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空吗？” 萨姆喊着伊索特，手里夹着香烟，在屋子那头朝她招手示意。她在前面领着，走向会议室——只有这个地方是跟开放式办公室的其他部分隔开的——伊索特跟在后面，她觉得很厌烦，想着必须要办的几件事情。 萨姆选了一个比较高大的椅子坐下来，留下那个矮的、软趴趴的椅子给伊索特。伊索特试着优雅地陷下去，但一坐下去膝盖就到了下巴的位置，她都不知道等下怎么爬出来。萨姆跷着二郎腿，双手合在一起就像要祈祷一样。伊索特注意到，她的指甲像男人的一样短，手指上戴着几个短粗的银戒指。香烟在烟灰缸里燃着，刺鼻的烟雾缭绕着。 “你知道，”她告诉伊索特，“我对杂志有一个新的定位，因此改变很重要。他们一直相信我能把这杂志带上一个新的高度。”她皱着眉头，“我们需要让人们关注它，增加读者数量，招募新的广告商。这是件大事，坦白说，肯定要做一些牺牲。”她向后靠了靠，叹了一口气，“我说的是，你应该向前走了，伊索特。你应该休个假，进入你职业生涯的下一个阶段。” 职业生涯的下一个阶段？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 “你要炒掉我？” “不，”萨姆朝她咧嘴假笑了一下，“当然不是。你只是被裁员，会有补偿的。你就把它当作一个机会，会有好事发生的。” 伊索特看着面前的那杯咖啡，液体在表面形成了一层皮，就像浮垢一样，苍白的、皱巴巴的。 “如果我不愿意接受呢？” “我想，你知道的，你没有选择。” 萨姆真是太聪明了，她用一些毫无意义的词语表达了她的意图。伊索特简直被她打动了。她站起来，才发现无法保卫自己。从她麻木的大脑里不知什么地方升腾起一些抗议和自怜的话语。伊索特张开嘴，又无声地闭上了。这不可能的，她想。如果他们想找人取代她，也不能把她裁掉啊。他们能吗？她吞咽了一下，站得更直了，努力地想挽回一点尊严，“当然，我要和我的律师谈谈。” “没问题。”萨姆很贴心地同意了。 伊索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很震惊。她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这份杂志已经远远不只是她工作的地方了——它也是她的身份，她的家。她在这里工作五年了。她的手指自动地移动着，挥到桌子上面，收起一个“毒药”的绿色香水瓶、记事本和工作地址簿。她拿起一个小到可以放在手掌上的、神秘的斯芬克斯大理石雕塑，那是从埃及的拍摄现场带回来的。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呢？她还想要些什么呢？她看着别在布告板上的照片和卡片——都是充满希望的模特和轻松的广告——然后摘下那匹马的图片，放进口袋里。 露西坐在她的桌边哭着。 “没事的，”伊索特轻快地说，“会没事的，露西。我会好好的。你还有工作啊。萨姆不会开掉你的。” 她穿上夹克，把包甩到肩上，再最后看了一眼四周，然后走了出去，头昂得高高的。从助理编辑的桌子那边传来一阵轻轻的、惊讶的窃窃私语。伊索特觉得这个消息如同丛林里的野火一样在她身后迅速地窜过房间：流言就是毁灭性的火焰。 她是如此幼稚，没有起一点疑心。史蒂威已经向她暗示过了，但是她仍然没有怀疑。从萨姆叫她进会议室，给她倒了杯咖啡，甚至到她开始演说的时候，伊索特都没有怀疑。忠诚就到此为止吧，伊索特想。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螺丝钉罢了。 白天的街上异乎寻常的明亮。她大口地吸着脏兮兮的空气。她有点迷茫，左右环顾了一圈，不知道要去哪个方向。对面消防站的警报器启动了。一辆红色的大卡车从双扇门出来开到街上，亮着醒目的警示灯，警报器尖叫着朝皮卡迪里广场的方向驶去。 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儿蜷缩在戏剧院墙外的厚纸板上，无精打采地凝视着那辆消防卡车。伊索特向她走过去，在钱包里摸索着零钱。女孩满怀希望地抬头看着她。伊索特盯着她的脸，她不过十来岁的样子，皮肤有点浮肿，眼睛下面有淤青，她乱糟糟的头发宛如一丛野草贴在小脑袋上。伊索特的手指在钱包里搜索了一圈，没拿硬币，而是掏出一张五磅的纸币。 那个女孩看上去很惊讶。她把纸币捏在手里，慌忙放进破旧外套的里衬里面。“谢谢。”她嗫嚅着。伊索特注意到，她的眼睛是那种最苍白的蓝色，宛如冰块一般。 医院并没有严格的探视时间。前台的护士告诉她可以进去。空气里有一种蔬菜烧糊的气味。维奥拉靠着枕头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她看见伊索特，扬起眉毛。“奇怪，”她说，“你怎么没在上班？” “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伊索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边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的托盘点点头，“吃过中饭了吗？” “我喝了点饮料。”维奥拉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从我的软管里下去的那些东西，他们想让我用嘴吃下去。” “那样行吗？”伊索特跷起二郎腿，靠坐在椅子里。不能再谈论食物了。她老是说错话。 “伊西，这是一种脂肪和液体的混合物，里面掺了一些维生素。”维奥拉做了一个微笑的样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伸过手去，“我渴死了。偷喝一点你的水行吗？” 维奥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伊索特吸了一口温开水，皱着眉头，“你什么意思？” “得了吧，”维奥拉在床上痛苦地移动着，换到另一面坐着， “肯定出了什么事。” “我被解雇了。”