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晚要和弗兰克一起出去,去见见他的伴郎和其他朋友。”妈妈吃早饭的时候告诉我们,“波莉要和你们一起留在这里。她很期待。” “不行,”伊西马上说,“她不能来,今晚不行。” “你说什么?”妈妈皱着眉头,从她的咖啡杯上方看过来。 “没什么。”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伊西一脚。 我们来到花园,已经没有心情吃吐司和蜂蜜了。我跟在伊西后面,爬上了棚顶。这是我们需要思考的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猫儿也跟着我们上来,靠着我的膝盖坐着,一边流口水一边打呼噜,眯缝着眼睛看黄蜂拐着“之”字形飞过。阳光已经有点热了。我抚摸着它的毛,它拱起背,温暖的后背紧紧地靠着我的手掌。 “我们怎么办?”我可怜兮兮地问。 “我也不知道。”伊西双手撑着下巴,双腿在石板瓦的屋顶边缘晃来晃去。“波莉!”她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个名字,“她总是把一切搞砸。” 我们看着妈妈把面包屑撒在草坪上。她哼着歌回到厨房,一只胳膊下夹着擀面板,另一只胳膊上挂着一条茶巾。 昨天夜里有一群鹿到花园里来了,潮湿的地面上留着它们的脚印,两个趾尖的形状宛如窄窄的心。从我们呆的地方看过去,脚印穿过花园从树林边缘一直延伸到前门那里。 “男孩们一定知道该怎么办。”我说。 “那是。”伊西不屑地看着我,“他们看见波莉跟在屁股后面肯定会很高兴的,不是吗?”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在继续争吵。天气阴沉沉的,很潮湿,空气像又沉又湿的布缠在我们身上。花园边上的树汇聚成黑黑的一团,阴影深处什么也瞅不见。根本就看不见鹿,甚至没有一只兔子从隐蔽的地方跑出来。下午过去一半的时候,猫儿一瘸一拐地跑回来,前爪肿得像马蹄一样。“可怜的猫咪,”妈妈抱起它,检查了一下爪子,“被什么东西蛰到了。”她抬起头看着棚子,“不知道屋顶底下是不是有个黄蜂窝啊?我会叫弗兰克过来看看的。” 听见弗兰克的车开进车道的时候,我们的本能反应就是逃跑——跑到森林里去,钻进欧洲蕨下面藏起来。但我们并没有那么做,相反,我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脸上挂着微笑迎接了弗兰克和波莉。得表现正常一点,我们相互告诫。看着我们礼貌地站着,主动给他们拎包并帮忙做晚饭,妈妈看上去如释重负。 我们坐在床上看着波莉打开她印满花朵的过夜袋子,拿出她粉色的印着泰迪熊的睡衣,放在房间地板上的垫子上仔仔细细地叠好。然后她又拿出一双毛绒绒的拖鞋,一把梳子,一条干净短裤和牙刷。她把这些都整齐地排成一排。最后,她又拿出一个破旧的椰菜娃娃(1) ,放在枕头上,然后抬起头来,两颊红红的。 “你们什么时候睡觉?”她问,“我能呆到和你们一样晚吗?” “也许可以,”伊西说,“也许不行。” 我们不确定是要带她一起去还是把她丢下,一整天都在讨论各种 可能性。我们偏向于把她留在家里睡觉,不过很怀疑她会不会那么好心,在我们还没睡觉的时候乖乖睡着。“我们得装睡。”伊西说。 喝完茶后,我们清理了桌子。妈妈上楼去换了条干净的裙子,抹上口红。我们三个在厨房门口和他们挥手告别,波莉站在我们中间。汽车沿着小路颠簸着开走了,后面扬起黄色的尘土。妈妈把手伸出车窗向我们摇了摇。弗兰克圆圆的脑袋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开车很小心。一只猫头鹰在某个地方叫着。 妈妈留下了一包巧克力夹心饼干和一盒橙汁,这是为了让我们好好表现给我们的贿赂。我们围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大嚼饼干,巧克力饼干屑掉在大腿上。为了打发时间,我们玩起了扑克牌接龙游戏,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牌扔出去,一边瞄着厨房里的闹钟。波莉赢了,我们几乎没怎么注意,也没有仔细听她唠叨伴娘礼服的事情。