到达此地。《流亡城堡》(CastletoCastle)一书以锡格马林根此时期为基础并加以描写,谢琳写道:“如果我喋喋不休,我讲的都是废话,追根究底我就像许多导游一样。”他这本书在某方面,其实就是旅游指南,历史的入门手册,不然的话,对谢琳而言,也记录了他的疯狂错乱。他自己在《北方》(North)中就预言,10年之后不再会有人知道谁是贝当,不然就会以为是哪个杂货店老板的名字。    谢琳在锡格马林根时,同行的还有妻子露赛特、友人维格和爱猫贝贝,杂在通敌者和其他逃亡者之间,各种国籍的难民乌合成众。谢琳已经被BBC形容为“人类的敌人”。整个自由世界都不再认为他是伟大的人民之声,像他早期著作给人的印象,那时他犹在文中谴责存在和社会的残酷不仁。现在他是邪恶的背叛者,要追缉的反犹分子,和纳粹屠夫不相上下的残渣败类。在那纸糊的城堡宫殿,封建者古老画像嘲弄的面具环顾下,谢琳尽其所能减缓生病者的痛苦,给病痛者吗啡,把氰化物给那些自知气数已尽的人。底下,多瑙河和它几个世纪形成的弯曲河道和帝王般的传统,对他好似发臭的历史之河,换句话说就是遍存邪恶和暴力之河。在塞纳—马恩河的细浪拂岸和海风轻扬中,谢琳已听过未被历史腐化的生命之声,纯粹抒情的语调,没有一丝虚伪;但拖着沉重历史的多瑙河,只让他觉得恐怖,而他那个世纪的所有伟大主角,他都觉得是“多瑙河的黑帮”,就像霍亨佐伦—锡格马林根的众亲王。    谢琳鄙视锡格马林根城堡的新主人,虽然因为选择了法西斯主义,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些人挂勾。他鄙视他们,因为他们目中无人,因为他们不像他们的追随者活在难堪的肮脏中,共享堵塞的马桶;因为他们——像贝当一样——自认“代表”更优越的事物,因此也赖虚妄为生,和真实生活的泥泞污秽隔离。但谢琳却是从沸腾的底处发言,那里的痛苦时时对人残酷相逼。他以受伤野兽般嘶哑的声音呼喊,他谴责邪恶的卑劣和愚蠢。他的执著专一终于演变成扭曲,最后把和这整个故事相关的所有角色统统打成一片,譬如,希特勒和布鲁姆{1},因为他们一样表现了权力意志,是群众爱戴的受益者,因此也是权力拥有者。他像个痛苦内疚的弥赛亚,觉得自己支持了纳粹屠夫,因为他看着他们失败。    在锡格马林根那发臭、浸血的嘉年华中,一切都失去意义,可以彼此互换:软弱无权的贝当,自任多瑙河司令的狂人柯培谢(Corpechet),还有赖伐尔,在全面崩溃的时候还指派谢琳为圣皮耶岛(Saint-Pierre)和米格朗岛(Miquelon)的总督,还有法国通敌者、美军炸弹、纳粹集中营,一样骇人听闻,群魔乱舞。此般混乱让谢琳无比痛苦,这“历史线索从我的侧身穿进穿出,从头到脚,恍惚浑浊,从脑袋到屁眼”。    谢琳和蛇发女妖梅杜莎(Medusa)面对面了,他看到了生命骚动和污秽背后的空无,像被轰炸过的房子,只剩门面没倒。他也极力反复说道那灵光乍现的虚无,就像任何的绝对经验一样,那可能是迅雷般的顿悟,而非苦口婆心的说教可传达的。极爱谢琳作品的吉吉也有办法直视梅杜莎的脸,但他用乐观的善意掩盖事实,冷静地拿最好的牌,或者传酒给大家喝,也许他这样对生命的一切与虚无是比较彻悟的。    谢琳的作品中,庄严和衰败紧紧相倚。他最荒谬骇人的一部作品《给大屠杀的小品》(Bagatellespourunmassacre),是文学中少数真正称得上越界的作品,罪大恶极无可宥赦,而希望越界的作家们纵有太多无害的破格操作,却也拥有豁免的保证和健康保险。谢琳这部作品中,有冗长乏味的段落,一个中下阶层的店家老板在发泄他对自己那穷困而没有目标的阶级的种种偏见,书中也有令人亮眼的描述,冷不防地捕捉了我们宁愿没有发生的那些20世纪的骚动不安。谢琳的观点时而幽黯难解,时而因恨而鲜明,他剥开文化工业的狂热活动,在那不孕而冷感的兴奋中、在老是单调又勉强的早泄中,他揭露一道暴力的暗流。那狂热的动员,跋扈征召个体进入研讨会、辩论和访谈的军事调动,是过分拥挤房间的歇斯底里,歇斯底里的世界每个门上都挂着“客满”的牌子。    不求克服暴力,但同时又不敢直面暴力的集体意识,在感伤和激情的空虚膜拜中将自我本位及压抑升华,谢琳用了令人难堪的话来形容,是一种“抒情坐浴盆”的文化。后者不解性的根底真相和爱的广泛真理,是过渡到伟大谎言的王国,是爱欲激情的脉搏,耙拢起来合理化自欺欺人的表象。谢琳这位性和爱之乡愁的诗人,毫不留情揭露情感的伪装、真正的性和真正的爱的欠缺,血液冲到下腹,而必须借着引颈仰望、发出轻声的情绪喟叹,使自己变得高尚。他揭露无能的爱,还有事实上不爱时便强迫将性变成情绪支撑的懦弱行径,结果把别人绊倒,摔断一条腿。抒情坐浴盆,不像伟大的宗教,总觉得需要用糖衣包裹药丸。    反动者谢琳,执念于即将来临的全体灭绝战争,苦恼难安,以刺耳有力的声音表达出真实的艰困感,甚至是诅咒,而他暗示诅咒本身也变成那疾病的征兆和结果,是给生者的处方,听来却如无意间讽仿了《长夜漫漫的旅程》(JourneytotheEndoftheNight)那伟大的篇幅,敞开于死亡深渊之上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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