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并非一直是双胞胎。最开始,我们是一个人。 我们俩诞生的经过,和生物课上讲的一样,很平常的那种。你知道的:一个活跃的精子冲向终点卵子,于是一个新生命就形成了。 那就是我们,一个正在形成的孩子,没什么稀奇的。但后来就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那个受精卵裂成了两半,于是我们就成了两个孩子。一个整体的两等分。这事虽然奇怪,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我们 开头只是一个人,尽管这个状态只存在了一毫秒。 妈妈怀孕四个月的时候,通过一扇门就不太方便了,更别说拉上牛仔裤了。虽然她知道这事总得有个理由才说的通,但她总说自己从未想过会怀上一对双胞胎。以前妈妈很漂亮的。大家都这么说。她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冰雪皇后一样。只是这个皇后趿着人字拖,穿着印度裙,裙子上的流苏晃来晃去,手指也被尼古丁熏成了黄色。她从来不说我们的父亲是谁。其实是谁真不那么重要。我们只是假装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因为猜测父亲的身份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感觉就像我们可以创造自己出生的故事似的。 有个希腊神话说,如果女人在同一天跟一个神和一个人睡觉,她就会有两个孩子:每个爸爸一个。即使是我们的妈妈也不会干这么放荡的事情。但当我们爬上丁香树的枝桠坐在棚顶上,分享一个苹果并讨论着各种版本的父亲的时候,我们是神的孩子这个想法还是很让人满足的。 最显而易见的版本是摇滚之神。我们的妈妈着魔似的放“门户乐团”(1)的歌,还望着专辑封面上吉姆·莫里森的照片叹气。关于父亲,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妈妈在加利福尼亚的一个音乐节上见过他。没错,一定是莫里森。我们可不愿意自己的父亲是跟我们同住在威尔士公社里的某个令人生厌的怪胎,比如说瘦得像竹竿的卢克,或是一身臭味的埃里克什么的。妈妈不喜欢其中任何一个。我们曾经写过一封信给莫里森先生,悄悄写的,署名是亲爱的维奥拉和伊索特。但我们从未收到过任何回信。 1971年7月3日,有人发现吉姆·莫里森死在巴黎家中的浴缸里。死亡原因:重度酗酒引起的心力衰竭。他本来已经打算不当摇滚天王改当诗人的。他一直在等他的合约到期。消息传来的那一天,我们放学回家发现妈妈一遍遍放着“你好,我爱你”那首歌,眼泪一颗颗掉进她的红酒杯里。我们也哭了,在楼上我们的卧室里,把头闷在枕头里放声大哭。开头只是做秀一般,但后来就假戏真做了。要知道,有时你开怀大笑,会触碰到某个情感开关,然后就会转而大哭起来。我们的情况就像这样。只不过我们是假哭触发了真情,于是我们就突然被泪水淹没了,哭得抽抽噎噎的,眼泪鼻涕抹了一脸。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后来,妈妈回过神,发现我们还在抽泣,眼睛都哭肿了。她告诉我们,吉姆·莫里森绝对不是我们的父亲。“你们这两个傻瓜。”她发愁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们又尝试了几次,想找出我们的父亲是谁。但妈妈开始烦了。她耸了耸肩,慢慢的卷上一根烟,吹出几个烟圈,对我们提出的无趣的问题显得很失望。“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她解释道,“我希望你们也规划好自己的未来。你们不需要过去。”我们知道,她觉得我们想要父亲的愿望是无关紧要的,而且过于传统。这个世上最糟的事都源于此 1972年的春天,妈妈说矿工们罢工了,一个星期只上三天班,咱们这个国家要完蛋了。泰德·希思(2) 就是保守党的一个蠢货。我们得准备过最糟糕的日子。我们必须自给自足。妈妈开始除杂草,种蔬菜,还买了两只母山羊:苔丝和巴丝茜巴。一只褐色的,一只黑色的,都有轻轻拍打的尾巴和像魔鬼一样开叉的脚。我们也想去爱护它们,但它们成天只知道嚼啊嚼,磨它们的长牙齿。即使我们蹲下去挠它们的耳朵,它们也还是不停地嚼,睁着大理石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们。这两只山羊挣脱了拴绳,在我们栽的蔬菜上踩,还把植物连根拔起。每天早上,妈妈都要花好长时间把那些被山羊扯烂的花菜和胡萝卜重新栽上,然后坐下来,头靠着山羊的肚子,两只手忙着挤奶,嘴里还咒骂着它们的不安分。挤出来的羊奶稀稀的,闻起来就像陈年奶酪或是炖过的袜子一样腐臭。 