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淹没的智书——读《娱乐至死》后
2017-02-28
历史读得久了,总是需要一些其它领域的东西来调剂思维,这本书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读这本书之前,更多的是期待和惊喜,不知道作者会以怎样的逻辑和分析来建构这本书;读的过程当中是惊恐,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现代多媒体技术裹胁了这么久;读后倒是有点怅然,因为难以跳出局外,静心想一想究竟是Neil Postman在危言耸听,还是我们“只缘身在此山中”。
对于首次接触媒体学理论的我来说,这本书几乎处处都是当头棒喝的警语。在本书开篇,Postman先介绍了他将反复使用的基础论点:媒介是隐喻和认识论。
当我们执着于辞藻内容等流于表面形式的解构分析时,Postman更关注的是传送信息的管道会对信息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者说,对于信息的受众产生怎样的效果。语言是人类社会交往的产物,文化则是语言的产物。但是,“每一种媒介都会对它(文化)进行再创造”。在此,Postman对麦克卢汉的观点进行了修正,他认为媒介更像是一种隐喻——即用一种隐蔽但有力的暗示来定义现实世界。对此,我个人的理解是,如果说“信息”是一个社会通用的交流暗号,那么,隐喻则是一个超越更大范围群体界限的、更加通俗易懂的接头标识。所以说,“这种媒介-隐喻的关系帮我们将这个世界进行分类、排序、构建、放大、缩小和着色,并且证明一切存在的理由”,我们感知的世界,不仅仅是信息独自搭建的,这其中还有媒介的功劳。
另外一方面,在强调媒介即认识论时,Postman向我们证明了口语和印刷文字所被赋予的不同的权威性和真实性。“有些讲述事实的方法优于其他方法,所以这会对采用这些方法的文化产生健康的影响”,反之亦然。在Postman的展示之下,媒介管道对于所传递的信息以及由此带来的对于世界认知的影响昭然若揭。作者更进一步论述了为何阅读印刷文字对于人们的抽象思维、逻辑思维等的培养都有重要意义。但需要注意的是,Postman认为新媒介会改变话语结构,而不是改变思想结构或认知能力。对此我个人的理解是,这种改变不是显著的、颠覆性的,恰恰相反,而是潜移默化且难以察觉的,虽然微小,但是存在。“符号环境中的变化和自然环境中的变化一样,开始都是缓慢地累积,然后突然达到了物理学家所说的临界点”“我们也已经达到了一种临界点。在这种情况下,电子媒介决定性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符号环境的性质”,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悄然而至。
近两个世纪以来的变化是:印刷术的推广有利于现代个体意识的形成,却毁灭了中世纪的集体感和统一感;而如今,电视占据了文化的中心,公共话语的严肃性、明确性和价值都出现了危险的退步。
随后,Postman以美国为例,详细论述了这两个世纪以来、两种媒介更替以及由此带来的符号环境的蜕变。在此,我不想也没有必要赘述书中已然存在的文笔流畅、清晰的论述。我主要谈谈自己读过此书后的困惑与感受。
其实,我并不知道选择这样一个书评的标题是否合适。即称呼其为“智书”,Postman在结尾所提出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无力而可悲,他需要人们时刻保持者警惕和自省,也就是说,在电视“糖衣炮弹”的“软进攻”面前,我们要时刻手握长矛和盾。且不论这种做法是否可行;即便可行,这前提也是人们应该意识到电视文化已成为当今社会的问题,或者至少,人们对于Postman的这本书要有所了解。但这样一种颠覆性、爆炸性的观点,时至今日,其受众依然是可悲的。即便是他的读者群中,又有多少人接受了他的观点也是值得怀疑的。所以,虽然故事发展的路径和Orwell的《动物庄园》或者《1984》是不同的,但结局是一样的,我们终将失败,终将毁灭于强权。
Postman充满抨击性的言辞简直到了声嘶力竭的地步。字里行间,我仿佛看到了站在神坛上苦口婆心、声泪俱下的传道士不断地奉劝人们“末日将至,忏悔吧”。需要说明的是,我这样的比喻并非是贬义,恰恰相反,我对于这位学者保有十足的敬意。我只是想说那种紧迫的心情已经跃然纸上,这恰恰是作者成功之所在。我在阅读这些观点时,三方势力在我的头脑中博弈不止:一方是站在作者一边,思索娱乐化肆虐的今日,我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又将走到哪里去;另一方是跳出作者的思维圈,不禁怀疑问题是否真的已经如此严峻?还是说,Postman的这本书仅仅是人们惯有的怠惰思维(守旧倾向)对于汹涌而来的新文化的一种反抗?一篇檄文?还有一方,就是再次跳出前一个思维圈,心想我这种对于Postman的怀疑是不是因为成长于电视语境的我已经中毒太深,难以自拔。
当然,这样的思考过于烧脑,我暂时也没有深入探讨的意愿。我想说的仅仅是,无论电视文化究竟是不是琐碎的、无逻辑的,我完全赞同Postman所指出的“阅读能够促进理性思维”这一点。而“真正”的阅读,则需要生活在铅字时代。在如今,随着电脑、电视、电话的齐头并进,象牙塔似乎已经成为铅字能够声呼雀跃、苟延残喘的唯一聚居地了。在Postman的书中,有一点是不言而喻的,“文字”和“铅字”并不是相同的,不是所有的“文字”都是“铅字”,只有在一个阅读占据主流的时代,“文字”才是“铅字”。如果Postman的论述是正确的,那么有一点倒是蛮可悲的,即真正掌握了阅读技能,培养了逻辑思维、理性思考的那批人,只会是社会中的少数——但,这不正是今天的已经出现的情形么?将Postman和勒庞的《乌合之众》联合起来看,我反而看不出媒介时代的变迁究竟有怎样的影响。因为,即便是看上去今天的人们比林肯时代的人们少了一丝理性,但这残存的思考也会被群众运动的狂热与呼号所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