到了大约九点的时候,我们开始夸张地打哈欠,揉眼睛。 “该睡觉了。”伊西说。 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花园上,树木好像直直地漂浮在一个平静的白色湖泊里。我们把窗帘拉上,躺下,屏住呼吸,听着波莉的呼吸变化。她却辗转反侧,不停地问问题。我们不理她,只盯着蓝色的光。 “我想上厕所了。我一个人不敢去。”她盯着我看。 我叹了一口气,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站起来,跟着她走过湿漉漉的草坪,薄薄的雾气舔着我们的脚踝。我打开茅厕的门,像个看守或者管家一样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等她。她急切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还在吗?” 回到床上,她又开始问毫无意义的问题,但是伊西吼了一句:“闭嘴,快睡觉!” 猫轻轻地把门推开一半,一边小声叫着一边蹒跚着走了进来,尾巴左右摆动着。她的爪子的肿消很多了。她走过波莉的头,踩到了她的头发。 “我不喜欢猫,”波莉发着牢骚,“它搞不好会咬我的。” 终于,波莉的呼吸变得深沉了,我们静静地躺着,听着,等待着黑夜吞掉墙上最后一点昏暗的光线。 波莉在睡梦中咕哝着,翻了个身。我们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老旧的弹簧每动一下都让我们紧张得倒抽冷气。我脖子上挂着兔子脚,兔爪蹭着我的皮肤。我们穿上牛仔裤和帆布鞋,花了好长时间才摸索着从弯曲的楼梯上踩着吱吱作响的楼板下来。来到外头,雾气像浑浊的海水一样冲刷过来,把我们拉进它凉爽的水流里。我们溜出来后如释重负,咯咯笑着,把自行车从小屋里推出来,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着,不时地撞到小腿和手肘。就在我们站在车道上扶着把手准备要走的时候,卧室的窗户打开了,一个身影探出来,“你们要去哪儿?”波莉的声音颤抖着,“等等我!” 我们只好带上她,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告诉她。 “是的,如果你也要去的话,你得在胸前画十字,死也不能说出去。”伊西说。 波莉答应了,猛点着头,满怀期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就很乖地套了一件套衫在睡衣上,穿上鞋子。她坐在伊西的车后座上。我们穿过黑黑的小路,朝着十字路口的方向骑去。因为车子重量增加了,经过沙地的时候,伊西不得不站起来踩在脚踏板上骑着。自行车颠簸歪斜着行进,波莉尖叫起来。我们朝她发出嘘声,让她安静点。 一只公鹿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这只鹿又大又重,脖子上强健的肌肉支撑着两只沉沉的鹿角。它站在小路的中间等待着,月光给它的脊背镀上一层银色。在它的审视下,我们一动都不敢动。我忍不住想起袋子里的那只鹿胎,想起它那混合着泥土和血的气味。 我们不说话,继续向十字路口赶去。男孩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不能去。”他们狠狠地说,“门都没有。” 我们围成一圈,波莉在一棵树边上晃悠着,打着哈欠,做出没在听我们说话的样子。 “如果我们把她送回去,她只会又跟来的。”我说。 “那个塔楼。”迈克尔低声说,“离我们不远。她可以在那里等着。到了那里她就没法跟着我们了。” 骑着自行车穿过紫色的夜幕,波莉坐在约翰的自行车后面,我们被森林里的各种声音包围了。我很高兴和其他人在一起。树木的轮廓形成一个模模糊糊的暗影。温度降低了,我打着寒颤。海边要亮一点,月光照在水面上,投下一层诡异的光芒。鹅卵石滩上也涂了一层银色,看起来像是早早落下的霜。我们前面,塔楼宛如一根巨大的拇指一样耸立着。 “我们到这儿来做什么?”波莉屏住呼吸问。她被我们坚决的表情镇住了,不过还是为这样的冒险而兴奋不已。 “我们想让你看一个秘密。”伊西告诉她,“这是我们藏身的地点。” 