说出来真是一种解脱，“嗯，他们管这个叫裁员。不过他们会用另一个版本的我来取代我的位置。某个更年轻的人，更合新编辑口味的人。她说不定已经挑好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做呢？” “看起来他们已经这样做了。”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伊索特耸耸肩，“真的不清楚。可能再找一份工作吧。” “你为什么不走呢？做点别的事情。你好多年都不开心了。” 伊索特吃了一惊，张开嘴巴想要反驳。到今天为止，她都有一份很棒的工作，买了自己的公寓，还有一个英俊且成功的男朋友。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啊？ “可我……我已经……”她开始争辩。 维奥拉轻蔑地摇摇头，“不是那种正常的开心。你知道自己不开心。我们都不开心，不是吗？好长时间都是这样了。” 伊索特闭上嘴巴，倔强地抿成一条线。但是维奥拉的话已经穿透了表象，搅起了旧时的黑暗。伊索特看着地面，皱起眉头，“嗯，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不快乐吧。” 维奥拉努力想坐直一点，伊索特靠过去帮忙，扶着她瘦削的肩膀，拍打她身后的枕头。 “我觉得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件好事——这个，这个裁员。这份工作对你不好，让你日子不好过。”维奥拉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把这件事看成一个机会……” “有意思，”伊索特阴郁地说，“我的主编——前主编——就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你可以重新做回你自己，伊西。” 一个矮矮的、丰满的护士来到床边，朝托盘上的杯子看了看，发现里面的液体少了一点，轻快地说，“好姑娘，”然后用面团般柔软的手抓住维奥拉的手腕，“你该休息了。我只量一下你的脉搏和血压。也许你姐姐可以晚一点再来。” 护士的脸像洋娃娃一般光滑而温和。她尖锐地盯了伊索特一眼。 维奥拉看起来确实累了。她的眼睛四周有紫色的眼圈，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软管还插在那里，宛如她皮肤外面一条透明的血管。 关着的窗户外面，街上一辆救护车的警报器在尖叫着。伊索特记起了蜷缩在厚纸板上的那个流浪女孩。她需要抱着维奥拉，紧紧地抱着她，把自己的脸贴在她双胞胎妹妹的脸上，给维奥拉冰冷的蓝色湖泊般的身体传递一些热量。她摸摸维奥拉的手背，她的皮肤像纸一样薄，手指的关节显得很大。她站起来说：“明天见。” 维奥拉点点头，她的头沉沉地支在瘦得跟禾秆一样的脖子上。她筋疲力尽地躺回去。护士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用黑色的血压计袖带包起来，手指忙着按压充气球。 回到公寓里，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悠，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她很少在家，很少独自在家，尤其是白天。她刚搬过来的时候很兴奋，每个周末都流连于市场，在旧货商店里搜寻各种有意思的家具和画。现在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本的住处。她的住所没什么住过人的气息。 沙发上一本打开的书扣在那里，好些天没有动过了。这让她想起死亡的鸟儿，打开的页面宛如无力的翅膀。仙人掌腐烂了，叶肉褐黄，无精打采地歪向一边。伊索特打了个冷战。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了流感，肩膀的肌肉感觉很酸痛。 她洗了一个热水澡，用了好多沐浴露，洗澡间充满了蒸汽和摩洛哥玫瑰的气味。她站在喷头底下，直到开始觉得有点冷。她揉搓着身体的每个地方，洗了头发，然后把自己包在浴巾里，给本打了一个电话，要他下班回家的路上过来一下。她做了一些意大利面，强迫自己吃了一点。 再把这一切向本解释一遍，光是想想就让她筋疲力尽。她不愿意再想裁员的事情了。什么也不愿意想了。维奥拉在医院跟她说的话还留在她心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快乐，日子过得充实就足够了。她很宽慰自己在某个圈子里找到了归属感，工作上的得心应手也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试着让自己很忙，让自己有用。但她内心深处不曾有过那种雄心勃勃的渴望。否则她可能早就跳槽，去更有声望的杂志工作了。这份工作非常适合她，影响了她的生活。可是现在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一个空洞向她打开了——她正在走进去，那是一长串空虚的日子。 她不能告诉本，暂时还不能。她感到这个失败让她崩溃了，曝光了。这份工作代表一种身份，而这身份一直都是她的盾牌。没有这个身份，她都不确定自己是谁了。她感觉自己被耻辱湮没了。她不想让本看见她这副样子。 她需要本帮她遗忘。做爱这个事情需要完全集中注意力。她总是渴望他。他不同于她通常会觉得有魅力的男人。她惊讶地发现，他身上的男人味让人无法抵抗——他布满粗大血管的宽厚双手有种近乎粗野的感觉。他厚厚的皮肤让她有一种想咬的冲动。她想，他们对彼此的渴望总有一天会燃烧完，然后她就解脱了，不再需要他了。 伊索特给他开了门。他把包放在地板上，肩膀一耸，脱掉皮夹克。他的下巴毛毛糙糙的，都是短粗的胡茬子。他闭起眼睛，上前吻她。匆忙之中，她的脚碰到了地上的包。照相机的边缘划伤了她的小腿，她一个趔趄跌进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