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异性恋一样(相爱),只不过是爱上了同性,为什么一定要区分异性恋同性恋呢?”
——常常听到类似的质疑,但这类质疑,实在不是《如何书写男同性恋历史》一文的主旨,相反,这篇文章质疑的,正是这个“一样”。“只不过是爱上了同性”一类的措辞,说到底依然是在“同性”/“异性”的性别认知框架之内,这一认知将性欲对象简单地划分为“同性”或是“异性”,从而抹煞了同一性别内部的巨大差异。在《如何书写男同性恋历史》一文的作者大卫·霍尔朴林看来,将人群作“异性恋”/“同性恋”的二元划分的行为是简单地把不同的人根据性取向归为同一性、无差别的某类人,“同性/异性范畴的运作不是要维持维持既存的社会性别和地位等级制,而是要通过区分和规训来管理还未被定类的那些在名义上相同的大量‘个体’”(P243)。于是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许多少年人甚至成年人在这一普遍化的认知语境下开始有了“我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的困惑,同时也可以看到许多资格堪称老道的“同性恋”者有了掌握了评判ta人是否为同性恋的话语权威。
然而,若是从女权主义的理论视角来看,“同性恋”/‘异性恋’的划分所造成的后果不止以上一点,简言之,这一划分至少抹煞了同一性别内部的“气质”差异,而性别气质,在大卫·霍尔朴林看来,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比“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更具有性别权力差异。
以男同性恋为例,大卫·霍尔朴林指出,男同性恋中主动的一方往往最具“霸权男性特质”;而异性恋中的“娘娘腔”男性,则往往比一个颇具男子气的男同性恋者更多地遭受社会歧视。
霍尔朴林还举例说,许多男同性恋中主动的一方拒绝被插入,因为这有损其男子气;同时,一些实施了插入同性行为的男性也固执地声称自己并不是同性恋,因为主动的男性性行为是男性气质的本色,对于这些人来说,插入异性还是同性,都不过是正常的男性性欲的结果。
“同性恋”/“异性恋”二元划分的最严重的后果之一,就是同性恋者当中的“霸权男性特质”被忽视了。女权主义者往往把“霸权男性特质”视为专门针对女性而来,从而对男同性恋者当中的霸权男性特质不予讨论。这一忽视造成了对许多性别歧视言论和行为的放纵,对于我个人来说,这一点尤为值得反思。
也许是出于“政治正确”原则的考虑,也许因为将男同性恋者的“霸权男性特质”视为男同性恋者内部的事,尽管对某些男同性恋者的仇女言论早有耳闻,但我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在这个问题上,我的友邻“百度女孩游坦之”再次走在了前沿。最近她写了大量文章来指出男同性恋的仇女言论,对此我一直未参与讨论,以为这都是个别现象,或者即便十分普遍也不足为奇,但显然,我的这种认识忽视了“霸权男性特质”在男同性恋身上同样意味着性别权力(等级)这一事实。
在游坦之最近的一篇文章中,她援引一位资深男同性恋者的现身说法,指出“这种隐藏的很深的很像直男甚至比直男看上去还男人的男同,他最明显的特点是有暴力倾向。”“这样的男同,只和强壮男人交友,有强烈的排他性,排斥女人和弱小男人。”同时,她还列举了一些男同性恋者的仇女言论。http://www.douban.com/note/264595738/
“理论上”来说,同性恋者理应是女权主义者的天然同盟军,然而大量事实揭示并非如此,同性恋者(包括一些女同性恋者,这种现象后文再加分析)仇视女权主义者的现象比比皆是,因此,对这些现象漠视或避而不谈,意味着对性别权力客观现实的逃避。进一步说,这种把同性恋者视为女权主义者同盟军的“理论”原则,如今看来也是存在深刻缺陷的。
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同性恋者并不都是超越了男女性别二元划分的群体,甚至,在某些同性恋者身上,对男女性别特质的强调远远超过异性恋者。扮装男同性恋者对“女人味”的夸张模仿自不必说,而那些显示了“男人味”的男同性恋者往往也比一般异性恋男性更具“霸权男性特质”。
这一事实意味着什么?它并不能简单地被视为“个人选择”,事实上,同性恋者对二元化性别气质的认同和强调,正在进一步加剧着步入“现代”以来的中国社会性别场域不平等的权力构架。
一个普遍存在的误解就是:同性恋者比异性恋者更具有对性别(气质)的颠覆性。事实上,这个误解是将性取向与性别气质混为一谈,或者,因为其性欲对象是同性,从而其身上具有的典型、刻板的性别气质也就被理所当然地视为不同于(男女)性别二分模式下的性别气质。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误解。或许,正是这一误解,使得女权主义者抱有幻想,以为可以与同性恋者并肩作战,如今我们已经逐渐看到了这一幻想的不切实际。
曾经一度,欧美的女同性恋女权主义者自认为是最彻底的女权主义者,认为自己比异性恋女权主义者更具有女权主义者的资格,这种论调一度使异性恋取向的女权主义者深感迷茫,有些竟不得不(或主动地)加入了同性恋者的行列。究竟这些自称为更彻底的女权主义者的女同性恋是否对( 女性)性别气质颠覆更多,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从中国网络中弥漫的女同性恋者对女权主义者的大量歧视性言论,我们或许可以看到一二。这一歧视性言论中,有一点是指责女权主义者身上“女人味”的缺失,同样的指责也用于女同性恋者当中“男性化”的成员身上。
而无论男女同性恋,更常见的指责,是质疑女权主义者对当今性别结构的破坏,这表现在她/他们对婚姻制度与价值观的拼命维护上,这些言行反过来证明着ta们对男/女二元性别结构的深刻认同。而这些言论,已经完全与女权主义的目标背道而驰,这些人哪里是同盟军呢,说是仇敌也不算过分。
概而言之,异性恋/同性恋的二元划分仅仅以性取向作为划分人群的标准,却忽略了两个人群内部的更大差异,这些差异意味着权力不平等,这一不平等的权力结构通过对传统异性恋框架下性别气质的认同而得以实施。也就是说,性取向为同性,并不意味着对异性恋性别结构的超越和颠覆,相反,通过对性别刻板气质的模仿和认同,ta们正在强化这一结构。
不过,在最后,或许也可以对(某些)同性恋比异性恋更加倾向于认同刻板性别气质的行为之原因做一探讨。在我看来,这一认同行为很大程度上恰恰正是由于本文开头所援引的类似论调,即对“与异性恋一样”的强调。或许是由于“同性恋”这一身份使其感受到歧视,从而更倾向于分享异性恋性别权力结构下由性别气质而带来的优势和权利,即某些可称为“性别优势”的东西。在异性恋性别结构下,男性的性别优势在于由“霸权男性特质”赋予他的权威,女性的性别优势则在于由于“温柔、柔弱”等特质而得到照顾和保护。一个男同性恋不愿放弃“霸权男性特质”带给自己的性别优势,同理,一个女同性恋者也可以尽享“弱者”的受保护特权;另一方面,一个女同性恋者通过模仿“霸权男性气质”或一个男同性恋者通过模仿“柔弱”,也同样可以在某些程度上分享异性恋性别结构下的性别优势。
从这个意义上说,表现出刻板“霸权男性气质”或“温柔/柔弱”气质的男女同性恋,的确跟异性恋者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