我们又推又拉地,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弄进塔里。她的腿和胳膊就像果冻一样软弱无力。她在通道里站起来,砰的一声撞到了头。 “我不喜欢这里,好臭。”她怀疑地说。 “这是个很特别的地方。”我严肃地说,“我们现在得去办点事情。一会儿回来找你。” 意识到这是个诡计,波莉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哭,抓住我的手。“我不想呆在这儿。我不喜欢这里。”她的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我想试着甩开她,但她不肯放手,恐惧似乎给了她超人的力量。她那胖乎乎的手指像钢圈一样箍住我的手腕,而她的身体却像一个软绵绵的袋子挂在我身上。 我试着离开,猛力拉回自己的手,她拼命抵抗,我感到肩膀处扭了一下。我又摇动手臂,试着把她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用自己的手指掰开她的手指,指甲刮擦着皮肤。她不肯放手,拼命抓住我,粘在我身上。我闻到她的气息,感受到了她怦怦猛撞的心跳。她就不该来这里。“你本来应该继续睡觉的。”我沮丧地喘着气,“不是吗?” 她开始像受困的动物一样尖叫起来。我想用手捂住她湿漉漉的、像个黑洞似的嘴巴,让她停止尖叫。她的脸看上去很怪异,五官拉扯开来,好像要融化了似的。尽管我拼命挣扎,她还是不肯放手。她的指甲掐得更深了。我们一起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晃着,我的额头撞在突起的石头疙瘩上。黑暗和月光交替,波莉身体的部位在黑暗中忽隐忽现,一会儿是狂野的眼睛,一会儿是肩膀,一会儿是湿湿的舌头吐出来。恐惧让我绝望起来,我盲目地、粗暴地一推。她喘着气,摔倒在墙上,被挫败了。 我抓着摇摇晃晃的绳子,颤抖着回到地面。她蹲在入口处,我只能分辨出她亮亮的鼻子,还有一缕头发垂下来。 她呻吟着。她声音疲惫,充满了疑惑,但仍然从嘴里冒出来,不肯放弃抗议。她说:“别走!” 我为我们所做的事情感到害怕。“她不会有事吧?”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当然没事了。”迈克尔拿掉绳子,卷起来,藏在蓟丛后面。“安静点。”他对着波莉低吼道,“如果你不闭嘴的话,黑夏克会来抓你。你保持安静就不会有事。” 波莉的歇斯底里已经减退成了颤抖的哭泣。黑暗中我们几乎看不见她。 “你会没事的。”我抬头对她喊道。我的手在发抖。“别当个爱哭鬼。我们很快就回来。拿着。”我脱下套衫,扔上去给她,“把这个穿上。” 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清晰可闻。但当塔楼消失在身后,我们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轮胎在路上刷刷行进的声音和我们自己的呼吸声。 病房的形状渐渐清晰起来,清楚而普通,慢慢包围了我:墙壁、床、低垂的窗帘,还有昏暗光线中的两个护士。 “是你叫我们来吗?”一个值夜班的护士停下来,看着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她俯下身子看着我,她看上去又累又烦,“你想要什么吗?” 隔壁房间病床上的另一个病人开始咳嗽,咳得快要窒息了。一个女人大声喊道:“护士,水。”然后又接着咳嗽,就像汽车引擎要发动了似的。护士直起身子,皱了皱眉,严厉地朝她“嘘”了一声,然后踩着吱吱作响的鞋子走了过去。 橡树林沉浸在黑漆漆的夜里。天空阴沉沉的。偶尔风吹开云层,月光洒在一些树上,照亮了向上伸展的树枝,看起来像是想要抓住星星一样。我们跌跌撞撞地走在小路上,看不见路,心里没有把握。我总觉得树叶后面有眼睛在盯着我们。黑夏克。我紧紧地挨着伊索特走着,都踩到她的脚后跟了。 我们一路被刮擦撕扯着,树枝打在我们脸上,藤蔓绊住我们的腿。没有人开口说话。我们蹒跚着走了很久,才来到一片林间空地上。伊西说就是在这个空地边上的树洞里发现了那只狗的脑袋。我不确定,但是迈克尔伸手摸索着,逐一检查了周围的树。“没错,就是这里,”他说,“就是那棵冬青树。” 