她有一本书,告诉我们什么野菜可以放心吃,什么时候采摘比较好,还有怎么煮。妈妈经常翻看并认真思考书里的内容。因为常常带在身上,要么就放在炉子边被溅得到处都是污点,所以书搞得又破又脏。搜寻粮食成了我们新的信仰了。在灌木丛里采浆果、拾蘑菇、摘苹果——妈妈说,做这些事情是随性自由的,而且也不要钱。这两点都是她喜欢的。 我们穿过荆棘摘山楂的时候被刮伤了,妈妈赤着脚跟在边上。 “高一点,维奥拉。就是这样。”她不耐烦地甩着头发,“伊西(3) ,把旁边那根枝条上的摘下来。”她用这些东西做成果冻和酒,闻起来好大的气味,颜色像舌头一样粉红。有一次吃了她炖的一锅长着斑点的蘑菇之后,我们的肚子痛得不行。不过我们慢慢喜欢上了用黄油煎的木耳,撒上点盐、辣椒和一点点咖喱粉。还有一种长在松树下的、皱皱的、有弹性的灰白菌子——每次我们看见,都要采几大把。还有马勃(4),得长到又肥又白的时候才能采下来。在秋日的早晨里,它们滚落在沾着露水的草丛里,就像放错了地方的雪球。我们把它们切成片,裹上面糊,配上脆脆的培根一起当早餐吃。 你感受过那种真正的饥饿吗?我说的不是你错过一顿饭的时候胃里偶尔发出的那种抱怨的咕噜声,也不是午饭迟了的时候那种令人不悦的咕咕声。我说的是一种幽深的、真正的空虚感,分娩似的痛苦。是一种什么也没有的空落落的疼痛。脂肪是人类的缺点,因为只有人类会因为贪婪而变得愚蠢。鸟儿就像树叶一样轻快。我也想拥有翅膀的轻快感。我已经学会像鸟儿而不是像人一样地吃饭了。在这个地方,他们试着哄我吃东西,跟我耍心眼,把管子伸进我的喉咙里。 当然,饥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你可以把这种痛苦当作一把刀,把你体内那些坏东西剔出来。最后你会变得渴望那种感觉。因为饥饿是你的朋友。有它,你很快就只剩一把骨头了,而且比想象中更快。我能用手指触摸到我的骨头,就在我的皮肤下面挨着,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贴近皮肤:它们光滑无瑕而且坚硬。大家都是这样形容骨头的,没错吧?他们都说骨头很纯粹,很干净。顺着骨头摸索下去,我发现它们组成了一个形状:我自己的骨架。 反正我们最后都是这副模样。有时还不如这个样子呢。有时候连能够证明生命存在过的骨头都没剩下——只有在空气中飘荡的分子而已——还有深锁在你头脑中的些许记忆,发黄得就像老照片。 现在,我累了。我想回去睡觉了。我不过是在瞎扯。我很清楚。伊西会不高兴的。在那间小屋子里,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遍遍地问我们几个相同的问题时,她就让我闭上嘴。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看见了什么?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你看,他们觉得我们是坏孩子。他们认为我们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我大声地哭,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挪动,感觉到有一股令人丢脸的热流从我的内裤里渗出来,滴到塑料上面,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汪水。一个警察拿了个桶子和抹布过来。我闭上眼睛,尽量不吸入刺鼻的尿臊味。我光溜溜的腿有点刺痛。 那些日子里尽是无精打采的等待,看人们捂着嘴低声谈论我们。我们被困在那个阴郁的屋子里,而他们盯着我们,时不时地敲敲手上的铅笔,做做记录。我注意到他们看着我脸上的疤痕,于是我拉过一缕头发,想把它藏起来,怕他们认出撒旦的印记。 但我并不是一个人——我姐姐在我边上呢,一如既往地,比我强大,也比我勇敢。她的眼睛是干的,而且她椅子底下也没有湿痕。 “什么都别说,维奥拉,”伊西说,“什么也不必说。他们没办法让你开口的。” 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弯曲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像个铁环一样坚固。 1 1965年于洛杉矶成立的美国摇滚合唱团“The Doors”,由主唱吉姆·莫里森、键盘手雷·曼扎克、鼓手约翰·丹斯莫和吉他手罗比·克雷格组成,乐风融合了车库摇滚、蓝调与迷幻摇滚。 2 Sir Edward Richard George ‘Ted’Heath,英国军人和政治家,1965年至1975年出任保守党党魁,1970年至1974年间出任英国首相。 3 伊索特的昵称。 4 俗称牛屎菇或马蹄包,属担子菌类马勃科,鲜美可食。