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数次出差哈尔滨北京上海成都,每当知道我来自广东,就有人问:你们广东人是不是什么都吃?家教好点的会小心翼翼说:你们广东人懂吃哈哈哈。一开始我会认真反驳,天地良心,我除了家禽家畜水产,没有吃过其他肉类,我也不知道网上流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菜式在哪里可以找到。
渐渐地发现,他们中很多人真的以为广东人什么都吃,但也有很多人并不是真的在乎我是不是吃过果子狸穿山甲眼镜蛇,他们不过是借一个标签打开话题而已——虽然看得出并无恶意,但依旧令人不舒服。而且这种当面揭标签的社交方式貌似只会针对广东人。
当然啦,难道你会用“你们真的擅长偷沙井盖吗”来跟一个河南人搭讪?你会对着一个东北大汉说“听说你们东北人喜欢装逼”?你也不会问一个新疆人是不是“带着大砍刀”吧?说广东人什么都吃,是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交谈策略。只是可怜了广东人,沉默也不是,辩解也不是。前阵子流行的段子“广东人吃福建人”其实反映的是广东人的呐喊:老子不单只吃野味还吃人啊行了吗!!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一是广东人的餐桌上确确实实出现过一些怪异的食材,二是大家对于广东人的饮食习惯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成见,尽管现在广东人在吃方面一点也不比其他地区的人开放,但是成见已经很难扭转了。
为什么会这样?
看到亚当·高普尼克的这本《吃为什么重要》,我的疑惑得到一点解决。
他在书里头说到,在以美食闻名的法国,一两百年前的时候,只有身份低贱的人才吃这个季节新鲜的、本地产的东西,有钱人吃的总是这个月不该有的、本地没有的东西。越是吃到本地没有的东西,越是显得有品位有地位。
尽管文化背景不一样,但是“装逼”这件事是古今中外皆然的。戈普尼克对法国人饮食心理的洞见,其实同样适用于广东人。
无独有偶,后来我在大象公会上看到一篇分析这个问题的文章,针对性更强,但思路是一致的:
“野味消费的重点并不在于食物本身,野味代表的价值符号与社会功能才是目的。广东的野味消费正是这样一种品味区分的工具。用特定的稀有食材凸显身份并不是广东人的发明,清代权贵已流行用熊掌、鱼翅、犴鼻、驼峰宴客。只是北方的顶级菜品此后再无突破,广东野味却能推陈出新。”
用吃来区分品位和阶级,这是广东人“什么都吃”的一个历史原因。
但还有一个原因很容易被人忽略,就是广东人特有的“以形补形”观念——正因为有了这个观念,普罗大众才真正做到“什么都能吃下去”。
腿受伤了?吃鸡爪或者猪蹄。
肾气不足?试试牛鞭。
咳嗽多痰?猪肺煲汤。
没有记性?炖个猪脑吧。
……
尽管毫无科学依据,但它是一种文化上的惯性,一种生活的伪科学,没什么道理可言但大家都会自觉不自觉地跟随。
我觉得吧,只要吃的不是受保护的野生动物,只要没有破坏生态平衡,没必要去指责太多,真正该骂的是那些对“珍贵食材”留有愚蠢执念的人:他既想享受口腹之欲,又要有掌握特权、突破禁忌的快感。比如他吃穿山甲,他吃到了普通人吃不到的东西,他会有种心理上的满足。
可以说,只要还有这种变态的认知,就会有人不惜以身试法去猎取各种各样的珍稀的野生动植物做食材。而这种违法犯罪行为,不局限于广东。
以上只是这本书给我带来的一个思考,类似的还有很多。亚当·高普尼克不但是世界闻名的顶尖食客,还是一个文笔非常优美、能够见微知著的的作家,往往能从一件小事延伸到庞杂的文化背景。除了这本《吃为什么重要》,他还有另外一本中文版的图书《巴黎到月球》(繁体版),讲述他一家子在法国生活的故事,见解犀利又不失温情,描摹细致又带着幽默,非常可爱,不妨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