我们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能辨认出大致形状,也能看见我们自己黑乎乎的轮廓。那颗头肯定还在空心的树洞里面,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种腐臭。我想象着,那颗头掩埋在树叶之中,已经开始腐烂,骨头都露出来了吧。那里肯定有一堆蛆虫,在腐肉洞里蠕动着。我们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圆圈是有魔力的形状。地面松软,满是苔藓,棍子戳进土里很深,我们绕圈画的时候,棍子把泥土都翻了起来。“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吗?”我问。 “最好不要。”约翰低声说,“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对的。” 男孩们从袋子里把鹿胎拿出来,放在圆圈的中间。黑暗中,那块肉微微泛着光。我们围着它跪下来。伊西打了一个喷嚏。没有人来。 “我们可以自己发明咒语。”伊西建议。但我们都没有念。反正没有大声念。我们只是听着,努力听着黑夜里的声音。每一个嘎吱声,呻吟声,或是低语声都被放大了。 “有人吗?”伊西忽然大声叫道。 一只鸟儿惊叫着飞了起来。我跳了起来,死死地咬着舌头,这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 “你干嘛?”约翰说。 紧接着,我们就听见了一个声音,一声细细的、尖利的嚎哭,像一个孩童发出的痛苦的声音。我的心痛起来,如雷般响着,但恐惧让我变笨了,有那么一会儿我僵住了,不能动弹,也无法开口。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正在靠近。那是脚步声,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的脚步声,正穿过灌木丛,朝我们的方向移动过来。 树林和黑夜伸手向我抓来,我拼命从它们中间突围出去,约翰在我旁边,迈克尔在前头,伊西紧紧抓住我的套衫跟在后面,喉咙里发出啜泣声。我们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奔逃。 恐惧终于被我们甩在身后。我们骑上自行车,拼命地蹬着脚踏板,沿着小路向前冲。我的腿像着了火似的,嘴巴发干。一辆蓝色的科迪纳从我们身边开过,车头灯扫过我们摇曳的身影。车子慢了下来,然后又加速开走了。我想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司机的眼睛,他看着我。柏油路像丝带一般,带我们远离了树林和死鹿胎。我们慢下来,调整着呼吸。我颤抖着,握着车把手的手指发软,腿也松软无力。迈克尔大笑起来。 “老天!”他说,“我差点尿了!” 我们到了海边的路上。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们有了各种不同的说法,然后把它们组织成一个新的故事。我们下了自行车,推着车沿着窄窄的、凹凸不平的小路一边走,一边大声地说话。我摸了摸嘴巴,发现手指上湿湿黏黏的,一定是缝针的地方开线了。不过我不在乎。终于从树林里出来了,远离了那些怪声音,这种轻松让我有点眩晕。我累了。我几乎都没有力气再迈开步子了。我们现在想让这个夜晚更加好玩一点,因此又把故事重述了一边给自己听,想从重述的过程中,从彼此身上和勉强的笑声中获得一些力量。 塔楼就在我们跟前。我们聚在入口下面,疲倦地打着哈欠。 “波莉,”我叫道,“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海水爬上来,又爬回去。草丛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们又叫了一遍。 “她肯定是睡着了。”迈克尔说。 只有入口像一个黑洞洞的嘴巴大张着。 1 1980年代风靡美国的玩具布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